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巨人的隕落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起先艾瑟爾看到一小群女人圍著普里查德太太,她正哭得昏天黑地,大家都在安慰她。出事的還不止她一個。那個當礦工時在洞頂垮塌事故中丟了一條腿的斯托米・皮尤癱坐在路中間,就好像被人揍了似的,左右兩邊各站了一個鄰居。街對面,小店約翰・瓊斯太太站在門口抽泣著,手裡拿著一張紙。

艾瑟爾看到郵遞員傑蘭特一臉慘白,好像他自己也快哭了。他走到街對面,去敲另一家人的門。

格里菲斯太太說:「是陸軍部的電報——噢,上帝啊,快幫幫我們吧。」

「是索姆河戰役,」艾瑟爾說,「阿伯羅溫同鄉隊一定也參加了。」

「阿倫・普里查德肯定是死了,還有克萊夫・皮尤,先知・瓊斯是個中士,他爸媽當初多驕傲啊……」

「可憐的小店・瓊斯太太,她另一個兒子已經在礦井爆炸中死了。」

「保佑我的湯米平平安安吧,上帝,」格里菲斯太太祈禱著,儘管她丈夫是眾所周知的無神論者,「求求你放過湯米。」

「還有比利。」艾瑟爾說。然後,她又對著勞埃德的小耳朵低聲說:「還有你的爸爸。」

傑蘭特肩上扛著一隻大大的帆布袋子。艾瑟爾恐懼地想,這男孩在街上穿來穿去,簡直就是個戴著郵差帽的死亡天使。

等他經過廁所,爬上斜坡,走到這條街的上半段時,所有人都從屋裡出來了。女人們停下手中的活計,等待著。艾瑟爾的父母也出來了,爸爸還沒去上班。他們跟外公一起站在那兒,憂心忡忡,沉默不語。

傑蘭特走近盧埃林太太。她的兒子亞瑟肯定死了。艾瑟爾記得大家都叫他「斑點」。這個可憐的孩子再也不用為臉上的雀斑發愁了。

盧埃林太太舉起兩手,像要抵擋住傑蘭特似的。「不要,」她哭喊道,「天啊,千萬別!」

他拿出她的那封電報。「我真的沒辦法,盧埃林太太,」他大概剛滿十七歲,「這上面有你的地址,看到了嗎?」

她還是不肯接那個信封。「不!」她說著,背過身去,用雙手捂住臉。

男孩嘴唇顫抖著。「請接下吧,」他說,「我還得給別人送呢。郵局裡的更多,還有好幾百封!現在是十點鐘,我不知道今晚能不能送完。拜託。」

隔壁的帕裡・普萊斯太太說:「我替她收下。我沒兒子。」

「非常感謝,普萊斯太太。」傑蘭特說完,繼續往前走。

他從袋子裡拿出一封電報,看了看地址,從格里菲斯太太家門前走過。「哦,感謝上帝,」格里菲斯太太說,「我的湯米好好的,感謝上帝。」她高興得哭了起來。艾瑟爾把懷裡的勞埃德換到另一邊,伸出一隻胳膊抱住了格里菲斯太太。

男孩走近米妮・龐蒂。她沒有尖聲哭叫,但淚水早已順著臉頰流了下來。「哪一個?」她嘶啞地問,「是喬伊還是喬尼?」

「我不知道,龐蒂太太,」傑蘭特說,「你看看這裡面是怎麼寫的。」

她撕開信封。「我看不見!」忍不住哭出了聲。然後揉了揉眼睛,努力擦掉模糊了視線的淚水,又看了一遍。「朱塞佩!」她說,「我的喬伊死了。天啊,我那可憐的孩子!」

龐蒂太太的家差不多在這條街的盡頭。艾瑟爾等待著,心在狂跳,看傑蘭特會不會往威廉姆斯家的房子走。比利到底活著還是死了?

男孩轉身離開了痛哭的龐蒂太太。他望著街對面,看見艾瑟爾的爸媽和外公正用一種迫切的可怕眼神盯著他,便往袋子裡看了看,然後抬起頭,說:「沒有惠靈頓街的電報了。」

艾瑟爾幾乎癱在地上。比利還活著。

她看著自己的父母。媽媽哭了。外公想去點著他的菸斗,但手抖得不行。

爸爸正注視著她。艾瑟爾無法理解他臉上的表情。他似乎有些激動,但她看不出那意味著什麼。

他朝艾瑟爾這邊邁了一步。

儘管這一步不大,但已經足夠了。艾瑟爾抱著勞埃德朝她父親跑去。

他張開雙臂摟住他們兩個。「比利還活著,」他說,「還有你們。」

「是啊,爸爸,」她說,「對不起,我讓你失望了。」

「不要緊的,」他說,「現在,什麼都不要緊。」他拍拍她的後背,就像小時候她跌倒時掙扎著爬起來那樣,「好了,好了,」他說,「都過去了。」

阿伯羅溫的基督徒們很少舉辦跨宗派的儀式,這一點艾瑟爾心裡很清楚。對威爾士人來說,任何教義上的分歧都不是小事。一部分人拒絕慶祝聖誕節,理由是《聖經》上找不到任何基督誕生日的證據。另一部分人詛咒投票選舉的辦法,因為使徒保羅曾經寫過:「我們是天上的國民。」雙方都不願意跟與其見解相左的人站在一起做禮拜。

