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歲月消磨嗟白髮 心思多少為金釵

俠骨丹心 梁羽生 第2頁,共2頁

彭巨嶗身軀一矮,雙手執著鐵杖的兩頭,鐵杖一舉,接了金逐流的一劍,火星蓬飛之中,彭巨嶗只覺頭皮陣陣痠麻。說時遲,那時快,田峻的藤蛇棒,魏倚的鏈子錘雙雙打到,金遂流本來是要想以閃電的手法,一擊成功的,一擊不中,只好趕忙又退回去保護陳光照。

彭巨嶗嚇出一身冷汗,脫險之後,大怒喝道:「好小子,居然想要我的吃飯家伙!好,且看是誰活得成誰活不成?」三人首尾照應,逐步推進。金逐流必須全神照顧陳光照,為他撥開亂箭,寒光劍的威力自是施展不開,圈子越縮越小。

正在萬分吃緊之際,忽聽得一片吆喝之聲:「打狗呀!打狗呀!」轉眼之間,只見一大群叫化子從山上下來,把曹家的家丁反包圍起來了。

彭巨嶗又驚又怒,喝道:「王舵主,我與你們井水不犯河水,你這是來幹什麼?」王泰笑道:「我們不是說得清清楚楚了麼?叫化子天生就是要打惡狗!除非那隻狗不咬人了,我們才會放他過去!嘿,哩,彭大護院,你懂了麼?你要我們打呢還是不打,現在就只是看你的了!」

王泰一發話,曹家的家丁嚇得連忙收了弓箭。原來豪門鷹犬,最怕的就是碰上丐幫的人。丐幫是江湖上第一大幫,官府的勢力也壓不倒他們。二來叫化子一無所有,衙門裡的公差一向把丐幫弟子比喻作「糞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又榨不出油水,碰上他們,只有倒楣,決無便宜。

彭巨嶗面色鐵青,儘管心中氣惱,卻是不敢發作,心想:「這群叫化子難纏得緊,好漢不吃眼前之虧。於是只好揮手說了一個「走」字,轉眼間一大群豪奴走得乾乾淨淨。化字拍掌笑道:「痛快,痛快!狗兒都捲起尾巴逃啦!」

王泰看了看陳光照的面色,吃驚道:「這位朋友似乎是中了毒?」金逐流道:「正是。客店我們不便回去了,王舵主,這次可是不得不打擾你啦。」王泰道:「我正是來接你們的,可惜還是來遲了一步。」

叫化子人多做事快,不消片刻,已是斬下柳枝編成擔架,抬起了陳光照就走。王泰道:「金少俠,我和你說兒句話。」金逐流放慢了腳步,王泰走到他的身邊,悄悄說道:「你這位朋友是……」金逐流道:「他名叫陳光照,他的父親你一定知道的,就是……」話未說完,王泰已是連忙問道:「可就是蘇州陳大俠陳天宇的公子麼?」原來王泰見了那把冰魄寒光劍,已是猜到了陳光照的來歷。

王泰得到證實之後,頓足嘆道:「糟了,糟了!」金逐流道:「怎麼糟了?」王泰道:「你這位朋友是給天魔教下的毒,恐怕活不過十二個時辰,我不知曹家竟收羅有天魔教的人,早知如此,剛才我也不放他們走了。」

金逐流道:「這麼說,我是來不及將他送回家醫治的了。」王泰道:「當然不能,只有在此地想法。」金逐流道:「我有天山雪蓮炮製的碧靈丹,雖然不是對症解藥,總還可以拖一兩天,在這兩天之內,我設法把解藥取來。」王泰道:「你已經知道下毒的是什麼人麼?」金逐流道:「是一個老婆婆,但她的來歷我還不很清楚。」

金逐流暗自思量:「這老妖婆多半是躲在曹家。即使不在,我只要捉住了曹家的人,也可以問出她的下落。」

回到丐幫分舵,金逐流請王泰撥出一間靜室,把陳光照扶進去。金逐流以上乘內功替他推血過宮,可惜陳光照本身的功力配合不上,毒氣不能完全發散出來,但也好了一些。全逐流再讓他服了一顆碧靈丹,陳光照蒼白的臉上漸漸恢復了幾分血色。

金逐流說道:「陳大哥,不是我好打聽別人私事,但我要找那老妖婆算帳,卻是不能不知道她的來歷。你和你那位霞姑是怎樣結識的?你可知道她的奶孃是天魔教的嗎?」

陳光照吃了一驚道:「什麼,她的奶孃竟是天魔教的遺孽麼。」

金逐流道:「王泰看出你是給天魔教下的毒,他見多識廣,二十年前,也是和天魔教打過交道的,想必不會看錯。」

陳光照道:「我只知道霞姑的奶孃姓賀,我們叫她做賀大媽。在此之前,我還不知道她會武功呢。」

金逐流道:「天魔教雖是邪教,卻也不是無惡不作的邪教。厲大哥的母親就是當年天魔教的教主,她也早已改邪歸正了。可惜咱們不知厲大哥到了揚州沒有,否則把他找來,一定可以給你解毒。」又說:「天魔教當然並非全是壞人,不過這個老妖婆的手段卻是可鄙可恨!」

