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爾特來到運河邊的一個磚廠。這裡聳立著高高的圍牆和一扇鐵柵欄門,但旁邊有一個廢棄的倉庫,沒有任何圍欄。沃爾特離開街道穿過倉庫來到水邊,然後翻牆跳進了磚廠。
這裡應該有個看門的,但沃爾特什麼人也沒看見。他開始尋找藏身的地方,可惜天還很亮。院子裡有個單獨的碼頭,用細木板搭建而成。他周圍是一個個磚垛,足有一人高,但他要找個能看見別人,又不被人發現的隱蔽之所。他移到一堆少了一部分的磚垛旁邊——估計是賣掉了,很快重新擺了擺磚頭,讓自己能藏在後面,又可以從縫隙裡朝外看。他拔出腰帶上的莫辛-納甘手槍,扳起擊錘。
過了一會兒,他看見藍色工裝翻過牆頭。
這人中等身材,瘦巴巴的,留著一撮小鬍子。他顯得有些害怕——這人已經意識到自己不單單是在尾隨一名嫌犯,還捲入了一場抓捕行動中,但他不知道自己是獵人還是獵物。
他掏出了手槍。
沃爾特用手裡的槍透過磚塊的縫隙瞄準藍色工裝,但對方離得太遠,他沒有把握射中目標。
那傢伙定定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四下看了看,顯然不知道該怎麼辦。接著,他轉過身子,猶豫不決地朝水邊走去。
沃爾特跟上他。現在,他已經變被動為主動。
這人在一堆堆磚頭中間躲躲藏藏,四處搜尋著。沃爾特也一樣,每次那傢伙停住步子,他便立刻閃身躲到磚垛後面,就這樣慢慢接近。沃爾特不想進行槍戰,頻繁的槍聲會引起其他警察的注意。他必須在一兩槍內撂倒敵人,然後迅速離開。
那人到了河道盡頭,沃爾特和他之間只剩下不到十米的距離。那人朝運河兩側張望,好像沃爾特有可能划船逃走似的。
沃爾特從隱蔽處走出來,瞄準了對方的後心。
那傢伙突然轉過身,直直看著沃爾特,然後發出一聲尖叫。
聲音尖利刺耳,就像一個被嚇壞了的小女孩發出的,沃爾特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忘掉這種叫聲。
他扣動扳機,左輪手槍發出一聲巨響,尖叫戛然而止。
只這一槍就足夠了。秘密警察癱倒在地上,一動不動。
沃爾特彎腰看了看屍體。那雙眼睛無神地盯著半空。沒有心跳,也沒了呼吸。
沃爾特把屍體拖到運河邊上。他把幾塊磚頭塞進他的褲子和上衣口袋裡加重分量,然後把他抬過低低的欄杆,扔進了水裡。
屍體沉了下去,沃爾特轉身離開。
反革命運動開始時,格雷戈里正在彼得格勒蘇維埃開會。
他一直感到擔心,但並不覺得意外。隨著布林什維克日益深得民心,其受到的反對也勢必更加殘酷無情。黨在地方選舉中表現出色,蘇維埃相繼在一個個省獲得控制權,同時在彼得格勒市議會選舉中獲得了百分之三十三的選票。作為回應,目前由克倫斯基領導的政府逮捕了托洛茨基,再次推遲拖延已久的制憲會議全國選舉。布林什維克自始至終強調臨時政府永遠不會舉行全國大選,進一步的推遲只會提升布林什維克的信譽。
隨後,軍隊開始行動。
科爾尼洛夫將軍是個光頭的哥薩克,阿列克謝耶夫將軍曾評價他擁有獅子的雄心、綿羊的大腦。9月9日,科爾尼洛夫下令他的部隊向彼得格勒進軍。
蘇維埃迅速做出反應。代表們立即決定成立一個與反革命鬥爭委員會。
