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吻
風滿樓最近生意可真叫好。
日日爆滿,人流如潮。
用小掌櫃的話說,便是:「咱家來勢兇猛,挖盡你家敲米桶。」
不過一個月,便在百姓的熱烈要求下,在城南又開了一家分店。
說起來生意好,也有老闆與眾不同的原因——誰見過五歲掌櫃?誰見過那麼精明的五歲掌櫃?誰見過那麼精明又無恥的五歲掌櫃?
開店第二日,他便把最受歡迎的香粥小菜搞了個限量銷售,每日只賣三百份,絕不多賣,小菜每日只賣一種——你想吃酸豇豆?對不住您那,今天只有醬腐乳,要麼您明日再來?不過小店今日的醬腐乳,剛剛郢都第一美食大師帶了一份走……今天的粥也是新品……您確定真的不需要嚐嚐?……真的不需要?……啊,請,樓上雅座一位——
秦長歌現代那世的廣式早茶也被包子掌櫃有樣學樣的搬了來,習慣早上喝茶啃麵餅吃粥的郢都人,剛剛找到醬菜的感覺,一轉眼便見衣服乾淨得像是隨時都剛洗過澡的小兒,推著個亮閃閃的鑲銀小推車漫步而來,車上放著幾十個精巧的小籠子,好奇的人便掀開來看——翠綠晶瑩的翡翠餃,粉紅透明的蝦餃,紅酥噴香的鳳爪,金黃甜脆的香芋卷——奪人眼球的色相和撲鼻的熱騰騰食物香對清晨飢腸轆轆的肚腹的誘惑力是難以想象的,於是,早茶繼續大賣。
包子最近的床墊裡都塞滿銀票,銀票床墊的美好感覺讓他睡眠質量飛速提高,包子每晚聽著銀票在自己身下簌簌作響所產生的興奮感,好比色狼聽見美人在身下嬌吟。
「每日想個賺錢計,明日枕著銀票睡,真爽啊……」每晚包子都笑眯眯的進行睡前告解,時刻模擬著富翁的感覺,油條兒給他洗腳時,都能看見他陶醉的張開懷抱,做擁抱財源狀。
包子再也不睡懶覺了,每日卯初即起,巡視兩家分店,下午回宮讀書練武,晚上陪著乾爹看完由凰盟專訓屬下擔任小二的兩家店內收集的三教九流訊息後,早早睡覺。
他每天從店裡回來時都精神愉悅,今天看來更是高興得要飛了。
還沒邁進房內,老遠就聽見他的聲音:「乾爹!」
書桌邊正仔細翻閱凰盟原屬商鋪和風滿樓送來的各類情報的楚非歡輕輕抬頭,微笑看著小小人兒,披著一身明媚的陽光,風一般的竄了進來。
「又討了什麼便宜?笑得這麼開心?」楚非歡隨手從桌上取了一方面巾,仔細的替包子擦臉上不知何時粘上的米粒,包子早已習慣性的佔據自己的老位子——乾爹的膝蓋,得意洋洋的抱著他的腰,晃著漂亮的大頭,「我今天惡狠狠地宰了一個冤大頭一回。」一邊還做了個掌刀下劈的手勢。
「誰運氣這麼好被你宰?」楚非歡和這天雷陣陣的娘倆在一起久了,多少也懂了點她們的口頭語,偶爾對著包子,還會陪著說上一兩句,「想必是熟人吧?」
「乾爹你快趕上我聰明了,」包子很有個人風格的誇讚一句,笑嘻嘻道:「你猜?」
「你那倒霉的爹。」介面的卻不是楚非歡,門簾一掀,秦長歌漫步而入,先將端著的藥遞給楚非歡,笑道:「秦長歌新制風滿樓獨家美食,功能延年益壽怯病消災,客官請用。」
她看起來有些疲倦,目光卻依舊明亮,如珠如玉,如婉轉流過山間碧樹的清泉,緩慢而無所不在的落於楚非歡顏容,只是那目光裡淡淡笑意,卻有些責備的意味。
淺淺一笑,接過藥碗,楚非歡對著那濃黑藥汁似乎有一刻的猶豫,然而最終還是一滴不剩的喝下去。
他喝藥時,秦長歌瞅著包子,笑道:「你怎麼宰他的,說來聽聽?」
