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巨人的隕落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他神經緊繃著,從貨車上出來,走到前門那兒,用自己的鑰匙開啟門,走了進去。

這地方靜悄悄的。他能聽見樓上傳來黛茜的聲音,還有波琳娜的喃喃應答。沒有其他聲音。

他悄悄在厚厚的地毯上移動,穿過前廳朝客廳張望。所有的椅子都被推到牆邊。屋子正中是個用黑色綢布遮蓋的臺子,上面放著一口拋光的桃花心木棺材,帶著閃閃發光的黃銅把手。在棺材匣中安放著約瑟夫・維亞洛夫的遺體。死亡軟化了那張臉上好鬥的線條,讓他顯得十分溫和。

奧爾加獨自坐在遺體旁邊。她一身黑衣,背對著門口。

列夫走進房間。「你好,奧爾加。」他平靜地說。

她張開嘴想叫,他馬上用手捂住她的臉,沒讓她叫出聲來。

「別擔心,」列夫說,「我只想說句話。」他慢慢鬆開手。

她沒有尖叫。

他稍稍放鬆了一些。已經過了第一關。

「你殺了我父親!」她氣憤地說,「還能有什麼好談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他必須穩穩地控制局面,不出一點兒差錯。單純的魅力是不夠的,還必須開動腦筋。「談談未來,」他聲音低沉,語氣親切,「你的,我的,還有小黛茜的未來。我有了麻煩,我知道,但你也有你的麻煩。」

她不想聽這些。「我沒有任何麻煩。」她扭頭看著遺體。

列夫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她身邊。「你繼承的家業是個爛攤子。它正在分崩離析,幾乎一錢不值。」

「我父親非常富有!」她氣憤地說。

「他有酒吧、酒店和酒類批發生意。這些全都在賠錢,禁酒令生效剛剛兩個星期,他已經關閉了五家酒吧。很快就會連一個都剩不下了。」列夫遲疑片刻,然後擺出他那極具說服力的理由,「你不能只考慮自己。你要想想你以後如何撫養黛茜。」

她顯得有些動搖:「生意真的會垮嗎?」

「前天你聽見你父親在早餐上跟我說的話了。」

「我記不大清楚。」

「好吧,就算我什麼都沒說。你最好自己去問個究竟。問問諾曼・尼爾,那個會計師。隨便問誰都行。」

她使勁看了他一眼,決定認真對待他的話:「你幹嗎要來告訴我這個?」

「因為我想出了挽救生意的辦法。」

「怎麼辦?」

「從加拿大進口酒。」

「那是違法的。」

「不錯。但這是你唯一的希望。沒有酒的話,你就沒有任何生意。」

她把頭往上一揚:「我可以照顧自己。」

「當然,」他說,「你可以把這座房子賣個好價錢,把收益拿去投資,跟你母親搬進小公寓裡。也許你能挽救大部分財產,讓你跟黛茜安安穩穩過上幾年,但你最終會考慮外出工作……」

「可我無法工作!」她說,「我從來沒有受過任何訓練。我該怎麼辦呢?」

「哦,你可以在百貨公司當售貨員,也能去工廠做工……」

他並非當真,她也明白。「少說廢話。」她厲聲說道。

「那就只剩下一種選擇了。」他伸手去撫摸她。

她躲閃了一下。「你為什麼要操心我的事情?」

「你是我的妻子。」

她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他拿出一副十分真誠的樣子。「我知道我待你不好,但我們曾經相愛過。」

她輕蔑地哼了一聲。

「再說,我們有個女兒需要我們操心。」

「但你要去坐牢了。」

「如果你跟警察實話實說,我就不會。」

「你什麼意思?」

「奧爾加,當時發生了什麼你都看見了。你爸爸先動手打我。看看我的臉,我這個黑眼圈能夠作證。我只好還手。他肯定原來就有心臟病。他也許已經病了一段時間,這就可以解釋為什麼他沒做任何準備應付禁酒令。不管怎麼說,他是因為費力打我而死的,而不是因為我出於自衛打的那幾下。你只需把真相告訴警察就行了。」

「我已經告訴他們是你殺了他。」

列夫覺得有希望了。他正在一步步接近目標。「沒關係,」他安慰道,「當時你正難過。現在你冷靜下來,意識到你父親的死是一次可怕的意外,是他身體不好,太過憤怒導致的。」

「他們能相信我嗎?」

「陪審團會的。但如果我聘請個好律師的話,甚至都不會進行庭審。如果唯一的證人發誓不是謀殺,怎麼可能有庭審呢?」

「我不知道。」她改變了態度,「你有什麼辦法弄到酒?」

「很簡單。你不用擔心。」

她在椅子上轉過身來面對著他。「我不相信你。你說的這一切不過是為了讓我改變我的陳述。」

「穿上你的外套,我給你看樣東西。」

這一刻十分緊張。如果她跟他出去,她就歸他擺佈了。

停頓了一下,她站了起來。

列夫心裡暗笑自己贏了。

他們離開房間。到了外面的街上,他開啟貨車的後門。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她說:「加拿大俱樂部威士忌?」他注意到她的語氣變了。這是一種就事論事的腔調。情感的成分已經淡化。

「整整一百箱,」他說,「我三塊錢一瓶買的。我可以在這兒賣十塊錢一瓶——如果按杯賣的話,價格就會更高。」

「我得仔細想一想。」

這是個好兆頭。她準備同意,但並不想馬上就做什麼。「我明白,但我們沒有時間了,」他說,「我是通緝犯,又帶著一貨車非法的威士忌,我必須馬上聽到你作出的決定。不是我有意催你,但你也看得出我別無選擇。」