這個委員會什麼都不是。格雷戈裡著急地想。他站起身來,按捺著憤怒和恐懼。作為第一機槍團的代表,他發言時大家都洗耳恭聽,尤其是在討論軍事問題的時候。「如果一個委員會里的成員只是發發言,那麼成立這個委員會毫無意義,」他情緒激動地說,「如果我們剛剛收到的報告屬實,那麼,科爾尼洛夫的某支部隊已經離彼得格勒的市區外圍不遠了。只有用武力才能阻止他們。」他平時一直穿著他的中士制服,攜帶著一杆步槍和一把手槍,「委員會毫無意義,除非用它來動員彼得格勒的工人和士兵一起反對軍隊的叛變。」
格雷戈裡知道只有布林什維克黨能夠發動人民。所有其他代表也一樣清楚,不管他們屬於哪一個黨派。最後決定委員會由三名孟什維克、三名社會主義革命黨人和包括格雷戈裡在內的三名布林什維克組成。不過每個人都知道,只有布林什維克起決定性作用。
一旦做出決定,鬥爭委員會便離開了辯論大廳。格雷戈裡已經當了半年的政客,已經掌握了整個系統的運作方法。現在,他不去理會委員會的正式成員,而是邀請了十幾個有用的人加入到他們中間,其中包括普梯洛夫機械廠的康斯坦丁和第一機槍團的伊薩克。
蘇維埃已經從塔夫利宮搬到了斯莫爾尼學院(以前的女子學校),委員會就在其中一間教室內重新召集會議,圍著他們的是鑲在鏡框中的刺繡和少女筆下的水彩畫作。
主席說:「有請求辯論的動議嗎?」
這是句廢話,但格雷戈裡當代表已經有一段時間,知道如何避開這樣的空談。他上前一步,立刻控制了會場,讓委員會集中注意力到行動上,而不是說話。
「是的,主席同志,請允許我說幾句,」他說,「有五件事我建議去做。」把要說的話分成一二三點的確是個好主意,人們會覺得必須聽你把話說完。「第一,動員彼得格勒的戰士們抵抗科爾尼洛夫將軍的叛變。我們該怎麼做呢?我建議下士伊薩克・伊萬諾維奇把主要的兵營列出單子,註明每個兵營中可靠的革命領導人的姓名。確定我們的同盟以後,我們寫信給他們,指示他們聽從委員會的命令,隨時準備擊退叛亂分子。如果伊薩克現在就著手起草,幾分鐘後他就能把名單和信弄好,交由委員會批准。」
格雷戈裡停了片刻,給大家機會點頭贊同,權當委員會批准了他的提議,然後接著往下說道:
「謝謝。去做吧,伊薩克同志。第二,我們必須將訊息傳送到喀琅施塔得。」喀琅施塔得海軍基地是三十多公里外的近海上的一個小島,那裡的水兵,尤其是年輕的新兵備受虐待,基地因此聲名狼藉。半年前水兵們發動襲擊,拷打、殺害了不少軍官。這個地方現在成了激進派的據點。「水兵們必須武裝自己,部署到彼得格勒,讓他們服從我們的命令。」格雷戈裡指著一個布林什維克代表,他知道這人跟水兵很熟,「格列布同志,經過委員會批准,你可以去完成這項任務嗎?」
格列布點點頭:「如果可以的話,我會起草一封信,讓我們的主席簽字,然後親自送到喀琅施塔得。」
「那就請著手做吧。」
委員會的成員們都有些不知所措。事情進行得比平常快。只有幾個布林什維克沒覺得意外。
「第三,我們必須將工廠裡的工人編成防禦小組,把他們武裝起來。我們可以從軍隊的武器庫和軍工廠裡拿到槍支。大部分工人需要武器和軍事紀律方面的培訓。我建議這個任務交由工會和赤衛軍聯合完成。」赤衛軍由攜帶槍支的革命士兵和工人組成,這些人並不都是布林什維克,但他們通常服從來自布林什維克委員會的命令,「我建議普梯洛夫機械廠的代表康斯坦丁同志負責這件事。他了解各主要工廠處於領導地位的工會情況。」
格雷戈裡知道他正在讓彼得格勒的全部人口變成一支革命大軍,委員會的其他布林什維克委員也十分清楚,但其他人能搞清楚狀況嗎?整個過程結束後,假如反革命被擊敗,溫和派將很難解除他們所創造的武裝力量並恢復臨時政府的權威。如果他們想得如此長遠,就有可能試圖緩和格雷戈裡的提議,或者表示反對。但此刻他們都把心思放在防範軍事接管。像往常一樣,只有布林什維克有長遠計劃。
