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歲月消磨嗟白髮 心思多少為金釵

俠骨丹心 梁羽生 第1頁,共2頁

金逐流「哎喲」一聲叫道:「好、好厲害的毒藥。」身軀晃了兩晃,就似一根木頭似地倒下去了!

陳光照又驚又怒,叫道:「霞姑娘,你出來,我死也要死得明白!」此時陳光照亦已覺得頭昏目眩,他強自一振精神,「砰」的一聲,推開那兩扇屏風。

忽聽得一聲陰惻惻地冷笑,屏風後面陡然跳出一個人來。這剎那間,陳光照幾乎驚得呆了,跳出來的這人不是他的霞姑,竟是個雞皮鶴髮的老婦。

陳光照呆了一呆,失聲叫道:「奶孃,是你!」那老婦人冷笑道:「誰是你的奶孃?嘿,你這臭小子居然還不死心,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麼?」陳光照叫道:「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家小姐,但這次是霞姑叫我來的,我一定要親自問她!」

那老婦人看了金逐流一眼,見金逐流躺在船上,一動也不能動,不由喜出望外,心裡想道:「聽說史白都和文道莊都曾敗在他的手裡,我只道這小子十分了得,卻原來是個銀樣蠟槍頭,連陳光照都比不上。」

這老婦人以為金逐流已經中毒身亡,當下更無忌憚,伸出鳥爪般的十隻指頭,一步一步的向陳光照逼近,「嘿,嘿,嘿」地冷笑道:「是我叫你來的!我不假冒小姐騙你,你這小子怎會上我的當?現在你該明白了吧,是我來代替小姐打發你,免得小姐受你糾纏!」

陳光照想要抵抗,手腳已是不聽使喚,眼見這老婦人的指爪堪堪就要抓到他的頂門,金逐流忽地一躍而起,縱聲笑道:「你這毒藥雖然厲害,要想害我,卻還不能!原物奉還!」中指一翹,一條水線從他指尖射出。原來金逐流假裝暈倒,暗地裡如在默運玄功,把喝下去的毒茶從指端逼出來,噴出來的水線還是熱騰騰的。

老婆婆這一驚非同小可,她識得毒茶的厲害,身上雖有解藥也不能讓它射著眼睛,百忙中連忙使個「鐵板橋」的身法,腰向後彎,雙手按著船板,身形伊似一座板橋,水線從她面門上方射過。這麼一來,她當然也是無暇再抓陳光照的了。金逐流一躍而上,先把陳光照拉過一邊,塞給他一顆藥丸,說道:「這是碧靈丹,快快服下。」

這老婆婆也委實了得,金逐流只是慢了一慢,她已一個筋斗翻轉來,喝道:「好小子膽敢戲耍老孃!」十指齊伸,發出爆豆似的聲響,指甲突然暴長几寸,就像十把小刀,向金逐流插下。原來她練的是「鳥爪功」,指甲可以當作兵器使用,平時可以捲起來的。

金逐流一個「盤龍繞步」,避招還招。他的天羅步法雖然精妙,但在小船之中卻是施展不開,饒是他閃避得快,只聽得「嗤」的一聲,衣裳已是給那老婆婆撕去了一幅。老婆婆得理不饒人,左臂一彎,長指甲側面划來,幾乎觸及金逐流的喉嚨,金逐流聞得一股淡淡的腥味。

金逐流大怒道:「好,你仗著毒爪害人,我把你的爪子廢了!」拼著受她抓傷,左掌石掌,猛擊過去,儼如鐵斧開山,巨錘鑿石,那老婆婆這才識得他的厲害,嚇得慌了。

金逐流喝了毒茶,還可以安然無事,那老婆婆心想縱使自己的毒指甲抓傷了他,也未必就能要了他的性命。若給他打了一拳,可不是當耍的。這老婆婆年輕的時候,本來也是個武林著名的女魔頭,但現在年紀大了,精力已衰,卻是不敢和金逐流硬拼了。

船中能有多大地方?不過片刻,只聽得乒乒乓乓的一陣響,屏風推倒,船艙的板壁一塊塊裂開。那老婆婆在金逐流拳風掌勢的籠罩之下,已是沒有迴旋的餘地!

