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巨人的隕落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我不能冒這個險。」安東使勁要抽回胳膊。

沃爾特抓得更緊了:「每天早上跟我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見面,然後你再去大使館。在南側耳堂的詩人之角。教堂非常大,沒有人會注意到我們。」

「絕對不行。」

沃爾特嘆了口氣。他不得不使用威脅手段,他不喜歡這樣做,相當重要的原因是這很冒險,會讓間諜完全撤出。但他必須孤注一擲。「如果你明天不來的話,我就去你的大使館找你。」

安東臉色蒼白:「你不能這樣做!他們會殺了我!」

「我必須得到資訊!我要盡力阻止一場戰爭。」

「我盼的就是發生一場戰爭。」這個小職員殘忍地說,他把聲音壓得很低,「我希望德國軍隊把我的國家夷為平地,徹底摧毀。」沃爾特吃驚地盯著他,「我希望沙皇被殺,讓人毫不留情地弄死,還要加上他的家人。我盼著他們統統下地獄,他們活該如此。」

說完,他便轉過身去,急匆匆走出教堂,消失在特拉法加廣場的喧譁中。

星期二下午的喝茶時間,碧公主「在家」。這意思是說她的朋友們都被招來討論參加過的聚會,展示她們白天的裝扮。茉黛不得不參加,赫姆姑媽也一樣,她倆都屬於沒錢的窮親戚,靠菲茨的慷慨贍養過日子。茉黛覺得今天的談話極其愚蠢無聊,她想要談的只有一件事:是否會發生戰爭。

梅費爾宅邸的晨間起居室非常現代。碧十分留意裝飾潮流。配套的竹椅和沙發圍出一個個小聊天區,其間留出大塊空地供人們來回走動。室內的針織飾物帶著安靜的淡紫色花紋,地毯是淺褐色的。牆上沒貼桌布,但塗成了讓人舒服的米色。房間裡也沒有維多利亞式的雜亂裝飾——鑲鏡框的照片、擺設、靠墊和花瓶。時髦的人認為,一個人沒必要把屋子塞滿,以此炫耀自己的財富。茉黛贊成這種觀點。

碧正在跟蘇塞克斯公爵夫人聊天,議論著首相情婦維尼希婭斯・斯丹利的閒話。碧其實應該擔心的,茉黛想,如果俄國加入戰爭,她的哥哥安德烈王子就必須參戰。可碧顯得無憂無慮。實際上她今天格外漂亮。也許她有個情人。這在上流社會並不罕見,因為許多人的婚姻都是安排的。有些人不贊成婚外情——公爵夫人會永久性地把這種女人從她的邀請名單上劃掉——但另一些人就對這種事視而不見。不過,茉黛並不覺得碧是這種人。

菲茨進來喝茶,他一小時前從上議院溜了出來,沃爾特緊跟其後。他們都穿著灰色外套和雙排扣背心,顯得尤為雅緻。茉黛看著他們,不由得想象著他們穿軍裝的樣子。如果戰爭蔓延開來,他們就有可能參戰——幾乎可以肯定是交戰對方。他們會成為軍官,但都不會狡猾地在總部混一個安全的工作,而是會帶領士兵衝鋒陷陣。這兩個她愛的男人最終可能互相射擊。她打了一個寒戰,不敢再想下去。

茉黛迴避著沃爾特的目光。她有種感覺,碧那個圈子裡的女人直覺很敏銳,已經注意到她花了多少時間跟他說話。她並不在乎自己被懷疑——她們很快就會了解真相的。不過,她不想讓菲茨在被正式告知前聽到任何流言蜚語。那樣他會非常生氣。因此,她儘量不讓自己的感情表露出來。

菲茨在她旁邊坐下。她掂量著說些什麼才能不涉及沃爾特,想到了泰-格溫,便問道:「你那個威爾士女管家出什麼事了?那個威廉姆斯,她突然消失了,我問其他僕人,他們一個個支支吾吾,誰也說不清楚。」

