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亞洛夫家裡有三位成員:約瑟夫本人,他少言寡語的妻子莉娜,還有他們的漂亮女兒奧爾加,這個女孩跟列夫年齡相當,眼神魯莽大膽。約瑟夫對自己的妻子周到禮貌,儘管他晚上大多出門在外,跟親信在一起。他對女兒十分疼愛,但很嚴厲。他經常中午開車回家,跟莉娜和奧爾加一起吃午飯,飯後他和莉娜還要小睡一會兒。
列夫等著開車送約瑟夫返回城裡的時候,偶爾會跟奧爾加聊聊天。
她喜歡抽菸,這是她父親禁止的,他三令五申,決心讓她成為一位名門淑女,嫁給布法羅的社會名流。家裡有少數幾個地方約瑟夫從來不去,車庫便是其中之一,因此奧爾加就去那兒吸菸。她會坐在帕克特的後排座上,真絲衣裙擦著嶄新的皮革,列夫倚在車門上,腳踩著踏板跟她閒聊。
他穿著司機的制服,帽子得意地歪向後腦勺,自覺這副模樣十分帥氣。他很快發現要取悅奧爾加,唯一的方法就是讚美她氣質高雅,屬於上等階級。她願意別人奉承她走路像個公主,說話像總統夫人,穿戴像是巴黎的社交名流。她是一個勢利小人,跟她父親一樣。大部分時候約瑟夫恃強凌弱,暴虐兇殘,但列夫注意到一旦他面對高官顯貴,比如銀行總裁和國會議員,就變得彬彬有禮,畢恭畢敬。
列夫天生直覺敏銳,很快就把奧爾加看得一清二楚。這是個受到過度保護的富家女,無處釋放與生俱來、天真浪漫的性衝動。與列夫熟悉的聖彼得堡貧民窟裡那些女孩不同,奧爾加無法趁天黑溜出家門與男孩約會,讓他在店鋪門前的暗處撫摸自己。她已經二十歲,但還是處女。她可能都沒跟人接過吻。
列夫遠遠瞧著那些人打網球,貪婪地盯著奧爾加健美苗條的身材,看她前後跑動時雙乳在薄薄的棉布衣裙下不停顫動。她的對手個頭很高,穿一條白色的法蘭絨長褲。列夫猛然間覺得有些眼熟。他又仔細看了看,終於想起是在什麼地方見過他。那是在普梯洛夫機械廠。列夫騙了他一美元,格雷戈裡當時問他約瑟夫・維亞洛夫是否真的是布法羅的大人物。他叫什麼名字來著?好像跟一種威士忌牌子同名。對了,杜瓦,他叫格斯・杜瓦。
六七個年輕人在觀看比賽,姑娘們穿著鮮豔的夏裝,男人戴著平頂硬草帽。維亞洛夫太太打著陽傘,開心地笑著。一個穿制服的女僕送上檸檬水。
格斯・杜瓦擊敗了奧爾加,他們離開球場,那地方立即被另一對夫婦佔據了。奧爾加大膽接受了她的對手遞上的一根菸。列夫看著他為她點上。他渴望成為他們中的一員,穿漂亮的衣服打網球,喝檸檬水。
球一下被打到他這邊來了。列夫撿起球,沒有扔回去,而是走過去遞到球員的手上。他看著奧爾加。她正跟杜瓦起勁兒地談著什麼,向他頻送秋波,盡顯嫵媚之色,就像她在車庫裡跟列夫說話時那樣。一絲嫉妒刺得他心裡生疼,他真想朝高個子的嘴上狠狠來上一拳。奧爾加朝他這邊看了一眼,他馬上露出他最迷人的笑容,但她扭過頭去裝作沒看見。其他幾個年輕人根本不去在意他的存在。
這簡直太正常了,他對自己說:一個女孩在車庫裡抽菸的時候可能對司機表示友好,當她跟自己的朋友在一起時就會待他冷若冰霜,如同一件擺設。儘管如此,他還是覺得自尊心受挫。
他轉身走開,這時看見她父親順著碎石小路朝網球場這邊走來。維亞洛夫穿著談生意穿的普通外套,裡面是一件坎肩。列夫猜測他是過來跟女兒的客人打聲招呼,然後就動身返回城裡。
現在他隨時都會發現奧爾加在吸菸,然後就會大發雷霆,嚴厲懲罰她。
列夫靈機一動,他兩步並作一步,走到奧爾加坐著的地方,輕輕一抬手,把她夾在兩指間那根點燃的菸捲奪了過來。
「哎!」她抗議道。
