包子愁著眉頭想了半天,突然拍拍自己心口道:「油條兒,本太子今天覺得不舒服。」
油條兒斜眼睨著太子爺,您好像天天都說自己不舒服,好不去上書房吧?
「我是真的覺得悶悶的,」包子痴痴看著飛龍舞鳳的藻頂,突然道:「油條,最近幾天的軍報來了沒?」
「有,昨日不是剛剛報上來了麼?」油條兒記性很好,「您說過的,禹城大捷,大軍在赤火城休整補給,然後犁庭掃穴直撲東燕,咱們的版圖,又要添一大塊了。」
「聽起來真的是很美好,可是為什麼,我那兩個爹一個娘一個師父,一個字都沒有給我?」
油條兒翻翻白眼,太子爺,您更年期提前了嗎?怎麼今天這麼奇怪這麼婆婆媽媽的呢?那是軍報,軍報耶,您要皇帝大人在軍報上說:禹城大捷,溶兒朕想你?
那成什麼了?
「陛下蕩平東燕自然就會返駕,以我西梁神威,左右不過一兩個月,您就可以見著陛下他們了。」油條兒耐著性子好言勸慰,伸手去給包子更衣。
包子突然臉色一變手掌一翻,抓住了油條兒的手心。
隨即閉起眼,好像在聽什麼。
油條兒被主子的古怪舉動驚得一抖,哎呀媽呀太子爺這是在做什麼?那個那個……調戲?不要啊……我不要作孌童!
油條兒的小黑爪抖啊抖,包子不耐煩的一拍,「別動!」
油條兒一顫……啊呀呀接下來要做什麼?上次主子說過的那什麼調教?啊啊啊不要啊……
「你等下要挨一下砸。」包子突然鬆開了他的手,古古怪怪的道:「我看見了。」
「您在說什麼?」油條兒迷惘的看著神神怪怪的主子。
「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包子瞪大本來就很大的眼睛,眼神里全是對於自己突然出現的神奇現象的不安和茫然,「你剛才碰到我的手時,我好像看見了一些什麼,所以就抓住了你的手,想看清楚些。」
「您看見了什麼?」油條兒縮著脖子,眼神詭秘的瞅著包子……主子是不是中邪了?這都在說什麼呀。
要不要請和尚來給主子去去邪?
「我看見……」包子突然住口,道:「去,給我端早膳。」
油條兒哦的一聲,乖乖出門,看見前方迴廊上太監正端著食盤過來,連忙喜滋滋的迎上去。
他的身影轉過長窗,包子看不見外面的景象,卻突然賊賊一笑,低低道:「一、二、三……掉!」
「哇呀!」
油條兒的慘叫響徹長廊,他剛才去接食盤,不防那太監手上有油沒擦乾淨,擦著盤邊一滑,盤子一斜,那一得到盅滾燙的人參雞粥呼啦啦一齊潑到他的小黑腦袋上。
慘叫聲傳進冠棠宮內殿,包子的臉剛剛浮起好笑的笑意,瞬間凍結住。
他霍然向後一倒,大力拉過被子往自己腦袋上一罩,呻-吟。
「這都是怎麼回事啊……老孃,你在哪裡,給我解答啊!」
南閔的氣候,永遠是溫暖溼熱的,潮溼得像是永久陰霾,不知人間歡樂再為何物者的心。
秦長歌負手立於窗前,靜靜看著前方熱鬧的港口。
她按照司空痕的指點,一直追白淵追到原南閔地界的焰城,那是個不大的小城,臨近南閔恆河河岸,從這裡買舟而下,在下一個城市麥城停下,那裡有通往離國的船隻,可以直接渡海南下。
據司空痕說,女王曾經在和他對弈時,神往的說過離國氣候溫暖,不似東燕寒冷,很適宜她的身體休養,女王素來因為言語之疾很少說話,交流的物件除了他就是白淵,這段話,多半是白淵和她說起。
