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巨人的隕落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h51917年6月至9月/h5沃爾特・烏爾裡希爬出戰壕,冒著生命危險步入無人區。

彈坑中長出了嫩草和野花。眼下是溫和的夏夜,這片區域以前屬於波蘭,後來劃歸俄國,現在又被德國軍隊佔領了一部分。沃爾特在下士的軍服外面穿了一件不倫不類的外套。他在臉上、手上塗了泥巴讓人無法辨認,還戴了一頂白帽子,權當投降的白旗,肩上還背了一個紙板箱。

他告訴自己沒什麼可害怕的。

俄軍前沿在暮色中隱約可見。這裡好幾個禮拜都沒放過一槍一炮了,沃爾特覺得自己的出現只會引起好奇,而非受到懷疑。

如果他猜錯了,他就必死無疑。

俄國人正準備進攻。德國偵察機和偵察分隊分別報告說有一批新增援的部隊部署在前線,裝運彈藥的卡車正在卸貨。這一訊息也被那些被俘的俄軍士兵證實了,他們餓得要死,只為討到一點吃的便穿越前線投降了德軍。

即將發動進攻的證據確鑿,讓沃爾特很失望。他原以為新的俄國政府無法繼續作戰。列寧和布林什維克在彼得格勒大聲呼籲和平,洪水般散發報紙和小冊子——這些都是德國人付的錢。

俄國民眾不希望戰爭。戴著單片眼鏡的外交部長帕維爾・米留可夫宣佈說,俄國依然期待一場「決定性勝利」,此言一齣,憤怒的工人和士兵再次走上街頭。裝模作樣、負責發動新一輪攻勢的年輕陸軍大臣克倫斯基下令恢復部隊的鞭笞刑罰,恢復軍官的權威。但是,俄國士兵真的會衝鋒陷陣嗎?德國人需要了解這一點,於是沃爾特決定不惜一切去弄個清楚。

各種跡象都有。在某些前沿地段,俄國士兵升起白旗,單方面宣佈停戰。另一些地方顯得十分安靜,嚴守紀律。沃爾特決定親自走訪一處類似的區域。

他終於離開了柏林。或許莫妮卡・馮・德・赫爾巴德對她的父母直言相告不會有什麼婚禮了。不管怎麼說,沃爾特再次回到了前線,負責蒐集敵人的情報。

他把箱子換到另一個肩膀。現在,他可以看見五六個腦袋探出壕溝的邊沿。他們都戴著帽子,俄國士兵沒有鋼盔。他們盯著他,但並沒有用武器瞄準他,至少現在沒有。

一切只能聽天由命了,就算死了,至少他跟茉黛在斯德哥爾摩共度了美妙的一夜。當然,他想活下去。他期望跟茉黛組成家庭,生兒育女,希望在一個繁榮而民主的德國完成這一切。但這意味著首先要贏得戰爭,繼而又意味著他必須冒生命危險,因此他別無選擇。

儘管如此,進入步槍的射程之內時他仍感到心裡一陣發涼。要是有個士兵想瞄準他扣動扳機,那簡直是太容易了。畢竟他們就是來幹這個的。

他身上沒有攜帶步槍,他希望這些人注意到這一點。實際上他在皮帶後面塞了一把九毫米的魯格,但他們看不見。他們能看到的是他扛著的箱子。他希望這箱子看上去毫無傷害。

每移動一步,他都為繼續活著而心生感激,同時意識到自己更加接近危險了。他達觀地想,任何一秒鐘都潛伏著危險。他不知道一個人是否能聽到殺自己的槍聲。沃爾特最擔心的是被打傷,慢慢流血死去,或著躺在一家骯髒的野戰醫院感染致死。