格斯・杜瓦皺起了眉頭,說:「你這傢伙想要幹嗎?」
列夫轉身走開,把香菸叼在自己嘴上。不一會兒,維亞洛夫看見了他。「你在這兒幹什麼?」他生氣地說,「把我的車開出來。」
「是的,先生。」列夫說。
「跟我說話的時候,把那該死的菸捲拿下來。」列夫捏掉菸灰,把菸屁股塞進口袋,「對不起,維亞洛夫先生,我忘了自己是誰了。」
「下次別再讓我抓住。」
「是的,先生。」
「去幹活吧。」
列夫匆匆離開,然後扭頭望了望。幾個年輕人從座位上站起來,維亞洛夫高興地跟他們一一握手。奧爾加顯得有些心虛,給自己的朋友們做著介紹。她差點兒被抓個正著。她跟列夫四目相對,向他投來感激的一瞥。
列夫朝她眨了眨眼,接著走遠了。
烏蘇拉・杜瓦的客廳裡只有少許幾件飾物,但各有珍貴之處:由埃利・奈德爾曼創作的一尊大理石頭像,一部首版日內瓦《聖經》,此外還有插在刻花玻璃花瓶中的單支玫瑰,以及鑲在鏡框中的她祖父的照片,他是美國最早開辦百貨商店的先驅之一。六點鐘格斯走進家門,她正穿著絲綢夜禮服坐著讀一本叫《好兵》的小說。
「這本書怎麼樣?」格斯問道。
「書非常不錯,不過,矛盾的是,我聽說作者本人是個可怕的下流坯。」
他為她調了一杯古典雞尾酒,按她喜歡的配方,帶有苦味,但不放糖。他有點兒緊張。他想,就我的年齡,本不該再害怕母親的。但她有時會非常嚴厲。他把飲料遞給她。
「謝謝你,」她說,「假期過得愉快嗎?」
「非常愉快。」
「現在,我估計你已經忍不住想回華盛頓和白宮那種興奮狀態裡去了。」
格斯自己也這樣想過。但是,這段假期為他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快樂。「總統回去後,我也馬上返回,不過在這兒我玩得很開心。」
「你覺得伍德羅會向德國宣戰嗎?」
「我希望不會。德國願意讓步,但他們希望美國停止向協約國出售武器。」
「我們會停止嗎?」烏蘇拉有德國血統,布法羅幾乎半數居民都是如此,但當她說「我們」的時候,她指的是美國。
「絕對不會。英國人的訂單讓我們的工廠賺了大筆的錢。」
「那麼說,雙方就陷入僵局了?」
「還沒有。我們還在彼此相互周旋。同時,似乎是在提醒我們中立國家頂著的壓力,義大利加入了協約國。」
「這會帶來什麼影響嗎?」
「還不足以產生什麼影響。」格斯深吸了一口氣,「我今天下午在維亞洛夫那兒打網球。」他的聲音聽上去並不像他希望的那樣自然隨意。
「你贏了嗎,親愛的?」
「贏了。他們有棟草原式別墅。真是讓人大開眼界。」
「暴發戶罷了。」
「我覺得,我們以前也是暴發戶,對不對?就在我曾祖父開商店的那會兒。」
「格斯,你有時候說話讓人厭煩,哪怕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然後,她呷了一口飲料,感嘆道:「嗯,這太完美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母親,你願意為我做件事嗎?」
「當然,親愛的,如果我能辦到的話。」
「你不會同意的。」
「到底是什麼事?」
「我想讓你邀請維亞洛夫太太喝茶。」
他母親慢慢放下杯子,顯得有些謹慎:「我明白了。」
「你不打算問為什麼?」
「我知道為什麼,」她說,「只可能有一個原因。我見過他家那個讓人著迷的漂亮女兒。」
「你不必生氣。維亞洛夫在這個城裡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而且也很富有。奧爾加簡直是個天使。」
