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巨人的隕落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你得加點兒小心。附近有不少竊賊。」

這話是個警告,也許是威脅——列夫明白這種雙關語是故意說的。「我知道竊賊,」他說,「我本人就是其中一個。」

索特尼克看了看他的兩個同伴,停頓了一會兒,他笑了起來。他們也跟著笑了。

列夫又倒了一輪酒。「別擔心,」他說,「你的威士忌出不了問題,有杆槍保護著它們。」這也是一句雙關語。要他們安心,也是給他們一個警告。

「那就好。」索特尼克說。

列夫喝著威士忌,然後看了看手錶。「憲兵巡邏隊很快就到這附近了,」他撒了個謊,「我得走了。」

「再喝一杯。」索特尼克說。列夫站了起來。「你想不想要威士忌?」他顯得很生氣的樣子,「我可以輕易賣給任何人的。」這是實話。只要有酒,就不愁賣不出去。

「我要了。」

「那就把錢放桌子上。」

索特尼克從地板上拿起鞍囊,開始點數五盧布一枚的硬幣。說好的價錢是六十盧布一打。索特尼克慢慢把十二個一摞的硬幣數好,一直襬了十二摞。列夫猜測他無法直接數到一百四十四。

等索特尼克擺完了,便抬頭看了看列夫。列夫點點頭。索特尼克把硬幣又裝回鞍囊。

他們來到外面。索特尼克揹著那隻袋子。夜幕降臨,但天上有月亮,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列夫用英語跟希德說:「留在車上。保持警惕。」在非法交易中,這種時候往往最為危險,買家有可能不付錢就把貨物搶走。為了格雷戈裡的船票錢,列夫不敢有任何閃失。