「碧靈丹」是用天山雪蓮加上其他珍貴的藥物炮製的,雖然不是那杯毒茶的對症解藥,也有抗毒之功。陳光照吞下了碧靈丹之後,胸中煩悶之感大大減輕,精神稍振。

那兩個小丫鬟幾曾見過這樣厲害的陣仗,嚇得抖抖索索的躺在後艙的角落。陳光照懷著滿腹疑團,走過去正要向她們盤問,那兩個小丫鬟只道陳光照是要來抓她們,慌忙叫道:「不關我們的事!」陳光照道:「我只要問你們幾句話。」那老婆婆搶著喝道:「誰敢多嘴,我不把你撕開八片才怪!」積威之下,那兩個丫鬟雖然知道這個老婆婆打不過金逐流,也還是給她嚇得不敢出聲。但她們又怕陳光照抓著她們逼供,左右為難,不約而同的雙雙躍下湖中。

金逐流怒道:「你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居然還敢逞威風!」雙掌斜飛,直欺到那老婆婆的身前,「嗤」的一聲,把那老婆婆的衣裳撕破,連緊身的棉祆都扯了下來!老婆婆一掌遮胸,叫道:「臭小子,你、你好無禮!」金逐流笑道:「你這麼大把年紀,難道還怕我調戲你不成。嘿,嘿,我不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已。今晚是怎麼回事,你快說實話,否則還有厲害的給你嘗呢!」

金逐流口中說話,手底毫不放鬆,把那老婆婆逼得狼狽不堪。陳光照心中不忍,叫道:「她是霞姑娘的奶媽,金兄,請你手下留情!」

話猶未了,只見那老婆婆突然似著了定身法似的,作著向前攻擊的攻勢,雙手卻是停在空中,不能動彈了。

金逐流喝道:「把解藥給我指出來,我看在陳大哥的份上,可以饒你。」

那老婆婆給金逐流點了麻穴,身子不能動彈,但還可以說話,說道:「你不給我解穴,我怎麼可以拿解藥給你?」

金逐流笑道:「你聽清楚沒有,我是叫你指出解藥,不是叫你拿出解藥。你身上的東西我早已拿過來了。」說罷,雙袖一抖,好像變戲法似的,嘩啦啦的抖出了一堆物事,有銅錢,有碎銀、有幾個瓶子,還有兩個小小的粉盒。陳光照睜大了眼睛,金逐流笑道:「沒奈何做一次偷兒,陳大哥你莫見笑。」原來金逐流就是在剛才撕毀那老婆婆外衣的時候,做了手腳將她帖身收藏的東西,全部扒過來的。

當下金逐流把瓶子和粉盒排列在老婆婆面前,說道:「哪一樣是解藥,如何用法?你說出來就行。」

那老婆婆眼珠一轉,說道:「這些都是毒藥。」金逐流道:「解藥呢?」老婆婆道:「解藥沒有帶來。你放了我,我回去拿給你。」金逐流怔了一怔,說道:「我不相信,這裡一定有一樣是解藥。」老婆婆道:「我亂說不打緊,但只怕害了陳相公。」

陳光照道:「好,你帶我去見霞姑娘吧。」金逐流道:「這老妖婦善會騙人,陳大哥,你可不能就信她的鬼話,待我先給她一點厲害嚐嚐。」陳光照終是不忍,攔住金逐流道:「你已經點了她的穴道,她這一大把年紀,也夠她受的了,何必再把她難為?」

陳光照一片好心,攔住金逐流,不料那老婆婆忽地磔磔怪笑,金逐流叫道:「不好!」說時遲,那時快,金逐流剛剛把陳光照推過一邊。那老婆婆已是飛出衣裙邊角,把瓶子盒子,全都掃了落水,只聽「卜通」一聲,人也跳下去了。

原來金逐流剛才是用獨門手法點了這老婆婆的穴道的,他以為用了獨門的點穴手法已是足以制伏這個老婆婆,所以並沒有施展重手。這也是為陳光照給她求情的緣故,金逐流恐怕用了重手法,這老婆婆禁受不起。

殊不知這老婆婆雖然是年老體衰,但內功的造詣,卻並不在金逐流之下。邪派中有一種逆行經脈的功夫,能解任何一家的點穴,剛才這老婆婆故意東拉西扯,為的就正是要混得足夠的時間來施展這種邪派奇功。

一念慈悲,變生意外。金逐流無暇攻敵,先搶解藥,跟著就跳下水去。他是在海島長大的,水性當然不錯。

大明湖雖然不似海中的波濤洶湧,但也並非死水一池。餘逐流潛下水底,好不容易才找著一隻盒子,其它的東西卻不知給水流衝到什麼地方去了。

金逐流浮上水面換氣,只見那老婆婆已經浮到對岸,那兩個小鬟則早已上了岸了。金逐流心裡想道:「不知這盒子裡是不是解藥,倘若不是的話,可還得去找那老妖婆算帳。」

金逐流剛才和那老婆婆在船上一場惡鬥,船艙板壁已經給他們毀了十之七八,四面通風。湖上的風雖然不大,但因無人把舵而又四面通風,這隻畫船在湖中心給吹得團團亂轉。金逐流記掛著陳光照,在水中找尋失物既是希望渺茫,也就只好先上船了。