「就算不是天使,至少也該是個基督徒吧。」
「維亞洛夫家是俄羅斯東正教徒,」格斯想,倒不如把醜話統統擺到桌面上,「他們去埃德爾大街的聖徒彼得和保羅大教堂。」杜瓦家族是聖公會教徒。
「但不是猶太人,感謝上帝。」母親曾擔心格斯要娶雷切爾・阿布拉摩夫,他一度十分喜歡這個女孩,但從來沒真正愛上她,「我們該慶幸的是奧爾加的目標不是錢。」
「當然不是。我覺得維亞洛夫肯定比父親更有錢。」
「這就不敢肯定了。」像烏蘇拉這種女人本不該知道錢的事情。格斯懷疑她們心裡很清楚自己和別人的丈夫身家幾何,只是裝作一無所知罷了。
她並沒像他擔心的那樣大發脾氣。「那麼說,你同意邀請她了?」他戰戰兢兢地問。
「當然。我會給維亞洛夫太太寫封簡訊。」
格斯一陣欣喜,但另一種擔心又襲上心頭:「我得提醒一下,不要邀請你那些勢利的朋友,省得讓維亞洛夫太太自卑。」
「我沒有勢利的朋友。」
這話簡直滑稽可笑,甚至不值得細想。「請菲舍爾夫人吧,她人很和藹。還有格特魯德姑姑。」
「好的。」
「謝謝你,母親。」格斯大大鬆了一口氣,好像在一場嚴峻考驗中倖存了似的,「我知道奧爾加不是你夢想的那種做我新娘的女孩,但我相信你很快就會變得非常喜歡她的。」
「我親愛的兒子,你都快二十六歲了。要是在五年前,我可能會想辦法說服你不要跟一個來路可疑的商人女兒結婚。但最近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該有孫子了。就算你現在宣佈你要娶個離婚的波蘭女招待,恐怕我最先關心的也是她夠不夠年輕、能不能生孩子。」
「不要操之過急。奧爾加還沒答應嫁給我。我甚至都沒有問過她呢。」
「她能抗拒得了你嗎?」她站起來,吻了吻他,「好了,再給我來一杯。」
「你簡直救了我的命!」奧爾加對列夫說,「父親要是看見,準會殺了我。」
列夫笑了:「我看見他走過來,不得不迅速行動。」
「我感激不盡。」奧爾加說著,在他唇上留下一吻。
他吃了一驚。她不等他利用這個機會便撤回身子,但他立刻覺得自己跟她之間關係變得完全不同了。他緊張地朝車庫四下看了看,但這裡只有他們兩個。
她拿出一包煙,抽出一支叼在嘴上。他給她點著,學著格斯昨天的樣子。這是一個親密的姿態,讓女人稍稍低下頭來,任由男人盯著她的嘴唇。這感覺實在太浪漫了。
她靠在帕克特的椅背上,吐出一口煙霧。列夫上了車,坐在她旁邊。她沒有表示出拒絕的樣子。他給自己也點上一支菸。他們兩個在半明半暗中坐了一會兒,煙霧裡混合著機油、皮革和奧爾加身上的香水氣息。
為了打破沉默,列夫說:「我希望你喜歡這次網球聚會。」
她嘆了口氣:「整個城裡的男孩都害怕我父親,」她說,「覺得如果吻了我,我父親就會拿槍打他們。」
「他真會打他們?」
她笑了起來:「也許吧。」
「我不怕他。」這話跟真實情況差了那麼一點兒。列夫不是真不害怕,只是他將恐懼置之度外,每每希望能憑耍弄嘴上功夫擺脫麻煩。
但她有些半信半疑:「真的?」
「就是因為這個,他才僱了我。」這話也跟實際情況差了一步,「你可以自己去問他。」
「看來我真得問問。」
「格斯・杜瓦很喜歡你。」
「我父親倒是願意讓我嫁給他。」
「為什麼?」
「他有錢,他的家族是布法羅的老牌貴族,他父親是參議員。」
「總是你爸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她若有所思地吸了一口煙。「是的。」說完,又把那口煙吐了出來。
列夫說:「我喜歡看你抽菸時嘴唇的樣子。」
她沒有回答,而是探究般看了他一眼。
