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去理會他的問話:「你到底是怎麼想的,讓我跟一個倫敦的律師談這事?」
「我認為這樣會冷靜一些。」
「別犯傻了。」菲茨驚呆了。自打他上小學以後,從來沒有人跟他這樣說話。她接著說:「我懷著你的孩子,這能冷靜得了嗎?」
她說得對,他愚笨至極,她的話也直刺人心,但同時,他又禁不住喜歡她那樂感十足的口音——「冷靜得了」這幾個字抑揚頓挫,聽上去像是一段旋律。「對不起,」他說,「我會付你雙倍的……」
「別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泰迪。」她說,但語氣柔和了許多,「不要跟我討價還價,好像這是錢多錢少的問題。」
他用手指著她:「你不能跟我的妻子說,聽到了嗎?這我決不能容忍!」
「別對我發號施令,泰迪。我沒有任何理由服從你。」
「你怎麼敢這麼跟我說話?」
「閉嘴聽著,我來告訴你怎麼做。」
她這腔調把他惹火了,但想到跟她對抗毫無好處,便說:「那你接著說吧。」
「你對我表現得無情無義。」
他知道這是事實,心裡感到一陣內疚。他很後悔自己傷害了她。但他儘量不表露出來。
她接著說:「我還是那樣愛你,怎麼會去破壞你的幸福。」
他心裡更難受了。
「我不想傷害你。」她強忍著,背過身去,他看見淚水在她眼眶裡打轉。他想要開口,但她抬手止住了他的話。「你要我放棄我的工作、我的家,所以你必須幫我開始新的生活。」
「當然,」他說,「如果你願意的話。」就事論事讓他們壓抑住了各自的感情。
「我要去倫敦。」
「好主意。」他不禁高興起來,任何阿伯羅溫的人都不會知道她生了孩子,更別想知道父親是誰了。
「你要給我買一所小房子。不需要多華貴——工人階級住的地方就可以了。但我想要六間房,這樣我可以住一樓,招個房客。租金可以支付修繕養護的開支。我也還要工作。」
「你都仔細想過了。」
「我估計你在想這要花費多少錢,但你又不打算問我,因為紳士不喜歡打聽東西的價錢。」
這話沒錯。
「我看了報紙,」她說,「這樣的房子大約在三百英鎊左右。大概比餘下這輩子每個月付我兩英鎊要便宜。」
三百英鎊對菲茨來說算不了什麼。碧在巴黎的帕昆時裝屋一下午就能花掉這麼多錢買衣服。他說:「但你要答應保守秘密?」
「我也保證關愛你的孩子,撫養她,或他,快樂健康地長大,受到良好的教育,雖然你一點也不關心。」
他很氣惱,但她說得對。他幾乎一點都沒考慮過孩子。「對不起,」他說,「我太擔心碧了。」
「我知道。」她的語氣軟了下來,就像每次他表現出焦慮時那樣。
「你什麼時候離開?」
「明天早上。我跟你一樣著急。我坐火車去倫敦,馬上就開始找房子。等我找到了合適的地方,就會寫信給索爾曼。」
「找房子的時候,你得有個寄宿的地方。」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錢包,遞給她兩張五鎊的紙幣。
她笑了。「你根本不知道市面上的東西都是什麼價錢,是不是,泰迪?」她把其中一張還給他,「五英鎊足夠了。」
他顯得很不高興:「我不想讓你覺得我錢給少了。」
她的態度變了,他捕捉到她心懷恨意的一瞥。「哦,你是給少了,泰迪,是的,」她生氣地說,「但不是錢。」
「是我們兩個人做的。」他自衛般地說,看了一眼床鋪。
「但是,我們之中只有一個人要生孩子。」
「好了,不要再爭了。我會告訴索爾曼按你說的去做。」
她伸出一隻手:「再見,泰迪。我知道你會信守諾言。」她的聲音很平靜,但能夠看出她在竭力控制著自己。