陳光照看見金逐流一副落蕩雞的樣子,好生過意不去,說道:「金兄,辛苦你了。死生有命,找不著解藥,也就算了。你叫丐幫的人送我回家,我的爹爹也許可以救我。」說話之時,已是有點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

金逐流道:「你靜坐運功吧,不要忙著說話,我找到了一隻盒子,就不知是不是解藥。」

金逐流開啟那隻盒子一看,不覺「咦」的一聲叫了出來。陳光照忍不住問道:「裡面是什麼東西?」金逐流拿出一對龍眼核般大小的夜明珠,陳光照笑道:「霞姑這個奶孃私房倒是不少。」

金逐流道:「這對明珠不足為奇,明珠壓著的卻是一紙生辰八字。」

陳光照道:「誰的生辰八字,給我看看。」

金逐流遲疑了半晌,說道:「決不是你那位霞姑的生辰八字,你不看也罷。」

陳光照道:「你怎麼知道不是?」

金逐流道:「這個人是丙寅年出生的,算起來今年已經有三十五歲了。你那位霞姑的年紀想來總是和你差不多吧,決不會有三十五歲。」

陳光照心裡有點疑惑,心道:「我看有什麼打緊?」金逐流好似知道他的心思,笑道:「你不必疑惑,我是想你專心運功御毒。既然這個盒子裡裝的是個啞謎,這個啞謎只有抓著那個老妖婆才能揭開,咱們就無須多費心思了。」

陳光照一想不錯,今晚之事整個就是啞謎,難以索解的地方太多了。「但願我能夠活得到見著霞姑,讓我知道真相。」陳光照心想。這麼一想,他也就安下心來運功了。

金逐流為什麼不讓這張八字給陳光照看呢。這裡面有個原因,因為這是一張「合婚」之用的男方的八字,男方不是別人,正是六合幫的幫主史白都。

命書上寫得分明是乾造揚州史白都。後面詳列生辰八字,流年批語。史白都這張八字在這老婆婆的身上發現,當然是託她作媒的了。金逐流心裡想道:「這老妖婆是陳大哥那位霞姑的奶孃。哎呀,不好,女方恐怕就是那幕霞姑了。老妖婆是為她的小姐做媒。怪不得她要害陳大哥了。這事暫時可不能讓陳大哥知道:「

金逐流掌舵划船,他是在大風大浪中駕船慣了的,使出了看家本領,小舟疾如奔馬的向前駛去。不消多久,已是到了對岸。

金逐流扶陳光照上了岸,暗自思忖:「這老妖婆元氣已傷,諒她也走得不遠。」當下凝神靜氣,聽一聽附近有沒有腳步聲。忽覺身旁的一棵柳樹,樹葉無風自落。

金逐流喝道:「你躲不了啦,出來!」話猶未了,只聽得「呼」的一聲,一根碗口般粗大的鐵杖已是向著金逐流劈頭打下。

金逐流拔劍出鞘,一招「舉火撩天」,將鐵杖撥開,定睛看時,只見從柳樹後面出來向他偷襲的這個人,卻不是那個老婆婆,而是曹家的那個護院彭巨嶗。

彭巨嶗撮唇一嘯,柳樹叢中。伏兵齊出,黑壓壓的也不知有多少人。彭巨嶗哈哈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進來。姓金的小子,看你還跑得到哪裡去?」

金逐流嘻笑道:「你是我手下敗將,也敢逞能?」口中說話,唰唰唰的連環三劍,殺得彭巨嶗手忙腳亂。

彭巨嶗是少林派的嫡傳弟子,功力不在金逐流之下,但卻應付不了金逐流的快劍。金逐流以閃電般的劍法逼退了彭巨嶗,說道:「陳大哥,你緊跟著我!」一招「夜戰八方」劍光四面展開,立即帶了陳光照從缺口衝出。

忽地一條藤蛇棒斜刺打來,勁風外面。金逐流反手一劍,使出了「橫雲斷鋒」的招數削去。這一招若是給他削實,足可以削斷那人的棒,但那人卻也是十分溜滑,藤蛇棒往外一掛,倏地已變為「斜掛單鞭」,反砸金逐流的劍柄。

棒長劍短,眼看金逐流就要吃虧,幸而金逐流的劍法已到收發隨心的境界,當下一領劍鋒,招數未老,便即圈回,一招「長河落日」,青鋼劍劃了一道圓弧,登的‘反客為主’不但破了那人的招數,而且反削他的膝蓋。

就在此時,人叢中又跳出一個人來,人還未到,手中的鏈子錘先打出來。鏈子錘可打到一丈開外,只聽得「鐺」的一聲,金逐流的長劍竟然給他磕開,濺起了一蓬火花。金逐流雖然並未吃虧,也不由得心頭一凜:「曹家走了一個連城虎,卻添了這兩個能人,倒是不可輕敵了!」

