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巨人的隕落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舞廳裡面擠滿了人。代表團的年輕助手、來自世界各地的記者,以及從戰壕撤回來計程車兵,正在跟護士和打字員跳著「爵士舞」。羅莎教了格斯狐步,隨後又離開他,去跟希臘代表團一個英俊的黑眼睛小夥跳了起來。

格斯有些吃醋,在屋子裡遊蕩著,找熟人聊了一會兒,然後他就碰到了茉黛・菲茨赫伯特女勳爵。她穿著一襲紫色禮服,腳蹬一雙尖頭皮鞋。「你好!」他驚訝地說。

見到他,她也很高興:「你氣色很不錯。」

「我很幸運。毫髮無損。」

她摸了摸他臉上的傷疤:「除了這塊兒。」

「只是擦掉一點皮。我們跳個舞吧?」

他把她摟在臂彎裡。她很瘦,甚至能隔著衣服摸到骨頭。他們跳了一曲華爾茲躊躇舞步。「菲茨怎麼樣?」格斯問道。

「還好,我想。他在俄國。或許我不該說這個,但這已經是公開的秘密。」

「我看見英國報紙上寫了:不要插手俄國。」

「那個運動的領導者是你在泰-格溫見過的一個女人,艾瑟爾・威廉姆斯,現在的名字是艾瑟爾・萊克維茲。」

「我不記得她。」

「她是女管家。」

「天啊!」

「她成了英國政界的一股力量。」

「世界的變化真大啊。」

茉黛把他拉近一些,壓低聲音問:「你該不會有什麼沃爾特的訊息吧?」

格斯回想起他在蒂耶裡堡見到的那個陣亡的德國軍官,那人的身影有些眼熟,但他不能肯定就是沃爾特,所以他說:「很遺憾,什麼訊息也沒有。你肯定很難熬。」

「德國那邊什麼訊息也沒有,任何人都去不了!」

「恐怕你只能等和平條約簽訂以後再說了。」

「什麼時候簽訂?」

格斯也說不上來:「聯盟的盟約差不多已經完成了,但德國應該支付多少賠償的問題,還要經過漫長的討論才能達成一致。」

「這太愚蠢了,」茉黛恨恨地說,「我們只有讓德國繁榮起來,英國的工廠才可以向他們出售汽車、爐灶和地毯吸塵器。如果我們削弱他們的經濟實力,德國就會鬧布林什維克。」

「人們一心要報仇。」

「你還記得1914年的事兒嗎?沃爾特不希望打仗。大多數德國人也不想要戰爭。但他們不是一個民主國家。皇帝受到將軍們的慫恿。一旦俄國人動員起來,他們就別無選擇了。」

「我當然記得。但大多數人都忘了。」

一支舞結束了。羅莎・赫爾曼出現在跟前,格斯給兩個女人相互作介紹。他們聊了一分鐘,但羅莎一反常態,變得十分冷淡,茉黛知趣地走開了。

「那件衣服得花一大筆錢,」羅莎氣哼哼地說,「是珍妮・浪凡設計的。」

格斯不解:「你不喜歡茉黛?」

「顯然你喜歡。」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們跳舞時貼得很近。」

羅莎不知道沃爾特的事。儘管如此,交談被誣陷成調情仍讓格斯憎惡,「她想談點兒保密的事。」他顯得有些生氣。

「我猜她就是。」

「我不明白你的態度,」格斯說,「是你自己跟那個油嘴滑舌的希臘人走了。」

「他非常英俊,而且一點也不油嘴滑舌。我為什麼不能跟其他男人跳舞?你又不愛我。」

格斯盯著她。「哦,」他說,「哦,我的天啊。」他突然感到困惑,一時拿不準了。

「你這又是怎麼啦?」

「我覺得自己剛剛弄明白一件事……」

「你打算告訴我嗎?」

「我看我應該告訴你。」他顫抖著說。隨後他又停住了。

她等著他說話。「想好了嗎?」她不耐煩起來。

「我愛上你了。」

她默默地抬起頭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她說:「你是真心的嗎?」

雖然這種念頭讓他有些措手不及,但他對此毫不懷疑:「是的。我愛你,羅莎。」

她無力地笑了笑:「這太奇怪了。」

「我想也許我愛上你已經有相當長的時間了,可自己一直都不知道。」

她點點頭,好像某種懷疑的事情得到了確認。樂隊奏起一支慢節奏的曲子。她靠近他。

他十分自然地摟住她,但他太激動了,沒法正常跳舞。「不知我能不能跳好……」

「別擔心。」她知道他在想什麼,「裝裝樣子就行。」

他磨蹭了幾步,腦子裡一片混亂。她隻字不提自己有什麼感受。但從另一方面看,聽了他的話,她也沒有走開。她有可能回應他的愛嗎?她顯然是喜歡他的,但那完全不是一回事。就在這會兒,她是否在琢磨自己的內心感受?她會不會正在尋找什麼溫和的措辭拒絕他呢?

