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51914年7月下旬/h5沃爾特・馮・烏爾裡希彈奏不了拉格泰姆[10]。
他可以彈出曲調,倒是簡單。他也能即興發揮,彈出某種獨特的和絃,音程中間經常使用降半音的七和音。他可以兩者一起彈奏,但聽起來不像是拉格泰姆。節奏一下子全不對了。經過一番努力,結果也不過是那種能在柏林某個公園裡聽到的街頭演奏的水平。對一個毫不費力彈奏貝多芬奏鳴曲的人來說,這實在令人沮喪。
星期六早晨,在泰-格溫的小客廳裡,茉黛嘗試著教沃爾特。他們坐在貝希斯坦立式鋼琴前,被盆栽棕櫚樹環繞著,夏日的陽光從高聳的窗外灑進來。兩人緊挨著並排坐在琴凳上,四臂交錯,茉黛盡情取笑著他的越挫越勇。這是金子般的幸福時刻。
她解釋了他的父親如何說服她斷絕來往的詳情,這讓沃爾特的心情一落千丈。如果他返回倫敦的當晚見到父親,肯定會一下子爆發。不過,奧托那時已經動身去維也納了,沃爾特不得不壓下這股火。他還一直沒見到父親。
他贊成茉黛的建議,他們應該保守訂婚的秘密,直到巴爾幹危機結束。儘管形勢稍稍緩和下來,但危機仍在持續。薩拉熱窩暗殺事件已經過去將近四個星期,但奧地利皇帝還是沒向塞爾維亞遞交他醞釀已久的照會。這種拖延讓沃爾特產生了希望,看來怒火已經平息,維也納那邊出現了溫和態勢。
皮卡迪利單身公寓裡,沃爾特坐在小客廳的三角鋼琴前,琢磨著除了打仗以外,奧地利人還可以做很多事來懲罰塞爾維亞,撫慰他們受傷的自尊。例如,他們可以強迫塞爾維亞政府取締反奧地利的報紙,清除塞爾維亞軍隊和公職人員中的民族主義者。塞爾維亞人不得不接受——這的確是種羞辱,但遠比打一場贏不了的戰爭要好。
這樣一來,幾個歐洲大國的首腦也會鬆一口氣,把心思放在處理國內的問題上。俄國會去壓制他們的總罷工,英國要去平息愛爾蘭新教徒的騷亂,而法國人則可以消遣「卡約夫人謀殺案」的審判,這位夫人槍殺了一名《費加羅報》的編輯,只因後者在報上刊出了她丈夫——法國財政部長,婚外戀的情書。
沃爾特則要跟茉黛結婚。
這才是他現在關注的重點。這些困難他考慮得越多,克服它們的決心就越堅定。幾天來他左思右想,一想到以後的生活若沒有她便再也快樂不起來,就愈發確信一定要跟她結婚。不管會付出什麼代價。他熱切地關注著歐洲版圖上的外交博弈,仔細觀察每一個動向,先評估它對他和茉黛會有什麼影響,然後才是德國和整個世界。
他今晚能見到她,他們會一道晚餐,一起參加蘇塞克斯公爵夫人的舞會。他已經繫好白色領結,換了燕尾服,準備出門了。剛合上琴蓋,門鈴就響了,他的貼身男僕通報:羅伯特・馮・烏爾裡希伯爵來了。
羅伯特一臉陰沉。這是他通常的表情。當初他們一起在維也納上學的時候,羅伯特就是個麻煩不斷、鬱鬱寡歡的年輕人。這種特質讓他結識了一群所謂的頹廢派藝術家,並深深地被他們吸引。隨後某天,他跟一些趣味相投的人共度了一晚,回家時臉上帶著愧疚卻又無畏的表情。那時,他發現同性戀雖像通姦一樣在公開場合受到譴責,但至少在某些隱秘的圈子裡被默許容忍——他便順從了自己的本性。不過,今天他露出這副樣子卻是因為其他原因。
「我剛看到了皇帝照會的內容。」羅伯特開門見山地說。
