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帶著他們穿過馬路走到街道盡頭,建築物後面是一條過道或小巷,一顆炮彈落在一所販賣農具的店鋪院子裡,爆炸開來的肥料煙塵撒了格斯一身,似乎在提醒他並未離開炮彈的射程。
他匆匆跑過小巷,一旦有牆體做掩護就躲上一會兒,避開炮彈襲擊,一邊大聲命令把機槍放置在最高、最結實的地方,把迫擊炮設在房屋之間的花園裡。有時,手下的人會提出建議和抗議。他聽取大家的意見,快速作出決定。
轉眼天黑了,手頭的工作更加困難。德國人的大量火力橫掃整個鎮子,大部分都準確地落在位於南岸的美軍陣地上。有幾幢樓房被炸塌了,沿河的街道變得一片狼藉。最初幾小時內,格斯在轟炸中損失了三挺機槍。
直到午夜時分他才返回營部,營部設在往南幾條街外的一個縫紉機廠裡。華格納上校跟同級別的法國軍官在一起,兩人對著一張小鎮的大比例地圖凝神沉思。格斯報告說他跟查克屬下的所有槍炮已經就位。「幹得好,杜瓦,」上校說,「你還好吧?」
「是的,先生。」格斯回答。他有些不解,又有點兒生氣,覺得上校也許認為他沒有勇氣擔當這份職責。
「你身上到處是血。」
「是嗎?」格斯低下頭,看見軍服的前胸的確有塊凝結的血跡,「我也不知是從哪兒沾上的。」
「是從你臉上,那兒有一大塊刮傷。」
格斯摸了摸自己的臉,手指碰到一片翻起的皮肉時疼得抽搐了一下。「我都不記得是怎麼弄傷的。」
「去急救站清理乾淨。」
「不要緊的,先生,我還得……」
「這是命令,中尉。如果傷口感染的話可就麻煩了。」上校微微笑了笑,「我不想失去你。看來你是塊當軍官的料。」
第二天清晨四點鐘時,德軍發動了氣體彈幕。沃爾特帶著他的衝鋒隊員在日出時接近小鎮的北部邊沿,最近兩個月法國軍隊的抵抗軟弱無力,這次估計也是一樣。
他們原想繞過蒂耶裡堡,但這不可能。一條通往巴黎的鐵路線穿過小鎮,這裡還有兩座重要的橋樑。因此必須將它攻下來。
農舍和田野漸漸變成了別墅和小型農場,然後是石板路街道和花園。當沃爾特走近第一座二層樓的房子時,樓上視窗立即開始射擊,子彈像水塘裡的雨點一樣打在他腳邊的小路上。他縱身越過低矮的籬笆跳進一小片菜地,打了幾個滾,最後隱蔽在一棵蘋果樹後。其他士兵也四散隱蔽起來,只有兩個人倒在路上。其中一個沒了動靜,另一個痛苦地呻吟著。
沃爾特回頭找到了施瓦布中士。「帶上六個人,從房子的後門上去,端掉機槍的掩體,」他找到了幾名中尉,「馮・凱塞爾,朝西走一個街區,從那兒進入小鎮。馮・布勞恩,跟我一起往東。」
他避開大街,沿著小巷,穿過房子的後院向前移動,但每隔十座房子就有一個步槍或機槍手埋伏其中。沃爾特焦慮地意識到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讓法國人重拾作戰的精神。
整個上午衝鋒隊在房前屋後轉戰迂迴,人員傷亡慘重。這種情況超乎他們的預料,每經過一處院落都要付出血的代價。他們已經習慣了從最薄弱的防禦線深入到敵人的後方,瓦解通訊線路,沒有了作戰指示,前線士兵很快就會向後續的敵方部隊投降。現在,這種戰術失去了效力,敵人似乎重新得到了力量,雙方開始苦苦交戰。
不過他們還是取得了一點勝利,到了中午,沃爾特已經站在那座中世紀城堡的廢墟前,小鎮就是以它命名的。城堡坐落在一座小山的山頂,鎮政廳就在它的山腳下。中心大街從那裡筆直延伸出去,連線兩百多米以外的一座橫跨馬恩河的雙拱公路橋。往東四百五十多米的河流上游,有另外一座橋,那是座鐵路橋。
他能用肉眼看清所有這一切。隨後他拿出望遠鏡,聚焦在南岸的敵人陣地上。士兵們都站在外面,並不在意自我掩護,這是新參戰計程車兵的特徵,老兵不會讓人看見自己。這些人年輕,精力充沛,吃穿都很好,他們的軍服不是藍色的,而是棕褐色的,這讓他一下子慌了神。
