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巨人的隕落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h51918年10月/h5茉黛與她的朋友雷馬克勳爵在麗茲飯店共進午餐,後者在陸軍部擔任副部長。約翰尼穿著一件新的淡紫色背心。在吃砂鍋牛肉湯時,她問道:「難道戰爭真的就要結束了嗎?」

「人人都這樣認為,」約翰尼說,「今年以來,德國已經遭受七十萬人的傷亡。他們再也撐不下去了。」

茉黛難過地想,不知道沃爾特是否在這七十萬人中。可能他已經死了,這念頭像冰冷的腫塊塞在她心口。自從兩人在斯德哥爾摩度過田園詩般的第二次蜜月以後,她沒再得到過他的任何訊息。她猜測他沒有工作機會去中立國給她寫信。更可怕的是可能他已經返回了前線,加入了德國軍隊最後決定成敗的進攻。

這樣可怕的想法就是現實。很多女性失去了自己所愛的人,包括丈夫、兄弟、兒子或者未婚夫。這四年中,人們每天都要經歷這樣的悲劇。人們徹底心灰意冷,哀傷和不幸成了生活常態。

她把面前的湯盤推到旁邊:「有別的理由能指望和平?」

「是的。德國換上了一個新總理,他已經致函威爾遜總統,提出以威爾遜著名的十四點計劃為基礎停戰。」

「這很有希望啊!威爾遜同意了?」

「沒有。他說,德國必須先從所有徵服的領土上撤軍。」

「我們政府是怎麼考慮的?」

「勞埃德・喬治暴跳如雷。德國把美國人當作協約國裡的權威,威爾遜總統表現得似乎他們不用徵求我們的意見就可以達成和平。」

「這很要緊嗎?」

「是的。我們的政府並不一定同意威爾遜的十四點。」

茉黛點點頭:「我們估計會反對其中的第五點,關於殖民地人民在自己政府裡有發言權的部分。」

「正是如此。這樣一來,羅得西亞、巴貝多和印度該怎麼辦?我們不能指望得到當地人的許可,再去教化他們。美國人過於自由了。我們堅決反對第二條,無論戰爭或和平時期都保持公海自由。英國的強大力量靠的是海軍。如果我們不能堵住德國的海上貿易通道,也就不能把德國餓得最終屈服就範了。」

「法國人有什麼想法?」

約翰尼撇嘴笑了笑:「克列孟梭[2]說,威爾遜想要超越全能的上帝。他說‘上帝只不過提出了十項要求’。」

「我感覺多數英國人實際上都很擁護威爾遜和他的建議。」

約翰尼點點頭:「歐洲國家的領導人也不好開口制止美國總統締造和平。」

茉黛實在太想相信這一切了。她告誡自己不要高興得太早了,以免隨後太過失望。

侍者給他們送上瓦列斯卡鰨魚,朝約翰尼的背心投以曖昧的目光。

茉黛又轉而提起另一件讓她擔心的事。「你有菲茨的訊息嗎?」她的哥哥赴西伯利亞執行一項秘密行動,但他還是告訴了她,約翰尼會定期告訴她菲茨的訊息。

「那個哥薩克首領很令人失望。菲茨跟他簽訂了一項協議,我們在一段時間內向他提供資金,但他不過是個軍閥而已。不過,菲茨繼續待在那裡,希望能鼓動俄國人推翻布林什維克。同時,列寧把他的政府從彼得格勒遷到了莫斯科,他覺得那裡更安全,不會被入侵。」