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但沒說什麼。

列夫接著說:「如果你拒絕的話,我就賣掉這些酒,拿著掙到的錢消失。那樣的話,以後你就得全靠自己了。我會祝你好運,永遠說再見。我會理解的。」

「我要是不拒絕呢?」

「那我們就得馬上去警察那兒。」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最後,她點了點頭:「好吧。」

列夫把頭扭向一邊,不讓她看見自己的臉。你成功了,他對自己說。你跟她坐在停放她父親遺體的房間裡,竟然能讓她回心轉意。

你這條狗。

「我得戴頂帽子,」奧爾加說,「你也要換一件乾淨的襯衫。我們必須留下好印象。」

很好。她是真心實意地站在他這邊。

他們回到屋裡作準備。等她的時候,他給《布法羅廣告報》打個了電話,找編輯彼得・霍伊爾。一位秘書問他有什麼事。「告訴他,我是因為謀殺約瑟夫・維亞洛夫被通緝的那個人。」

過了會兒,裡面傳來一聲吼叫:「我是霍伊爾。你是誰?」

「列夫・別斯科夫,維亞洛夫的女婿。」

「你在哪裡?」

列夫沒搭理這個問題。「如果你派個記者半小時去警察總部門口,我會給你一份宣告。」

「我們會到場的。」

「霍伊爾先生?」

「怎麼?」

「派個攝影師過來。」列夫結束通話了電話。

奧爾加跟他並排坐在敞開的貨車前座,他把車先開到約瑟夫的海濱倉庫。靠牆四周碼放著偷來的一箱箱香菸。在後面的辦公室他們找到了維亞洛夫的會計諾曼・尼爾,還有通常都在那兒的幾個打手。列夫知道諾曼這傢伙習慣作惡,十分挑剔。他坐在約瑟夫的椅子上,佔據了約瑟夫的辦公桌。

看見列夫和奧爾加出現在這兒,他們幾個都非常吃驚。

列夫說:「奧爾加繼承了整個生意。從今往後我負責管理各項事務。」

諾曼待在椅子上不動。「我們走著瞧吧。」他說。

列夫使勁瞪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

諾曼又說話了,顯得比剛才心虛。「遺囑需要證實合法性,還有些諸如此類的事情。」

列夫搖了搖頭。「等這些手續都辦完,我們就沒有任何生意可做了。」他伸手一指旁邊的一個打手,「伊利亞,去院子裡看看卡車裡有什麼,然後回來告訴諾曼。」

伊利亞走了出去。列夫繞過桌子,站到諾曼旁邊。他們靜靜等著,直到伊利亞從外面回來。

「一百箱加拿大俱樂部威士忌。」他往桌上放了一瓶,「我們可以嚐嚐,看看是不是真東西。」

列夫說:「我打算開闢從加拿大的進口業務。禁酒帶來前所未有的巨大商機。人們想買酒,花多少錢都不在乎。我們要發大財了。快把椅子讓出來,諾曼。」

「我不打算讓,小鬼。」諾曼說。

列夫猛地抽出手槍,把槍柄掉轉過來朝諾曼的臉上左右開弓,狠狠抽了兩下。諾曼叫了起來。列夫不經意地把柯爾特的槍口對著另外幾個傢伙。

奧爾加表現不錯,沒有尖叫。

「你這個渾蛋,」列夫對諾曼說,「我親手殺了約瑟夫・維亞洛夫,你以為我他媽的會害怕一個會計?」

諾曼慌忙起身,用手捂著流血的嘴巴,離開了房間。

列夫轉向其他幾個人,手裡的槍仍然朝他們那邊指著,說:「有誰不想跟我乾的,現在離開沒關係。」

他們誰都沒動。

「那好,」列夫說,「我說沒關係是假的。」他指著伊利亞,「你跟著我和別斯科夫太太一起走。你來開車。剩下幾個人去卸車。」

伊利亞開著藍色的哈德森帶他們進城。

列夫覺得剛才他可能犯了個錯誤。他不該當著奧爾加的面說我親手殺了約瑟夫・維亞洛夫。他想好了,如果她提起來,他就說這只是為了嚇唬諾曼。不過,奧爾加沒再提這件事。

在警察總部外面,兩個穿大衣、戴帽子的人等在那裡,旁邊的三腳架上架著一臺很大的照相機。

列夫和奧爾加下了車。列夫對記者說:「約瑟夫・維亞洛夫的死,無論是對我們——他的家人,還是對整個城市來說,都是一場悲劇。」

那人潦草地在小本子上記著。「我來這兒向警方說明當時的具體情況。我的妻子奧爾加是在場的唯一證人,親眼看到他倒下去的,她來這兒證明我是無辜的。屍檢報告會弄清我岳父死於心臟病發作。我妻子和我決定繼續發展約瑟夫・維亞洛夫在布法羅開創的偉大事業。謝謝你。」

「請你看這邊的鏡頭好嗎?」攝影師說。

列夫伸手摟著奧爾加,把她拉近一些,看著照相機。

記者說:「你的眼睛是怎麼傷的,列夫?」

「是這兒嗎?」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哦,見鬼,那是另一碼事。」他十分迷人地笑了笑。攝影師的鎂光燈一閃,發出一股令人目眩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