現在他可以看清一張張俄國人的臉,看見興奮、新奇和驚歎的表情。他心急地尋找著恐懼的跡象——這是他面臨的最大危險。一個嚇壞了計程車兵可能因為緊張得受不了而開槍。

最後,他只剩下不足十米了,然後是九米、八米……他來到戰壕的邊沿。

「你們好,同志們。」他一邊用俄語說話,一邊放下箱子。

他朝靠近自己的一個士兵伸出手。那人不由自主地伸手把他拉進了戰壕。一小群人聚集在他的周圍。

「我過來問你們一個問題。」他說。

受過教育的俄國人大多能說點兒德語,但士兵都是農民,沒幾個人熟悉母語以外的其他語言。沃爾特小時候學過俄語,他父親強令他學好外語,以便日後進入部隊或外交部。他一直沒什麼機會使用俄語,但他能回憶起足夠多的詞彙應付這次任務。

「先來點兒喝的。」說著,他把箱子拉進戰壕,撕開上面的封口,拿出一瓶荷蘭杜松子酒。他開啟瓶塞,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把瓶子遞給身邊計程車兵——一個十八九歲的高個頭下士。那人咧嘴一笑,喝了一口,把瓶子傳給別人。

沃爾特悄悄觀察著周圍的情況。壕溝挖得很糟糕。牆壁傾斜著,也沒用木料支撐。地面坑坑窪窪,連墊板也沒有,因此就算是夏天也到處泥濘。壕溝甚至不成直線,不過這樣倒是件好事,他們沒有了抵擋火藥爆炸的壁壘。溝裡散發著一股惡臭,士兵有時就在裡面解手。這些俄國人到底怎麼回事?不管幹什麼都是匆匆忙忙、雜亂無章,活兒幹了半截就丟在一邊。

酒瓶傳來傳去,隨後一位中士出現了。「這是怎麼回事,費奧多爾・伊戈洛維奇?」他對那個高個子下士說,「誰讓你們跟這個狗孃養的德國人說話?」

費奧多爾很年輕,但他臉上留著一撮華麗捲曲的小鬍子。不知為什麼他戴了一頂海員帽,很俏皮地歪在腦後。他自信的態度近乎傲慢:「過來喝點兒,加弗立克中士。」

中士跟其他人一樣,直接對著瓶子喝了一大口,但他不像其他士兵那樣滿不在乎。他朝沃爾特投來不信任的一瞥:「你他媽的在這兒幹什麼?」

沃爾特對自己該回答什麼早有準備:「我代表德國工人、士兵和農民,過來問你們為什麼跟我們作戰。」

他們一個個驚訝地沉默著,過了一會兒,費奧多爾說:「你們為什麼跟我們作戰?」

沃爾特已經準備了答案:「我們別無選擇。我們國家是由皇帝統治的,我們還沒有發動革命。但你們已經革命了。沙皇已經下臺,俄國的權力掌握在人民手裡。所以,我過來向人民提問:你們為什麼打我們?」

費奧多爾看了看加弗立克,說:「我們也一直在問自己這個問題。」

加弗立克聳聳肩。沃爾特猜想他是一個傳統主義者,不會輕易發表自己的意見。

戰壕裡又走過來幾個人,加入到這群人中。沃爾特又開啟一瓶酒。他看著周圍這群衣衫單薄、渾身髒兮兮的男人,眼見他們一個個很快就喝醉了。「俄國人想要什麼呢?」

幾個人一起回答他——

「土地。」

「和平。」

「自由。」

「還要酒!」

沃爾特從箱子裡拿出另一瓶酒。他想他們真正需要的是香皂、好的食物和新的軍靴。

費奧多爾說:「我想回農村老家。他們把王子的土地分了,我得想辦法讓我家也分到一塊。」

沃爾特問道:「你們支不支援哪個政黨?」

一個士兵說:「布林什維克!」其他人歡呼起來。

沃爾特很高興:「那,你們是黨員嗎?」

他們全都搖了搖頭。

費奧多爾說:「我以前支援社會革命黨,但他們讓我們很失望。」其他人點頭表示同意,「克倫斯基又把鞭笞制度弄回來了。」費奧多爾補充道。

「而且,他已經下令發動夏季攻勢。」沃爾特說。他可以看見自己眼前的一摞摞彈藥箱,但他沒有直接提到這些,害怕讓俄國人注意到他是個間諜,這種可能性很明顯。「我們可以從飛機上看到。」他補充說。