他和她握了握手,儘管這對兩個曾共浴愛河的人來說非常奇怪。「我會的。」他說。
「請現在離開吧,快點兒。」她轉身站到一邊。
他猶豫了片刻,然後離開了房間。
走著走著,他眼裡突然湧上一股懦弱的淚水,讓他既驚訝又羞愧。「再見,艾瑟爾,」他低聲向著空曠的走廊說,「願上帝保佑你。」
她從閣樓的行李儲藏間偷偷拿了一隻小手提箱,很破舊,沒人會想起這隻箱子。這曾是菲茨的父親用過的,皮面上還蓋著他的紋章——上面的金粉早已脫落,但壓痕依然清晰可辨。她把襪子和內衣裝了進去,還加了幾塊公主的香皂。
當天夜裡她躺在床上,最後決定還是不去倫敦。她害怕一個人經受這一切,她要跟家人在一起。她還得向母親請教懷孕的事情。當孩子降生的時候,她該呆在一個自己熟悉的地方。她的孩子需要祖父母的照顧,需要舅舅比利。
起床後她穿上自己的衣服,把管家制服留在了釘子上,然後早早溜出了泰-格溫。在車道盡頭她朝宅子回望了一眼,石牆已經被煤灰染黑了,成排窗戶反射著初升的陽光,她剛來的時候還是個才出校門的十三歲小姑娘,多年來在這兒竟學到了那麼多東西。現在她知道上流社會是怎樣生活的。他們吃稀奇古怪的東西,製作過程繁複,浪費的比吃掉的還多。他們都用一種噎著嗓門的腔調說話,連一些外國人也這樣。她經管過一些有錢女人的華美內衣,料子是精棉和滑溜溜的絲綢,用手工縫製,帶刺繡和蕾絲花邊,一打打疊放在抽屜櫃裡。她只消瞥上一眼,就能認出一隻餐具櫃製造的年代。最重要的是,她痛苦地想道,自己明白了一個道理——愛情不可信。
她下了山坡進入阿伯羅溫,直接朝威靈頓街走去。像往常一樣,家裡的門沒有鎖。她進了屋,客廳也是廚房,比泰-格溫放置花瓶的房間還要小。
媽媽正在揉麵準備做麵包,看見她拎著的行李箱,便停下來問:「出什麼事了?」
「我回家了。」艾瑟爾說。她放下箱子,坐在四方的餐桌旁。她實在羞於把發生的事情說出來。
但是媽媽已經猜到了:「你被解僱了!」
艾瑟爾不敢看她的母親:「是。對不起,媽。」
媽媽用抹布擦了擦手。「你幹了什麼事?」她氣憤地說,「快告訴我,馬上!」
艾瑟爾嘆了口氣。她為什麼要隱瞞呢?「我懷上了孩子。」她說。
「哦,天啊,你這個壞丫頭!」
艾瑟爾忍住眼淚。她希望得到同情,不是譴責。「我是壞丫頭。」她摘下帽子,儘量讓自己保持鎮靜。
「我看你是鬼迷心竅了!在大房子裡工作,見了國王和王后,就讓你忘了自己是怎麼長大的。」
「你說得對。」
「這可讓你父親怎麼活啊。」
「又不是讓他生孩子,」艾瑟爾尖刻地說,「我想他不會有事的。」
「別這麼厚臉皮。這事會讓他傷心死的。」
「他去哪兒了?」
「又去參加罷工會議了。想想他在鎮上的地位,他是教堂的長老、礦工的代理、獨立工黨書記——這下人人都知道他女兒是個蕩婦,讓他開會的時候還怎麼抬頭見人?」
艾瑟爾終於控制不住了。「我很抱歉給他帶來了羞辱。」說著,她便哭了起來。
媽媽的表情變了。「唉,好啦,」她說,「這種事情自古就有。」她繞過桌子,把艾瑟爾的頭抱在胸前,「不要緊,不要緊。」就好像艾瑟爾還是個孩子,不小心擦破了膝蓋。
過了一會兒,艾瑟爾不再抽泣了。
媽媽放開了她,說:「我們還是喝杯茶吧。」爐灶上一直放著一隻水壺。她把茶葉放到壺裡,倒上開水,然後用木勺攪拌了一陣。「什麼時候生?」
「二月。」
「哦,我的天。」媽從爐邊轉過身,看著艾瑟爾,「我要當外婆了!」
兩個人都笑了。媽媽拿出茶杯,倒上茶。艾瑟爾喝了幾口,感覺好了一些。「你生孩子的時候困難嗎?」她問。
「生孩子從來都不容易,但我比大多數人好些,我母親是這麼說的。可我自從生了比利,後背就一直疼。」