「我不得不讓她離開。」菲茨說。

「哦!」茉黛很驚訝,「可我一直覺得你挺喜歡她的。」

「那倒說不上。」他顯得有些尷尬。

「她做了什麼事情讓你不高興了?」

「她遭受了不貞的惡果。」

「菲茨,快別咬文嚼字了!」茉黛笑了起來,「你是說她懷孕了?」

「快小聲點!你知道公爵夫人最忌諱這個。」

「可憐的威廉姆斯。誰是孩子的父親?」

「親愛的,你覺得我會去盤問嗎?」

「不,當然不會。我希望這個人會對她負責,就像人們常說的那樣。」

「我不知道。她是個僕人,拜託。」

「你平常對自己的僕人沒這麼冷酷無情啊。」

「不道德的行為不能受到鼓勵。」

「我很喜歡威廉姆斯。她比大多數上流女性都聰明,也更有趣。」

「別說傻話了。」

茉黛不再說什麼了。出於某種原因,菲茨在假裝他並不在乎威廉姆斯。但他從來不願意解釋自己的想法,逼他也沒有用。沃爾特走了過來,平衡著手上託著的茶杯茶碟和蛋糕盤子,衝著茉黛笑了笑,但話是對菲茨說的:「你認識丘吉爾吧?」

「小溫斯頓嗎?」菲茨說,「當然認識。他一開始在我們隊伍裡,後來改歸自由黨。我覺得他骨子裡還是傾向於我們保守黨的。」

「上週五他跟阿爾伯特・巴林一塊吃了飯。我很想知道巴林說了什麼。」

「我可以給你透露點訊息。實際上溫斯頓跟所有人都說了。如果發生戰爭,巴林說,如果英國不去插手的話,德國會答應讓法國最終保持完整無缺,不會奪取額外的領土——這是跟上次的情況相比較而言,那次他們拿走了阿爾薩斯和洛林。」

「噢,」沃爾特滿意地哼了一聲,「謝謝你。幾天來我一直想把這件事弄清楚。」

「你們大使館不知道嗎?」

「很顯然,這個訊息在有意繞過正常的外交渠道。」

茉黛一下子來了興趣。這種模式看來有希望讓英國置身任何歐洲戰爭之外。或許最終菲茨和沃爾特可以避免兵戎相見。她說:「溫斯頓是怎麼回應的?」

「不置可否,」菲茨說,「他把談話內容彙報給內閣,但並未對之進行討論。」

茉黛正要怒氣衝衝地質問為什麼不討論,羅伯特・馮・烏爾裡希突然出現了,他一臉驚慌,就像剛剛獲悉某個他所愛的人的死訊。「羅伯特到底是怎麼啦?」茉黛看著他朝碧鞠躬。

他轉過身來跟房間裡所有人說話:「奧地利對塞爾維亞宣戰了。」他通報說。

有那麼一刻,茉黛覺得好像整個世界都停止了。人們一動不動,誰都沒有說話。她盯著羅伯特捲曲鬍子下面的嘴巴,希望他收回剛才的話。隨後,壁爐上的時鐘敲響了,屋子裡的男男女女開始發出一片驚愕的嗡嗡聲。

茉黛滿眼是淚。沃爾特遞給她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亞麻手帕。她對羅伯特說:「你不得不去參戰。」

「我肯定會的。」羅伯特說。他的語氣輕快,好像這是理所當然的,但仍顯得很害怕。

菲茨站了起來:「我最好趕回上議院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

其他人也離開了。趁著周遭一片嘈雜,沃爾特悄悄對茉黛說:「阿爾伯特・巴林的建議突然變得比以前重要十倍。」茉黛也這樣認為。

「我們能做點什麼呢?」

「我需要知道英國政府對這件事的真實態度。」

「我會想辦法弄清楚。」她很高興能有機會做點事情。

「我得回使館了。」

茉黛看著沃爾特離去,很想跟他吻別。大部分客人也在這時離開了,茉黛溜上樓去,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脫掉衣服躺下。一想到沃爾特要去打仗,眼淚就失去了控制。過了一會兒,她便哭著睡著了。