列夫掀開車上的遮布,把三箱可可搬到一邊,露出蘇格蘭威士忌。他從車裡搬出一箱酒,放在索特尼克的腳邊。

其他幾個哥薩克人上了大車,開始去搬剩下的盒子。

「等等,」列夫看著索特尼克,「袋子。」

兩邊陷入了長時間的停頓。

駕駛座那兒,希德撩開他的外衣,露出了身上的武器。

索特尼克把袋子遞給列夫。

列夫往裡看了一眼,但他決定不再清點了。要是索特尼克當時偷奸耍滑少數了幾枚硬幣的話,他是看得出來的。他把袋子遞給希德,然後去幫其他人卸車。

他跟幾個人握了手,正要起身上車時,索特尼克攔住了他。「你看,」他指了指一個開啟的盒子,「這裡少了一瓶。」

那瓶酒放在小酒館的桌子上,索特尼克心裡很清楚。他怎麼突然在這個節骨眼上找茬呢?這太危險了。

他用英語對希德說:「給我一個金幣。」

希德開啟袋子,遞給他一枚硬幣。

列夫一把抓住它,緊握在拳頭裡,然後往上一拋,硬幣旋轉著升到半空,反射著明亮的月光。索特尼克本能地伸手去接,列夫趁機躍上大車,坐上座椅。

希德猛地一甩鞭子。

「與主同在,」列夫喊了一句,大車猛地向前衝了出去,「什麼時候再要威士忌的話,就說一聲。」

騾子嗒嗒跑出了院子,轉身上了大路,列夫的呼吸這才平穩下來。

「我們弄了多少?」希德問。

「就按我們說好的。每人三百六十盧布。減去五盧布。最後損失的那枚算我的。你有袋子嗎?」

希德掏出一個大皮錢包。列夫數出七十二枚金幣放進去。

他跟希德說了再見,在美國軍官住處跳下車。他朝自己的房間走去,迎面碰上了哈蒙德上尉。「別斯科夫!你去哪兒了?」

列夫真希望他身上沒有這個裝了三百五十五盧布的哥薩克式鞍囊。「觀光,先生。」

「天都黑了!」

「所以我就回來了。」

「我們一直在找你。上校要見你。」

「馬上,先生。」

列夫往自己的房間走,想盡快擺脫這個鞍囊,但哈蒙德說:「上校的辦公室在另一頭。」

「是的,先生。」列夫只得掉頭回來。

馬卡姆上校不喜歡列夫。這位上校是個職業軍人,並非戰時才應召入伍的。他覺得列夫不配加入優秀的美國陸軍,他是正確的,百分之一百一的正確,上校自己也會這樣說。

列夫正打算把鞍囊放在上校辦公室門外的地板上,但是隨隨便便把這麼多錢放在這兒,實在讓他有些擔心。

「你到底跑去哪兒去了?」列夫一走進辦公室,馬卡姆劈頭就問。

「去鎮子周圍看了看,先生。」

「我給你重新分配任務。我們的盟友需要一個翻譯,要我把你臨時調派給他們。」

這聽上去像個美差。

「是的,先生。」

「你要跟他們去鄂木斯克。」

這就有些不妙了。鄂木斯克遠在俄國的野蠻腹地,離這裡有六千多公里。「去哪兒幹什麼,先生?」

「他們會告訴你的。」

列夫不想去,離家太遠。「你是要我自願前往嗎,先生?」

上校猶豫了一下,這讓列夫察覺這次調動是志願性的,就像部隊裡所有事情一樣。「你拒絕委派嗎?」馬卡姆威脅道。

「當然,如果委派是自願的話,先生。」

「跟你這麼說吧,中尉,」上校說,「如果你自願前往的話,我就不會要你開啟袋子,告訴我裡面都有什麼。」

列夫低聲罵了一句。他已無可奈何。這個上校太厲害。鞍囊裡裝的是格雷戈裡去美國的路費。

鄂木斯克。管它呢。

「我很願意去,先生。」他說。

艾瑟爾上樓去米爾德里德的公寓。這地方倒是乾淨,但算不上整潔有序,玩具扔在地上,菸灰缸上放著一支燃燒的香菸,一條晾乾的內褲就掛在火爐前面。「今晚你能照看一下勞埃德嗎?」艾瑟爾問道。她和伯尼打算去參加工黨的一次會議。勞埃德現在快四歲了,如果沒人照看,自己就能從床上下來,在屋子裡到處走動。

「沒問題,」她們晚上經常替對方照看孩子,「我接到了一封比利的信。」米爾德里德說。

「他都好嗎?」

「還好。但我覺得他沒在法國。他一句也沒提戰壕的事。」

「那他大概是在中東地區。不知道他到沒到過耶路撒冷。」去年年底,聖城就已經被英軍佔領,「如果他見過聖城了,我爸爸會很高興的。」

「還有給你捎的話呢。他說他以後會寫信,但要告訴你……」她把手伸進圍裙口袋裡,「我別弄錯了。‘我感覺我現對政治動盪的俄國一無所知’。這算什麼?簡直太奇怪了!」

「這是加了密的暗語,」艾瑟爾說,「每隔三個單詞才算數。這話的意思是‘我現在俄國’。他到那兒幹什麼去了?」

「我還不知道我們的軍隊去了俄國。」

「我也不知道。他提沒提什麼歌或者書的名字?」

「有啊,你怎麼知道的?」

「這也是程式碼。」

「他要我提醒你曾經唱的一首歌曲,名叫《我在跟弗雷迪在動物園裡》。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有這麼一首歌。」

「我也頭一次聽說,看它的字頭吧。《弗雷迪在動物園》意思就是……菲茨。」

伯尼戴著一條紅色的領帶走了進來。「他睡熟了。」他說,指的是勞埃德。

艾瑟爾說:「米爾德里德收到一封比利的來信。他好像是在俄國,跟菲茨赫伯特伯爵在一起。」

「啊哈!」伯尼說,「這下不知他們要花上多長時間了。」

「你什麼意思?」

「我們出兵攻打布林什維克了。我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我們跟俄國新政權交戰了?」

「當然不是正式的。」伯尼看了看手錶,「我們該走了。」他不喜歡遲到。

上車後,艾瑟爾說:「我們不可能非正式打仗。無論是我們打了還是沒打。」

「丘吉爾和他那夥人知道英國人民不會支援反對布林什維克的戰爭,所以他們就偷偷幹了。」

艾瑟爾若有所思地說:「我對列寧很失望……」

「他只是在做他必須做的事!」伯尼打斷她。他是布林什維克的熱情支援者。

艾瑟爾接著說:「列寧會變成跟沙皇一樣的暴君……」

「這太荒謬了!」

「儘管如此,他也該得到機會證明他能為俄國做點事。」

「好吧,我們至少在這一點上看法相同。」

「不過,我也不知道我們能做些什麼。」

「我們需要更多資訊。」

「比利很快就會寫信給我。他會向我提供詳細資訊。」

艾瑟爾為政府發動秘密戰爭感到氣憤——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但她很替比利擔心。他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如果他認為軍隊做錯了,他就會說出來,就會因此惹上麻煩。