然而,自從週三的電報噩耗之後,這種分歧便一下子顯得微不足道了。

阿伯羅溫的教區長托馬斯・埃利斯-托馬斯建議舉辦一次聯合紀念儀式。電報全部送完,共有兩百十一人陣亡,而戰鬥仍在繼續,每天仍然會收到一兩份令人悲痛的訊息。小鎮的每條街上都有人戰死,排列擁擠的礦工棚舍每隔幾米就有一戶人家經歷喪親之痛。

衛理公會派、浸信會和天主教徒都同意聖公會教區長的建議。較小的群體則傾向於迴避,其中包括全福音浸信會、耶和華見證人會、第二次降臨福音派和畢士大教會派。艾瑟爾看出她父親內心的掙扎。但是,誰都不願意被據信是小鎮有史以來最大的一次宗教儀式排除在外,到最後所有人都加入了。阿伯羅溫沒有猶太教堂,但年輕的喬納森・高曼是犧牲者之一,鎮上的少數猶太人也決定參加,即便儀式沒有顧及他們的信仰。

星期天下午兩點半,紀念儀式在瑞克市民公園舉行。鎮議會為神職人員搭建了一個臨時講臺。天氣很好,陽光燦爛,有三千人到場。

艾瑟爾掃視著人群。珀西瓦爾・瓊斯戴著大禮帽站在那兒。他除了是一鎮之長,現在還是議會成員。他也是阿伯羅溫同鄉隊的一名榮譽指揮官,組織領導了招兵工作。凱爾特礦業的其他幾位董事跟他站在一起——就好像死者的英勇精神跟他們有什麼關係似的,艾瑟爾越想越不是滋味。馬爾德溫・摩根也露面了,帶著妻子——他們有權參加,她想,摩根夫婦失去了兒子羅蘭。

就在這時,艾瑟爾看見了菲茨。

起初她沒認出他來。她先看見碧公主,一身黑衣黑帽,後邊跟著一個護士,抱著年輕的阿伯羅溫子爵,一個跟勞埃德差不多大的男孩。碧旁邊有個拄柺杖的男人,左腿打著石膏,半邊臉綁著繃帶,遮住了他的左眼。過了好一會兒艾瑟爾才認出那是菲茨,她忍不住驚叫了一聲。

「怎麼了?」母親問。

「你看伯爵!」

「那是他?哎呀,可憐的人。」

艾瑟爾盯著他。現在她已經不再愛他——他太殘酷了。但她又不能無動於衷。她曾吻過繃帶下的那張臉,愛撫過那一度強壯、現在卻已不幸殘損的身體。菲茨是個自負的人——這是他最情有可原的缺點,她可以想象,他照鏡子時受到的羞辱和傷害會遠遠超過創傷本身。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不待在家裡,」媽媽說,「大家會理解的。」

艾瑟爾搖搖頭。「他太驕傲了,」她說,「是他帶那些人去送死的。他必須來。」

「你很瞭解他。」媽媽說話時的神色讓艾瑟爾懷疑她是不是早已猜出了真相,「但我覺得他也想讓人們看見上層階級同樣在經受痛苦。」

艾瑟爾點點頭。媽媽說得不錯。菲茨這人既傲慢又霸道,但矛盾的是,他也渴望得到普通人的尊重。

屠夫的兒子戴・肖普走過來跟艾瑟爾打招呼:「很高興看見你回阿伯羅溫。」他個子瘦小,穿著筆挺的西裝。

「你怎麼樣,戴?」艾瑟爾說。

「很好,謝謝。明天開始放一部卓別林的新片。你喜歡卓別林嗎?」

「我沒時間去看電影。」

「要不,你把小孩留給你媽照看,明晚跟我去看一場?」

有一次在加地夫電影院,戴曾經把手放在艾瑟爾的裙子上。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但她能看出他還沒有忘記這件事。「不,謝謝你,戴。」她毫不猶豫地說。

他還不罷休:「我現在井下幹活,不過等我爸爸不幹了,就由我來接管店鋪。」

「你會幹得很棒,我相信。」

「這裡有些男的看不上帶孩子的女人,」他說,「不過我不會的。」

這話很有一點屈尊降貴的意味,但艾瑟爾不打算跟他計較。「再見,戴。謝謝你的邀請。」

他苦笑了一下:「你仍然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女孩。」他碰了碰自己的帽子,走開了。

媽媽生氣地說:「他哪裡不好呢?你要找個丈夫,這不是正好嘛!」

他有什麼問題?他確實個頭矮小,但他的男性魅力彌補了這一不足。他前途無量,也願意負擔別人的孩子。艾瑟爾也不知自己為何不假思索地拒絕跟他一起去看電影。難道,在她的內心深處,還認為自己太出色,阿伯羅溫容不下她?