秦長歌立即馬不停蹄的趕了過去,在焰城無聲的展開了搜尋,果然隱約發現白淵蹤影,但是怕人狡猾如游魚,幾次即將摸到他蹤跡時都被他擺脫開去,還順手解決掉了一些暗樁。
司空痕一直改裝跟在秦長歌身邊,幾次碰撞幾次逃脫之後,也忍不住嘆息,秦長歌見他神色猶豫,似有心事,也不多說,直接和他談判,「你若想徹底找回你的妻子,你就得全心全意和我合作,否則白淵一旦揚舟出海,你這輩子也別想見柳挽嵐了。」
司空痕動容,半晌道:「挽嵐有肺病,挽嵐喜歡吃鯽魚,白淵雖然學識駁雜,多年來卻專攻政治制衡和人心陰微之術,不太擅長醫理。」
秦長歌只要這句話就夠了。
立即釋出命令,令所有的凰盟屬下,立即控制所有的藥鋪,無論以什麼手段,必須保證該藥鋪在有人來購買治療肺病的藥時,在藥包里加上麥門冬。
麥門冬和鯽魚同食,必中毒。
凰盟屬下齊齊發動,麥門冬包包不落空。
現在,就在等訊息好進行圍捕,跟在身邊的人都隱隱有緊張之色,唯有秦長歌,神色冷清,不動如山。
自從那夜之後,自從她掙扎而起,掀開帳門,于飛雪中跨上高崗,面對四十萬縞素大軍的那一刻,溫柔狡黠的明霜已死,跳脫瀟灑的趙莫言已死,現在她是迴歸後的秦長歌,那個也許因為註定傳奇而註定孤獨的睿懿皇后。
這是她必須揹負的責任,家、國、大仇、幼子,不容她放縱自己的悲傷去沉溺,即使那夜,她那麼的想,永遠在他們身側睡去,永遠不必面對這人世慘淡,命運森涼。
然而她只能掙扎而起,帶傷前行,這是她的宿命,做不了明霜,做不了趙莫言,做不了我織布來你打漁的平凡農夫的農婦,只能,做睿懿。
這個身份,似乎成了一個命運惡毒的讖言,她擁有,她失去。
她立於月下,窗前,將自己的身姿,站成了一個寫滿孤獨的背影。
手按在心上,心已成空。
手按在心上,遲遲沒有放下。
那個位置,還藏著一件東西,過了這麼久,她依然沒有勇氣去開啟,如同不敢去看蕭玦一般,她亦害怕自己看見非歡絕筆的那一刻,努力構築了這麼久的心防會在一霎間徹底崩潰。
然而今夜,很有可能會和白淵直接對上,誰知道會發生些什麼?再不看,也許就沒有機會看了。
緩緩將信箋抽出,一眼看見最上面長歌親啟字樣,熟悉的秀麗字跡,無數次在凰盟傳遞的信報上看見過,那時非歡總是先看過所有的密報,在自己覺得重要或者有用的訊息下劃槓,註上自己的看法,她讀來非常省力,也得益良多。
以後,還會有誰,幫我分析那些密報,還會有誰,一直在我身後扶著我的肩……
秦長歌的手指微微顫抖,先閉了閉眼,努力調勻自己的氣息,方才忍住欲淚的衝動,緩緩的向下看。
「長歌,你此刻在虎口崖可安好?」
「適才陛下拜託素兄前去助你,料可無虞,陛下現今去巡營,趁這功夫,我有話對你說。」
「你見到這信時,想必我已不能再陪在你身側,長歌,諒我,並請善自珍攝,令你傷痛,非我本意,但望你今後諸事都好。」
「人慶節那夜,你曾問我可有事瞞你,當時我未曾坦然相告,實是不得不瞞,到得如今,一起說給你聽,那晚我請素兄助我,將我楚氏皇族的神珠轉給了溶兒。」
「我楚氏皇族相傳是深海蛟龍之後,直系子裔多有神異之處,其神異處其實在於體內都有神珠,相傳是蛟龍神祖內丹所化,代代想傳,有分水避禍之能,此事除我楚氏皇族直裔外,不為世人所知,我自出生,尤與其他兄弟不同,神珠位於標記之下,金鯉奪目,且較他人更多讀心預知之能,因此猶為諸兄所忌,此番我知去日無多,遂請素兄相助將神珠渡入溶兒內腑,溶兒曾說過將來要去離國,我想著他那性子此行只怕難免,這東西留給他,他從此便是我楚氏皇族中人,對於溶兒來說這身份自然做不得真,也算不得什麼,但是將來若想在離國做些事,想必會方便許多。」