這種邀請對列夫來說已經足夠,他吻了她。
她嗓子裡發出輕微的呻吟。用一隻手無力地推著他的前胸,但並非真的表示抗拒。他把菸頭扔到車外面,伸手摸她的乳房。她抓住他的手腕,好像要撥到一邊,但隨後用力把它按在她柔軟的身體上。
列夫用舌頭觸碰她閉著的嘴唇。她閃開身子,露出一臉錯愕的神情。他意識到她不知道這種接吻方式。她真的毫無經驗可言。「沒事的,」他說,「相信我。」
她扔掉手上的煙,把他拉近自己,閉上眼睛,張著嘴巴跟他接吻。
之後的一切發生得非常快。她的慾望急不可耐,不顧一切。列夫曾有過幾個女人,他相信明智的辦法是讓她們掌控節奏。若是女人遲疑不定,那就不能操之過急,而對方若是心急難耐,那就不用猶豫了。當他伸手在她的內衣下面探尋到她柔軟而隆起的私處時,她變得如此亢奮,以至於激動地抽泣起來。他想,如果她真的直到二十歲都沒有被布法羅的任何一個膽小的男孩吻過,那她心裡一定積聚了太多的委屈。她抬起臀部,急切地等他去拉開她的內褲。當他去吻她兩腿中間那塊地方,她驚訝而興奮地叫了起來。她一定還是處女,但他慾火中燒,這種念頭根本不能讓他停下來。
她向後躺下,一隻腳擱在座椅上,另一隻腳搭在地上,她的裙子捲到了腰部,大腿張開等著他。她張著嘴喘著粗氣,睜大眼睛看他解開褲子。他小心地進入她,知道女孩那裡很容易弄疼,但她抓住他的臀部,急切地將他插進自己,就像她害怕最後一刻受到欺騙,無法得到她想要的東西一樣。他感到她那童貞的薄膜抗拒了一下,隨後破裂開來,就像一種突如其來又倏忽而去的陣痛,讓她輕輕喘息了一聲。她隨著自己的節奏對著他上下移動,他再次讓她主導,感覺她正回應那自然力量的召喚,無法拒絕。
對他來說,這比他從前的任何做愛經歷更加令人戰慄。有些女孩懂得該怎麼做;有些一無所知,但急於享受性愛;還有些人小心地滿足男人,然後再去尋找自己的快感。但是列夫從來沒有碰到過奧爾加這種不加掩飾的渴求,這更激起了他的慾火,讓他一發不可收拾。
他抽出身子,奧爾加大叫一聲,他把一隻手放在她的嘴上壓下那聲音。她像一匹小馬那樣躍動著,然後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隨著一聲憋著氣的尖叫達到高潮,過了一會兒,他也一樣抵達興奮的頂點。
他從她上邊下來,坐在地板上。他靜靜躺著,喘息著。一分鐘裡,他們誰都沒說一句話。最後她坐了起來:「哦,天啊,我真不知道會是這樣。」
「一般都不會這樣。」他回答。
一陣長久的沉默,兩人似乎都在思考著什麼,然後,她用稍微平靜的聲音說:「我做了什麼?」
他沒有回答。
她從車裡撿起內褲穿上,又靜靜坐了一會兒,讓呼吸平穩下來,然後起身下了車。
列夫看著她,等著她說些什麼,但奧爾加一句話也沒有說。她走向車庫的後門,開啟門,徑直走了出去。
不過,第二天她又來了。
伊迪絲・高爾特在6月29日接受了威爾遜總統的求婚。7月,總統臨時回到白宮。格斯對奧爾加說:「我要回華盛頓幾天。」當時他們正在布法羅動物園裡散步。
「幾天?」
「就看總統的需要了。」
「真是驚心動魄啊!」
格斯點點頭:「這是世界上最好的工作。但確實意味著我身不由己。如果同德國的危機升級,那我就會很長時間都回不了布法羅了。」
「我們會想念你的。」
「可我會想念你。這些日子我們相處得這麼好。」他們在特拉華州公園泛舟湖上,在水晶海灘游泳曬太陽;他們還駕船逆流而上,到達尼亞加拉湖區,穿過大湖去了加拿大。他們每隔一天就打一場網球,每次都跟著一幫年輕的朋友,其中至少有一位警覺的母親陪伴。今天就有維亞洛夫太太跟著他們,隔著幾步的距離在和查克・迪克森說著話。格斯接著說:「不知道你能否意識到我會多麼想念你。」