她醒來的時候已經該出門了。她受到邀請,要去參加格倫康納夫人的音樂晚會。她很想留在家裡,但她突然想到可能有一兩個政府大臣會去格倫康納家做客。她或許能為沃爾特探聽些有用的東西。她從床上爬起來,穿好衣服。

她和赫姆姑媽坐上菲茨的馬車穿過海德公園來到安妮女王大門,格倫康納家就在那裡。客人中有茉黛的朋友約翰尼・雷馬克,一位陸軍部的副部長。但更重要的是,愛德華・格雷爵士也在。她打定主意,要跟他談談阿爾伯特・巴林的事。

還沒等她找到機會,音樂就開始了,她坐下欣賞。坎貝爾・麥克因斯唱了幾首韓德爾的作品——這位德國作曲家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英國度過的,茉黛悻悻地想。

她一邊聽著演唱,一邊偷偷觀察著愛德華爵士。她不怎麼喜歡這個人——他屬於一個自由帝國主義者的政治團體,比多數黨派更為傳統和保守。然而,她又對他很是同情。他從來沒有特別高興過,今晚他蒼白的臉色更顯鐵青,好像他肩負著整個世界的重量——當然,實際上也正是如此。

麥克因斯唱得很好,茉黛遺憾沃爾特太忙沒有來,否則他肯定會大為欣賞的。

音樂一結束,她便纏住了外交大臣。「丘吉爾告訴我,他向您轉交了一份來自阿爾伯特・巴林的有趣訊息。」她說。她看出格雷的臉變得僵硬,但她不依不饒。「如果我們不插手任何歐洲戰爭,德國就會承諾不去搶奪任何一塊法國領土。」

「大概是這樣。」格雷冷冷地說。

顯然她提起了一個讓人反感的話題。出於禮儀她本該立刻止住。但這不僅僅是一個外交策略的問題——它關係到菲茨和沃爾特是否要上戰場打仗。她繼續說道:「我理解我們主要關心的是歐洲的勢力均衡不受干擾,但我覺得巴林先生的建議恰好合乎我們的要求。難道我錯了嗎?」

「你肯定錯了,」他說,「這個建議無恥至極。」他顯得有些衝動。

茉黛覺得很沮喪。他為什麼拒不接受這個建議?這裡有一線希望啊!她說:「作為一個女人我恐怕無法像您那樣,一眼看穿事情的本質,能解釋一下您為什麼這麼確信嗎?」

「如果按巴林的建議,等於是為德國入侵法國鋪平了道路。我們會變成同謀。這是對一個盟友的骯髒背叛。」

「噢,」她說,「我明白了。這就好像有個人說‘我要去偷你的鄰居,但如果你不干擾,我保證不燒你的房子,也不燒他的’。是這回事吧?」

格雷的態度緩和了一些。「這是個很好的比喻,」他骨骼崚嶒的臉上有了笑意,「我會記得引用它的。」

「謝謝你。」茉黛說。她失望極了,知道自己把這種情緒流露了出來,但她實在無法控制。她沮喪地說:「不幸的是,這讓我們危險地站在了大戰邊緣。」

「恐怕是這樣。」外交大臣說。

像世界上多數國家一樣,英國議會分上下兩院。菲茨屬於上議院,其中包括更高等級的貴族、主教,以及高階法官。下議院是由被稱為議會議員的當選代表組成,兩院在威斯敏斯特宮舉行會議,這是一座為特定目的建造的維多利亞哥特式建築,帶有一座鐘塔。那座鐘被稱為「大本鐘」,菲茨很樂於指出這實際上就是鐘的名字。