康斯坦丁說:「是的,我會列出一份清單。」當然,他會關照那些布林什維克的工會領袖,不管怎麼說,眼下他們是最強的有生力量。
格雷戈裡說:「第四,鐵路工人工會必須竭盡所能,阻止科爾尼洛夫的軍隊前進的步伐。」布林什維克曾花費巨大努力才贏得這個工會的控制權,現在每個機車庫裡至少有一名支援者,布林什維克的工會成員總是自願承擔司庫、秘書或主席的職責,「雖然一些部隊通過公路向這裡進發,但大部分士兵和他們的物資不得不通過鐵路。工會可以確保拖住他們,加以持久牽制。維克多同志,委員會把這份任務交給你來完成,可以嗎?」
鐵路員工代表維克多點了點頭:「我會在工會內部設立一個特別委員會組織瓦解叛亂者的進攻。」
「最後,我們應該鼓勵其他城市設立類似的委員會,」格雷戈裡說,「所有地方都應該捍衛革命。也許委員會的其他成員能建議一下我們應該跟哪些城市聯絡?」
這是精心考慮的一種轉移視線的辦法,但他們立刻上了鉤。這些人很高興有事情可做,紛紛指出哪些城鎮應該成立鬥爭委員會。這就確保了他們不會逐條挑剔格雷戈裡的那些更重要的建議,而讓它們就這樣通過了。他們從來就沒有想過武裝市民帶來的深遠影響。
伊薩克和格列布各自起草了信件,主席在上面簽了字,沒再進行任何討論。康斯坦丁列出工廠領導的名單,開始發訊息給他們。維克多離開會場去組織鐵路員工了。
委員會開始爭論給臨近的城鎮寫信的措辭。格雷戈裡溜了出去。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防禦彼得格勒和革命成果的工作正在順利進行。布林什維克掌握了這一切。
現在他亟須掌握有關反革命軍隊行蹤的可靠資訊。是不是真有部隊在逼近彼得格勒南郊?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必須立刻採取行動,不能等委員會做出反應。
他離開斯莫爾尼學院,穿過一座橋來到不遠處的兵營。到了那裡,他發現部隊已經做好了打擊科爾尼洛夫的叛亂分子的準備。他弄到一輛裝甲車,帶著一個司機和三個可靠的革命士兵,驅車去了南郊。
他們的車七拐八拐,在漸漸暗下來的秋日黃昏中穿過南郊,搜尋著來犯的部隊。幾個小時下來毫無結果,格雷戈裡認定有關科爾尼洛夫部隊動向的報告很可能被誇大了。不管怎麼說他都該遇到一支先遣隊才是。不過,巡查一番還是十分重要,因此他堅持搜尋下去。
終於,他們在一所學校裡找到了正在宿營的步兵旅。
他考慮過返回軍營,帶第一機槍團襲擊他們。但他想到了一個更好的辦法。這辦法很危險,但如果奏效,就能在很大程度上減少流血。
他要憑自己的一張嘴贏得這些人的支援。
他們開車經過一個冷漠的哨兵進入操場,格雷戈裡下了車。為了防範萬一,他把步槍頂端的刺刀固定成衝鋒的狀態,然後將槍挎在肩頭。
他自知敵強我弱,強迫自己裝出一副輕鬆的樣子。
幾個士兵朝他走過來。一位上校問道:「你來這兒幹什麼,中士?」
格雷戈裡沒理睬他,而是跟一個下士說:「同志,我想跟你們士兵委員會的領導談談。」
上校說:「這個旅沒有士兵委員會,同志。坐上你的車趕快離開。」
雖然自己的上司在場,但那位下士還是緊張地說:「我是我們排委員會的領導,中士……不過,後來委員會被取締了。」
上校氣得沉下臉來。
這就是一場小型革命,格雷戈裡心想。到底他們誰會贏呢?是上校還是下士?