沃爾特心裡立時有了希望。有可能是和平解決,他一直在盼著這個。「上面是怎麼說的?」
羅伯特遞給他一張紙:「我把主要部分抄下來了。」
「已經交給塞爾維亞政府了嗎?」
「是的,貝爾格萊德時間六點鐘的時候遞交的。」
內容涉及十項要求。前三項跟沃爾特預料的思路很接近,他讀著,稍感放鬆:塞爾維亞必須查禁自由派的報紙,粉碎被稱作「黑手」的秘密社團,打擊民族主義宣傳機構。他欣慰地想,或許維也納的溫和派最後贏得了這場爭辯。
第四點乍看上去也合情合理——奧地利人要求清洗塞爾維亞公職人員中的民族主義者,不過後面的話有些刺眼:奧地利人將提供具體姓名。「這好像有點強硬,」沃爾特不安地說,「塞爾維亞政府不能讓奧地利人來告訴他們該解僱哪個人。」
羅伯特聳聳肩:「他們不得不這樣做。」
「我想也是。」為了和平,沃爾特希望他們按此辦理。
但後面還有更糟糕的。
第五點要求塞爾維亞政府同意奧地利協助粉碎顛覆活動,而第六點,沃爾特沮喪地讀到,強調要讓奧地利官員參加塞爾維亞針對暗殺的司法調查。「可是,塞爾維亞不會同意這一點的!」沃爾特決斷地說,「這就相當於放棄自己的主權。」
羅伯特的臉色更陰沉了。「根本算不上。」他氣哼哼地說。
「世界上沒有任何國家會同意這個吧。」
「塞爾維亞會的。它必須同意,要不就會被毀滅。」
「用一場戰爭?」
「如果需要的話。」
「這可能吞噬整個歐洲!」
羅伯特晃了晃手指:「如果其他國家的政府明智的話,就不會。」
千萬不能像你們國家,沃爾特想,但他忍下這句反駁的話,繼續往下讀。其餘各項都顯示出十足的傲慢,但塞爾維亞人很可能忍氣吞聲接受下來——逮捕策劃主謀,查禁向奧地利境內走私武器的活動,壓制塞爾維亞官員的反奧言論。
而且,照會要求四十八小時的限期答覆。
「我的上帝,這太苛刻了。」沃爾特說。
「藐視奧地利皇帝的人必須受到嚴厲對待。」
「我知道,可他甚至沒給他們任何餘地來保全面子。」
「為什麼他要給呢?」
沃爾特不再強壓著心裡的惱怒:「天啊,難道他要發動一場戰爭嗎?」
「皇帝的家族,哈布斯堡王朝,幾百年來一直統治著歐洲的廣大地區。弗蘭茨・約瑟夫皇帝知道上帝有意讓他統治低等的斯拉夫民族。這是他的命運。」
「上帝,讓我們免遭命運論者的戕害吧。」沃爾特嘀咕著,「我們的大使館見到這個了嗎?」
「他們馬上就能見到了。」
沃爾特琢磨著其他人會有什麼反應。他們會跟羅伯特那樣接受下來,還是像沃爾特這樣感到怒不可遏?會向全世界發聲抗議,還是無奈而又老練地一聳肩膀了事?他要在今晚弄個清楚。他看了看壁爐上的時鐘。「我得趕緊赴宴去了。你隨後會參加蘇塞克斯公爵夫人的舞會嗎?」
「是的。我們到時候見。」
他們一起出門,在樓下分了手。沃爾特直奔菲茨的宅邸,他在那兒吃晚飯。他有點喘不過氣來,好像被人擊倒了似的。他所擔心的戰爭正在逼近,危在旦夕。
他匆匆趕到,剛好來得及向碧公主低頭致意,跟菲茨握手。碧穿著有絲綢蝴蝶結的淡紫色禮服,菲茨的硬翻領和白色領結讓他顯得很帥氣。晚宴緊接著就開始了。他很高興被安排陪同茉黛走進餐廳。她穿著一襲暗紅色長裙,柔軟的面料緊裹在她身上,正合沃爾特的心意。他給她扶著椅子,說道:「這件禮服簡直太迷人了。」