她抬頭看著他,讓他覺得她就要回答他了,隨後她說:「帶我離開這兒,格斯。」

「好的。」

她取回自己的外套。門衛喚來一輛紅色的雷諾計程車。「去馬克西姆餐廳。」格斯說。這段路很短,兩人在車上都沒說話。格斯很想知道她腦子裡在想什麼,但他並不急於催她。她會很快告訴他的。

餐廳裡座無虛席,有幾張空閒的桌子預留給晚到的客人。侍者領班表示十分抱歉。格斯掏出錢包,抽出一百法郎的鈔票,說:「在角落裡找一張安靜的桌子。」寫著「預留」的卡片被撤下去,他們坐了下來。

他們點了簡單的晚餐,格斯要了一瓶香檳。「你的變化真大。」羅莎說。

他很驚訝:「我不覺得。」

「那時在布法羅,你是個沒自信的年輕人。我覺得當時你見到我都不好意思。現在你漫步巴黎,好像什麼都屬於你。」

「哦,天啊,這聽上去也太傲慢自大了。」

「不,是自信。畢竟你為總統工作,還上過戰場。是這一切造就了改變。」

食物送了上來,但兩個人都沒有吃多少。格斯太緊張了。她在想什麼?她到底愛不愛他?她肯定是知道的吧?他放下刀叉,並沒有去問他心裡的問題,而是說:「可你總是顯得很自信。」

她笑了起來:「想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我想我大概在七歲之前還是有自信的。然後……你也知道小女生那一套,大家都想跟最漂亮的交朋友。我只能跟那些胖的、醜的,穿二手舊衣服的女孩玩。就這樣一直過了青春期。就算後來為《布法羅無政府主義者》工作,乾的也是那種沒什麼指望的工作。但當了編輯以後,我就又開始找回我的自尊了。」她接過香檳抿了一口,「你也幫了忙。」

「我?」格斯很吃驚。

「是你跟我談話的方式,就好像我是布法羅最聰明、最有趣的人一樣。」

「你差不多就是啊。」

「除了奧爾加・維亞洛夫。」

「哦。」格斯臉紅了。一想起當時自己對奧爾加那樣痴迷就覺得愚蠢,但他不想這麼說,這等於詆譭她,顯得很缺乏教養。

他們喝完咖啡後便結賬了,他還是不知道羅莎如何看待他。

在計程車上,他拉起她的手,把它貼在自己嘴唇上。她說:「哦,格斯,你真是太親切了。」他不知道她這話是什麼意思。然而,她把臉轉過來對著他,那表情幾乎是一種期待。她是不是想讓他……他把心一橫,吻了她。

這一刻突然凝固了,因為她沒有回應,讓他懷疑自己不該這麼做。然後,她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張開雙唇。

哦,這麼說,一切都對勁。他高興地想。

他用胳膊摟著她,一路吻著她,直到抵達酒店。路途實在太短了。很快,一個門童開啟了計程車門。「擦擦嘴巴。」羅莎下車時說。格斯掏出手帕匆忙擦了擦臉。白色亞麻手帕上留下了她唇膏的紅印。他仔細地把它疊好,放回口袋裡。

他送她到門口。「你明天有空嗎?」他問。

「什麼時候?」

「儘早。」

她笑起來:「你永遠不會假裝,是吧?我愛你這一點。」

不錯。我愛你這一點跟我愛你不太一樣,但總比什麼都沒有強。「就是儘早嘛。」他說。

「我們做什麼呢?」

「明天是星期天。」他把腦子裡最先想到的事情直接說了出來,「我們可以去教堂。」

「好的。」

「我帶你去巴黎聖母院。」

「你是天主教徒嗎?」她驚訝地問。

「不,我算是聖公會教徒。你呢?」

「我也是。」

「那太好了,我們可以坐在後排。我先弄清彌撒什麼時候開始,然後打電話到你的酒店。」

她伸出手,兩人像朋友那樣握了握。「謝謝你,真是一個美好的夜晚。」她鄭重其事地說。

「一切令人非常愉快。晚安。」

「晚安。」她說完便轉身離開,消失在酒店大廳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