費奧多爾對加弗立克說:「我們為什麼要進攻呢?我們可以從現在開始講和啊!」其他人低聲附和著。

沃爾特說:「如果上面命令進攻,你們會怎麼做?」

費奧多爾說:「士兵委員會要開會討論。」

「別說廢話了,」加弗立克說,「現在已經不允許士兵委員會討論命令了。」

大家嘟囔著表示不滿,人群外圍有個人低聲說:「我們到時候再看吧,中士同志。」

人群越聚越多,也許俄國人打老遠就能嗅到烈酒的氣味。沃爾特又拿了兩個瓶子遞出去。為了讓新來的人瞭解情況,他解釋說:「德國人民跟你們一樣希望和平。如果你們不攻擊我們,我們也不會攻擊你們。」

「我要為這幹上一杯!」一個新來的說。大家紛紛應和著。

沃爾特擔心這裡的聲音會把軍官引過來,一時想不出辦法讓俄國人哪怕喝酒也小聲點。但已經來不及了。一個洪亮的聲音問道:「這裡是怎麼回事?你們到底想幹什麼?」人群讓開一條路,一個穿少校軍服的大個子出現在眼前。他看著沃爾特,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沃爾特的心往下一沉。將他俘虜無疑是軍官的責任。德國情報部門知道俄國人如何對待戰俘。被他們抓獲就等於被判死刑,在飢餓和寒冷中慢慢死去。

他勉強擠出一個笑臉,遞上最後一瓶未開封的酒:「喝一杯,少校。」這個軍官沒搭理他,轉身去問加弗立克:「你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加弗立克沒有被他嚇倒。「戰士們一天都沒吃飯了,少校,我不能讓他們有酒不喝。」

「你應該抓他當俘虜!」

費奧多爾說:「我們不能把他當作俘虜,既然我們已經喝了他的酒。」他已經口齒不清,「這樣做不公平!」其他人跟著歡呼起來。

少校對沃爾特說:「你是個間諜,我應該砍掉你那該死的頭。」他摸了摸腰帶上掛著的皮槍套。

士兵們齊聲抗議著。少校仍是一臉怒容,但他沒再說什麼,顯然不想跟士兵們發生衝突。

沃爾特對他們說:「我最好離開你們。你們的少校不太友好。另外,我們前線後面一點兒有一家妓院,那兒有一個金髮碧眼的女孩,可能正感到寂寞難耐……」

他們鬨然大笑,歡呼起來。這話並不全對,那裡的確有個妓院,但沃爾特一次也沒去過。

「請記住,」他說,「如果你們不打我們,我們也不會打你們!」

他爬出戰壕。這一刻最危險。他站起身子,走了幾步,轉身揮了揮手,繼續往前走。他們的好奇心已經得到滿足,所有的烈酒喝得一乾二淨。現在他們完全可能緩過神來,履行自己的職責,朝著敵人開槍。他覺得外套後面好像畫著一個靶子。

天色漸漸變暗。再過一會兒他就會走出他們的視野,離安全地帶只差幾米了。他使勁剋制著不讓自己撒腿跑起來,那樣的話反倒會招來子彈。他咬緊牙關,平穩地走在佈滿廢彈的地面。

他向身後望了一眼。他已經看不見那邊的戰壕了。這意味著他們也無法看見他。他安全了。

他的呼吸平穩下來,繼續走著。這次冒險十分值得,讓他掌握了很多情報。雖然這段戰壕沒有掛出白旗,但俄國人狀態糟糕,很難打仗。他們明顯感到不滿,很有可能發生叛亂,軍官很難維持紀律。那個中士小心翼翼不去冒犯他們,而少校也不敢抓沃爾特當俘虜。這種士氣不可能讓戰士們發起勇猛的進攻。