「是件保羅・波烈[11]。」她說。這位設計師如此有名,連沃爾特都有所耳聞。她稍稍壓低聲音:「我覺得你會喜歡的。」
這句話不算過分親密,但也已經讓他陶醉,不過一想到他有可能失去這個嫵媚的女人,隨之而來的恐懼便讓他忍不住發抖。
菲茨的房子算不上宮殿。它的長方形餐廳在街區拐角,俯瞰著兩條大道。儘管夏夜明亮,但餐廳裡的枝形吊燈全都大亮著,在水晶杯子和銀製餐具上折射出熠熠光輝。沃爾特環顧桌上的其他女賓,再次為英國上流社會的女士們在晚宴上袒胸露乳的大膽程度感到驚訝。
這種想法太幼稚了。他的確應該結婚了。
他一坐下,茉黛的腳便從鞋子裡溜出來,她用穿著襪子的腳趾碰他的褲腿。他微笑著看了看她,但她一眼就發覺他有心事。「出什麼事了?」她問。
「現在開始談論奧地利的最後通牒了,」他低聲說,「你們是不是聽說已經遞交通牒的事了?」
茉黛朝坐在上首的菲茨說:「我相信奧地利皇帝的照會終於交到了貝爾格萊德,」她說,「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菲茨?」
菲茨放下湯匙:「跟你一樣。但沒人知道它的內容是什麼。」
沃爾特說:「我相信它的內容非常苛刻。奧地利人堅持要在塞爾維亞司法過程中擔當角色,以便發揮作用。」
「擔當角色!」菲茨說,「不過,如果塞爾維亞首相同意,他就得辭職。」
沃爾特點點頭。菲茨對後果的預見與他不謀而合。「這幾乎是表示奧地利人想要一場戰爭。」他如此談論德國的盟友,幾乎就是對國家不忠,不過他憂心忡忡,實在顧不得這些了。他捕捉到了茉黛的目光。她臉色蒼白,沉默不語,她也馬上意識到了這一轉折帶來的威脅。
「當然,有人會對弗朗茨・約瑟夫表示贊同,」菲茨說,「民族主義的顛覆能破壞一個帝國,如果這個帝國不那麼穩固的話。」沃爾特猜到他想的是愛爾蘭獨立運動和南非布林人對大英帝國的威脅。「不過實在不必用大錘子去敲一顆小核桃。」菲茨最後說。
男僕們收走湯碗,為客人斟上不同的酒。沃爾特一口都沒喝。這個夜晚將會十分漫長,他需要保持頭腦清醒。
茉黛平靜地說:「今天我碰巧見到了阿斯奎斯首相。他說有可能打一場真正的大決戰。」她看上去很害怕,「我不願相信他的話,但現在看來可能真的被他說中了。」
菲茨說:「這正是我們都在擔心的事情。」
沃爾特一直對茉黛的廣泛交往感到驚訝。她隨便就能跟某個倫敦高層對飲閒聊。沃爾特記得,她還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時,她父親在保守黨政府擔任部長,那時她就會十分嚴肅地向那些來泰-格溫做客的內閣人士提問——他們往往會非常專注地聽她發問,耐心地回答。
她接著說:「令人高興的是,如果真有戰爭的話,阿斯奎斯認為英國不必參與進去。」
沃爾特的心往上一提。如果英國置身事外,戰爭就不會把他跟茉黛分開。
但菲茨不以為然。「真的嗎?」他說,「但假如……」他看了看沃爾特,「請原諒我,馮・烏爾裡希——假如法國被德國入侵了呢?」
茉黛說:「我們會觀望,阿斯奎斯就是這麼說的。」