7月29日,星期三正午,大本鐘敲了十二下,菲茨和沃爾特在氣味難聞的泰晤士河旁的露臺上要了餐前雪利酒。菲茨像往常一樣滿足地望著這座宮殿——它富麗堂皇,碩大無朋,堅不可摧,就像由裡面的議會所統治的帝國一樣。這座建築看上去會屹立千年不倒——但帝國真的可以延續下去嗎?想到它所面臨的威脅,菲茨不免打了個冷戰:蠱惑人心的工會成員,正在罷工的礦工,德國皇帝,工黨,愛爾蘭人,激進的女權主義者——裡面甚至還包括自己的妹妹。

不過,他並沒有把這種煩憂付諸言辭,尤其他的客人還是個外國人。「這地方就像一個夜總會,」他很隨意地說,「裡面有酒吧、餐廳,還有一個非常好的圖書館,只允許一部分夠資格的人進去。」這時,一個工黨議員跟一個自由黨同伴走了過去,菲茨隨口補充說:「儘管有時會有烏合之眾混過門衛的檢查。」

沃爾特有不少新聞急於相告。「你聽說了嗎,德國皇帝完全轉變了態度。」

菲茨沒有聽說。「具體是指什麼?」

「他說,塞爾維亞的答覆並不成為戰爭的理由,奧地利人必須停止進攻貝爾格萊德。」

菲茨對各種和平計劃抱懷疑態度。他主要關心的是英國要保持世界上最強國的地位。他害怕自由黨政府會出於某種愚見,認為所有國家擁有同等主權,從而讓英國失去這一地位。愛德華・格雷爵士的頭腦相當健全,但他可能被黨派中的左翼趕下臺——這些人很可能被勞埃德・喬治所領導。接著,就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了。

「停止進攻貝爾格萊德。」他若有所思地說。首都地處邊境,奧地利人只需冒險進入塞爾維亞領土不到兩千米就能拿下它。俄國人可能會被說服,認為這不過是當地警方的行動,不會威脅到他們。「我很懷疑。」

菲茨不希望打仗,但他心裡又對這一前景暗中竊喜。這將是證明自己勇氣的機會。他父親在海軍功勳卓著,但菲茨從未見識過任何戰鬥。一個男人總要做些必須做的事情,才能獨立於天下,自稱為男人,其中就包括為國王和國家戰鬥。

一個信使朝他們走了過來——他穿著宮廷制服:天鵝絨及膝短褲和白色絲襪。「下午好,菲茨赫伯特伯爵,」他說,「閣下,客人們已經抵達,直接去了餐廳。」

等他走後,沃爾特問:「你們為什麼讓他們穿成這樣?」

「這是傳統。」菲茨說。

兩人喝完杯子裡剩下的酒便進去了。走廊裡鋪著厚厚的紅地毯,牆壁上是折布式的鑲板。他們走進貴族餐廳,茉黛和赫姆姑媽已經就位了。

這次午餐是茉黛出的主意,她說沃爾特從未來過宮殿。此時沃爾特鞠了一躬,茉黛對他熱情地微笑著,這讓菲茨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他們兩個是不是有那麼點意思?不,這太荒謬了。當然,茉黛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但沃爾特十分理智,根本不會在這種緊張時期去考慮這種英德之間的婚姻。再說,他們兩個一直像兄妹。

他們坐了下來,茉黛說:「今天早上我去了你的嬰兒診所,菲茨。」

他揚了揚眉毛:「我的診所?」

「是你為它出錢。」

「我記得當初是你告訴我說,東區應該開設一間診所,針對那些沒人出錢供養的母親和兒童,我說的確應該,而接下來我就只看見那些賬單了。」

「你非常慷慨。」

菲茨不以為然。處於他這種位置的人不得不做些慈善,好在有茉黛完成所有的具體工作。他沒有向人公佈其中的事實,即大多數母親未婚,也從沒有結過婚——他不希望那位當公爵夫人的姑姑受到冒犯。