比利從樓上下來,說:「誰在說我呢?」艾瑟爾估計他現在睡得很晚,因為他在罷工。每次看見他,她都覺得他個子更高,肩膀也更寬了。「你好,艾絲。」他吻了吻她,唇邊帶著硬硬的胡茬,「怎麼帶了箱子?」他坐下,媽也給他倒了杯茶。
「我做了一件蠢事,比利,」艾瑟爾說,「我懷了孩子。」
他盯著她,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接著,他臉紅了,無疑在想她做了什麼事情才懷上身孕。他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然後他喝了口茶,最後才說:「孩子的父親是誰?」
「那個人你不認識,」她預料到了,早就編好一套應付的話,「他是跟客人一道來泰-格溫的貼身隨從,但現在他去了部隊。」
「但他會回來照顧你。」
「我連他在哪裡都不知道。」
「我會找到這傢伙的。」
艾瑟爾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別生氣,小弟弟。如果我需要你們的幫助,我會開口的。」
比利顯然不知該說些什麼。威脅報復肯定是行不通的,但他想不出別的辦法。他看上去一臉茫然。他才剛滿十六歲。
艾瑟爾記得他還是個嬰兒時的樣子。他降生的時候她只有五歲,但她已經完全被迷住了,為他那完美無瑕又脆弱無助的樣子著迷。很快我就會有一個漂亮而無助的嬰兒了,她想。她不知道是應該高興還是害怕。
比利說:「爸爸對這事兒肯定有不少話要說,我覺得。」
「我擔心的就是這個,」艾瑟爾說,「我希望能做點什麼,讓他心裡好受些。」
外公下來了。「被解僱了,是嗎?」接著他看見了手提箱,「太放肆了,對吧?」
媽媽說:「行了,爸,別那麼刻薄。她快要生孩子了。」
「哦,喲嗬,」他說,「是大房子裡的花花公子吧,要是伯爵,我一點兒都不奇怪。」
「別說蠢話,外公。」艾瑟爾說。他這麼快就猜到了真相,實在讓她有些沮喪。
比利說:「是一個客人帶的隨從。他現在去當兵了。她不想讓我們去找那傢伙。」
「哦,是嗎?」外公說。艾瑟爾覺得他並不相信這種說法,但沒再繼續堅持。接著,他換了個話題:「這都怪你的義大利血統,你外婆就愛動感情。如果我沒把她娶了,她就會惹出麻煩來。事實上她都等不到舉辦婚禮。當時……」
媽媽突然插了進來:「爸!你在孩子面前說什麼呢?!」
「都到這種時候了,還有必要對他們藏著掖著嗎?」他說,「到了我這個年紀,不適合編好聽的瞎話了。年輕女人就想跟年輕男人睡覺,她們想得太厲害,說幹就幹,不管結婚沒結婚。有人要是假裝沒這回事,那他就是個大傻瓜——這裡就包括你丈夫,卡拉。」
「你說話要小心點。」媽媽說。
「哎,好吧。」然後外公便不再吭聲,低頭喝茶。
過了一會兒,爸爸回來了。媽媽有些吃驚:「你回來得真早!」
他察覺出她話裡的不痛快:「怎麼,你們好像不太歡迎我?」
她從桌邊站起身,給他騰出地方:「我再沏一壺新茶。」
爸爸沒有坐下。「這次會議被取消了。」他的目光落在艾瑟爾的手提箱上,「這是什麼?」
大家都看著艾瑟爾。媽媽有些害怕,比利顯得憤憤不平,而外公則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這個問題該由她來回答。「我有件事要告訴你,爸爸,」她說,「聽了以後你肯定會生氣的,但我只能說我很抱歉。」
他的臉色陰沉下來:「你幹了什麼事?」
「我離開了泰-格溫,不在那兒幹了。」
「這沒什麼可遺憾的。我向來不喜歡你對那幫寄生蟲點頭哈腰。」
「我離開是有原因的。」
他靠近了一些,站在她面前:「是好還是壞?」
「我弄出麻煩了。」
他的樣子十分嚇人:「我希望你不是指女孩子有時候指的那種意思。」