「我早就擔心政府並不瞭解歐洲的力量均衡問題。」菲茨裝模作樣地說。作為一個保守派,他不信任自由黨政府,也很討厭阿斯奎斯這個人,因為他削減了上議院的權力。但最重要的是,他並不覺得打一場仗有什麼可吃驚的。沃爾特擔心,從某些方面看,菲茨就像奧托那樣,他肯定覺得與其削弱英國的勢力,不如打仗更為可取。
沃爾特說:「你真的認為,我親愛的菲茨,德國打敗法國會打亂力量平衡嗎?」這種話題的討論對一次晚宴來說太敏感了,但眼前的問題十分重要,無法像灰塵那樣輕易拂到菲茨那華貴的地毯下面。
菲茨說:「儘管我很尊重貴國以及威廉陛下,但恕我直言,我擔心英國可能不會允許法國被德國控制。」
這便是問題所在,沃爾特想,他竭力不對這些油腔滑調的言辭表現出憤怒和沮喪。事實上,德國對俄國盟友法國的進攻只能是防禦性的,但英國人一說起來,就好像德國想要稱霸歐洲。他強迫自己做出善意的微笑,說道:「四十三年前我們擊敗了法國,你們把那場衝突稱作普法戰爭。當時英國只是一個旁觀者。你們也沒有因為我們的勝利遭受損失。」
茉黛插了一句:「阿斯奎斯就是這麼說的。」
「這裡有所不同,」菲茨說,「1871年,法國被普魯士和幾個小德意志王國打敗。戰爭結束後,這一聯盟組成了一個國家,就是現代的德國——我相信你會同意,馮・烏爾裡希,我的老朋友,與舊普魯士相比,今天的德國是一個更為強大的存在。」
菲茨這種人實在危險,沃爾特想。憑藉完美無瑕的禮儀姿態,他們會帶領世界走向毀滅。他努力讓自己的回答顯得平心靜氣。「你說得對,當然了。但強大跟敵對並不是一回事。」
「這是個問題,對吧?」
坐在桌子另一端的碧責備地咳了一聲。無疑她認為這話題太有針對性,不適合一場禮貌的談話。她用輕快的語氣說:「你要去公爵夫人的舞會嗎,馮・烏爾裡希先生?」
沃爾特感受到了對方的不悅。「我相信舞會一定很出色。」他馬上熱情地稱讚。碧朝他這邊點點頭,以表謝意。
赫姆姑媽插話說:「你的舞跳得多好啊!」
沃爾特和善地朝這位老太太笑了笑:「也許您願意賞光跟我跳第一支舞,荷米亞女勳爵?」
她心裡美滋滋的:「哦,我的天啊,我太老,不能跳舞了。現在年輕人跳的舞步,在我初入社交場合那會兒還沒有呢。」
「現在最流行的是恰爾達什舞。這是一種匈牙利的民間舞蹈。也許我可以教您跳。」
菲茨說:「這算是個外交事件嗎?」這話並不見得多滑稽,但大家都笑了,談話隨即轉移到其他瑣屑但更為保險的主題上。
晚餐後一行人坐上馬車,前往約四百米外的帕克蘭,公爵的蘇塞克斯宅邸就在那裡。
夜幕低垂,大宅燈火通明——公爵夫人最後作出讓步,給房子安裝了電燈。沃爾特登上大樓梯,共三間大接待廳,他走進第一間。樂隊正在演奏近年最流行的一首曲子:《亞歷山大的拉格泰姆樂隊》。他的左手抽動了一下——切分音是至關重要的因素。
他遵守承諾,跟赫姆姑媽跳了一曲。他希望她能有足夠多的舞伴,最好讓她跳煩了,去邊廳打個盹,這樣就不會有人圍著茉黛轉了。他總在回想幾周前和茉黛在這所宅邸的書房裡做的事。他的手心發燙,一心想伸到那貼身的裙裝下面撫摸她。
但首先,他有工作要做。他朝赫姆姑媽鞠了一躬,從男僕那兒拿了一杯玫瑰香檳,四處轉悠起來。他穿過小舞廳和客廳,來到大舞廳,去跟政界和外交界的客人們攀談。所有駐倫敦大使都受到了邀請,很多人如約而至,其中包括沃爾特的上司,裡希諾夫斯基親王。不少國會成員也在這裡。他們大多數跟公爵夫人一樣,屬於保守派,但也有一些自由黨人,包括幾位政府部長。羅伯特正在潛心與雷馬克勳爵——一位陸軍部的副部長交談。周圍看不見任何工黨的下院議員,公爵夫人自認思想開明,但其實仍有侷限。