「你也有不知道的事啊,」包子得意,「他今天帶了幾個人來樓裡用午膳,我還是讓小二去接待,他說要見我,小二說老闆親自接待要加錢,收了一錠黃金,然後他要吃店裡最有特色醬菜,我說店裡不可以點菜,要點菜,必須要加點菜費,又是一錠金子,然後我說為了配上他的高貴身價,可以安排專人給他進行佈菜解說,唔……這個光榮任務由高貴的老闆我親自擔任……這回他掏出了一張龍頭銀票……」
包子啃著手指,烏黑大眼賊亮賊亮,美滋滋的等老孃表揚他無恥厚黑。
「你錯了,」秦長歌卻一臉肅然,拍拍愕然的包子,「你這個賺錢法子又累又蠢,我教你一招省力的,對付你爹一定管用,他不是帶了人來嗎?你別小氣,你上菜,拼命上,哪值錢上哪個,上完了你就不要錢。」
「啊?」包子愕然。
秦長歌正色道:「他一定會問為什麼,你就說為他省錢——不容易啊,瞧您幾個手下,營養不良的樣子,忒可憐的,餓的吧?跟著您跑沒吃的是把?當我施捨了!」
「明白了!」包子一拍頭,「堂堂皇帝啊,請大臣吃飯結果還被施捨,他面子往哪擱?他不趕緊撂張超級大面額銀票來證明他不需要同情,我就不姓蕭!」
「孺子可教!」秦長歌贊,「話說回來,你改姓的代價,我還沒和那傢伙要呢……」
輕輕一笑,楚非歡喝完藥介面道:「你兩個更適合做商人,做太子實在可惜了的。」
他將碗放下,包子已經乖巧爬下他膝蓋,遞上面巾,又將碗端了出去,楚非歡用面巾按了按唇角,抬眼看似笑非笑倚桌看他的秦長歌,淡淡道:「唱歌,我答應我會老實喝藥,你就不用親自熬藥看我喝下了,你已經夠忙了。」
一斜身在楚非歡對面坐了,秦長歌一笑朗然,「非歡,你如此聰慧,有些事想必不用我說得那麼透底,如今我只望你不要放棄,相信你自己也相信我。」
垂下眼婕,笑意如清晨露珠轉瞬即逝,楚非歡道:「我只知道不相信你的人都是蠢人。」
他微微有點神思不屬的模樣,轉目看著窗外桐花,那些花兒淡紫粉白,色澤沉厚潤澤,馥郁香氣一陣陣透窗而來,這盛世之中,人人歡欣鼓舞,連花也香得這麼奔放熱烈。
記得母妃就最喜歡桐花,偏不愛那些富貴雍容的普單芍藥,她的宮中種了一株桐樹,六月間花開得極盛,過不了多久就會落了一地的花朵,宛如淺紫地毯,母妃便懶懶往上一躺,吹起玉笙,鳴泉濺玉般的笙音吹徹琉璃長天,吹亮一輪月色,吹起漫天星光。
他當時就趴在殿階之上,靜靜聆聽,直至睡熟。
可以放心的睡去,因為第二日,會在母妃懷中醒來,她用雪白的手指笑嘻嘻捏他的鼻子,問:「小懶豬,你為什麼又賴上我的床?」
他永遠記得她的笑容,是一樹開得最璀璨的花,芬芳甜蜜,永無悲傷。
縱使她寂寞、思鄉、不為他人所接受,亦不曾摧折那笑意醇美。
母妃……是離國後宮最美的妃子,也是最特別的。
那個沒有心機,不懂世故,年近三十久居深宮依舊奇蹟般保持天真爛漫赤子之心的女子,於鬼蜮深宮中出奇的乾淨如雪絹純潔如幼童,十年宮廷,她竟然連爭寵都始終沒能學會。
和那些一進宮便被嚴酷事實逼出機心與詭詐的女人相比,她堅持著年少的純真,不為現實和時光而改。
然而,便是這樣一個與世無爭的淡泊女子,卻於父王五十大壽那日,被喝醉酒的二哥闖入寢宮,將當時正在洗澡的她一番猥褻。
這個沖淡卻剛烈的女子,不能容忍潔白被汙,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
那夜星光好生爛漫,爛漫星光之下,純淨女子在他懷裡嚥下最後一口氣。
臨別前她對他說:「人生不過一場是非之歡……」
從此他改名楚非歡,原來的名字,楚昭晟,被他嫌惡拋卻。
昭晟昭晟,雙日輝映,光芒萬丈,可是這世間如此黑暗醜惡,哪來的光?