又有不少士兵圍了上來,想聽他們在說什麼。
「那麼你來說,為什麼要攻擊革命?」格雷戈裡問下士。
「不,不,」下士說,「我們是來這兒捍衛革命的。」
「有人在欺騙你們。」格雷戈裡提高了嗓門,對那些旁觀者說,「總理克倫斯基同志已經解除了科爾尼洛夫將軍的職務,但科爾尼洛夫拒不聽從,因此他便派你們去攻打彼得格勒。」
尚未明白過來計程車兵們互相嘀咕著。
上校顯得很尷尬——他知道格雷戈裡說出了真相。「別再胡說八道了!」他呵斥道,「離開這兒,中士,馬上離開,否則我就一槍斃了你。」
格雷戈裡說:「別碰你的武器,上校。你計程車兵有知道真相的權利。」他看著越聚越多的人群,「我說得對嗎?」
「對!」幾個人應和道。
「我討厭克倫斯基的所作所為,」格雷戈裡說,「他恢復了死刑和鞭笞。但他是我們的革命領袖,而你們的科爾尼洛夫將軍想要摧毀革命。」
「撒謊!」上校氣急敗壞地說,「你們還看不出來嗎?這個中士是布林什維克。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從德國人手裡領薪水!」
那個下士說:「我們怎麼知道該相信誰呢?中士,你和上校說法不一樣。」
「那就別相信我們任何一個,」格雷戈裡說,「自己去發現真相吧。」他提高了嗓門,讓每個人都可以聽到他的聲音,「你們不必在這所學校裡藏著躲著。去附近的工廠隨便找個工人問問,在大街上遇到當兵的就跟他們談一談。這樣,你們馬上就會了解真相了。」
下士點點頭:「好主意。」
「你們休想這麼幹,」上校暴跳如雷,「我命令你們全都待在院子裡,哪兒也不準去。」
他犯了一個大錯,格雷戈裡想。他說:「你們的上校不願意讓你們自己去尋找答案。這不就表示他向你們撒謊了嗎?」
上校手按著槍柄,說道:「這是煽動叛亂的言論,中士。」
戰士們來回看著上校和格雷戈裡。這是一個危急時刻,格雷戈裡覺得自己從未如此靠近死亡。
格雷戈裡意識到自己處於劣勢。他竭力在勸說這些人,卻沒去考慮勸說失敗自己該怎麼辦。他的步槍背在肩上,但上面的保險是關著的。要想把槍甩脫肩膀拿在手裡,再去扳開那個彆扭的保險栓,平舉起來射擊,至少要花幾秒鐘。而上校要拔槍射擊的話,比他快得多。格雷戈裡一陣恐懼,強壓著轉身跑掉的衝動。
「誰在搞叛亂?」他反問了一句,拖延著時間,儘量不讓恐懼減弱他自信的語氣,「被解職的將軍朝首都進發,但他的部隊拒絕攻打他們的合法政府,到底誰是叛亂者?我認為是將軍,還有那些準備執行他的反叛命令的軍官。」
上校抽出手槍。「快滾,中士。」他轉向其他人,「你們這些人立刻去學校大廳集合。別忘了,拒不服從軍令就是犯罪,死刑已經恢復了。誰敢抗拒我就槍斃誰。」
他用槍指著那個下士。
格雷戈裡看出這些人會聽從這個權威、自信、武裝的軍官。他絕望地意識到,只有一個辦法能讓自己擺脫險境。他必須殺掉上校。
他可以做到,但動手一定要快,不過他覺得他辦得到。
如果判斷失誤,他就必死無疑。
他讓步槍滑下肩頭,完全沒有停頓地直接用右手拿住了,然後使出全身力氣朝上校刺去。鋒利的刺刀穿破軍服,格雷戈裡感覺它插入了軟乎乎的肚皮。上校痛苦地驚叫一聲,但這一擊並沒有讓他倒下。他拿著槍的手劃了個弧形,接著扣動了扳機。
子彈打偏了。
格雷戈裡使勁壓著步槍,上下挑動著刺刀,瞄準心臟的位置。上校的臉痛苦地扭曲著,嘴巴大張著,但發不出任何聲音,隨後他倒在了地上,仍然緊抓著手裡的槍。