這兩個人正是彭巨嶗替曹家找來,頂替連城虎的缺的。使藤蛇棒的那個漢子名叫田峻。使鏈子錘的名叫魏倚,兩個都是江湖上的獨腳大盜,不久之前,才合夥作了一件大案,他們之所以願意投靠曹家,一來是卻不過彭巨嶗的情面,二來也因為「大樹底下好遮陰」,藉曹家避避風頭。

那老婆婆和曹家是串通好的,由她將金、陳二人騙到湖中,暗中下毒,還怕萬一毒他們不死,又叫曹家的人埋伏岸上。滿以為他們中毒之後,即使逃到岸上,也是無力抵抗的了,哪知金逐流會使正邪合一的內功,把毒茶從指尖射出來,本身竟然沒有中毒。一上岸來,先殺退了彭巨嶗,田峻和魏倚也是一個照面就險些吃了他的大虧。田、魏二人是黑道上早已成名的人物,平生罕遇對手,初時他們還不滿於彭巨嶗的興師動眾,覺得他過份緊張。如今吃了金逐流的虧,這才暗暗心驚。

但這兩人畢竟都是江湖大盜出身,兇悍慣了的,雖然心裡吃驚,卻仍然不甘罷手。魏倚用鏈子錘磕開了金逐流的長劍,田峻馬上又撲上來。

金逐流大怒,正擬施展殺手,各個擊破,忽聽得背後一呼呼風響,彭巨嶗的鐵杖又已打了到來。

少杯寺真傳的伏魔杖法剛猛無比,金逐流若以一對一,可以用快劍將他剋制,但如今在田、魏二人夾攻之下,以一敵三,可就有點難於應付了。

激戰中田峻一招「藤蛇纏樹」,攔腰劈打。藤蛇棒是硬中帶軟的兵器,給它纏上了可也不是當耍的,金逐流一個「大彎腰,斜插柳」俯身進劍,避過了藤蛇棒,撥開了鏈子錘,長劍一拍,「鐺」的一聲,又把彭巨嶗的鐵杖按了下去。

金逐流一招三式,破解三種不同的兵器攻擊,確是用得妙到毫顛。可是他也畢竟是隻有兩隻手,

陳光照掏出冰魄神彈,喝聲「打!」攻上來的三個壯漢給冰彈打著,奇寒透骨,渾身發抖,金逐流轉過身來,一個掃堂腿,把這三條大漢踢出數丈開外。

但陳光照是中了毒,功力已經大大臧弱,他用了冰魄神撣,自己也禁不著寒冷,雖還不致暈倒,也打了幾個噴嚏。

田魏看出便宜,數招之後。得到一個機會,繞到金逐流背後,喝道:「好小子,躺下吧!」藤蛇棒霍地向陳光照下三路來一個「盤打」。

陳光照只好拔出「冰魄寒光劍」招架,「鐺」的一聲!寒光劍脫手飛出。田峻大喜,舉棒就打。

眼看這一棒打了下來,陳光照就是不死,也得重傷,田峻忽然打了個冷戰,手腕微微一抖,這一棒就打歪了。原來他的膝蛇棒接觸了冰魄寒光劍,奇寒之氣,傳入地的掌心,此時方始發作。

金逐流手急眼快,一個「黃鶴沖霄」,身形平地拔起,把冰魄寒光劍接到手中,說道:「大哥,借你的劍一用。」雙劍霍霍展開,方圓數丈之內部在冷氣寒光籠罩之下。殺得彭巨嶗等人近不了身。

可是彭、田、魏三人也都是江湖上的一流腳色,雖然冷得皮膚起栗,也還禁受得起,近不了身,依然苦纏不退。

曹家的家丁插不進手,遠遠的圍住他們。彭巨嶗喝道:「放箭射那姓陳的小子!」陳光照跟在金逐流的背後,極力支撐,搖搖欲墜,已是有點支撐不住,跟不上金逐流的腳步。曹家的家丁有數十名之多,亂箭齊發,都是向著陳光照急射。彭巨嶗等人在三丈開外,不怕亂箭誤傷。

金逐流喝道:「暗箭傷人,算哪門子好漢!」彭巨嶗冷笑道:「誰叫你敬酒不吃吃罰酒。你怕傷了貴友,那就乖乖的把劍給我拋了。我們的弓箭不射手無寸鐵之人。」言下之意,即是要金逐流繳械投降。

金逐流怒道:「要我扔劍也行,你把人頭來換!」跳將起來,衣袖一揮,盪開亂箭,人在半空,唰的就是一劍朝著彭巨嶗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