奧爾加笑了笑,但沒有回答。
格斯說:「這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夏天。」
「也是我的!」她轉動著手裡紅白相間的波點遮陽傘。
這讓格斯很興奮,儘管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陪伴讓她如此高興。他還是有點摸不透她。她總是顯得很高興見到他,喜歡跟他一連幾小時說個不停。但他看不出感情,看不出她對他抱有超乎尋常朋友的那種熱烈情感。當然,正經人家的女孩不該表現出這種跡象,至少在她訂婚前不會。話雖這麼說,但格斯還是不知所措。也許這是她吸引力的一部分。
他清楚地記得卡羅琳・威格莫爾曾清晰無誤地向他傳達自己的需求。他發現自己總是在想卡羅琳,她是他除此之外愛過的唯一一個女人。如果她能直言相告自己想要什麼,奧爾加為什麼不能?不過,卡羅琳是有夫之婦,奧爾加則是個處女,又是在嚴格的庇護下長大的。
格斯在熊山前停下,他們隔著鐵柵欄觀看那頭小棕熊,它也看著他們。「不知道以後我們會不會一直這麼快樂。」格斯說。
「為什麼不呢?」她說。
這是種鼓勵嗎?他看著她。她沒有回應他的注視,只是盯著那頭熊。他觀察著她那雙藍眼睛,她粉紅臉頰的柔美曲線,她脖子上的嬌嫩肌膚。「我真希望我是提香,」他說,「那樣,我就可以把你畫下來。」
她母親和查克從旁邊經過,慢悠悠朝前走著,格斯和奧爾加留在後面。以前他們從未像現在這樣稍有獨處的機會。
她終於回應了他的目光,他覺得自己在她眼睛裡看到了愛慕。這讓他有了勇氣。他想:既然當鰥夫不到一年的總統可以做這件事,我又有什麼不可以呢?
他說:「我愛你,奧爾加。」
她沒說話,只是繼續看著他。
他嚥了口唾沫。現在他又覺得自己摸不透她了。他說:「有沒有機會……或許我可以指望哪天你也會愛我?」她盯著她的眼睛,屏住了呼吸。在這一刻,他的生命就攥在她的手心裡。
好長一陣沉默。她是在考慮嗎?在掂量他的輕重?也許是在猶豫?畢竟這是件改變命運的人生大事。
終於她微笑著說:「哦,是的。」
他簡直不敢相信:「真的嗎?」
她開心地笑著:「真的。」
他握住她的手:「你愛我嗎?」
她點點頭。
「你得說出來。」
「是的,格斯,我愛你。」
他吻了她的手:「返回華盛頓前,我會跟你父親談一談。」
她笑了:「我知道你會說什麼。」
「這之後,我們就可以跟大家宣佈了。」
「好的。」
「謝謝你,」他熱切地說,「你讓我非常幸福。」
格斯一早來到約瑟夫・維亞洛夫的辦公室,正式要求准許他向他的女兒求婚。維亞洛夫表示很高興。儘管格斯料到會有這種回答,聽到後他還是鬆了一口氣。
格斯正好途經此地,他要去車站乘火車前往華盛頓,因此兩人商定等他返回後馬上舉行婚禮。同時,格斯也很高興讓奧爾加的母親和他母親一道擬定婚慶計劃。
他邁著輕快的步子走進交易大道上的中央車站,迎面碰上從裡面走出來的羅莎・赫爾曼,她頭上戴著一頂紅色的帽子,揹著一個小旅行袋。「你好,」他說,「要不要我幫你拿行李?」
「不,謝謝,一點兒不沉,」她說,「我就去一個晚上,去一家通訊社面試。」
他揚了揚眉毛:「是去應聘記者?」
「是的,而且我已經得到這份工作了。」
「恭喜!對不起,我的確有些吃驚,因為沒想到他們會僱用女作家。」
「的確不同尋常,但也不是絕無僅有。《紐約時報》1869年就招聘了第一位女記者。她的名字叫瑪麗亞・摩根。」