他已進入德軍前沿範圍。他大聲喊出自己的名字,報出預先設定的口令,隨後便跳入戰壕。一箇中尉向他敬禮:「出擊很成功吧,先生?」

「是的,謝謝。」沃爾特說,「應該說非常成功。」

卡捷琳娜躺在格雷戈裡原來那間屋子的床上,只穿著薄薄的內衣。窗戶開著,七月溫暖的空氣吹進屋裡,還有幾步之外經過的火車發出的轟隆聲。現在,她已經有六個月的身孕了。

格雷戈裡的一根手指劃過她身體的輪廓,從她的肩膀劃過鼓脹的乳房,然後是她的肋骨,越過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最後抵達她的大腿。在愛上卡捷琳娜以前,他從未體味過這種輕鬆和愉悅。他年輕時短暫倉促地交往過一些女孩。現在,性愛過後躺在這個女人身邊,充滿愛意地輕輕撫摸她的身體,這對他來說實在是一種令人興奮的新鮮體驗。他想也許這就是婚姻的意義。「你懷孕後顯得更漂亮了。」他壓低了聲音,以免吵醒弗拉基米爾。

兩年半的時間裡,他一直為弟弟的兒子擔當父親的角色,但他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他本打算在孩子出生後隨列寧的名字,但他們已經有了一個弗拉基米爾了。懷孕這件事使得格雷戈裡在政治上成了強硬派。他不得不考慮自己的孩子在一個什麼樣的國家成長,他希望他的兒子擁有自由(出於某種理由,他相信會是一個男孩)。他得確保俄國由人民當家做主,而不是被沙皇、中產階級議會或商人和將軍組成的聯盟主宰,他們會讓一切回到以前的樣子,只是換了個新的偽裝而已。

他不太喜歡列寧。這人總是怒氣衝衝,總在對著別人大喊大叫。跟他意見相左的人都是蠢豬、雜種、傻瓜。但列寧工作起來比任何人都努力,他花很長時間考慮一件事情,做出的決定總是正確的。在過去,每次俄國「革命」除了一陣混亂之外毫無結果,格雷戈裡知道列寧不會讓這種情況發生。

臨時政府也清楚這一點,有跡象表明他們想把矛頭對準列寧。右翼媒體指控他是德國間諜。這種說法十分荒謬。但是列寧的確有一個秘密的經費來源。格雷戈裡戰前便加入了布林什維克,屬於核心集團成員,因此知道這些錢來自德國。這個秘密要是洩露出去,自然會助長人們的懷疑。

他正在打瞌睡,就聽見門廳裡傳來一陣腳步聲,隨後響起了急切的敲門聲。他連忙穿上褲子,大聲喊道:「怎麼回事?」弗拉基米爾被驚醒了,哭了起來。

外面是個男人的聲音:「格雷戈裡・謝爾蓋耶維奇在嗎?」

「我在。」格雷戈裡開啟門,是伊薩克,「出了什麼事?」

「他們發了逮捕令,要捉列寧、季諾維也夫和加米涅夫。」

格雷戈裡感到害怕。「我們得馬上通知他們!」

「我弄到了一輛軍車,就在外面。」

「等我穿上靴子。」

伊薩克走了。卡捷琳娜抱起弗拉基米爾,哄著他。格雷戈裡急急忙忙穿好衣服,吻了吻他們兩個,然後飛快跑下樓去。

他跳進車子,坐在伊薩克旁邊,說:「列寧最重要。」政府要對付的就是他。季諾維也夫和加米涅夫也是堅定的革命者,但列寧是推動整個運動的引擎。「我們先去通知他。開車到他姐姐住的地方。儘量開快點兒。」

伊薩克把車開到最大速度。

汽車尖叫著拐了個彎,格雷戈裡牢牢抓緊把手。等到車子直行時,他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司法部的一個布林什維克告訴我的。」

