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帝凰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撅撅嘴,包子無奈的道:「城西石板橋下面最窮的王老三家裡突然闊了,搬到城北買了一座小院子。」

他沒頭沒腦這一句,原以為娘和乾爹一定覺得無味不要聽,那麼將來也怪不找他不說事情了,不想那兩人竟然齊齊轉頭,問:「哪來的銀子?誰給的?」

翻翻白眼,包子突然覺得和太聰明的人生活在一起實在不好玩,「不知道,王老三最近失蹤了,今天又個來吃飯的人說起,懷疑那銀子來路不正,他說就王老三那個刀疤臉三角眼的,哪配發財呢。」

若有所思的聽了,秦長歌拍拍兒子大頭以示獎賞,對楚非歡點點頭,直接出門了。

她是去見蕭玦。

西梁律倒,四品以上官員才可以為帝王召見,秦長歌還不夠資格,所以蕭玦只好約她宮外相見。

距離李力案已有數日,蕭玦一直沒有和她聯絡,秦長歌心知肚明,這人是有心結了,她也懶得解釋,讓他自己靜靜想想也好。

蕭玦這次約在觴山,六月的觴山,清涼蔭翠,繁花香茂,時有飛鳥啁啾而過,掠響松濤,於這幽幽山林之中,反襯出別樣的寂靜。

沿著一彎清泉反向上行,水聲叮咚,如珠落玉盤,水流盡頭,半山之腰,有亭名:扶風。

扶搖乘風,鵬翼千里,如此闊大的名字,正合亭下驚濤拍岸的滔滔遐水,意境非凡,令秦長歌想起去年夜訪觴山,絕巔之上,將萬世春緩緩傾入遐水以示祭莫的素玄,那日他衣襟如雪,神色愴然,飄逸瀟灑之姿,彷彿亦將乘風而去。

想起素玄,秦長歌不禁又再次嘆息。

這人自從回到郢都,就神龍見首不見尾,著實奇怪……

嘆息未完,已有人在亭中道:「你步子好快,武功果然進益了。」

秦長歌抬頭,看見背光的皇帝陛下,一身輕錦黑衣,袖角繡銀龍飛舞,和掌中銀質雕龍的酒杯非常協調,正舉杯對她做出邀請的姿勢。

陽光在他身上細細的勾勒了一層輝煌的金邊輪廓,他看來燦然如神。

秦長歌眼角一掃四周,笑了笑,看來蕭玦吸取上次兩人單獨出門險些丟掉性命的教訓,老老實實帶了不少貼身護衛。

在蕭玦對面坐了,蕭玦默不作聲的親自替她斟酒,秦長歌也就默不作聲的喝了。

風裡傳來松針的清香和四周的花香,都不抵這酒香濃郁,兩人好似也愛上了這酒,硬是和酒拼上了,一杯接一杯的喝,轉眼間一壺酒去了一半。

蕭玦酒量一向好,秦長歌也是越喝越清醒的人,兩人目光灼灼,都只喝不說話。

最後還是蕭玦耐不住,無奈的道:「長歌,李翰這幾日沒有上朝。」

秦長歌淡淡的唔了一聲。

「他老了許多,」蕭玦盯著秦長歌,「長歌,不要誤會我是為李力的事怪你,他是非殺不可的,只是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如何讓李力認罪的?」

如何讓他認罪的?秦長歌盯著掌中酒杯,露出淡淡笑意。

不外乎就是那些陰謀詭計,你這光明心性,何必要知道那些黑暗陰私的東西?

好吧……你一定要知道,由得你。

「我買通了李家的一個很得信任的家將,」秦長歌慢慢道:「他帶了我安排的一個精擅內媚的女子去了刑部大牢,那女子一番媚術,迷得李力死去活來,歡好情迷之時,那女子便告訴李力,國公不忿帝王涼薄,欲待起兵自立,國公現在已經派人潛入幽州,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唯一礙難的就是公子現在羈押在牢,對方又咬得死緊,無法以無罪開釋,若是一直不認罪關著不放,萬一國公起事,李公子你一定會被皇帝砍了頭,國公的意思,是要你趕緊認罪,他已經打通各方關節,到最後會判你流放燕州,到燕州必須經過幽州,到時命人假扮山賊,殺了押解官兵,救你出去,就地在幽州起事,等到國公從蕭玦小兒手中奪了這江山,李公子你就是我朝的皇太子……」