格雷戈裡猛地收回刺刀。
上校的手槍從手指上滑落。
大家都盯著軍官在乾枯的草地上無聲地扭動著。格雷戈裡扳開步槍的保險栓,對準上校的心臟,近距離射出兩發子彈。那人不動了。
「就像你說的一樣,上校,」格雷戈裡說,「死刑。」
菲茨和碧坐火車從莫斯科出發,隨從人員只有碧的俄國用人尼娜和菲茨的跟班詹金斯,後者曾是位拳擊冠軍,因為近視而未被部隊選中。
他們在布洛夫尼爾站下了火車,這是專為安德烈王子的莊園設立的一個小站。菲茨的幾位專家曾提議安德烈在此地建一個小鎮,包括堆放木材的場地、穀物倉庫和磨坊。但這些事情一樣也沒做成,農民們依舊用馬拉的大車載著農產品到三十多公里外的老市鎮販賣。
安德烈派了一輛敞篷馬車接他們,那個乖戾無禮的車伕板著臉看著詹金斯把一隻只箱子搬上後車廂,根本沒想到要去幫幫他。馬車沿著農田中間的土路前行,菲茨回憶起他上次來這兒的情形,那時他是公主的新婚丈夫,村民們全都站在道路兩旁迎接。今非昔比,眼下氣氛全然不同。馬車經過的時候,田間幹活的人幾乎連頭都不抬,村落裡的居民則故意轉過身去。
這讓菲茨很惱火,脾氣也暴躁起來,不過,當他們來到老房子前,看見午後的陽光讓年深日久的石牆散發出奶油般的黃色光芒時,他感到十分欣慰。一小群衣著整潔的僕人像等待餵食的鴨子般湧出前門,匆匆圍攏上來,開啟車門,動手卸下行李箱。安德烈的管家格奧爾基親吻了一下菲茨的手,用死記下來的幾個英文詞說:「歡迎回到你在俄國的家,菲茨赫伯特伯爵。」
俄國的房子通常又大又破,布洛夫尼爾也不例外。雙層高的大廳需要重新粉刷,昂貴的大吊燈上面積滿塵土,狗直接在大理石地板上撒尿。安德烈王子和瓦列莉婭公主站在碧祖父的一幅畫像下面等著,畫上的人緊蹙雙眉,帶著苛責的目光盯著他們。
碧朝安德烈跑過去,緊緊擁抱他。
瓦列莉婭是位古典美人,身材勻稱,一頭黑髮梳成優雅的髮型。她跟菲茨握手,用法語說:「謝謝你們來這兒。我們很高興見到你們。」
碧終於放開安德烈,擦著眼淚,菲茨這才去跟他握手,安德烈伸出他的左手——他外套右邊的袖子空懸著。安德烈面黃肌瘦,就像得了一場大病,黑色鬍鬚也染上了些許灰色,儘管他剛滿三十三歲。「見到你真是讓我鬆了口氣。」他說。
菲茨說:「出了什麼事嗎?」他們用法語交談,兩人都說得很流利。
「我們去書房吧。讓瓦列莉婭帶碧去樓上。」
他們離開兩個女人,走進一間滿是灰塵、到處是皮革書籍的房間,那些書看上去很少有人讀。「我讓僕人去沏茶了。恐怕我們已經沒有雪利酒了。」
「茶就很好。」菲茨在一把椅子裡坐下,漫長的旅途讓他那條腿疼痛難忍,「情況怎麼樣?」
「你帶槍了嗎?」
「是的,我帶著。我的配槍在行李裡。」菲茨有一把1914年頒發給他的韋伯利馬克v。
「請把它放在隨手就能拿到的地方。我自己一直都帶著槍。」安德烈解開上衣,露出了皮帶和皮套。
「你最好直接告訴我為什麼。」
「農民們成立了一個土地委員會。一些社會革命黨人跟他們接觸過,給他們出了些歪主意。他們聲稱有權接管那些我沒有耕作的土地,分給他們的人。」
「你們以前遇到過這種事嗎?」
「我祖父活著的時候有一次。我們絞死了三個農民,以為這事兒就過去了。但那種邪惡的念頭一直潛伏著,過了這麼多年又蠢蠢欲動了。」
「這次你採取了什麼行動?」
「我給他們上了一課,讓他們明白我為了保護他們不受德國人的侵略而丟了一條胳膊,他們都不說話了。直到前幾天,五六個當地人從部隊回來了。他們聲稱自己退伍了,但我敢肯定他們是逃兵。遺憾的是無法查證。」
