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帝凰 天下歸元 第1頁,共2頁

設陷

一語如投石入水,激起千層浪。

譁然一聲,眾人齊齊回首。

便見小小影子,穿一身花裡胡哨的袍子,披著日光,飛竄到院子當中一座青石假山上,用力揮舞著手裡的冊子,笑嘻嘻大叫:「傻帽們,你們都被這老烏龜騙了!你們看看這是什麼?」

武林中人目力極好,早已看清那黑底皮封面,四個古樸的金色篆字,《琅嬛秘笈》,依稀正是傳說中秘笈的模樣。

那孩子揮著冊子恨不得跳上一曲倫巴般,在假山上蹦來竄去,他動作誇張宛如賣菜般嘩啦啦掀開書頁,隱約可見書中畫著的練功的人形。

噝的抽了一口氣,見獵心喜的人們,已有人來不及思考為什麼秘笈會在這孩子手裡,眼放異光就待猛撲。

黑影一閃,木懷瑜閃身而出,伸手一攔道:「各位稍安勿躁,切莫上了這孩子的當,《琅嬛秘笈》是何等重寶,怎麼會落入一個幼童手中?」

眾人也覺得有理,已經衝出半個身形的人也訕訕停下腳步,那孩子也不急躁,拉開瀟灑迎風的八字步,橫刀立馬站在假山最高處,得意洋洋道:「老烏龜,有志不在年高,奪寶不看少年,你家祖師能扒死人墳,我為什麼不能扒?你家祖師扒遲了,拿的是假的,我扒出來的,卻是真的。」

「胡說!」木懷瑜大怒呵斥,「琅嬛聖手墳墓世間無人得知應在何處,據傳在深水之下,無人能進,你一個小小無知孩童,如何能取出秘笈?」

「咦?」假山上自然是太子掌櫃蕭溶同學,瞪著大而亮的黑眼睛,擺著忠字舞的經典姿勢,愕然道:「老烏龜,你說話好奇怪,既然說墳墓無人知道在何處,又說深水之下不能進——不知道現在何處怎麼知在深水之下?你家祖師怎去過?不能進?」

轟然一聲,眾人早已聽出這句話有些怪異,如今被包子一點撥,立時恍然,頓時目光異樣的瞅著木懷瑜——江湖中人,尊重光明磊落的好漢英傑,盜墓之類的事情,那是相當不齒的。

被眾人這麼一盯的木懷瑜,老臉頓時漲得通紅,暗恨今日怎麼總是心神不寧,三是老孃倒繃孩兒,竟然被一個孩子抓了言語把柄,如今可謂顏面掃地,再拿不到琅嬛秘笈,此行便虧到家了。

暗暗咬牙,發誓無論如何,《琅嬛秘笈》一定要到手,大不了以後武功大成,將這些人都殺了便是。

何況那人說過,秘笈確實在素玄手中的……

「你家祖師不能進,我魚龍世家能進啊,」包子繼續感覺良好的在眾人目光籠罩下胡吹法螺,「魚龍世家聽過沒?聽過?沒聽過?沒聽過你丫還活著幹嗎?」

「這孩子說話就是囉嗦。」秦長歌皺眉盯著兒子,「浪費口水。」

她先前看見包子和楚非歡做了幾個手勢,估計這兩人達成了某種意見,也不想攔著著愛表現的小鬼頭,做她的兒子,不出奇倒有點不正常了。

蕭覺也不擔心,微笑看著兒子耍寶,善督營兵馬就掩在莊外不遠,怕什麼,捅破了天,爹給你補!

此時場中亦起譁然之聲,魚龍世家,場中達到一定級別的高手都聽說過,據說是離國皇族的分支後裔,因為政變被放逐,在內川大陸各地遊蕩,這個世家的人都精擅水性,據說可在海底睡覺,在水中如同蛟龍般敏捷勇猛,家族中上至八十老翁,下至三歲娃娃,都履海若平地,只是這個家族向來神秘,從無人見過。

正因為也是傳說中的家族,眾人反而又相信了幾分——這孩子不過五六歲,看起來也平平無奇,若不是家族中人,如何知道這個神秘世家?