「你會做什麼工作?」
「我給他們駐華盛頓的記者當助理。真實情況是,總統的戀愛史讓他們覺得缺一個女記者。男人很容易忽略浪漫故事。」
格斯懷疑她是否跟人提到自己跟威爾遜的一位最親密的助手是好朋友。他猜她一定說了。記者從來不會扭捏害羞。毫無疑問,這一點幫她得到了這份工作。他說:「我正在往回趕,我想我們很快會再見面。」
「但願如此。」
「我這兒還有個好訊息,」他高興地說,「我向奧爾加・維亞洛夫求婚,她接受了。我們就要結婚了。」
她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你這個笨蛋。」
他一下子驚呆了,就好像臉上捱了一巴掌。他張口結舌地看著她。
「你這個該死的傻瓜。」說完,她就轉身走開了。
8月19日,德國人用魚雷襲擊了另一艘英國船隻「阿拉伯號」,又有兩名美國人罹難。
格斯為遇難者感到痛心,但他更驚駭於美國正在被無情地拖入一場歐洲的衝突。總統處在懸崖的邊緣。格斯想在一個和平快樂的世界裡締結良緣,他擔心未來會被戰爭製造的混亂摧毀。
奉威爾遜的指示,格斯向幾位記者發出非正式通告:總統即將決定與德國斷絕外交關係。與此同時,新任國務卿羅伯特・蘭辛正嘗試與德國大使約翰・馮・貝恩斯托夫伯爵達成某項協議。
這有可能是一個可怕的錯誤,格斯心想。德國會認為威爾遜虛張聲勢,公然進行挑戰。那樣的話他又該怎麼辦呢?如果他毫無行動,便會顯得十分愚蠢。他對格斯說,斷絕外交關係不一定會導致戰爭。格斯心存恐懼,感到局面已經失控。
但德皇不希望與美國開戰,威爾遜賭贏了這一局,這讓格斯備感寬慰。到了8月底,德國承諾不會未經警告就攻擊客船。這項保證並不讓人滿意,但僵局就此結束。
美國的報紙一片歡騰。9月2日,格斯帶著勝利的心情為威爾遜朗讀當天《紐約晚郵報》上的一段文章:「沒有發動一兵一卒,沒有調集任何艦隊,僅憑對正義堅定不移的堅持,他便迫使最狂妄、最傲慢、武裝最完善的大國投降。」
「他們還沒有投降。」總統說。
9月下旬的某個晚上,他們把列夫帶到倉庫,剝光了他身上的衣服,並將他雙手反綁。維亞洛夫走出他的辦公室。「你這條狗,」他說,「你簡直是條瘋狗。」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列夫辯解道。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你這骯髒的雜種。」維亞洛夫說。
列夫嚇壞了。看來他別想靠耍嘴皮子矇混過去了,維亞洛夫根本不吃這一套。
維亞洛夫脫掉外套,捲起襯衫袖子:「把鞭子給我拿來。」
諾曼・尼爾,就是那位瘦巴巴的會計,轉身進了辦公室,拿出一根鞭子。
列夫盯著鞭子。那是典型俄國式的,自古就拿它來懲罰罪犯。鞭子的木柄很長,三根堅硬的皮條末端都繫著鉛疙瘩。列夫從未捱過鞭打,但他親眼見識過這場面。農村裡經常用鞭打來懲罰偷盜或通姦行為。在聖彼得堡,鞭子經常被用來拷打政治犯。二十下皮鞭能讓人殘廢,上百下就足以致命。
維亞洛夫身上仍穿著背心,戴著黃金錶鏈,他舉起了鞭子。尼爾嘿嘿笑了幾聲。伊利亞和西奧饒有興致地在一旁觀看。
列夫畏縮了一下,轉過後背,身子抵住那一堆輪胎。鞭子隨著淒厲的呼嘯抽了下來,落在他的脖子和肩膀上,他痛苦地叫了一聲。
維亞洛夫又一次揮鞭抽下來。這一次更疼了。
列夫不相信自己竟做下如此蠢事。他操了這個「暴君」的女兒,而且她還是個處女。他當時到底是怎麼想的?他為何總是無法拒絕誘惑?