「如果布林什維克被罷免,新政權會繼續跟德國打仗嗎?」

「現實而言,不會。」約翰尼抿了一口夏布利白葡萄酒,「但英國政府裡很多權貴人物討厭布林什維克。」

「為什麼?」

「列寧的政權非常殘酷。」

「沙皇的政權也一樣,但丘吉爾從未計劃要推翻他。」

「實際上他們害怕布林什維克在那兒獲得成功後,下一步就會蔓延到這兒來。」

「可是,如果可行的話,為什麼不行?」

約翰尼聳了聳肩:「不能指望你哥哥那樣的人也這樣想。」

「是的,」茉黛說,「我好奇他怎麼繼續他的使命。」

「我們到俄國了!」比利・威廉斯說。他們的船已經靠岸,他能聽見碼頭工人的吆喝聲。「我們他媽的到俄國來幹什麼?」

「我們怎麼會到俄國呢?」湯米・格里菲斯說,「俄國在東部。而這幾個星期以來我們一直向西航行啊。」

「我們走過了半個地球,從另一面繞過來到這兒的。」

湯米不相信,他斜靠在欄杆上,眼睛盯著岸上:「那些人看上去有點像中國佬。」

「但他們說的是俄語。聽上去像馬伕別斯科夫,就是那個打牌騙了龐蒂兄弟,然後溜之大吉的傢伙。」

湯米仔細聽了聽:「是呀,你說得對。真沒想到。」

「這一定是西伯利亞,」比利說,「難怪他媽的這麼冷。」

幾分鐘後,他們得知他們來到了符拉迪沃斯托克。

阿伯羅溫同鄉隊走在鎮上並未引起多少人注意。已經有成千上萬穿軍服計程車兵來到這兒了。他們大部分都是日本兵,但也有美國人、捷克人等等。鎮上有一座繁忙的港口,有軌電車沿著寬闊的林蔭大道軋軋前行,還有不少時髦的旅館、劇院和數以百計的店鋪。比利覺得這裡有點兒像加地夫,只不過更冷一些。

他們到達軍營的時候,遇到由年長的倫敦人組成的一個營,他們是坐船從香港來這兒的。比利心想,把這些怪老頭送到這麼遠的地方是有道理的。可同鄉隊儘管因傷亡有所削弱,但他們一個個經驗豐富,敢打敢衝。到底是誰在暗中操縱,把他們從法國撤出來,送到地球的另一邊來呢?

他很快就明白了真相。晚餐後,旅長——一個面目英俊可親、顯然快要退役的男人告訴他們,菲茨赫伯特伯爵上校將要來講話。

格溫・埃文斯上尉——那位前百貨店的老闆——搬來一隻裝豬油罐頭的木箱,菲茨站到箱子上面,那條傷腿讓他活動起來有些吃力。比利看著他,並不感到任何同情。他的同情心留給斯托米・皮尤和其他眾多殘廢了的前礦工,他們在伯爵的煤礦挖煤的時候就受盡傷害。菲茨自大又傲慢,是普通男人和女人的無情剝削者。只可惜德國人沒有打中他的心臟,只打斷了他的一條腿。

「我們肩負著四重使命,」菲茨開始講話,面對六百人提高了嗓門,「首先,我們來在這兒是為了保護我們的財產。你們下船走下碼頭,經過鐵路專用線時應該注意到有士兵看守著成堆的供應品,這片十英畝的場地上存放著六十萬噸彈藥和其他軍事裝備,英國和美國將這些物資運到這兒的時候,俄國還是我們的盟友。現在,布林什維克與德國講和,我們不願讓我國人民花錢買來的子彈落到他們的手中。」

「這簡直是毫無道理,」比利大聲說道,讓湯米和身邊的其他人聽得清清楚楚,「有必要讓我們到這兒來嗎?為什麼他們不把這些貨用船運回去呢?」

菲茨惱火地朝聲音的方向瞥了一眼,繼續說道:「其次,這個國家有許多捷克民族主義者,有些是戰俘,還有戰爭之前就在這兒工作的人,他們自己組成了捷克軍團,打算坐船從符拉迪沃斯托克出發加入我們在法國的軍隊。他們不斷受到布林什維克的騷擾,我們的任務就是幫助他們逃離這裡。當地的哥薩克社團領袖會協助我們完成此事。」

「哥薩克社團領袖?」比利說,「他想騙誰啊?他們是一幫該死的土匪。」

菲茨再次聽到了表示異議的低語聲。這一次,埃文斯上尉看不下去了,他不耐煩地下到食堂大廳裡,站在比利他們旁邊。

「西伯利亞有八十萬奧地利和德國戰俘,他們是簽訂和平條約後被釋放的。我們必須阻止他們重返歐洲戰場。最後,我們懷疑德國人盯上了俄國南部巴庫的油田。我們不能讓他們接近這塊儲藏區。」