卡爾瓦利福音館已經坐滿了人。工黨在戰爭期間贏得了聲望。部分原因是工黨領袖亞瑟・亨德森曾加入勞埃德・喬治的戰時內閣。亨德森十二歲時起便在機車廠工作,他擔任內閣大臣表現突出,保守黨稱工人不可靠不能進入政府的說法不攻自破。

艾瑟爾和伯尼在喬克・裡德旁邊坐下,這位紅臉膛的葛拉斯哥人是伯尼單身時最好的朋友。這次會議的主席是格林沃德醫生。主要議程是下一屆的大選。有傳言說,一旦戰爭結束,勞埃德・喬治就會呼籲進行全國大選。阿爾德蓋特需要選出一個工黨候選人,伯尼是其中的主要人選。

他獲得推舉並受到一致贊成。有人建議格林沃德醫生作為替補人選,但醫生表示自己應該留在醫療行當。

接著,傑妮・麥卡利站了起來。當初艾瑟爾和茉黛為她得到分居津貼進行抗爭,茉黛被警察抱著投入監牢,從那時起她便成了黨的一員。傑妮這時說:「我在報上看到婦女能當候選人參加下屆大選,我建議艾瑟爾・威廉姆斯當我們的候選人。」

一片愕然,人們沉默了,隨後大家開始了七嘴八舌的議論。

艾瑟爾吃了一驚。她沒有想到這個問題。自從她認識伯尼,他就一直想當上地方議員,她也接受。此外,以前還從來沒有婦女能當選議員。現在她也不知道這是否可能。她的第一個反應是當即拒絕。

傑妮的話還沒說完。她又年輕又漂亮,但她外表的柔弱帶著一種欺騙性,實際上內心有股令人生畏的勇氣。「我尊重伯尼,但他是個組織者,長處是主持會議,」她說,「阿爾德蓋特有個自由黨議員,人際關係亨通,很難被擊敗。我們需要一個能為工黨贏得這一席位的候選人,一個能對著東區民眾高呼一句‘跟我去迎接勝利’,眾人便跟隨其後的人。我們需要艾瑟爾。」

女人們都歡呼起來,有些男人也隨聲附和,儘管也有人低聲嘀咕著。艾瑟爾意識到如果自己參選,一定會贏得不少支援者。

傑妮說得很準——伯尼可能是在座的人裡最聰明的,但他不是一個能夠鼓舞人心的領導者。他可以解釋革命如何發生,公司為何破產,但艾瑟爾可以激發人們加入正義的隊伍。

喬克・裡德站了起來。「主席同志,我認為法律不准許女性當候選人。」

格林沃德醫生說:「我可以回答這個問題。今年早些時候通過了一項法令,給予年齡在三十歲以上的女性投票權,並沒有規定婦女可以參選。但政府已經承認這是一種不正常的現象,已經在起草進一步的法案。」

喬克堅持說:「但現在實行的法規禁止女性參選,所以我們不能提名一名女性。」艾瑟爾苦笑了一下,真荒唐,這些口口聲聲要掀起世界革命的男人,卻循規蹈矩,死守現行法律條文。

格林沃德醫生說:「婦女資格條例的議會草案會在下屆大選之前成為法律,因此可以說這正是為了提名女性議員。」

「但艾瑟爾還不到三十歲。」

「很明顯,這一新法案將適用於二十一歲以上的女性。」

「明顯?」喬克說,「如果我們連法規都不清楚,怎麼可以提名候選人呢?」

格林沃德醫生說:「或許我們應該推遲提名,等到新的立法通過後再說。」

伯尼向喬克耳語了一句什麼,然後喬克說:「讓我們問問艾瑟爾她是否願意參選。如果她不願意,那就沒必要推遲決定。」

伯尼轉向艾瑟爾,朝她投去一個自信的微笑。

「好吧,」格林沃德醫生說,「艾瑟爾,如果你被提名,你願意接受嗎?」

大家全都看著她。

艾瑟爾猶豫了。

這一直是伯尼的夢想,而伯尼是她的丈夫。但他倆之中誰將是工黨更好的選擇?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伯尼臉上現出懷疑的神色。他原本希望她馬上就會拒絕提名。

這讓她定下決心。

「我……我從未考慮過這個,」她說,「而且,嗯,正如主席所說,甚至還不具有合法的可能性。所以這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我相信伯尼會是一個很好的人選……但不管怎樣,我想花點時間考慮一下。因此,也許我們該接受主席的建議推遲決定。」

她轉過身去看伯尼。

他的眼神就像要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