她譏誚的笑了笑,模仿那女子的口氣道:「……奴婢在此先恭賀太子了,太子將來御臨大寶,可莫忘記奴婢……」

側首看著蕭玦,秦長歌微笑,「你說,這麼美好的一番話,李力怎麼會不動心?他當時眉飛色舞,恨不得放聲大笑,本就被媚術和控心之術迷失了的心,很容易便被太子美夢衝昏頭,怎麼捨得不相信她的話?所以,他上堂時認供才會急不可耐,我想,他畫押時一定想象成這是自己在用璽,黃絹裹著長枷也成了金絲龍袍,聽說他認罪時,快樂得幾乎笑出聲來。」

微微感嘆,秦長歌道:「無論如何,他死之首,還是愉快的,也許你覺得他大筆一揮,墨跡落紙的那一刻,落地了自己的人頭很悽慘很可笑,可是在當時,他是很開心的。」

怔了半響,蕭玦忽的將掌中酒一仰頭喝乾,喃喃道:「好,好,殺人害人還能讓被害人愉快的去死,我……佩服你。」

彷彿沒聽出他的語氣,秦長歌也一揚手,喝完了杯中酒。

「那麼李翰,又是怎麼回事?」蕭玦默然半響,問了一直盤桓心頭的疑惑。

「李力上堂的那一刻,他已被我派出的高手封住了穴道,動彈不得。」

驚心的慘劇緣由被主使者淡淡說出,立即被鼓盪的山風吹散。

但是有些砸入心底的震撼與黯然,卻一時難以消除。

蕭玦怔怔看著山巔掛著的漂移的浮雲,半天都沒說出話來,他知道自己該感激長歌,感激她乾淨利落的解決了難題,雷霆萬鈞冰雪一片,強大有力的震懾了各方勢力,亦博取了民心,又殺了該殺的人,維護了律法的正義,可謂難得的漂亮活計,可不知為什麼,他突然覺得心狠涼,徹入骨髓的涼。

他聽說過當時發生的一切,李力被詐招供,李力被殺時的震撼和群情湧動,死後屍首被萬人糟踐得只剩白骨……這一切落在一個老父眼裡,卻眼睜睜只能看著,連閉上眼睛逃避親子被萬人撕咬的那一幕都不能——何等的殘忍。

殘忍得快要超過他所能接受的極限。

李翰,是他的救命恩人,當年他被人設計,錯立軍令狀,最後一戰時辰將到之際,他無奈之下帶著死士闖營,身中暗箭,是李翰冒著箭雨拼死救護,又將他背出戰場,等到回營時,精疲力竭身中三箭的李翰,一頭栽倒在地,栽倒時猶自不忘將他先推到一邊,生怕觸動他箭傷。

這些都是他醒來後聽部下說的,自那日起,他便對自己發誓,芶富貴,莫相負,絕不做涼薄無德之主!

如今,他卻殺了他的獨子,並讓他眼睜睜不能逃避的看著愛子慘厲絕倫的死去。

縱使李力有錯,他也從未打算放過李力,可是,千錯萬錯,死亡便已是最大的懲罰。

殺掉李翰的獨苗,他雖無悔,但已覺不安。

他從沒有想過,結果會是這樣,沒想過她會這般殘忍的對待他的救命恩人,他的開國功臣。

他默默的坐著。

遐水之水,不知疲倦向東奔流。

載人間幾多悲歡?

良久,蕭玦抓過酒壺,一氣喝個乾淨。

隨即站起,一言不發而去。

理智上,知道她是對的,感情上卻一時不能接受她如此的陰毒之舉,他匆匆行過觴山山道,在四周侍衛的迅速集結中快速離去,他步伐如此快速,掠動山道側草地細密的絨草,那草俯伏於他黑底鎦金邊飛銀龍的錦袍下,如同這江山這天下萬民百官俯伏於他腳下,然而這一刻他卻只想到過往那些殺人如草芥千里不留行的征戰歲月,想到那個揹他出屍山血海的粗豪漢子,曾經他以為建國之後,可以做個堂皇光明的好皇帝,摒棄一切殘忍的、血腥的、冷酷的陰謀與算計,然而他終於明白,原來建了新朝,做了皇帝之後,因為局勢逼迫,那些身不由己,鬼蜮殺著,只會更多。

他微微悲涼的想,你為什麼不能攔住他,不讓他來刑部大堂?