他們是美國人。
下午,法國人回退到河的北岸,這樣格斯就可以指揮迫擊炮和機槍越過法國人的頭頂朝進攻的德軍開火。美軍的炮火洪流般湧入蒂耶裡堡南北向的道路,那裡變成了一條殺戮的通道。儘管如此,他仍能看見德軍無畏地向前猛衝,從銀行衝到咖啡廳,僅憑人數就壓倒了法國部隊。
午後變成血腥的黃昏,格斯從高處的視窗向下張望,看見七零八落穿著藍色軍裝的法國士兵向西面的大橋潰退。他們在大橋北端做最後的防守,當通紅的夕陽落入西邊的山崗,他們依然堅守在那兒,隨後,黃昏降臨,他們撤到了大橋的另一側。
一小群德國人看到有機可乘,便開始追擊過來。格斯看見他們跑上了大橋,暮色之中,隱約可見灰色的人影前後追逐。接著,大橋爆炸開來。格斯猜測是法國人預先在橋上裝了炸藥。殘肢斷體升到半空,大橋北側的拱狀橋體轟然落入河中,成了一堆瓦礫。
隨後,一切沉寂下來。
格斯躺在總部的草褥子上睡了一會兒。他幾乎四十八個小時沒有閤眼了。德軍清晨的進攻驚醒了他。他睡眼惺忪地跑出縫紉機廠趕往河邊。在六月的清晨,他看見德軍已經佔領了整個北岸,正在從極近的距離炮轟南岸的美軍。
他安排已經休息過的人換下整夜值班計程車兵。然後他從一處陣地走向另一處陣地,小心地一直躲在岸邊的房子後面。他改進了隱蔽方式,將槍炮挪到較小的窗戶裡面,用帶波紋的鐵皮做防護,以免炮手被彈片擊中,或者在槍的一側堆起碎石作為防護。不過,保護自己的最好辦法就是讓敵人的炮手不得安生,他命令道:「送這幫渾蛋下地獄去。」
所有人都蠢蠢欲動。霍奇基斯重型機槍每分鐘可以發射四百五十發子彈,射程可達三千六百多米,因此能十分有效地打到對岸。相比之下,斯托克斯迫擊炮就不太管用了。它的拋射式彈道是應付無法用視線瞄準的塹壕戰的。不過,槍榴彈在短距離內極具殺傷力。
雙方都在猛烈轟擊,就像兩個拳擊手困在一個桶裡赤手空拳地打架。無數炮彈的爆炸聲發出震耳欲聾的噪聲。樓房垮塌,受傷計程車兵在痛苦尖叫,抬擔架的人渾身血汙,在河濱和救護站之間來回跑著,跑腿的人給疲憊計程車兵送來更多彈藥和熱咖啡。
時間慢慢過去,格斯潛意識中知道自己並不害怕。他總是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因而沒時間去想這些。中午時分,他站在縫紉機廠內的食堂裡大口灌甜奶咖啡當午餐,一瞬間他感到不可思議,自己竟然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那個穿過彈幕、從一座房子跑向另一座房子、對著戰士們大喊「送他們下地獄」的人真的是格斯・杜瓦嗎?這是個原本擔心自己上了戰場會掉頭就跑的人。到頭來,他幾乎沒有想到自己是否安全,滿腦子想的都是他計程車兵處境危險。這種轉變是怎麼發生的?正在這時,一個下士過來報告說他的班裡把更換霍奇基斯過熱槍筒的扳手弄丟了,他匆匆喝掉剩下的咖啡,急忙去處理問題了。
不過當天晚上他經歷了一陣悲傷的時刻。時值黃昏,偶然間他透過破碎的廚房窗戶,朝河岸上查克・迪克森喪命的地方看了一眼。他已不再為查克身中炸彈在泥土中消失而感到震驚,過去三天裡他目睹了更多的死亡和破壞。現在另一件事攫住了他,格斯意識到,將來有一天,他要通知查克的父母——布法羅銀行的擁有者阿爾伯特和埃米琳這件事,還要通知他年輕的妻子多麗絲,她一直竭力反對美國參戰,或許正因為擔心會發生眼下這種事情。格斯該怎麼對他們說呢?「查克作戰很英勇。」但查克根本沒參加過戰鬥,他在第一次戰鬥的第一分鐘就死了,連一槍都沒有打過。就算他是個懦夫也沒多大關係,結果都是一樣。他的生命就這樣浪費掉了。
格斯盯著那塊地方陷入了沉思,隨後,他的目光被鐵路橋上移動的東西吸引了過去。