包子打鐵趁熱,將冊子一揮,得意的道:「咱看不慣你們栽贓陷害人,什麼素幫主偷秘笈?他看得上你這爛秘笈?明明就是我下海去玩無意中揀到的,你們不信?我背斷書你們聽聽,站穩了,可別栽倒啊……子午卯酉四正時,歸氣丹田掌前推。面北背南朝天盤,意隨兩掌行當中。意注丹田一陽動,左右回收對兩穴。拜佛合十當胸作,真氣旋轉貫其中。氣行任督小周天,溫養丹田一炷香……」

呼!

砰!

啊!

三聲忽響,響於剎那間。

半空中幾條人影乍起又分。

隨即,數條人影砰然落地,重重砸在石臺上人群中,人群轟的一聲惶然後退,隱約聽得有人嘶聲道:「你……好狠……」

稍傾,自人腿縫裡,慢慢流過一條條豔紅鮮血,自地面緩緩扭曲成怪異的圖案,如枝椏橫斜的老樹,漸漸聚成血泊,猩紅的倒映著藍天古樹,白雲假山,還有玉自熙和素玄諸人,冷笑譏誚的目光。

臺下一片混亂。

有人撲上去,悲呼:「師父!」

有人憤聲大罵:「木懷瑜你這個奸惡老賊!」

更多人目光驚恐,退下石臺。

秦長歌望向楚非歡,退下石臺。

而蕭包子,抱著肚子在假山之上,無聲仰天大笑。

適才,那一段《琅嬛秘笈》內的絕世功法內容,終於刺激得慾望升騰的諸高手出手相搶。

十大門派本就利益各異,其中七大門派向來同氣連枝,還有幾大門派各自為政,此次木懷瑜為了一壯聲勢,以利相誘,達成了十大門派共同進退,但是其間心思各異,便予人可乘之機。

如此促成了楚非歡以毒攻毒之機。

你以利誘達成聯盟,我以利誘拆你同盟。

於是包子一番做戲,諸人立時爭取出手。

其中和木懷瑜向來不和,只是因為貪圖可分得絕世武功的紫霄、九華、萬殺三派掌門,重寶在前,有獨吞的機會怎可放過?包子話音未落,長空裡如鷹飛起數條人影,直直撲向假山。

然而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早已心生防範的木懷瑜,聯通素來和他一鼻孔出氣的天機掌門靜玄子,立即貼身而起,掌力無聲無息,重重擊在同伴後心。

三掌門不防同伴驟下殺手,後背整個空門大露,一聲慘呼裡齊齊栽落。

木懷瑜和靜玄子偷襲成功不再猶豫,雙雙如鷹隼般撲向包子。

卻被早已等在假山後的祈繁和容嘯天攔截下來,祈繁笑道:「兩位成名武林垂三十年,今日當著天下英雄的面,對一垂髻孩童出手,羞也不羞?」

笑聲裡一伸手,金鐧上藍光閃閃,擺明了淬毒。

容嘯天則悶聲不吭,單手一掣風聲虎虎,用的居然是重型武器韋陀杵,杵上還更為惡毒的改裝了一個三菱刺,刺上遍佈小刺倒鉤,他橫臂一甩便是沉重的銀光之牆,夾雜尖利嘯聲,牢牢擋住了包子,讓人無從下手。

那兩人為了偷襲都沒來得及拔出武器,半空之中的仰撲姿勢又是空門全露,哪敢和這樣的殺神武器對招?恨恨一扭身,霍的翻回,鎩羽而歸。

這一番起落攻襲暗殺對陣,只發生於剎那之間,武功稍低一點的人根本就沒看清始末,只知道三大掌門撲起落地,他們落地的同時,沒有和和靜玄子也悻悻迴歸。

而三大掌門已經重傷。

紫霄、九華、萬殺三派的門人,眼見掌門被暗襲重傷,悲憤之下紛紛撲上,要向木懷瑜和靜玄子討個公道,嵩山和天機門下自然也不是吃閒飯的,拔劍掣刀,悍然迎上,一時間竟然砰砰乓乓,自己先混戰起來。

慘呼聲不斷響起,不斷有人被利器刺入胸膛,拔出,帶出噴湧血泉,不斷有人被利器刺入胸膛,拔出,帶出噴湧血泉,不斷有人,在製造者他人的死亡,或被他人制造著死亡。

鮮血浸透了白石臺面,地面上屍體越來越多,有七大門派的,更多的是那三派的。

木懷瑜鐵青臉色,死死盯著包子,眼光如蛇,包子渾然不懼,不動聲色欣賞著自己挑起的這一場無數人傷亡的混戰,銘看那三派勢弱,被殺得節節後退,不能和其餘幾派勢均力敵的平衡之勢,有些惋惜的搖搖頭,高聲叫道:「咱背首詩給諸位聽啊……很好聽的——老天給我一雙腳,教我如何屹立不倒,可我只學會了——逃跑;老天給我挺拔的腰,教我如何百折不撓,可我只學會了招搖!老天給我靈巧的手,教我如何耕作勤勞,可我只學會了——管他媽的是敵是友,殺掉!」