比利說:「我感覺巴庫離這裡很遠。」

那位旅長親切地說:「你們誰有問題要問嗎?」

菲茨瞪了他一眼,但已經來不及了。比利說:「我沒有看見任何這方面的報道。」

菲茨回答說:「跟許多軍事任務一樣,這還是秘密,你們也不準在家信中提及自己在什麼地方。」

「我們跟俄國宣戰了嗎,先生?」

「不,我們沒有。」菲茨嚴厲地看著比利,也許他還記得比利是如何在卡爾瓦利福音館的和平會議上擊敗他的,「除了威廉姆斯中士以外,還有人有問題嗎?」

比利堅持說道:「我們是打算推翻布林什維克政府嗎?」

部隊裡發出憤怒的抱怨聲,他們中的許多人都同情革命。

「這裡沒有布林什維克政府,」菲茨愈發惱火,「國王陛下一直沒有承認莫斯科的政權。」

「我們的任務受到議會的認可了嗎?」

旅長顯得十分為難——他沒想到有人會提出這種問題來。埃文斯上尉說:「你說得夠多的了,中士,給別人點兒機會吧。」

但菲茨不夠聰明,不知道有時該閉上嘴,對於比利從激進的非國教徒父親那裡學來的善辯功夫,菲茨不覺得自己在這方面會輸。「軍事任務由陸軍部批准,不需要議會授權。」菲茨爭辯道。

「所以這一切是在對我們選出的代表保密的情況下進行的!」比利憤怒地說。

湯米焦急地喃喃道:「當心,夥計。」

「這是必要的。」菲茨說。

比利沒有理會湯米的提醒——他實在太氣憤了。他站起來,用清晰而洪亮的聲音說:「先生,我們現在做的事情合法嗎?」

菲茨一臉怒色,比利知道他說中了關鍵的一點。

菲茨開口說:「當然合法……」

「如果我們的任務沒有被英國人民或者俄國人民認可,」比利打斷他,「那怎麼能說是合法的呢?」

埃文斯上尉說:「坐下,中士。這裡不是該死的工黨會議。再多說一個字,你就會被問罪。」

比利坐了下來,他很高興闡述了自己的觀點。

菲茨說:「我們是受了全俄臨時政府的邀請到這裡來的,其行政部門是五人組成的理事會,設在西伯利亞西部邊沿的鄂木斯克。」菲茨停頓了一下,接著把話說完,「那正是你們下一步要去的地方。」

黃昏。列夫・別斯科夫等待著,渾身瑟瑟發抖。這是符拉迪沃斯托克的一個貨場,遠在西伯利亞大鐵路的末端。他穿著一件軍大衣,裡面套著中尉的軍服,但西伯利亞是他待過的最冷的地方,這些衣服根本不管用。

來俄國這件事把他氣瘋了。四年前他僥倖逃離此地,然後出奇幸運地與一個富有的美國家庭聯姻。現在,就因為一個女人,他又回到了這裡。我到底是出了什麼毛病?他問自己。我怎麼就不知足呢?

一扇大門徐徐開啟,一輛用騾子拉著的大車從貨物堆那邊駛了過來。列夫跳了上去,坐在駕駛大車的英國士兵旁邊。「嘿,希德。」他招呼道。

「嗨。」希德說。這人挺瘦,總是叼著菸捲,臉上早早有了皺紋。他是個倫敦佬,說的英語跟南威爾士或者紐約州北部的口音全然不同。一開始列夫都聽不太懂他在說什麼。

「你弄到威士忌了?」

「沒,只有幾聽可可。」

列夫轉過去,俯下身子去車上拉了拉篷布的一角。他幾乎可以肯定希德是在開玩笑。他看到一個紙箱,上面寫著「弗萊巧克力和可可」。他說:「哥薩克那邊不太需要這玩意兒。」

「你往下面看。」

列夫把箱子挪到一邊,看見了另一個標籤。「教師牌高地精華級蘇格蘭威士忌。」他說,「有多少?」

「十二箱。」

他蓋上箱子:「比可可強。」

他領著希德趕著大車離開城鎮中心。他不停地回頭檢視,以免有人跟蹤他們。一個美軍高階軍官讓他們感到忐忑不安,但一路上沒有任何人盤問他們。符拉迪沃斯托克擠滿了躲避布林什維克的難民,大部分人都帶著大量錢財。他們花起錢來就像活不到明天似的,大概許多人的確末日當頭。俄國這裡什麼都短缺,販賣的東西不少都是從中國走私而來,或者像希德那樣,是從部隊裡偷來的。