她低頭看著桌子,點點頭。
「難道你……」他停頓了一下,尋找合適的字眼,「難道你逾越了道德界限?」
「哎。」
「你這壞丫頭!」
媽媽剛才就是這麼說的。艾瑟爾畏縮地避開他,儘管她沒覺得他真會動手打她。
「看著我!」他說。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這麼說,你是在告訴我犯了淫亂的罪。」
「對不起,爸爸。」
「跟誰?」他喊著說。
「是個隨從。」
「叫什麼名字?」
「泰迪。」這話沒經考慮就從她嘴裡溜了出來。
「正式的姓名?」
「這不重要。」
「不重要?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當初是同主人一道來宅邸做客的。等我發現了情況,他已經去部隊了。我跟他失去了聯絡。」
「來做客?失去了聯絡?」爸爸氣得大聲叫喊起來,「你的意思是,你都沒有跟他訂婚?你犯下這種罪過……」他語無倫次,幾乎無法把那個讓人厭惡的字眼說出口。「你是隨隨便便就犯下這種罪過的?」
媽說話了:「好了,別生氣了,她爸。」
「別生氣?這都不生氣,還要出什麼事才生氣?」
外公想讓他平靜下來:「想開點吧,孩子。這樣嚷嚷也沒什麼用處。」
「很抱歉我不得不提醒你,這是我的房子,有沒有用我說了算。」
「哎,那好吧,」外公平心靜氣地說,「隨你的便。」
媽媽仍然不肯罷休。「別說什麼讓你後悔的話,她爸,快停下。」
旁人的這些勸說反倒讓爸爸更加氣憤。「別想讓女人和老頭管著我!」他大聲喊道,用手指著艾瑟爾,「我的家裡容不得私通犯!滾出去!」
媽媽哭了起來:「別,求你別說這種話!」
「出去!」他喊道,「永遠也別回來!」
媽媽說:「那可是你的外孫!」
比利說話了。「神的話能管著你嗎,爸爸?耶穌說:‘我來本不是召義人悔改,乃是召罪人悔改。’是《路加福音》第五章第三十二節。」
爸爸對他呵斥道:「我來給你說件事,你這個無知的小傢伙。我的祖父母從來沒有結過婚。沒人知道我的祖父是誰。我的祖母一輩子見不得人,日子過得不能再低賤了。」
媽倒吸了一口涼氣。艾瑟爾十分震驚,她看見比利也是目瞪口呆。外公卻好像早已知道這件事。
「唉,是啊,」爸爸說,聲音低了下來,「我父親在一個名聲不好的家裡長大,你們誰也想象不到那是種什麼滋味。那是加地夫碼頭水手們經常去的地方。後來有一天,他的母親喝得爛醉,昏迷不醒,上帝便引著他走進教堂的主日學校,他在那兒遇到了耶穌。也是在那兒,他學會了讀書寫字,最終把自己的孩子引到正當的道路上。」
媽媽輕聲說:「你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件事,大衛。」她很少用教名稱呼他。
「我希望永遠不要再想起這些。」爸爸的臉被恥辱和憤怒扭曲得變了形。他靠著桌子,眼睛盯著艾瑟爾,聲音小得幾乎像耳語:「我向你的母親求愛那會兒,我們手牽著手,每天晚上我都吻她的臉,直到婚禮那天。」他把拳頭往桌子上一砸,上面的杯子搖晃起來。「承蒙我們的主耶穌基督的恩典,我的家人才從臭水溝裡爬了出來。」他又抬高了聲音,喊了起來,「我們再也不要回到那兒!不要!不要!不要!」
幾個人呆呆地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
爸爸看著媽媽:「讓艾瑟爾出去。」
艾瑟爾站了起來:「我的箱子都整理好了,手裡也有錢。我坐火車去倫敦。」她使勁看著她的父親,「我不會把家人拖到臭水溝裡去。」
比利拿起她的手提箱。
爸爸說:「你要去哪兒,孩子?」
「我陪她去車站。」比利有點害怕的樣子。