他笑眯眯的看著臉色如鍋底的木懷瑜,繼續火上澆油,「還有一首,專門寫給掌門你的——大海啊,你全是水;馬兒啊,你四條腿;掌門啊,大爺我氣歪你嘴!」

童音清亮的大笑裡,包子慢條斯理將收進懷裡的秘笈再次取出,開啟封面,將內頁內容,要要對著木懷瑜。

「琅嬛第一式:炒菜十八招。」

「琅嬛第二式:鍋臺水上漂。」

「琅嬛第三式:切菜大神通。」

……

喝罵聲打鬥聲刀劍聲哭泣聲戛然而止。

眾人都呆呆瞪著包子手中,冊子上畫的練功圖形背後,原先被他手指擋住的鍋臺菜刀蒸籠等物。

就就就就是這個孩子胡編亂造的東西,引得三位掌門重傷待死,引得十大門派尚未敵對便自相殘殺,引得三大門派子弟凋零,並將註定在武林史上永遠抹去?

啊!!!

紫霄劍派向來以女子為主,掌門小師妹秋紫岑,那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女童,便身鮮血中突然拔劍向天,發出一聲悽絕的厲吼。

厲吼聲上衝雲霄,諸人默然聆聽,只覺無限寒意自心而生,恍惚間心生黯然。

利慾之心,殺人無形。

出師未捷,便已折損。

這又算什麼?

厲吼之後的秋紫岑,恢復了平靜,恨恨一抹唇間血,下死眼盯了木懷瑜一眼,一扭頭,道:「走!」

還有人心不甘,哭道:「掌門她……」

「現在我是掌門!」秋紫岑決然一喝,轉身冷冷看向木懷瑜,「姓木的,今日你有種就當著天下英雄面,滅了我紫霄滿門,否則紫霄劍派但留得一口氣在,必取你木懷瑜性命,不死不休!」

她語氣鏗鏘,殺氣凜然,雖鮮血滿身但毫無狼狽,隻身挺立於一片狼藉的屍首鮮血之間,風聲猛烈,吹起少女長髮,粘住額間鮮血,她理也不理,拔劍出鞘,橫劍一砍,一截血肉模糊的小指落地!

連一聲冷哼都無,她厲聲道:「以此為誓!」

木懷瑜目光閃爍,一言不發,此女子年紀雖然幼小,但烈性非凡,留著確實禍害,可是如何能當天下英雄之面,在虎視眈眈的熾焰幫眾之前,滅她滿門?

今日……處處不和諧啊……

見他無話,秋紫岑看也不看自己的殘指,轉身就走,三派弟子,抬起自己的掌門,默默跟在她身後,眾人無聲,讓開道路任他們離開。

走到包子面前,秋紫岑突然停住,容嘯天目光一閃便要上前,被祈繁拉住,

目光復雜的注視包子半響,秋紫岑出奇的一言不發,包子自假山上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她,意外的,卻對她挑了挑大拇指,道:「你很好,將來你若要找我報仇,記得來郢都正陽門一號找我。」

難得正經的笑了笑,包子又道:「我會繞你三次性命。」

輕輕一震,秋紫岑目光有些困惑看了看包子,終於默然而去。

秦長歌仰頭望天,咕噥:「正陽門一號?你為什麼不說大儀殿一號?還有你這叫什麼?泡妞?你丫才五歲啊……更莫名其妙的是我,我才十八歲,還沒談戀愛,為什麼就要見到兒子對姑娘多看一眼,就下意識的考察未來媳婦?」

旁邊蕭珏,滿臉黑線,默然至無語。

那廂楚非歡,則目不轉睛的看著秋紫岑遠去的背影,半響輕輕搖頭,秦長歌一眼看見覺得好笑,忍不住對他微微一笑。

怔了怔,楚非歡自己想想也覺得可笑,眼光裡流露出笑意。

這一刻這一隅的溫暖與默契,無聲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