他的心咯噔一下。大橋盡頭,一隊士兵正在向這邊進發。他們土灰色的軍裝在昏暗中依稀可辨。他們沿著鐵軌跑著,在枕木和碎石中磕磕絆絆。這些人的頭盔是煤鬥形的,步槍斜背在肩上。他們是德國人。
格斯跑向最近的一個機槍架設點,那是在花園的圍牆後面。這裡的戰士們並未發現進攻的敵軍。格斯拍了拍炮手的肩膀。「朝大橋那邊開火!」他喊道,「看——德國人!」炮手把槍筒擺過來,對準新的目標。
格斯隨便用手指了一個戰士。「快跑去總部報告情況,東面橋上有敵軍進犯,」他喊道,「快,快!」
他看見旁邊有位中士。「讓大家全部都朝大橋那邊開火,」他說,「快去!」
他向西面跑去。重型機槍無法迅速移動——霍奇基斯連同三腳架重量近四十公斤,但他讓所有手榴彈兵和迫擊炮手轉移到新的陣地上,以便他們防守大橋。
德國人一個個被撂倒在地,但他們意志堅定,繼續前進。透過眼鏡鏡片,格斯看見一個高個頭穿少校軍服的人,看上去十分熟悉。他想是不是他在戰前見過這個人。格斯正望著,那少校便被擊中,跌倒在地。
德國的炮火掩護也十分強大。好像北岸的所有槍炮都瞄準了聚集在鐵路橋南端的美軍防禦陣地。格斯眼見自己的戰士一個接一個倒下,但他及時派人換下犧牲和受傷的戰士,射擊幾乎沒有片刻停歇。
德國人停了下來,開始據守陣地,用死去戰友的屍體稍做掩護。一些膽大的傢伙繼續前進,但沒有地方可以作掩護,他們很快就被打倒了。
夜幕降臨,但這對戰況毫無影響——雙方的射擊強度達到極限。敵人的身形模糊,被射擊和爆炸的火光照亮。格斯把幾挺沉重的機槍挪到新的射擊位置,他幾乎可以肯定這次進犯並不是為了掩護其他地方的過河部隊而發動的佯攻。
雙方僵持著,最後,德軍開始後撤。
看見橋上出現了擔架隊,格斯便命令手下停止射擊。作為回應,德國人的火炮也安靜下來。
「萬能的基督啊,」格斯自言自語道,「看來我們已經擊敗了他們。」
美軍的一顆子彈打斷了沃爾特的脛骨。他痛苦地躺在鐵軌上,無法動彈,但看到士兵在後撤,聽見槍炮聲漸漸停息,讓他心裡更加難受。他知道自己已經失敗。
被人抬上擔架時他疼得叫了起來。傷者的叫聲會挫敗士氣,只是他實在忍不住。他們跌跌撞撞抬著他跑過鐵軌,穿過小鎮到達救護站,護士給他打了一針嗎啡,讓他昏睡了過去。
醒來時他的腿已經打上了夾板。他向每一個從他的帆布床前經過的人打聽戰鬥的進展,但並沒有得到任何詳細資訊,最後戈特弗裡德・馮・凱塞爾走過來,幸災樂禍地檢視他的傷口。戈特弗裡德告訴他,德軍已經放棄在蒂耶裡堡穿越馬恩河。也許他們要嘗試其他地方。
第二天,在被送上回家的火車之前,沃爾特得知美軍第三師的主力部隊已經到達,在馬恩河南岸佈設陣地。
一位受傷的戰友告訴他,靠近布瓦德貝洛鎮的一片樹林裡展開了一場鏖戰,雙方傷亡慘重,但美軍贏得了勝利。
回到柏林,報紙上繼續在渲染德國的勝利,但地圖上的前沿陣線並未向巴黎靠近,沃爾特痛苦地意識到春季攻勢已經失敗。美國人來得太快了。
出院後,他回到父母家裡休養。
8月8日,協約國部隊進攻亞眠,使用了將近五百輛新式坦克。這種裝甲戰車麻煩不少,但開動起來勢不可擋,英國人只用一天的工夫便向前推進了約十三公里。
雖說只有區區十三公里,但沃爾特懷疑局勢已經開始逆轉,從父親的臉上他看出他也有同感。整個柏林已經沒有人再奢談贏得戰爭了。
九月底的一天晚上,奧托回到家裡,臉色陰沉得像剛收到了什麼噩耗,以往的活力全然不見了。沃爾特甚至懷疑他是不是要大哭一場。
「皇帝回柏林了。」他說。
沃爾特知道威廉皇帝一直待在位於比利時山上的陸軍總部,那是一個叫斯帕的度假地。「他怎麼回來了?」
奧托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好像他受不了把這句話用平常的口氣說出來:「魯登道夫想要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