陳光照嘆口氣道:「想不到這賀大媽是天魔教的人,又是如此工於心計,這就怪不得了!」

金逐流道,「什麼怪不得?」

陳光照道:「怪不得三年前霞姑要與我斷絕往來,敢情都是為了她這個奶孃的緣故。」

當下陳光照說出他與霞姑相識的經過,那時陳光照剛剛出道,有一次路過人煙稀少的亂石荒原,碰上幾個賊人尾隨一個少女,不住口地說些不三不四的風言風語,說他們是調戲嗎他們卻又只是動口而不動手,但若說他們是相識的嗎卻又不像。因為那女子甚是端莊,而且一直沒有理睬他們。

陳光照摸不清那兒個人的路道,不過看他們那副下流的樣子,也是忍不住心中有氣,於是就跑過去幹涉,斥責他們不該調戲良家婦女。結果當然是大打一場,那幾個賊人給陳光照殺得頭破血流,大敗而逃,陳光照也中了其中一人的毒鏢。

陳光照支援不住,顧不得和那女子說話,只能叫她快走。不料那女子忽地將他按住,說道:‘你別動,我給你解毒療傷。」她取出一支銀針,手法非常熟練,替陳光照刺了幾處相關的穴道笑道:‘這點毒算不了什麼,不用吃藥,我看也可以好了。’陳光照知道有一種針灸療毒的法門,但從沒見過,這一次卻是親身經受了。

陳光照好生詫異,說道:「你會療毒,想必也會武功,為何你忍受得那些賊人的調戲?」

那女子道:「我不是怕這幾個小賊,只因他們是六合幫的人,我不想和六合幫結下冤仇。但你既然出了手,我也就顧不了那許多了。說老實話,如果你剛才不出手懲戒他們,等到今晚,我也會用我自己的法子結果他們的。」她沒有說出是什麼「法子」,但陳光照也可以猜想得到,她多半是要暗中下毒,這才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了他們。

陳光照暗暗道了一聲「慚愧」,這才知那女子雖然比他年輕,卻是比他老練得多。

陳光照講了這件事情之後,說道:「我和霞姑就是這樣相識的。霞姑的性情甚是溫柔,一點也不像邪派中人。我常常覺得奇怪,為何像她這樣一個好女子,卻學得邪惡的使毒功夫,如今我始明白了,敢情她的使毒功夫,就是她的奶孃教的。」

金逐流道:「你可知道她的家世?」

陳光照道:「她姓石,自幼父母雙亡。她是奶孃撫養成人的。她有個堂叔名叫石穀風,在黑道上也有點名氣,但在她父母雙亡之後,就很少來往了,金兄,你覺得她的家世如何?是不定有點特別?」

金逐流笑道:「我的姬伯伯就是一個小偷,我不會看輕綠林出身的。所以我並不覺得她的家世有什麼‘特別」。就只怕她說的不盡屬實。」

陳光照嘆口氣道:「可惜我爹爹的想法和你並不一樣。」

餘逐流道:「伯父不許你和她談婚論娶?」

陳光熙道:「我爹爹一來嫌她出身不正;二來又說她來歷不明。爹爹認為一個年輕的女子擅於使毒,多半不會是好人家的女子。還是少惹為妙。」

原來陳光照的父親陳天宇是貴家公子出身,雖然到了他這一代已經不再為官,變成了純粹的武林人物,但門第之見還是不能盡除,故此陳天宇可以和綠林中人交朋友,卻不願意有個來歷不明的媳婦。

金逐流道:「只要你們是真心相愛,你又的確相信得過她不是壞人的話,可以為你作保,說服伯父答允你們的婚事。」

陳光照道:「我當然信得過霞姑是個好人。我也曾向爹爹說過,我說霞姑雖然擅於使毒,我卻從未見她害過好人。毒藥就像刀劍一樣,都是可以用來殺人的。在好人手裡拿來殺壞人,那又有何不可?」

金逐流道:「你說得不錯,那麼伯父之見如何?」

陳光照道:「爹爹拗不過我,他答應待他調查清楚了霞姑的家世之後,可以考慮為我求婚。我知道爹爹只是為了疼我的緣故,對這頭婚事,他其實還是很不滿的。」

金逐流答道:「你爹爹肯讓步,那已經是很不錯的了。我也不用再多說啦。」

陳光照道:「打破了一重障礙還有一重。起初我以為只要爹爹答應了,霞姑那邊想來是應該沒有問題的。」說至此處,陳光照見金逐流微笑的看著他,臉上一紅,接下去低聲說道:「這不是我自作多情,雖然她沒有明白說過,但心裡也是感覺得到的,我知道她,她也真心愛我。」金逐流道:「那麼她後來為什麼又拒絕你呢?」

陳光照道:「我討得爹爹的口風之後,就跑去找霞姑商量。以前我和她總是在外向相見的,這次還是第一次到她家裡找她。」

金逐流道:「她知不知道你是來向她求婚?」

陳光照道:「我心裡喜歡她,她當然是會知道的,不過,我那次到來,如是大大出她意料之外!」

金逐流道:「為什麼?」

陳光照道:「因為她從來沒有請過我到她家裡,她的住址還是我輾轉打聽出來的,不過這只是我當時的想法,現在想來,她當時的大感驚詫,恐怕還不僅僅是因為我突如其來的緣故。」