「你絕對猜不到今天上午誰來了,」茉黛繼續說,「威廉姆斯,泰-格溫的女管家。」菲茨打了一個寒戰。茉黛樂呵呵地補充說:「我們昨天晚上還說起過她!」

菲茨極力裝出一種漠不關心的樣子。憑藉女人的直覺,茉黛很容易看穿他的心思。他不想讓她懷疑他跟艾瑟爾的真正瓜葛,這太讓人尷尬了。

他知道艾瑟爾在倫敦。她在阿爾蓋特找了一所房子,菲茨已經指示索爾曼以她的名義買下。菲茨擔心在街上遇到艾瑟爾的尷尬,但這事兒卻讓茉黛趕上了。

她去診所幹什麼呢?他希望她沒事。「她應該不會生病了吧。」他說,試圖讓這話聽上去不過是出於禮貌的詢問。

「沒什麼要緊的。」茉黛說。

菲茨知道孕婦會有些輕微的病症。碧曾有過一點點出血,很是擔心,但拉斯伯恩教授說這種情況在懷孕頭三個月經常發生,不必大驚小怪,只是她做事不能逞強用力,儘管碧根本沒有什麼需要用力做的事情。

沃爾特說:「我記得威廉姆斯,一頭捲髮,很愛笑。她的丈夫是誰?」

茉黛回答說:「是幾個月前跟主人來泰-格溫做客的一個貼身男僕。名字叫泰迪・威廉姆斯。」

菲茨感到自己臉上發燒。看來她把自己虛構的丈夫稱作泰迪!他真希望茉黛沒見過她。他想忘記艾瑟爾。但她在他腦子裡遲遲不肯離去。為了掩飾尷尬,他左顧右盼,裝作在找侍者。

他告誡自己不要那麼敏感。艾瑟爾是一個女僕,而他是位伯爵。地位高的男人總是在尋歡作樂,不放過任何機會。這種事情已經持續了幾百甚至幾千年。對此多愁善感太愚蠢了。

他換了個話題,為女士們重複了一遍從沃爾特那裡聽來的有關德皇的新聞。

「我也聽說了,」茉黛說,「上天保佑,但願奧地利人會聽從。」她熱切地補充道。

菲茨朝她一揚眉毛:「你為什麼這麼熱心?」

「我不想讓你在戰場上被人打死!」她說,「我不希望沃爾特成為我們的敵人。」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女人真是愛動感情。

沃爾特說:「茉黛女勳爵,你是否知道阿斯奎斯和格雷對德皇的建議有何評判?」

茉黛振作起來:「格雷說,這跟他的四國會議建議結合起來,可以阻止戰爭。」

「好極了!」沃爾特說,「這正是我期待的。」他很是急切,顯得像個小孩子,這讓菲茨想起他們的學生時代。沃爾特在授獎演講日贏得音樂獎的時候就是這副樣子。

赫姆姑媽說:「你們知不知道那個可怕的卡約夫人被判無罪?」

菲茨吃了一驚:「無罪?可她槍殺了那個人!她去商店買了把槍,把子彈裝上膛,開車到了《費加羅報》的辦公室要求見編輯,然後把他一槍擊斃,她怎麼可能無罪?」

赫姆姑媽說:「她說‘那種槍容易走火’。竟然有這等事!」

茉黛笑了起來。

「陪審團大概喜歡上她了。」菲茨說。茉黛的笑讓他惱火。陪審團的乖張行為對有序的社會是種威脅。對一樁謀殺案不該如此草率。「這隻有法國人幹得出來。」他鄙夷地說。

「我很佩服卡約夫人。」茉黛說。

菲茨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你怎麼能對一個殺人兇手說這種話?」

「我覺得該有更多的人去槍殺報紙編輯。」茉黛快活地說,「這能讓新聞行業有所改進。」

第二天是星期四,沃爾特去看望羅伯特的時候,心裡仍然充滿希望。

德皇正在猶豫不決,儘管他受到來自奧托這類人的壓力。德軍總參謀長埃裡希・馮・法金漢要求宣佈進入緊急戰備狀態,這等於是要點燃戰爭的導火索,但皇帝拒絕了,他認為如果奧地利人止步于貝爾格萊德,就可以避免發生全面衝突。得知俄國沙皇下令調動軍隊,威廉向其發了一封私人電報,請求他重新考慮。