沃爾特獲悉奧地利人已經將最後通牒的副本發往各主要國家駐維也納使館。它會通過電報發到倫敦,經過通宵翻譯,天亮的時候其內容也就盡人皆知了。大多數人對上面的要求感到震驚,但誰都不知道應該如何應對。
凌晨一點鐘左右,他已經盡其所能掌握了全部情況,便回頭去找茉黛。他下樓走進花園,那兒支了一個條紋帳篷,裡面擺著夜宵。英國的上流社會竟要揮霍掉如此多食物!他看見茉黛手裡擺弄著一串葡萄。哪裡也瞧不見赫姆姑媽的身影,實在太好了。
沃爾特把憂慮拋在一邊。「你們英國人怎麼吃得下這麼多東西?」他開玩笑地對茉黛說,「這些人大多吃過一頓豐盛的早餐,五六道菜的午餐,再加上茶、三明治和蛋糕,然後又是至少八道菜的晚宴。難道這會兒他們真的需要湯、填料鵪鶉、龍蝦,外加桃子和冰激凌嗎?」
她笑了起來:「你覺得我們粗俗,對不對?」
他並不覺得,但他做出承認的樣子逗她開心。「是啊,英國到底有什麼文化傳統呢?」他挽起她的手臂,將她帶出帳篷,漫步至花園。樹上裝飾了各種小彩燈。灌木蜿蜒的小徑上還有幾對男女在散步閒談,昏暗處,有人小心地牽著手。沃爾特又看見了羅伯特和雷馬克勳爵,好奇他們兩人是否也在談情說愛。「英國有作曲家嗎?」他說,繼續逗弄著茉黛,「吉爾伯特和沙利文[12]。畫家呢?當法國印象派在改變世界的眼光時,英國人還在畫那些跟小狗玩耍的紅臉蛋兒童。歌劇?全都是義大利的,德國也佔了一部分。芭蕾呢?屬於俄國。」
「那我們也統治了半個世界。」她嘲弄般笑著說。
他把她摟進自己懷裡:「但你能彈拉格泰姆。」
「那很容易,你只要掌握節奏就行。」
「這部分我覺得很難。」
「你需要訓練。」
他把嘴唇湊到她耳邊,悄聲說:「那你來教我,好嗎?」她吻著他,讓耳語變成了呻吟。隨後,他們好一會兒都沒再說什麼。
事情發生在7月24日,星期五凌晨。當天晚上,沃爾特又出席了另一個晚宴,另一場舞會,當時人們傳言說塞爾維亞人會認可奧地利提出的全部要求,只有第五、第六兩條會要求對方作出詳細說明。沃爾特高興地想,恐怕奧地利人也無法拒絕委曲求全的回應吧?當然了,除非他們決心要打一場仗。
星期六天剛亮,他回家途中去了一趟使館,打算把這一晚上的所見所聞記下來。正伏案書寫著,大使本人,也就是裡希諾夫斯基親王,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他穿著一套整潔的日常禮服,拿著一頂灰色大禮帽。沃爾特一驚,連忙站起身來,鞠了一躬,說:「早上好,殿下。」
「你真是非常非常早,馮・烏爾裡希。」大使說。隨後他注意到沃爾特身上的晚禮服,又加了一句,「或者說非常非常晚。」大使很英俊,五官稜角分明,髭鬚之上是高高的鷹鉤鼻。
「我只是在把昨晚的耳聞給您寫成一份簡短的彙報。殿下需要我做什麼嗎?」
「愛德華・格雷爵士要見我。如果你有別的外套,就跟我一起去吧,做一下記錄。」