金逐流道:「可是為了她的奶孃不喜歡你?」

陳光照道:「本來我一直沒有想到這一層的,但經過了今晚之事,我猜想恐怕也只是為了這個緣故了。要不然她不會那樣的。」

金逐流道:「她怎麼樣?」

陳光照道:「我本以為她父母早已故,雖然有個堂兄,又從無來往,婚姻大事,應該可以自己作主,哪知我到了她的家裡,剛剛想要向她說來意,她聽出了一點口風,面色都變了,她連忙亂以他語,又一再示意叫我不要再說下去。」

金逐流道:「你見著了她的奶孃沒有?」

陳光照道:「見著了。正當我要說到‘正文!的時候,她的奶孃就出來見我的。」

金逐流道:「這老妖婆怎麼說?」

陳光照道:「當時她倒是和和氣氣的,倒茶給我喝,向我問長問短。一面又誇耀她自己的功勞,說小姐是她一手撫養大的,她沒兒沒女,這一生就只有依靠小姐了。其實這些話她不用說,我也早已知道:「

金逐流道:「後來怎樣?」

陳光照道:「她嘮嘮叨叨的說個不休,我更沒有機會與霞姑談論我們的事情了。我只道老人家是難免有嘮叨的毛病,心中雖是十分厭煩,看在霞姑的份上,也唯有忍耐。沒有多久,霞姑端茶送客了。」

金逐流道:「那麼,你一直沒機會和她說?那又怎會知道她要與你斷絕?」

陳光照道:「她端茶送客,找當然是大不高興。大約是我的面色給她的奶孃看了出來,於是她道:‘陳公子遠道而來,你也該送一送他。’唉,當時我還以為她有心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和霞姑單獨說話。」

金逐流道:「霞姑有沒有單獨送你?」

陳光照道:「她的奶孃叫她換過衣裳,才讓她出來送客。」

金逐流笑道:「不用說,走是這老妖婆有私房話要叮囑你的霞姑了,不過,你們可以單獨見面,總是好些。」

陳光照嘆口氣道:「我希望和她說幾句知心的說話。可惜在單獨相對之時,我聽到的卻是令人腸斷的言語。」金逐流道:「她怎麼說?」

陳光照道:「她要我忘記她,只當是從來沒有認識她這個人。我說除非等到我呼吸停止之時,否則我又怎能忘記?我反問她:難道你就能夠完全忘記我麼?她嘆息道:你今天的來意我已經明白,我們是決不能相好的。不管你能夠忘記也好,不能夠忘記也好,從今之後,咱們總是要斷絕的了。我問她是不是另外有了意中人?她說她終生不會再嫁,我問她:那麼這又是為了什麼?他說不為什麼,就不願意和我再見。我說:你竟是這樣討厭我麼?她咬了咬牙,說道:‘不錯,我是不喜歡你了,你可以死心了吧。’我知道她是違背自己的良心說的,我說我不相信,你一定要告訴我這是為什麼?為什麼?可是她已經跑了,她已經回去了。她家的大門乓的一聲響,把我關在門外,把我的聲音關在門外,她已經不要再聽我的話了。我沒有勇氣再闖進去。為什麼?為什麼?這個疑問直到今天都沒有得到解答!」

金逐流道:「好。我現在就去給你索取答案。」

金逐流早已向王泰打聽了曹家的地址,於是立即出城,徑奔曹家。曹家在濟南城西,倚山而立,遠遠的就可以看見「大學士府」四個金碧輝煌的大字,金逐流四更出城,一口氣跑了十多里,到了曹家,天還未亮。

大門外有四個衛士交叉巡邏,金逐流拾起一顆小小的石子,向空中一彈,引得四個衛士仰頭觀看,金逐流一個飛身,已是攀著瓦簷,迅即就跳過牆頭去了。那顆小石子飛上樹梢,驚起了樹上宿鳥,四個衛士疑神疑鬼,又怕老是進去稟報的話,萬一查不出什麼,大護院定要責怪他們「庸人自擾」。既然不敢斷定有人,所以也就不願聲張了。

金逐流進了花園,一眼望去,星羅棋佈的房子大大小小,何止百間,金逐流心想:「擒賊先擒王,捉住了曹振鏞那寶貝兒子,不愁逼不出解藥來。可是那小子究竟是住在哪間房字呢?」

金逐流正在盤算用什麼法子打探最好,忽聽得附近一處假山後面有悉悉索索的聲音,金逐流起初還以為是守夜的家丁,悄悄地走過去,只見一男一女,衣裳不整,頭髮蓬鬆的從山洞裡鑽出來,女的說道:「天快亮了,你趕快回去吧。」原來是曹家的一個丫頭和一個小子在山洞幽會。

金逐流忍住了笑,驀地一把將那小子揪住!正是:

無端來惡客,驚散野鴛鴦。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