這兩位君主原本是表兄弟。德皇的母親和沙皇的岳母是親姐妹,是維多利亞女王的兩個女兒。德皇和沙皇用英語通訊,稱呼對方為「尼基」和「威利」。尼古拉沙皇被表兄弟威利的電報所打動,撤銷了他的動員令。

如果他們雙方保持既定立場,那麼對於沃爾特和茉黛,以及幾百萬希望和平生活的人來說,未來有可能是光明的。

奧地利大使館是著名的貝爾格雷夫廣場上氣勢恢宏的建築之一。沃爾特被引到羅伯特的辦公室。他們兩人總是互通訊息。他們這樣做是理所當然的——兩個人的國家是親密盟友。「德國皇帝似乎決心讓他的‘止步貝爾格萊德’計劃生效,」沃爾特說,他坐了下來,「隨後,所有其他問題也就解決了。」

羅伯特不像他那麼樂觀。「這是不會成功的。」

「為什麼不會?」

「我們不願意止步于貝爾格萊德。」

「天啊!」沃爾特說,「你確定嗎?」

「明天早上維也納的部長們會討論這件事,但恐怕結果已成定局。沒有得到俄國的保證,我們不能止步于貝爾格萊德。」

「保證?」沃爾特氣憤地說,「你們必須停止戰鬥,然後再談其他問題。你們不能提前要求什麼保證!」

「恐怕我們不是這麼看的。」羅伯特固執地說。

「但我們是盟友關係。你們怎麼能拒絕我們的和平計劃呢?」

「這還不容易。你好好想想。你們能做什麼呢?如果俄國動員起軍隊來,你們就受到威脅,你們就也得調動部隊。」

沃爾特正要爭辯,但他意識到羅伯特的話有道理。俄國軍隊一旦調動起來,將會是一種巨大的威脅。

羅伯特冷酷地繼續說道:「你們必須跟我們一起作戰,不管願不願意。」他做了個抱歉的表情,「如果這話聽上去有些傲慢,那就請你原諒。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見鬼!」沃爾特說。他真想哭。他一直抱有希望,但羅伯特這番冷酷坦白粉碎了他的夢想。「這是一條錯誤的道路,不是嗎?」他說,「那些希望和平的人輸掉了這場競爭。」