沃爾特很高興。英國外交大臣是世界上最有權勢的人物之一。沃爾特在外交界的小圈子裡倒也見過他本人,但跟他的交談只限於一兩句問候。多虧了裡希諾夫斯基一貫隨意的作風,沃爾特才得以親臨兩位能夠決定歐洲命運的重要人物的非正式會談。這會讓戈特弗裡德・馮・凱塞爾羨慕死的,他想。
他暗暗責備自己心胸狹隘。這可能是一次關鍵性的會談。與奧地利皇帝不同,格雷可能不希望打仗。這次談話是否能阻止戰爭?格雷這個人很難預測。他會站到哪一方呢?如果他反對戰爭,沃爾特會抓住任何機會表示支援。
他在門後的掛鉤上留了一套雙排扣常禮服,以備不時之需。沃爾特脫下晚宴燕尾服,在白背心外面扣上日間外套。拿了一個筆記本,隨大使離開了大樓。
兩人走過聖詹姆斯公園,清晨的空氣格外涼爽。沃爾特把有關塞爾維亞的傳言說給上司聽。大使也把自己的耳聞一一相告。「昨晚阿爾伯特・巴林宴請了丘吉爾。」他說。巴林是位德國船王,跟皇帝很親近,儘管他是個猶太人。丘吉爾則掌管著皇家海軍。「我很想知道他們都說了些什麼。」裡希諾夫斯基說。
顯然他在擔心皇帝會繞過他,通過巴林將訊息遞送給英國。「我會盡量弄清楚。」沃爾特說,很高興有了這個機會。
他們走進外交部那座新古典主義建築,它讓沃爾特不免聯想到一隻婚禮大蛋糕。他們被帶到外交大臣那間華麗寬敞的辦公室,下面就是一個公園。整幢建築似乎在告訴人們,英國人在世界上最富有,我們可以對其餘人等做任何我們喜歡做的事情。
愛德華・格雷爵士身形瘦削,長著一張骷髏般的臉。他不喜歡外國人,也幾乎不出國——在英國人眼裡他是位完美的外交大臣。「非常感謝你們的到來。」他很有禮貌地說,身邊只有一個拿著記事本的助手。他們坐下後馬上談起了正事。「我們必須竭盡所能,平息巴爾幹地區的局勢。」
沃爾特一下子充滿希望。這是和平的口吻。格雷不希望發生戰爭。
裡希諾夫斯基點點頭。親王是德國政府裡持和平主張的一方。他曾向柏林發了一份急電,敦促奧地利保持克制。他不同意沃爾特父親等人的觀點,這些人認為對德國來說現在開戰比以後再打更有利,因為那時俄法兩國會變得更加強大,難以對付。
格雷接著說:「不管奧地利人做什麼,千萬別去威脅俄國,激惹沙皇作出武力回應。」
沒錯,沃爾特興奮地想。
裡希諾夫斯基的觀點顯然跟他一致。「如果我可以這樣說的話,外相先生,你一語道破天機。」
格雷沒去在意這一恭維。「我的建議是,你們和我們,也就是德國和英國,應該一起要求奧地利人延長他們指定的期限。」他本能地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時間剛過早上六點。「他們要求今晚六點前答覆,按貝爾格萊德時間。他們不太可能拒絕再寬限塞爾維亞一天。」
沃爾特有些灰心。他一直希望格雷能提出個拯救世界的計劃。推遲這一舉措的要求實在太小了,可能根本起不了什麼作用。在沃爾特看來,奧地利人是那樣好戰,完全可以輕易拒絕這種請求,不管它多麼微不足道。但是,誰也不會徵求他沃爾特的意見,而且,在這種最高階別的場合也沒他說話的份,除非問到他,他才能開口。
「這是個了不起的主意,」裡希諾夫斯基說,「我會將它發給柏林,並附上我的支援。」
「謝謝你,」格雷說,「但是如果不行,我還另有一個建議。」
哦,沃爾特想,看來格雷對奧地利人能否寬限塞爾維亞更多時間並無把握。