菲茨點了點頭。克倫斯基的進攻以失敗告終,德國人和奧地利人聯手反擊。俄國軍隊分崩離析,德國人正向彼得格勒進犯。數千名士兵逃離戰場,跑回了農村老家。
「他們隨身帶著自己的步槍,還有手槍,肯定是從軍官那兒偷的,或者繳獲德國戰俘的。總之他們全副武裝,滿腦子都是危險的念頭。有個下士名叫費奧多爾・伊戈洛維奇,看來是這夥人的頭目。他跟管家格奧爾基說他不明白為什麼我還在宣稱擁有所有土地,更不用說休耕地了。」
「我不知道軍隊裡的人都是怎麼回事,」菲茨惱怒地說,「他們本來應該懂得尊重權威和紀律,可結果似乎恰恰相反。」
「今天早上的事恐怕有點麻煩,」安德烈繼續說,「費奧多爾下士的弟弟伊萬・伊戈洛維奇把他的牛放到了我的草場吃草。格奧爾基發現了,我倆就過去跟伊萬論理。想把他的牛趕到外面,但他關上門企圖阻止我們。我揹著獵槍,就用槍托砸了他的頭。這些農民的腦袋都硬得跟炮彈殼似的,可這個蠢貨一下就倒在地上死了。社會主義者正好拿這事兒當藉口,把他們都煽動了起來。」
菲茨禮貌地掩飾著自己的反感。他不贊成俄國人打下人的做法,但這導致的不安局面並未讓他驚訝。「你告訴別人沒有?」
「我給鎮上送了信,報告亡人事件,要求派警察或者軍隊維持秩序,不過我的信使還沒回來。」
「所以,眼下我們要靠自己了。」
「是的。如果情況惡化,恐怕我們必須把女人們送走。」
菲茨的心情一落千丈。眼前的局面遠不如他的預期。他們很可能統統被人殺掉。來這兒簡直是個可怕的錯誤。他得趕緊離開,越快越好。
他站了起來。想到英國人時常向外國人吹噓自己處變不驚,便說:「我最好去換件衣服準備吃晚飯。」
安德烈送他去樓上的房間。詹金斯已經取出他的晚禮服熨好了。菲茨開始脫衣服。他覺得自己很蠢,讓碧跟自己陷入險境。關於俄國國內的狀況,他已經得到一些有用的資訊,但這份報告實在不值得冒如此大的風險。他聽了妻子的話,這本身就是一個錯誤。他決定明早趕第一趟火車離開這裡。
左輪手槍就在梳妝檯上,跟他的袖釦放在一起。他檢查了一下部件,然後開啟彈膛,裝上點455韋伯利子彈。禮服上沒有任何藏手槍的地方。最後,他把槍塞進了褲袋裡,那地方鼓了起來,十分難看。
他叫來詹金斯收起自己的旅行服裝,然後走進碧的房間。她穿著內衣站在鏡子前,正往脖子上戴一條項鍊。她看上去比平常更加豐腴,乳房和臀部更顯滯重,讓菲茨突然想到她是不是又懷孕了。他回想起今天上午她在莫斯科時還犯過一次噁心,當時他們正坐車去火車站。他想起她第一次懷孕時的情景,現在回憶起來簡直是一段黃金般的日子,他同時擁有艾瑟爾和碧,世界也沒有發生戰爭。
他正要告訴她明天必須離開,這時朝窗外瞥了一眼,一下子愣住了。
這個房間位於整棟房子的正面,俯瞰公園和一片連線附近村莊的田野。吸引菲茨注意的是遠處聚集了一大群人。他帶著一種不祥的預感靠近窗邊向外張望。
他看見上百個農民穿過公園慢慢靠近這棟房子。儘管外面還是白天,但很多人手裡都拿著火把。他看清了,有些人手裡還端著步槍。
他罵了一句髒話:「嗬,他媽的。」
碧吃了一驚:「菲茨!你忘了我在這兒嗎?」
「你過來看看。」他說。
碧倒吸一口冷氣:「哦,天啊!」
菲茨喊道:「詹金斯!詹金斯,你在哪兒?」
他開啟連通的門,看見跟班正驚慌失措地把旅行的衣服掛到衣架上。「我們有大麻煩了,」菲茨說,「必須在五分鐘內離開這兒。你快去馬廄,套上馬車,把車拉到廚房門口,快!」