羅伯特的聲音變了,突然顯得有些悲傷:「我一開始就知道會這樣,」他說,「奧地利必須進攻。」

在此之前羅伯特都顯得很急切,毫不悲傷。他為什麼一下子變了?出於試探,沃爾特問道:「你就不得不離開倫敦?」

「你也一樣。」

沃爾特點了點頭。如果英國參戰,所有奧地利和德國使館工作人員將不得不在短期內打道回府。他壓低聲音說:「你會不會……特別想念哪個人?」

羅伯特點了點頭,淚水在他眼眶裡打轉。

沃爾特冒昧地猜測道:「是雷馬克勳爵?」

羅伯特傷感地笑了笑:「真有這麼明顯嗎?」

「只有瞭解你的人看得出這一點。」

「約翰尼跟我都覺得我們已經很謹慎了。」羅伯特痛苦地搖了搖頭,「至少你可以娶茉黛。」

「我倒是希望這樣。」

「有什麼問題嗎?」

「德國跟英國交戰的話,兩個國家的人能結婚嗎?她認識的人都會對她避之不及。我的情況也一樣。對我來說,我可以全然不在乎,但我不願意把這種命運強加給她。」

「這事可以悄悄做。」

「在倫敦?」

「去切爾西結婚。那兒不會有人認識你們。」

「可這樣的話,你得是常駐居民才行吧?」

「你要出示一個有你姓名和當地地址的信封。我住在切爾西,我就可以給你找一封寫給馮・烏爾裡希先生的信。」他在他的辦公桌抽屜裡翻了一陣,「拿著。是裁縫寄來的一份賬單,寄給馮・烏爾裡希先生的。他們以為馮是我的名字。」

「可能沒有時間了。」

「你可以獲得特殊許可。」

「哦,我的上帝,」沃爾特說,一下子愣在那裡,「你說得對。我可以。」

「你還得去趟市政廳。」

「是的。」

「要不要我告訴你怎麼走?」

沃爾特沉思了片刻,然後說:「好的,謝謝。」

「那些將軍佔了上風,」安東說,7月31日星期五他站在威斯敏斯特教堂裡懺悔者愛德華的墓前,「沙皇昨天下午妥協了。俄國正在調兵遣將。」

如同聽到了死刑判決,沃爾特心裡一陣寒意。

「這是結束的開始,」安東接著說,沃爾特看見他眼裡閃爍著復仇的光芒,「俄國人以為他們很強大,因為他們擁有全世界最龐大的軍隊。但他們的統帥十分脆弱。世界末日即將到來。」

這是一個星期以來沃爾特第二次聽人說起「世界末日」這個詞,但這一次他才明白這實在是恰如其分。幾個星期後,俄國的六百萬大軍,整整六百萬,即將集結於德國和匈牙利邊境。沒有哪位歐洲國家的首腦會無視這種威脅。德國不得不調兵——德皇已別無選擇。

沃爾特已經無計可施。柏林那邊,總參謀部在敦促德國人動員起來,首相特奧巴登・馮・貝特曼・霍爾維格答應今天中午作出決定。這一訊息意味著他只會作出一種決定。

沃爾特必須立即通知柏林。他匆匆與安東告別,走出這座宏偉的教堂。他疾步如飛,穿過一條名叫「斯托里門」的小街,沿著聖詹姆斯公園的東側一路小跑,然後跑上約克公爵紀念堂的臺階,進了德國大使館。

大使辦公室的門開著。裡希諾夫斯基親王坐在他的辦公桌前,奧托站在他旁邊,戈特弗裡德・馮・凱塞爾在打電話。房間裡還有其他十幾個使館職員,匆忙地進進出出。

見到他的父親,沃爾特氣喘吁吁地問:「發生了什麼事?」

「柏林收到了我們在聖彼得堡的大使館發去的電報,上面說‘7月31日是動員的第一天’。柏林方面正試圖確定報告是否屬實。」

「馮・凱塞爾在幹什麼?」

「保持同柏林的電話線暢通,以便我們能馬上聽到訊息。」

沃爾特深吸了一口氣,上前一步。「殿下。」他對裡希諾夫斯基親王說。

「什麼事?」

「我可以證明俄國的動員屬實。這是我的線人不到一個小時前告訴我的。」

「好的。」裡希諾夫斯基走到電話機前,馮・凱塞爾把聽筒遞給他。

沃爾特看了看手錶。還差十分鐘十一點——柏林那邊離中午的最後期限沒多少時間了。

裡希諾夫斯基對著電話說:「俄國的動員已經由這裡的可靠來源證實了。」

他聽了一會兒。房間裡安靜下來,誰都沒有動。「是的,」裡希諾夫斯基最後說,「我明白。好的。」

他咔嚓一聲掛上了電話,那聲音聽上去如同雷擊。「首相已經作出決定,」然後他重複了那句讓沃爾特害怕的話,「進入緊急戰備狀態,隨時準備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