他走後的扶風亭,步伐風聲帶起的亭角銅鈴微微晃動,聲聲脆響,山腰一縷浮雲飄搖動盪如煙光,光影后秦長歌神色不動的取過酒壺,輕輕搖了搖,無奈的道:「還真小氣,一點都不肯剩下給我啊……」

清麗容顏噙一抹淡淡笑意,無波眼神滿是通透的瞭然——早知道,早知道如此啊……

早知道仁厚重情的蕭玦會在聽到真相後對她心生寒怖,會對世事心生蒼涼,他畢竟不是皇宮中長大的孩子,從小學習的就是帝王之術,面對的就是陰詭殺機,早已鍛造出冷硬悍厲的深沉心志,他只是一個普通王府長大的個性仁厚的孩子,劣境排斥只造就了他的堅韌勇悍,沙場征戰只鍛鍊了他的鐵血敢為,而那些陰謀算計,一直都是秦長歌一手操辦,他只是戰神,是屬於光明和勝利的年輕皇帝,他的赤子心性,會使他在直面殘忍時,難以接受,甚至會……遷怒她。

她明明知道。

只是終究不忍見他那鬱郁神色。

只是,你離去得太早,你為什麼不把想問的話問出來?

我……其實有派人去攔阻李翰。

但那晚,李翰根本不在府中,連我的手下也沒找到他在哪裡。

良久,秦長歌站起,斜倚孤亭,遙望雲霞深處漫漫長天,忽然一笑,一撇手,將酒壺扔入雲海。

銀光一閃,如流星沒入雲霧層層深不見底的深淵。轉瞬不見。

卻隱約聽得鏗然一聲。

白雲忽然一分,而煙霞忽起,層雲深處,乍起鶴唳清音。

其音清越,若鳳翔舞,自蓬萊而生,自九天而降,星光穿越,仙氣浩然。

嘯聲未盡。

長衣飛舞,仙姿逸然,宛如神祗開闢鴻蒙裂世而出,帶著無盡的烈烈光華,一人自雲裹霧繞的山崖深淵之上,冉冉而起。

他腳下只有虛空浮雲,卻若有物託舉一般,緩緩上升,最後停在半空不動,正對著秦長歌。

手一抬。

日光初生,月色乍起。

那光芒轉眼便到了秦長歌眼眸!

上官清潯!

這世間,除了劍仙,誰還能如此武功驚人,嘯聲如鶴?

秦長歌的第一反應是慶幸。

慶幸蕭玦已經走了,護衛也隨之而去,否則又要有人白死了。

第二反應是立即做了個手勢,暗示自己的護衛也無需動作。

鏗!

劍光停在她眉睫前,寒氣逼人。

對面保養極佳的中年男子,明明很遠,卻象近在身側,明明平視,卻象傲然俯視般,看著她。

只是……並無殺意。

上官,是不會輕易殺人的。

秦長歌只是在拼命的滿面驚惶,雙腿抖如篩糠。抖著嘴唇,吃吃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遠遠的,上官清潯橫劍而指,皺眉看他,良久咦了一聲。

秦長歌繼續做足膽小鬼模樣,連滾帶爬的躲到亭子角。

上官清潯目光閃爍不定。

這個人……奇怪……

要不要……

卻有人突然大笑一聲,罵:「哪家混賬,亂扔東西砸到我頭,害我比武輸給師叔?」

話聲裡,一道燦亮白線如火炮中的硝煙般,筆直飛速的自深淵下突然升起,濃厚的雲霧立即宛如被利刃劃開,齊刷刷分成兩半,裂成整齊的天地之帛,再被那衣袂獵獵黑髮飛揚的男子一拂袖間,大笑著捲入袖底。

不同於上官清潯姿態蹈舞的緩步飛昇,他來得飛快,閃電般驚動風雷,卻姿態瀟灑,光華逼人。

秦長歌目光閃了閃。那人手中抓著剛才秦長歌扔下去的酒壺,看也不看秦長歌一眼,就手將酒壺做了個舀白雲的姿勢,大笑遞到上官清潯面前,朗聲道:「師叔,既已無酒,何如以山崖為幾,以遐水為席,飲白雲,就清風,吞吐煙霞,鯨吸滄海,然後你我再戰三百回,方不負此一番豪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