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黛在九點半鐘到了夜總會。這地方新近裝修裝飾過,燈光亮起的時候甚至還顯得很不錯。侍者們擦拭著酒杯,酒保在鑿碎冰塊,還有一個盲人在調弄鋼琴。茉黛換上一件低胸晚禮服,戴著假的珠寶首飾,臉上厚厚塗了脂粉,抹了眼線膏和唇膏。十點鐘開業時,她便坐在鋼琴前面開始演奏。
這裡很快便擠滿了人,穿晚禮服的男男女女跳著舞,抽著香菸。他們買香檳雞尾酒,偷偷摸摸吸可卡因。儘管柏林缺吃少喝,物價飛漲,可這裡的夜生活熱鬧非凡。錢對這些人來說不成問題。有些人的收入來自國外,有些人則擁有比錢更管用的東西,比如:煤炭、屠宰場、菸草倉庫,或者最最值錢的黃金。
茉黛所在的樂隊清一色由女性組成,她們演奏一種新的音樂——爵士樂。菲茨要是看見一定會大驚失色,但她很喜歡這份工作。她一直在跟自己成長中的種種限制對著幹。每天晚上演奏相同的曲調會讓人乏味,但這音樂讓她釋放出內心的壓抑。她在琴凳上扭動腰肢,向顧客們忽閃著睫毛。
午夜時分,她獨攬了整個舞臺,彈唱起由艾伯塔・亨特等黑人歌手傳播開來的歌曲,那是她從夜總會主人的留聲機播放的美國唱片上學來的。她在節目單上被稱為「密西西比的茉黛」。
歌唱到半途,一位顧客搖搖晃晃走到鋼琴前面,說:「你會彈那首《消沉藍調》嗎?」
她會唱這首歌,那是貝茜・史密斯的一首名曲。她開始用降e彈奏了一段藍調旋律。「我會彈,」她說,「你出什麼價?」
他拿出一張十億馬克的鈔票。
茉黛笑了起來。「這連開頭的一小節都買不了,」她說,「你沒有外幣嗎?」
他遞給她一美元的鈔票。
她接過錢,塞進她的袖子裡,開始彈奏《消沉藍調》。
拿到一個美元讓茉黛大喜過望,這大概頂得上一萬億馬克。不過,她的確有點消沉,心情也真的憂鬱起來。她這種背景的女人能學會討要小錢實在不簡單,但這過程很失身份。
演出結束後,剛才那位顧客在她去更衣室時過來搭訕。他把手放在她的臀部,說:「你願意跟我一起吃早餐嗎,親愛的?」
大多數晚上都有人摸她,儘管她三十三歲,算得上這裡年紀最大的——大部分女孩都在二十歲上下。遇到這種事情,女孩子絕不能大驚小怪,而是應該甜甜一笑,輕輕把那人的手拿開,嘴上說:「今晚不行,先生。」但這種話有時候並不管用,其他女孩子便又教了她一招,「我下面那叢毛里長了些小蟲,」她說,「你覺得這要緊嗎?」那人隨即消失了。
四年過去了,茉黛的德語已經十分流利,在夜總會工作又讓她學到了不少粗俗的話。
夜總會在早上四點關門。茉黛卸了妝,重新換上便裝。她去廚房要了些咖啡豆。一位喜歡她的廚師用小塊紙給她包了幾粒。
樂師們的報酬每晚用現金結清。女孩們全都隨身帶著大小口袋來裝一捆捆的鈔票。
臨出門時,茉黛拾起顧客留下的一份報紙。這個沃爾特會讀的。他們沒錢買報紙。
離開夜總會,她直奔麵包房。手裡留著錢是危險的——到了晚上,你的工資有可能連一個麵包也買不了。已經有幾個女人忍著寒冷等在店外。五點半鐘,麵包師開啟門,用粉筆在一塊板子上寫下他的價格。今天的黑麵包是1270億馬克一個。
茉黛買了四個麵包。這些麵包他們一天吃不完,但這不要緊。陳麵包可以用來勾兌濃湯,鈔票就不行了。
她六點鐘到家。隨後她就要給孩子們穿好衣服,帶他們到祖父母那兒待上一天,她自己也能睡個好覺。現在她跟沃爾特還有一個來小時的時間。這是一天中之中最美好的部分。
他準備好早餐,端著托盤走進臥室。「瞧,有新鮮麵包、咖啡……還有一美元!」
「好機靈的姑娘!」他吻了吻她,「我們要買什麼呢?」他的身子在睡衣裡顫抖著,「我們得買點兒煤。」
「不急。我們可以先存著。這錢到了下週也還值這麼多。你要是冷的話,那來讓你暖和暖和。」
他笑了。「那就來吧。」
她脫下衣服,鑽進了被窩。
他們吃著麵包,喝了咖啡,然後做愛。性事仍然令人興奮,儘管不像他們初次相處時那樣持久。
隨後,沃爾特開始讀她帶回家的報紙。「慕尼黑的革命結束了。」他說。
「徹底結束了?」
沃爾特聳聳肩:「他們逮捕了領導者,阿道夫・希特勒。」
「就是羅伯特加入的那個黨的黨魁?」
「是的。他被指控犯有叛國罪。他進了監獄。」
「太好了,」茉黛鬆了口氣,「感謝上帝,終於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