詹金斯把衣服往地上一扔,急忙跑了出去。
菲茨轉向碧:「快穿上大衣,隨便套一件,再拿雙出去穿的鞋,從後樓梯下去,到廚房裡等我。」
她很爭氣,沒有歇斯底里,立刻按吩咐做了。
菲茨一瘸一拐地離開房間,急匆匆去了安德烈的臥室。他的大舅子不在屋裡,瓦列莉婭公主也不在。
菲茨下了樓。格奧爾基跟幾個男僕站在大廳裡,臉色驚恐。菲茨也很害怕,但他暗暗希望自己沒有表現出來。
菲茨在餐廳找到了王子和公主。冰桶裡放著一瓶開啟的香檳,還有兩個斟滿的酒杯,但他們沒有喝酒。安德烈站在壁爐前,瓦列莉婭則站在窗邊,望著愈發接近的人群。菲茨站在她旁邊。農民們差不多已經到門口了。其中一些人手持槍支,大多數人拿著刀、錘子和鐮刀。
安德烈說:「格奧爾基會跟他們講道理,如果不行,我就自己去跟他們說。」
菲茨說:「看在上帝的分上,安德烈,講道理的時間已經過去了。我們必須立刻離開。」
還沒等安德烈回答,就聽到有人在大廳裡嚷嚷。
菲茨走到門口,開啟一條縫往外瞧。他看見格奧爾基正在跟一個年輕的高個子農民吵架,那人長著一臉濃密的鬍子,他猜測這位就是費奧多爾・伊戈洛維奇。人們圍著他倆,其中還有幾個女人,有人手裡舉著燃燒的火把。人群不斷從正門湧進來。當地人的口音聽起來很費勁,但他們重複喊著一句話:「我們要跟王子說話!」
安德烈也聽見了,他走過菲茨身邊進了大廳。菲茨急忙說「不」,但已經來不及了。
一見安德烈穿著晚禮服出現在面前,暴民們嘲弄般發出一陣噓聲。他抬高嗓門說道:「如果你們現在靜靜離開這裡,就不會惹出什麼大麻煩。」
費奧多爾厲聲反擊:「現在有麻煩的人是你——你殺了我的弟弟!」
菲茨聽見瓦列莉婭平靜地說:「我應該待在我丈夫身邊。」他還沒來得及阻止,她就已經進了大廳。
安德烈說:「我沒想到伊萬會死,但他如果沒有觸犯法律,違抗他的王子,那他現在仍會活著。」
費奧多爾猛地掉轉步槍,舉起槍托打中了安德烈的臉。
安德烈用手捂著臉,向後踉蹌了一步。
農民們歡呼起來。
費奧多爾喊道:「你也嚐嚐這個滋味!」
菲茨掏出他的左輪手槍。
費奧多爾把步槍舉過頭頂。那杆莫辛-納甘停留在半空的一瞬,猶如一把劊子手的斧頭。然後他狠狠地掄下來,重重砸在安德烈的腦袋上。隨著一聲可怕的咔嚓聲,安德烈倒了下去。
瓦列莉婭尖叫起來。
菲茨站在虛掩著的門前,扳開手槍槍管左側的保險栓,槍口對準費奧多爾。但農民們把他的目標圍擋起來。他們開始踢打安德烈,後者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瓦列莉婭想過去幫他,但她根本擠不進人群。
一個農民用鐮刀刺穿了碧祖父那張面目嚴苛的畫像,把畫布劃得稀巴爛。另外一個朝吊燈開槍,大吊燈嘩啦啦摔落了下來,變成一地碎片。一條窗簾突然閃出烈焰,有人用火把點著了它。
戰場上的經驗讓菲茨明白,勇氣必須用冷靜的考量加以調和。他知道單憑自己的力量無法把安德烈從暴民手中解救出來。但他或許可以救下瓦列莉婭。
他把手槍放回口袋。
他走進大廳。人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仰面倒地的王子身上。瓦列莉婭站在人群外圍,徒勞地捶打著擋在前面的那些農民的肩膀。菲茨一把摟住她的腰抱了起來,疾步返回餐廳。他的傷腿疼得火燒火燎,但他咬牙堅持著。