「逮捕令什麼時候簽署的?」

「今天早上。」

「但願我們來得及。」格雷戈裡生怕列寧已經被人逮捕。沒有人像他那樣不屈不撓,意志堅決。他是有些專橫霸道,但他讓布林什維克成了一個主要的政黨。如果沒有他,革命就可能退回到混亂和妥協之中。

伊薩克把車開到施羅卡雅大街,在一幢中產階級的住宅樓外面停下。格雷戈裡跳下車,衝進樓裡,去敲葉利扎羅夫家的門。列寧的姐姐安娜・葉利扎羅夫開了門。她五十多歲,花白的頭髮從正中分開。格雷戈裡以前見過她,她在《真理報》工作。

「他在這兒嗎?」格雷戈裡問。

「在,怎麼,發生了什麼事?」

格雷戈裡懸著的心一下子放了下來。他來得還不太晚。他走進屋裡:「他們要逮捕他。」

安娜砰的一聲關上門。「瓦洛佳!」她叫著列寧的小名,「快過來!」

列寧出現了,身上是他常穿的那件破舊的深色外套,跟往常一樣戴了硬領,打著領帶。格雷戈裡迅速說明了情況。

「我會馬上離開。」列寧說。

安娜說:「你還不快去找個手提箱,裝點急用的東西……」

「太冒險。東西隨後再送過來。我會告訴你我在哪兒。」他看了看格雷戈裡,「謝謝你的提醒,格雷戈裡・謝爾蓋耶維奇。你有車嗎?」

「有。」

列寧沒再說話,徑直朝門廳走去。

格雷戈裡跟著他走到街上,匆忙開啟車門:「他們也對季諾維也夫和加米涅夫發出了逮捕令。」列寧坐進了車裡。

「回公寓給他們打電話,」列寧說,「馬克有部電話,他知道他們在哪兒。」他摔上車門,然後探身跟伊薩克說了句什麼。伊薩克隨即把車開走了。

列寧一直都是這樣。他對所有人大聲發號施令,大家都乖乖服從,因為他總是有道理。

格雷戈裡很高興,就像一副重擔從肩膀上卸掉了。他打量著街道兩頭。對面的一幢樓裡走出一夥人來。其中幾個穿著便裝,其他人穿的是軍官制服。格雷戈裡吃驚地認出了米哈伊爾・平斯基。秘密警察按理說已經被廢除,但平斯基這種人仍在以軍人的身份進行活動。

這些傢伙一定是衝著列寧來的,但弄錯了房子,晚了一步。

格雷戈裡連忙跑進公寓。葉利扎羅夫家的房門還開著,安娜和她的丈夫馬克待在屋裡,此外還有他們的養子戈拉和家裡的用人,一個名叫安紐施卡的鄉下女孩。幾個人都十分吃驚。格雷戈裡關上門。「他安全離開了,」他說,「但警察就在外面。我要馬上給季諾維也夫和加米涅夫打個電話。」

馬克說:「電話就在靠牆的桌上。」

格雷戈裡猶豫了一下。「這怎麼弄?」他從來沒用過電話。

「哦,對不起。」馬克說著,拿起那東西,一頭對著自己的耳朵,另一頭貼近嘴巴,「我們也剛開始使用不久,用得多了就習慣了。」他不耐煩地搖動頂端的彈簧杆,「喂,我要接線員。」然後告訴對方几個數字。