格雷接著說:「我建議,英國、德國、義大利和法國應該一起充當調解人,舉行一個四國會議,提出一項既能滿足奧地利,又不得罪俄國的解決方案。」
這才更像回事,沃爾特興奮地想。
「奧地利不會事先同意被會議決議所約束,這是肯定的,」格雷繼續說,「但是,這也不是必需的。我們可以要求奧地利皇帝至少不採取進一步行動,等著聽會議都說了些什麼。」
沃爾特十分欣喜。奧地利很難拒絕一個來自盟國和對手兩方面商定的計劃。
裡希諾夫斯基也顯得很高興:「我會向柏林強烈推舉這一建議。」
格雷說:「謝謝你們一大早就來跟我會面。」
裡希諾夫斯基明白談話已經結束,便起身離座,「不必客氣,」他說,「您今天打算去漢普郡嗎?」
格雷的愛好是飛釣和觀鳥,他最喜歡呆在自己那座漢普郡伊欽河畔的小屋了。
「今晚吧,我希望,」格雷說,「這天氣非常適合釣魚。」
「祝您度過一個美好的星期天。」裡希諾夫斯基說,隨後他們便離開了。
兩人穿過公園往回走,裡希諾夫斯基說:「英國人真是了不起。歐洲處在戰爭邊緣,可外交大臣還要去釣魚。」
沃爾特感到歡欣鼓舞。格雷或許少了一些緊迫感,但他是第一個拿出可行的解決方案的人。沃爾特對此滿心感激。我會邀請他參加我的婚禮,他想,還要在我的演講中對他表示感謝。
等他們回到使館,他吃驚地發現自己父親也在。
奧托叫沃爾特去他的辦公室。戈特弗裡德・馮・凱塞爾正站在辦公桌邊。沃爾特正打算就茉黛的事當面跟父親攤牌,但他不能當著馮・凱塞爾的面說這些,所以他說:「您是什麼時候來的?」
「幾分鐘前。我從巴黎坐了通宵的海陸聯運列車。你跟大使幹什麼去了?」
「愛德華・格雷爵士召見了我們。」沃爾特瞥見馮・凱塞爾臉上掠過一絲羨慕,心裡十分得意。
奧托說:「他又能說些什麼?」
「他提出召開四國會議,居中調停奧地利和塞爾維亞雙方。」
馮・凱塞爾說:「浪費時間。」
沃爾特沒去搭理他,對他的父親問道:「您是怎麼想的?」
奧托眯起眼睛。「很有趣,」他說,「格雷倒是狡猾。」
沃爾特掩飾不住他的激動:「您認為奧地利皇帝會同意嗎?」
「絕對不會。」
馮・凱塞爾竊笑了幾聲。
沃爾特被噎了回去:「但為什麼呢?」
奧托說:「如果會議提出瞭解決方案,而奧地利拒絕了呢?」
「格雷提到了這一點。他說,奧地利沒有義務必須接受會議的建議。」
奧托搖了搖頭。「當然沒有——但然後怎麼樣呢?如果德國作為會議成員,提出了一個和平建議,但奧地利拒絕了我們的建議,等他們投入戰爭的時候,我們怎麼再去支援他們呢?」
「我們不能。」
「所以說,格雷提出這一建議的目的是離間奧地利和德國的關係。」
「哦。」沃爾特感到自己很愚蠢。他絲毫沒有看出這一點。他的樂觀情緒立刻低落下來,陰沉著臉說:「這麼說,我們不會支援格雷的和平計劃?」
「不可能。」他的父親說。
愛德華・格雷爵士的建議石沉大海,沃爾特和茉黛憂心忡忡地關注著,一小時又一小時,世界在蹣跚著靠近災難的邊緣。
第二天是星期天,沃爾特要跟安東見上一面。現在,人們又在想盡辦法瞭解俄國人會有何舉措。塞爾維亞人幾乎對奧地利提出的所有要求作出了讓步,只是要求更多時間來商討其中最苛刻的兩項條款;但奧地利人宣佈無法接受這一請求,而塞爾維亞也已開始調動自己小規模的軍隊。一場爭鬥不可避免,但俄國會不會參戰呢?