維亞洛夫又抽了下來。這一次列夫閃開身子,不讓鞭子抽到自己。只是皮鞭的末梢觸到了他,但仍讓皮肉一陣劇痛,他疼得再次喊叫起來。列夫試圖逃脫,但維亞洛夫的手下又大聲笑著把他推了回去。
維亞洛夫再次舉起鞭子,正揮下一半的時候停住,等著列夫躲閃,然後才抽了下來。列夫的兩腿被抽中,他看見傷口湧出鮮血。維亞洛夫再抽,列夫拼命躲閃,跌跌撞撞摔倒在水泥地上。他仰面躺著,一下子沒了力氣,而這時維亞洛夫便照準他的正面,抽他的腹部和大腿。列夫翻過身去,巨大的疼痛和恐懼讓他無法站起來,但鞭子還是一下下抽著。他使出全力弓起身子緊抱著膝蓋,像個嬰兒那樣,但他在自己的血泊裡滑了一下,鞭子再次抽下來。他不再喊叫了,因為一絲氣力都沒了。維亞洛夫想用鞭子抽死他,他這樣想著,渴望一切快點結束。
但維亞洛夫不想讓他一了百了。他扔下鞭子,累得氣喘吁吁。「我真應該打死你。」稍稍平靜後,他說,「但我不能。」
列夫感到疑惑。他躺在血泊中,盯著這個拷打他的人。
「她懷孕了。」維亞洛夫說。
列夫周身疼痛不已,但他極力回想著發生的一切。他們是用了防護套的。在美國,任何城市都可以買到這個。他從來都戴套——當然,只有頭一次他沒有戴,因為一切都出乎他的意料……後來,她又帶他到空房子裡到處看,他們在客房的大床上又來了一次……還有一次,天黑後在花園裡……
一共有好幾次,他回想道。
「她就要嫁給參議員杜瓦的兒子,」維亞洛夫說,列夫聽出他刺耳的聲音含著痛苦和憤怒,「我的外孫可能當上總統。」
列夫一時理不出頭緒,但他意識到婚禮不得不取消。格斯・杜瓦不會娶一個懷上別人孩子的女孩,不管他有多愛她。除非……
列夫掙扎著吐出幾個字來:「她不一定非要那個孩子……城裡就有大夫……」
維亞洛夫抓起鞭子,列夫向旁邊一縮。維亞洛夫大聲叫嚷著:「想都別想!這是違背上帝的旨意!」
列夫十分吃驚。每個星期天他都開車載維亞洛夫一家去教堂,但他以為信教不過是約瑟夫・維亞洛夫的掩護。這傢伙以欺騙和暴力為生。然而,他卻聽不得墮胎這個詞!列夫真想問問他的教會是不是沒有禁止行賄和鞭打他人。
維亞洛夫說:「你讓我受了多大的羞辱,知道嗎?城裡的每家報紙都報道了訂婚的事。」他的臉漲得通紅,扯著嗓門吼叫,「我該怎麼跟杜瓦參議員解釋?我已經訂了教堂!我還請了人辦宴會!邀請函就要開印了!我都能看見杜瓦太太那個傲慢的騷貨用皺巴巴的手捂著嘴笑話我。這一切就因為一個該死的司機!」
他再次揚起了鞭子,接著又狠狠扔到一邊:「我不能殺了你。」他轉身對西奧說:「帶這塊狗屎去看醫生,」他說,「給他包紮一下。他要跟我女兒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