「放開我!」她喊著,「我得去幫安德烈!」
「我們幫不了安德烈!」菲茨說。他換了手,把她背上肩膀,減輕了腿上的負擔。就在這時,他聽見一顆子彈貼著耳邊嗖的一聲飛了過去。他回頭一看,見一個穿著軍服計程車兵一臉奸笑,正用手槍瞄準。
他又聽見一聲槍響,感到了一股衝擊力。他覺得這次一定是打中了,但他沒覺得疼痛。他疾步衝進與餐廳相連的那扇門。
他聽見那個士兵嚷道:「她要逃跑!」
菲茨破門而入,另一顆子彈擊中了門框。普通士兵沒受過手槍射擊訓練,有時意識不到手槍遠比步槍更難擊中目標。他一瘸一拐跑著,繞過精心佈置的桌子,上面擺放著銀餐具和水晶酒杯,等待四位貴族就餐。他聽見身後幾個人追趕過來。房間的另一頭有一扇通向廚房的門。他經過一條狹窄的走廊,進了廚房。廚師和幾個幫傭已經停下了手裡的活,驚慌失措地站在那裡。
追兵離菲茨他們太近了。只要對方有機會開槍,他就必死無疑。現在必須採取措施阻止他們。
他把瓦列莉婭放到地上。她搖晃了一下,他這才看見她衣服上的血跡。她中槍了,但還活著,頭腦依然清醒。他把她放進一把椅子,然後回到走廊裡。那個奸笑計程車兵朝他衝了過來,胡亂開著槍,後面幾個人魚貫而入,湧進狹小的空間。菲茨看見他們身後的餐廳和客廳都已經著火了。
他掏出韋伯利。這是一支雙動模式的手槍,不用扳起擊鐵。他把重心移到自己那條完好的腿上,仔細瞄準朝他跑過來計程車兵的肚子。他扣動了扳機,砰的一聲,那人像塊石頭一樣摔倒在他面前。菲茨聽見廚房那邊傳出女人驚恐的尖叫聲。
菲茨繼續朝後面的人開火,又放倒了一個。他射出第三槍,也是同樣的結果。第四個人見勢不妙縮回餐廳去了。
菲茨關上廚房的門。追兵會猶豫他是否躲藏起來準備伏擊他們,這就給了他逃跑的時機。
菲茨抱起瓦列莉婭,她好像已經失去了知覺。他從未來過這座房子的廚房,但還是決定朝後面移動。他穿過另一條走廊,來到儲藏室和洗衣間。最後他找到了一扇通到外面的門。
走到外面時菲茨已經氣喘吁吁,傷腿疼得要命,他看見馬車停在旁邊,詹金斯坐在馬伕的座位上,碧跟妮娜坐在車廂裡,正在失聲哭泣。一個戰戰兢兢的馬童拉著韁繩。
他把不省人事的瓦列莉婭塞進車廂,自己跟著爬了進去,朝詹金斯喊道:「快!快走!」
詹金斯揚鞭催馬,那個馬童跳到路邊,車衝了出去。
菲茨向碧問道:「你還好吧?」
「不好,但還活著,沒受傷。你……」
「我沒傷著。但我為你哥哥的性命擔憂。」他心裡清楚眼下安德烈肯定已經死了,但他不願意把這話說出來。
碧看了看公主:「出了什麼事?」
「她中了一槍。」菲茨仔細瞧了瞧,瓦列莉婭的臉色慘白,一動不動,「我的天啊。」
「她死了,她是死了嗎?」碧問。
「你得堅強點兒。」
「我會堅強的。」碧拿起她嫂子毫無生氣的手,「可憐的瓦列莉婭。」
馬車衝下車道,經過碧母親守寡期間住的那座小房子。菲茨回頭看著那座大宅。廚房門外站著一小群沮喪的追兵。其中一人正舉著步槍瞄準,菲茨按著碧讓她低下頭,自己也縮起身子。
當他再次向外張望時,他們已經跑出了射程。農民和屋裡的用人從各個門裡湧到外面。一扇扇窗戶亮著奇怪的光,菲茨隨即意識到整幢房子都被點燃了。正在這時,他看見濃煙從正門湧出來,橙黃的火舌躥出一扇敞開的窗子,大火沿著牆壁燒了起來。
馬車翻過一個高崗,然後叮叮咣咣跑下土坡,那幢老房子消失在視野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