沃爾特來到聖馬丁教堂,它坐落在特拉法加廣場,那裡是倫敦最繁忙的交通樞紐。這座教堂屬於十八世紀帕拉第奧風格建築,沃爾特發現與安東的見面既讓他掌握了英國的建築歷史,同時又能獲得有關俄國人意圖的資訊,可謂一舉兩得。
他登上臺階,經過一根根巨大的廊柱走進中殿,焦急地四下張望。在最風平浪靜的時候,他都擔心安東不會出現,而現在的局勢如此糟糕,這傢伙更有可能臨陣退縮了。陽光從教堂東邊的威尼斯式大窗照進來,在明亮的光線中,他很快就發現了安東。他鬆了一口氣,朝那邊走了過去,坐到了這位急於復仇的間諜身邊。幾秒鐘後禮拜便開始了。
與往常一樣,他們在唱讚美詩的時候交談。「上週五召開了內閣會議。」安東說。
沃爾特知道這件事。「他們作了什麼決定?」
「沒什麼。他們只是提出建議。最後還是由沙皇決定。」
沃爾特也瞭解這一點。他控制著自己的急躁情緒:「請原諒,不過他們提出了什麼建議?」
「允許四個俄國軍事區做好調動準備。」
「不!」沃爾特不由自主地叫了一聲,旁邊唱讚美詩的人轉過身來盯著他。這是進行戰爭的最初準備。他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說:「沙皇同意嗎?」
「他昨天批准了這個決定。」
絕望之中,沃爾特問:「哪幾個區?」
「莫斯科、喀山、敖德薩和基輔。」
在做祈禱的時候,沃爾特默想著俄國的版圖。莫斯科和喀山是在遼闊國土的中部,距離歐洲邊界起碼有上千公里,但敖德薩和基輔處於西南面,靠近巴爾幹。在唱下一段讚美詩的時候,他說:「他們在調兵對付奧地利。」
「不是調兵——是準備調兵。」
「我明白,」沃爾特耐心地說,「不過,昨天我們談論奧地利攻擊塞爾維亞,是巴爾幹地區的小範圍衝突。今天我們談的就是奧地利和俄國,已經是一場涉及整個歐洲的戰爭了。」
讚美詩結束了,沃爾特焦急地等著唱下一首。他是被虔信新教的母親撫養大的,一直為自己將禮拜作為秘密工作的掩護而良心不安。他簡短祈禱了一會兒,為自己求得寬恕。
教眾又開始唱歌,沃爾特說:「為什麼他們急於採取這些戰前準備?」
安東聳聳肩。「將軍們對沙皇說:‘您每耽誤一天,都會為敵人增加優勢。’情況一直如此。」
「他們沒有看到,這種準備更可能引發戰爭嗎?」
「士兵只想打贏戰爭,而不是迴避戰爭。」
讚美詩結束了,禮拜接近尾聲。安東站了起來,沃爾特抓住他的胳膊。「我必須增加跟你見面的機會。」他說。
安東顯得十分驚恐:「我們都已經說好……」
「這我不管。歐洲處在戰爭的邊緣。你說俄國正在一些地區做戰爭調動。如果他們授權其他地區也做同樣準備呢?他們會採取什麼其他措施?什麼時候這種準備成為現實?我必須每天都作出報告。每個小時一次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