當夜他闖進二哥寢宮,殺宮人數十,倒提的長劍一路滴落鮮血,蜿蜒如猙獰赤龍。
二哥縮在床角涕淚橫流的求饒,他只是冷冷看著他,冷冷的,將劍鋒插入兄長的下體。
撕心裂肺的慘叫聲裡,他道:「你何必做男人?我實在不喜歡你和我一樣是個男人。」
閹了那禽獸之後他淡淡坐下來等,他以為自己會下天牢,會被狠狠懲治,畢竟他的母妃只是離國南疆鄉下的一個孤女,二哥的母妃卻是大司馬的長女。
結果那夜,御林軍圍困之下,父王將他驅逐出宮。
火把照映下數千人鴉雀無聲,他在萬眾目送中復劍而去,踏出宮門前終於忍不住最後一回首,看見父王突然一夜之間佝僂的腰。
那一刻他終於知道,原來他是愛著母妃的。
他不寵愛她,只是害怕這個單純的妃子,蒙寵後卻不能保護自己,會被其餘妃子害死。
然而再有萬千放在心底的愛又如何?斯人已逝,終究再不能知。
那夜宮門前黑暗的漫漫長路,他一步步踏出,他對自己說:我以後,要愛一個人,全心全意的愛她,保護她,我要讓她知道我愛她,但是絕不強求她去接受,去感激。
愛是成全,不是封鎖和掠奪。
然後,便遇見了長歌。
他對她一眼動心,卻從未想過要將她從蕭玦身邊奪走。
由她,自己選擇罷……
楚非歡眼眸中清光如碧水搖曳。
今日桐花開得好生燦爛……許是為母妃慶生吧?
「非歡,」秦長歌突然蹲身,仰首湊近,細細看他眼睛,「你在想什麼?」
冷不防被插-進來的話打斷思緒,楚非歡不由一怔,下意識的一低首。
一低首。
一個無意識的吻飄落恰恰迎上的潔白額頭。
如蝶翼落於花瓣,或是清風拂過平靜水面,抑或是一朵雲,投射於晶瑩的波心。
平靜表象下隱藏唯有自知的翻卷悸動。
楚非歡閉上眼。
也許是今日桐花開得太好,也許是想起母妃太過悵惘,也許是害怕這一霎時光不待人,也許是突然覺得疲倦。
他突然想,放縱自己一刻。
就那麼一刻。
這些年風雨磨折,那些年朝夕相伴,至今為止最為接近的距離,便是此刻。
可不可以允許他,多多貪戀一分?
他將自己的唇,幾不可察覺的,微微多停留了那麼一霎。
沒有立即移開。
午後日光靜好,照得屋內寬闊光明,一線明光如畫卷緩緩展開,畫卷裡,坐著的俯首的秀麗男子,俯向半跪仰首的清靈女子,他的唇溫柔落於她額,他的發如水流瀉於她肩,他閉目,這一剎的沉醉裡隱隱一抹深靜幽藍,藍如命運底色上不可消弭的滄桑。
長風從遙遠的天際奔來,在此處腳步放緩,天地萬物都因某個微帶酸楚的期望,屏息停滯,花緩緩綻開,姿態含蓄而矜持,如此靜好。
稍傾,他輕輕移開。
所謂時間拉長的放縱,不過是內心裡難以言說的延遲。
他一向是隱忍而自省的男子。
那電光火石,一擦而過。
已是自覺奢侈。
只是,從此,誰的心上抹上一道無痕的印痕?
風捲輕簾,簾前藍衣男子輕輕低首,對著怔怔看著他的秦長歌一笑,順手取過桌上的情報,淡淡道:「最近京中有異動,我懷疑各國勢力都已派遣忍受來到郢都,其中離國的飛鯊衛被你整治了一回,套走了想要的東西,再扔到了平洲近海港口,逼他們回國,南閔那兩撥人,有一撥暫時無暇攪事,另一撥最近也銷聲匿跡,北魏國內政變,暫時也不會有動作,現在我只擔心白淵,我始終沒能看出,他如果佈置暗探,會是什麼樣的情況。」
「白淵這個人,我沒見過,」秦長歌慢慢道:「但是這個人,絕非易與,我搜集過他的所有資料,發現他是真正的來歷不明,而且在成為東燕國師之前,非常能忍——所以他的勢力,郢都絕對有,而且一定是長期潛伏的。」
「我懷疑一個人,」楚非歡揚起臉,秀麗眉目在日光下輪廓清晰美好,「再等上幾天,就有結果了。」
「好,」秦長歌也不多問,道:「我還要去衙門辦點事,你別太勞心,多休息。」
剛要轉身,門口探進一個大頭,賊兮兮道:「我有一個訊息,賤價銷售,誰要?」
「我要,」秦長歌懶懶道:「一個銅板,你不賣,我就沒收風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