靠前的地方放了一排椅子,菲茨和碧坐在珀西瓦爾・瓊斯和馬爾德溫・摩根旁邊,儀式隨後便開始了。

艾瑟爾對基督教的信仰不是很虔誠。她認為上帝的確存在,但她猜想上帝比她父親想象的更為通情達理。爸爸對約定俗成的宗教儀式全然無法接受,而艾瑟爾只是對聖像、薰香祭拜和拉丁文有點反感。在倫敦,她禮拜日早上偶爾也去卡爾瓦利福音館,主要是因為那兒的牧師是位十分熱情的社會主義者,他允許茉黛在他的教堂設立診所,召開工黨會議。

當然,公園裡沒有風琴,清教徒也就不必壓抑對樂器的牴觸。艾瑟爾從爸爸那裡得知,領唱的挑選頗費了一番躊躇——在這個鎮子上,領唱的角色比講經佈道更加重要。最後選定的是阿伯羅溫男聲合唱團,其指揮不屬於任何教派。

他們以一曲韓德爾的《他將如牧羊人飼養羊群》開場,這首人盡皆知的彌賽亞唱段精美,便於教眾合唱。好幾百人的男高音讓那句「將羔羊置於他的懷抱」響徹整個公園上空。艾瑟爾發覺自從去了倫敦以後,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沒聽過這樣驚心動魄的樂聲了。

天主教神父用拉丁文背誦《聖詩》第129篇,《自深深處》。他使出全力大聲喊著,但站在邊上的人還是聽不到。接著,國聖公會牧師朗讀了國教祈禱書中的《為死者安葬》一節。一個年輕的衛理公會教徒迪莉斯・瓊斯演唱了查爾斯・韋斯利寫的讚美詩《神聖純愛》。浸禮會牧師朗讀了《哥林多前書》第15章第20節後的全部內容。

要有一個佈道者代表無派別團體,這件事自然落在了爸爸的頭上。

他開始朗讀《羅馬書》第8章的一段詩句:「叫耶穌從死裡復活者的靈,若住在你們心裡,那叫基督耶穌從死裡復活的,也必藉著住在你們心裡的聖靈,使你們必死的身體又活過來。」爸爸那洪亮的聲音遍及公園的每個角落。

艾瑟爾為他感到驕傲。這一榮譽等於承認他是鎮上的一位重要人物,一位精神和政治領袖。他今天的打扮也很得體,媽媽特地從梅瑟的格溫・埃文斯百貨店給他買了一條新的黑絲綢領帶。

接著他講到復活,講到來世,這些艾瑟爾以前都聽過,她的注意力飄忽起來。她覺得人死後大概還會有靈魂存在,但她又無法肯定,不過她反正很快就會弄明白的。

人群中有了一陣騷動,讓她猛然意識到爸爸一定是轉移了一貫的話題。只聽他在說:「當這個國家決定去打仗,我希望議會的每位成員都能真誠地捫心自問,像上帝指引的那樣。但是,到底是誰讓這些人進了議會的呢?」

艾瑟爾發覺他把話題引到了政治上。爸爸,你太棒了。這下,教區長就不得不收起那副洋洋得意的嘴臉了。

「原則上,這個國家的每個人都有責任參軍服役。但是,並非每個人都有權利決定是否加入戰爭。」

人群裡發出贊同的喊聲。

「選舉權的規定將這個國家一半以上的人排除在外!」

艾瑟爾大聲說:「包括所有的女人!」

媽媽說:「噓,別嚷,是你爸爸在講道,不是你。」

「七月的第一天,阿伯羅溫就有兩百多人戰死在索姆河邊。有人告訴我,英國傷亡總數超過五萬!」

人群裡發出一片驚恐的嘆息聲。沒有多少人知道這個數字。爸爸是從艾瑟爾那兒得到的。茉黛在陸軍部工作的朋友把這訊息透露出來。

「五萬人傷亡,其中死亡兩萬人,」爸爸繼續說,「戰鬥還在繼續。日復一日,更多的年輕人將遭到屠殺。」人群中有人發出異議,但他們被贊同的多數聲浪壓了下去。爸爸舉起一隻手示意安靜:「我不想說這是誰的錯,只是要強調這一點。當人們被排除在參戰與否的決定之外,如此殘忍的屠殺就不可能是正確的。」

教區長上前一步,企圖打斷爸爸的話,珀西瓦爾・瓊斯想爬到臺上,卻沒有成功。

爸爸的話差不多也說完了:「如果我們再要決定打仗,就必須通過全體人民的表決才行。」

「婦女應該跟男人同樣待遇!」艾瑟爾喊道,但她的聲音淹沒在礦工們支援的歡呼聲中。

幾個人現在站到了爸爸的面前,想要阻攔他,但他的聲音依然在騷動的人群中迴響:「我們絕不能再容許只由少數人決定是否發動戰爭!」他大喊著,「絕不能!絕不能!絕不能!」

說完他就坐下了,臺下響起了雷鳴般的歡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