「另外還有件事,長歌,我想也許沒有專門提起的必要,那件事,你我都已心知,也都知對方已知,長歌,你若回宮,將長壽宮內殿那面雕牡丹牆裡的暗壁毀去吧,裡面那個盒子,你也不要再看了,讓它永遠消失,這樣對你,對陛下,都好。」
「溶兒去幽州的那夜,你我前去宮中尋找他,我無意中在長壽宮發現了那盒子,之後我曾試圖帶你走,然而後來我明白了,陛下很好,他以全部赤誠來待你,那麼那些為人所制而致的無心之失,既然你都故作不知,我又何必擔憂?長歌,我很開心,有人能愛你如此,不較我遜讓分毫,此生我終可走得心安。」
「神珠轉給溶兒那夜,我曾最後一次試圖看清你的仇人,然而前景茫茫,如入迷霧,難以覓蹤,想來以我微薄之力,無法對抗大力量者,護國寺釋一大師想來有此神通,我曾求他解惑,他似有難處,長歌,你若回京,不妨再去相試。」
「請代我和溶兒說,乾爹永遠記得他,並願他,勇敢並幸福的走下去。」
「最後祝願你夫妻終得團聚,一生靜好。」
「非歡,於正月二十夜絕筆。」
信箋悠悠落地。
秦長歌緩緩抬手,按在了心口的部位,明明那裡已經空了,為何還會如此疼痛?
非歡,非歡……
我一生享盡你的關愛祝福,卻未能給你一絲回報。
你如此輕描淡寫的說著永別,卻連一個死字都不敢輕易落筆,你那般害怕觸動我的傷心,然而我的傷心如潮,早已因你而決堤。
你那般在臨去前為溶兒苦心思量,將一身異能盡皆轉給溶兒,我卻粗心得沒有發覺你的變化,否則當初無名廢鎮那夜,我就應該察覺,以你預知之能,為何一點都未曾感應到水鏡塵的埋伏。
你那般誠摯的體諒蕭玦,體諒我的私心,那般在離去前帶笑的祈願和祝福我們。
只是你終究不能再知,那般祝願,此生難有實現之日。
非歡,大惡如我,大愛如你,終究齊齊墮入命運帶血的陷阱,看著蒼穹黑暗,壓頂而來。
世事森然,竟至於此!
一輪淡月,照上長窗,照上窗前衣單心涼的子女,照上她早已流盡眼淚的深深眼眸,那裡,寂寥深深,無限悲涼。
此夜,三月初七。
天色陰霾,黑雲浮動,偶爾露出一絲月色,也是色澤慘淡。
秦長歌仍然立於窗前,聽著凰盟護衛的回報,全城有十一家藥鋪,今日購買肺藥者一百一十七人,出現中毒症狀者五人,最有可能的,是兩家。
一家是個在此地居住了多年的住戶,家中的小兒子中了毒,呻-吟甚烈,出來個老者去掘可以解毒的地漿水,另一家是住在客棧的一女子中毒,一個看似女子丈夫的中年男子直奔藥鋪,但是藥鋪當然已經關門了,沒奈何只好也回去掘水。
秦長歌一聲冷笑,道:「兩家都去。」
命令凰盟屬下先悄悄包圍那個客棧,有動靜以旗花火箭相告,秦長歌自己帶了人去了那普通住戶家。
身姿如水草,在帶著海風微腥氣息的夜色中飛掠,風聲從耳邊過,四周景物快速退後,快如流光飛舞。
奔行中,那些飛逝的過去,前塵往事,曾經鮮活的男子顏容,幕幕而過。
秦長歌黑髮咬在齒邊,眼神穿透黑暗鋒利如刀。
白淵。
今夜,我來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