列夫見到一個女人帶著個小女孩,便想起了黛茜。他想念她。她已經會走,會說話了,對一切都感興趣。她一噘嘴,讓所有人的心都化了,甚至包括約瑟夫・維亞洛夫。列夫已經有六個月沒見到她了。她現在兩歲半了,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一定變了不少。

他也想念瑪伽。她是他的夢中情人,她跟他躺在床上,赤裸的身子貼著他上下扭動。就是因為她,他才惹惱了自己的岳父,來到西伯利亞這個破地方,但即使如此,他還是渴望再次見到她。

「你有什麼弱點沒有,希德?」列夫問道。他覺得自己需要跟這個沉默寡言的希德建立一種友誼——共同做壞事的夥伴需要相互信賴。

「沒,」希德說,「我只愛錢。」

「愛錢能讓你去冒險嗎?」

「不,也就是小偷小摸。」

「小偷小摸給你帶來什麼麻煩沒有?」

「沒有過什麼大麻煩。坐過一次牢,不過也只有半年。」

「我的弱點是女人。」

「是嗎?」

英國人聽到回答後總還要問上一句,列夫已經習慣了。「是啊,」他說,「我就是忍不住。我喜歡帶漂亮女人去夜總會。」

「真的嗎?」

「真的。我控制不了自己。」

大車進了一片港口住宅區,這裡的路十分泥濘,到處是水手的小旅館,既沒有名稱也沒有門牌。希德顯得有些緊張。

列夫說:「你身上帶了武器沒有?」

「沒,」希德說,「我只有這個。」他撩開大衣,露出腰帶上插著的一杆槍,那槍管足足有三十釐米長。

列夫利從沒見過這種模樣的槍。「這是他媽的什麼東西?」

「這是韋伯利馬爾斯。世界上最厲害的手槍。非常稀罕。」

「不用扣扳機,只要亮出來就能嚇唬人。」

這地方沒人肯付錢清理街上的積雪,大車駛進少有人走的小巷,沿著路上舊有的車轍或在冰上滑行。身處俄國,讓列夫想起自己的哥哥。他還沒有忘記自己答應給格雷戈裡寄去赴美國的路費,他把從部隊偷來的物資賣給哥薩克人,從中能賺到大筆的現金。今天的交易就足夠支付格雷戈裡的路費了。

在短暫的一生中他做了不少缺德事,但如果他能補償哥哥,心裡就能舒服一些。

他們把車趕進一條小巷,在一座低矮的房子後面轉了個彎。列夫開啟一個紙箱,拿出一瓶威士忌。「你留在這兒看住這些貨,」他對希德說,「否則,等我們出來東西就不見了。」

「放心吧。」希德說,但他顯得有些害怕。

列夫伸手摸了摸大衣裡面,腰帶上的柯爾特點45半自動手槍插在皮槍套裡,然後他便走進房子的後門。

在西伯利亞,這地方就算得上一家小酒館了。一個小房間放著幾把椅子、一張桌子。屋裡沒有吧檯,只有一扇通向廚房的門,裡面的架子上擺著各種酒瓶和一隻酒桶。三個人圍坐在爐火邊,穿的是簡單粗糙的毛皮大衣。列夫認出了坐在中間的那個人,他名叫索特尼克。他穿著一條鬆垮垮的褲子,褲腳塞進一雙馬靴裡。這人長著高高的顴骨和一對斜眼,他還炫耀般地留著一副精心梳理的唇髭和腮須。他的皮膚因為氣候變得又紅又粗糙。年齡難以確定,可能是二十五到五十五之間的任何歲數。

列夫輪流跟幾個人握了握手。他拔開瓶塞,其中一個人——大概他是店主——拿來四隻配不上套的杯子,列夫大大方方給大家倒上,他們開始喝了起來。

「這算是世界上最好的威士忌了,」列夫用俄語說,「是從一個跟西伯利亞一樣寒冷的國家運來的,那兒的山間溪水是純純的融雪。只可惜這酒太昂貴了。」

索特尼克毫無表情:「多少?」

列夫不打算讓他回過頭來再討價還價。「就是你昨天同意的價錢,」他說,「只能用金盧布,別的不行。」

「多少瓶?」

「一百四十四瓶。」

「東西在哪兒?」

「就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