有人在外面砰砰敲門。

格雷戈裡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其他人安靜。

安娜帶著安紐施卡和孩子去了裡屋。

馬克急急地對著電話說著。格雷戈裡站在公寓門口。外面的聲音說:「開門,否則我們就把門撞開!我們有搜查令!」

格雷戈裡衝著外面喊道:「等一下,等我把褲子穿上。」警察經常去他住的樓房裡搜查,因此他知道怎麼拖延時間。

馬克又開始搖動彈簧杆,請人接通另一個號碼。格雷戈裡喊道:「誰?誰在外面?」

「警察!馬上開門!」

「來了……我先去把狗鎖到廚房。」

「快點!」

格雷戈裡聽見馬克說:「告訴他趕緊藏起來。警方現在就在我家門口。」他把聽筒放回鉤子上,朝格雷戈裡點點頭。

格雷戈裡開啟門,往後站了站。

平斯基走進屋子。「列寧在哪兒?」他問道。

幾個軍官跟著他走進來。

格雷戈裡說:「這裡沒有叫那個名字的人。」

平斯基盯著他。「你在這兒幹什麼?」他說,「我早就知道你是個麻煩。」

馬克上前一步,平靜地說:「請把搜查令給我看看。」

平斯基很不情願地遞過來一張紙。

馬克看了一會兒,然後說:「叛國罪?這簡直荒謬透頂!」

「列寧是德國特務,」平斯基說著,眯起眼睛看著馬克,「你是他的姐夫,對吧?」

馬克把那張紙還給他。「你要找的人不在這裡。」他說。

平斯基感覺出他說的是真話,顯得很氣憤:「這是搞的什麼名堂?他就住在這兒!」

「列寧不在這兒。」馬克重複道。

平斯基的臉漲得通紅。「是不是有人警告他了?」他一把抓住格雷戈裡的前胸,「你來這兒幹什麼?」

「我是彼得格勒蘇維埃成員,代表第一機槍團,如果你不想讓我的部隊造訪你們的總部,最好把手從我衣服上拿開。」

平斯基放開他:「我們必須搜查一下。」

電話桌旁邊有一隻書櫃。平斯基一把將上面的幾本書推到地上。他朝幾個軍官揮了揮手,指著公寓的裡面說:「給我徹底搜查一遍!」

沃爾特來到一個村莊,這塊地方是從俄國人手中奪下來的。他給了一個農民一枚金幣,換他身上的全套衣服,讓那個農民又驚又喜。衣服包括一件髒兮兮的羊皮大衣、亞麻外罩、一條寬鬆的粗布褲子,以及一雙用山毛櫸的韌皮編織的鞋子。好在沃爾特用不著買他的內衣,這人什麼內衣都沒穿。

沃爾特用一把廚房用的剪刀修剪了一下頭髮,也不再刮鬍子,讓它慢慢留起來。

他在一個小鎮集市上買了一麻袋洋蔥,把裝有一萬盧布硬幣和紙幣的皮錢包藏在了洋蔥下面。

一天夜裡,他把手和臉用泥土弄髒,穿上農民的衣服,揹著裝洋蔥的麻袋走進無人區,偷偷穿過俄國的前線,走到最近的一個火車站,買了一張三等車票。

他裝出一副惡狠狠的樣子,誰跟他說話他就罵罵咧咧,好像他們要偷他的洋蔥似的,也許他們的確想偷。他帶著一把大刀,鏽跡斑斑但很鋒利,別在腰帶上很顯眼,另外,他還有一把從被俘的俄軍軍官那兒繳獲的莫辛-納甘手槍,藏在臭烘烘的大衣裡面。有兩次碰到警察跟他說話,他就傻乎乎地咧開嘴笑笑,拿出一個洋蔥遞上去,這種賄賂讓人不齒,兩次警察都厭惡地哼了一聲走開了。如果警察堅持要搜查麻袋的話,沃爾特就打算把他幹掉,但這種情況一直沒有出現。他買的都是短途車票,每次坐三四站,因為一個農民不會去幾百公里以外賣洋蔥。

他很緊張,也十分警覺。他的偽裝很不可信。只要跟他多聊幾句,任何人都能發現他不是真正的俄國人。如果被揭穿,做這件事的代價就是死刑。

一開始他很害怕,但這種感覺最終消失了,到了第二天他就無聊了起來。沒有任何東西需要他費腦子,他不能讀書,這是明擺著的,他還儘量不去看張貼在車站上的時刻表,遇到佈告之類的也只是瞥一眼而已,因為大多農民都不識字。隨著一列列慢車咣噹咣噹搖晃著穿過無盡的俄國森林,他的思緒便進入了精心編織的白日夢裡,幻想著他跟茉黛戰後住的房子。房子應該裝飾成現代風格,用木料裝飾,選擇中性色調,就像馮・德・赫爾巴德家的房子那樣,而不是他父母家那種沉重昏暗的樣子。一切都要方便清潔和維護,特別是廚房和洗衣房,這樣他們可以少僱僕人。還要有一架上好的鋼琴,應該是施坦威大鋼琴,因為他們都喜歡彈奏。再買一兩幅引人注目的現代繪畫,奧地利表現主義的畫作就不錯,顛覆上一代人的標準,標新立異,讓人知道他們這對夫婦是崇尚進步的改革派。他們要在寬敞明亮的臥室裡,赤裸躺在柔軟的床上,親吻,交談,做愛。

就這樣,他一路來到彼得格勒。

通過瑞典大使館一位激進社會主義人士的安排,布林什維克會派人每天下午六點在彼得格勒的華沙站等一個小時,來接收沃爾特帶來的錢。沃爾特中午抵達,趁機去城裡轉了轉,評估一下俄國人持續作戰的能力。

眼前的一切讓他震驚。

他剛出了火車站便遭到一群娼妓的圍追堵截,有男有女,有成人也有小孩。他穿過一座運河橋,向北走了幾公里進入市中心。大部分商店都關著門,有些索性被廢棄了,窗戶都砸碎了,街面上一堆光閃閃的碎玻璃。他看見不少醉鬼,目擊了兩起鬥毆。偶爾有汽車或者馬車狂奔而至,人們四散而去讓開道路,車上的乘客躲在緊閉的窗簾後面。人們大都很瘦,穿得破破爛爛,打著赤腳。一切遠比柏林糟糕。

他看見不少士兵,有單個的,也有成群結隊的,紀律鬆懈——列隊步調參差不齊,崗位上的隨便閒逛,軍服敞著,跟老百姓閒聊,顯然是喜歡幹什麼就幹什麼。沃爾特再次證實了他造訪俄國前線得到的印象——這些人根本沒有心情去打仗。

他想這是件好事。

沒有人跟他搭話,警察也不理他。他不過是這座分崩離析的城市中又一個疲於奔命的襤褸身影。

六點鐘的時候,他滿懷希望回到車站,立刻看見了跟他接頭的人,是一位中士,他的步槍槍筒上繫著一塊紅頭巾。在介紹自己之前,沃爾特仔細打量他。這人威風凜凜,雖然個子算不上高大,但長著一副寬闊的肩膀,十分結實。他的右耳不見了,門牙缺了一顆,左手也少了一根無名指。他像個老兵那樣耐心等待著,但那雙藍眼睛敏銳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很難相信有什麼能逃過他的監控。沃爾特本打算暗中觀察他一下,但這個士兵已經與他四目相對,隨後點了點頭,轉身走開了。這是種明確的暗示,沃爾特跟在他後面。他們走進一個擺滿桌椅的大房間,坐了下來。

沃爾特說:「你是格雷戈裡・別斯科夫中士?」

格雷戈裡點點頭:「我知道你是誰。坐吧。」

沃爾特環視著整個房間。角落裡有一把茶壺在噝噝作響,一個圍著披肩的老太太在賣香菸和熏製的醃魚。十五到二十個人圍坐在桌子旁邊。沒有人打量士兵和販賣洋蔥的農民。一個身穿藍色束腰工裝上衣的年輕男子尾隨他們進來,沃爾特很快跟這人對視了一下,見他找了個地方坐下,點了支香菸,隨後展開一張《真理報》看了起來。

沃爾特說:「我能吃點兒東西嗎?我都快餓死了,不過農民恐怕付不起這裡的價錢。」

格雷戈裡端來黑麵包和盛著鯡魚的碟子,另外又要了兩杯加了糖的茶。沃爾特大口吃了起來。格雷戈裡看了他一分鐘,隨後笑了起來。「我很驚訝你竟然裝成農民矇混過來了,」他說,「我一眼就看出你是個資產階級。」

「你怎麼看出來的?」

「你的手很髒,但你小口吃東西,拿抹布蘸嘴的時候就像是用亞麻餐巾。真正的農民吃東西都是大口往嘴裡塞,嚥下去之前要喝幾口茶。」

對方傲慢的態度讓沃爾特惱火。他想,不管像不像,我在火車上安全度過了三天,我倒想看看換成你,能不能在德國這麼幹。現在該提醒別斯科夫,他必須證明自己有資格拿到這筆錢。「告訴我布林什維克的事情進展如何。」他說。

「好得讓人害怕,」格雷戈裡說,「過去幾個月裡,成千上萬的俄國人入了黨。利昂・托洛茨基終於宣佈支援我們。你應該聽聽他的演講。晚上他通常在現代劇場包場講演。」沃爾特看得出來,格雷戈裡崇拜託洛茨基,把他當成了英雄。就連德國人都知道托洛茨基的演說令人著魔。他是布林什維克的一件法寶。「去年二月,我們有一萬名黨員,到了今天,我們已經發展到了二十萬。」格雷戈裡自豪地說。

「這是好事,但你們能夠改變時局嗎?」沃爾特說。

「我們很有希望贏得制憲議會的選舉。」

「什麼時候進行?」

「這件事總是一拖再拖……」

「為什麼?」

格雷戈裡嘆了口氣:「一開始,臨時政府召集了一個代表理事會,他們兩個月後才同意組成一個六人的第二理事會來起草選舉法……」

「為什麼?過程這麼複雜?」

格雷戈裡顯得憤憤不平:「他們說,希望選舉絕對不容挑戰——但真正的原因是保守黨有意拖延,因為他們知道自己即將失利。」

沃爾特心想,他不過是個中士,但他的分析很有見地。「那麼,選舉什麼時候進行?」

「九月。」

「為什麼你認為布林什維克能贏?」

「我們仍然是堅定致力於和平的唯一群體。任何人都知道——這歸功於我們印發的報刊和小冊子。」

「那你為什麼說好得‘讓人害怕’?」

「我們成了政府對付的首要目標。他們簽發了針對列寧的逮捕令。他不得不藏起來。但他仍在運作黨的事務。」

沃爾特也相信這一點。如果列寧能在蘇黎世流亡時期保持對他的黨的控制,他在俄國的某個藏身處也一定辦得到。

沃爾特帶來了要交付的東西,也收集到了他需要的情報。他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感到如釋重負。現在,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回家。

他用腳把裝著一萬盧布的袋子踢到了格雷戈裡那邊。

他把茶喝完,站起身來。「享受你的洋蔥吧。」說完,朝門口走去。

他用眼角的餘光瞥見穿藍色工裝的人折上他手裡的《真理報》,站了起來。

沃爾特買了到盧加的車票上了車。他走進一個三等車廂,擠過一群抽菸喝伏特加酒計程車兵,一家帶著大包小包的猶太人,以及幾個帶著空板條箱、大概是剛把雞賣掉的農民。他在車廂盡頭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藍色工裝進了車廂。

沃爾特朝他看了一會兒,只見那人擠過乘客,滿不在乎地用胳膊肘推搡著別人。只有警察會這麼做。

沃爾特跳下火車,匆匆離開了車站。他回想著下午去城裡時走的路,快步朝運河方向走。眼下正值盛夏,天色也很亮。他希望快點甩掉後面的盯梢,但他回頭張望時,發現藍色工裝正跟在後面。這人大概一直跟著格雷戈裡,後來才決定弄清賣洋蔥給他的農民朋友到底是誰。

這人開始小跑起來。

如果被抓住,沃爾特就會被當成間諜槍斃。他沒有選擇,只能鋌而走險。

這是一片貧民居住區。整個彼得格勒都破敗不堪,但這個地區聚集著全世界火車站附近都有的廉價旅館和昏暗酒吧。沃爾特跑了起來,藍色工裝也加快步子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