「讓她自己拿箱子。」
比利彎腰要把箱子放下,隨後又改變了主意。一種倔強的表情出現在了他的臉上。「我要陪她去車站。」他重複道。
「讓你做什麼你再做!」爸爸喊道。
比利還是有些害怕,但現在他開始對抗了:「那你打算怎麼辦,爸爸,把我一起趕出家門?」
「我要把你撂在膝蓋上,用鞭子抽。」爸爸說,「你還沒到我打不動的時候。」
比利臉色發白,但他直視著爸爸的眼睛。「我到了,」他說,「我早就到了。」他把箱子換到左手上,右手握成拳頭。
爸爸往前邁了一步:「我教你怎麼跟我握拳頭,孩子。」
「別!」媽媽叫了一聲。她站到他們中間,推開爸爸。「夠了!不許在我的廚房裡打架。」她用手指著爸爸的臉,「大衛・威廉姆斯,管好你的兩隻手。別忘了,你是畢士大禮拜堂的長老。別人知道了,會怎麼想?」
這話讓他平靜下來。
媽媽轉向艾瑟爾:「你最好走吧。比利跟你一起去。快,現在就走。」
爸爸在桌邊坐下。
艾瑟爾吻了她的母親:「再見,媽。」
「給我寫信。」媽媽說。
爸爸說:「看你敢給這個房子裡的任何人寫信!來信就直接燒掉,連拆都不拆!」
媽媽背過身去,哭泣著。艾瑟爾走出門,比利跟在後面。
他們走下陡斜的街道前往鎮中心。艾瑟爾一直低頭看著地面,不想跟她認識的人說話,省得人家打聽她要去什麼地方。
到了車站,她買了一張到帕丁頓的車票。
「這下可好,」比利說,兩人這時已經上了站臺,「一天裡連受兩次打擊,先是你,然後是爸爸。」
「多少年他一直保守著這個秘密,」艾瑟爾說,「怪不得他那麼嚴厲。我差不多都原諒他把我踢出家門了。」
「我不能,」比利說,「我們的信仰事關救贖和憐憫,不是把秘密封存起來,也不是懲罰他人。」
從加地夫來的火車開進站臺,艾瑟爾看見沃爾特・馮・烏爾裡希下了車。他對著她碰了一下自己的帽子,還是那樣彬彬有禮——紳士們通常不會對僕人這樣做。茉黛女勳爵說她已經拒絕了他。也許他是來勸她回心轉意的。她默默地祝願他好運。
「要不要給你買份報紙?」比利問。
「不,謝謝你,小弟,」她說,「我恐怕靜不下心來看報紙。」
他們就這樣等著火車。她說:「你還記得咱們以前用過程式碼嗎?」小時候,他們發明了一個簡單辦法交換紙條,不讓他們的父母看懂。
聽了這話,比利顯得有些疑惑,隨後一下子想了起來。「哎呀,我記得。」
「我會用程式碼給你寫信,那樣爸爸就讀不懂了。」
「對啊,」他說,「就寄給湯米・格里菲斯,讓他轉一下吧。」
火車吐著白煙轟隆隆駛進車站。比利抱了一下艾瑟爾。她看出他儘量不讓自己哭。
「照顧好自己,」她說,「照顧好媽媽。」
「哎,」他說,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們都會好好的。你在倫敦多保重。」
「我會的。」
艾瑟爾登上了火車,坐在窗邊。一分鐘後,車開了。隨著車速加快,她看見礦井上的升降機逐漸退後,消失在遠處,暗想著她是不是還能再次回到阿伯羅溫。
茉黛很晚才去泰-格溫的小飯廳,跟碧一起吃早餐。公主興致很高。通常她都會抱怨在英國生活的種種不便——儘管茉黛小時候待在英國使館時記得,俄國的生活並不舒適,房子陰冷,人們粗魯無禮,服務不可靠,政府混亂不堪,毫無章法。不過今天碧沒發牢騷。她很高興自己終於有了身孕。
談起菲茨時,她的口氣也變得寬宏大量起來。「他挽救了我的家人,你知道,」她跟茉黛說,「他還清了我們財產的抵押金。但是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來繼承——我哥哥沒有孩子。如果安德烈的土地和菲茨的財產最終被哪個遠房親戚繼承了去,那豈不是太可悲了。」
茉黛不認為這有什麼可悲的。所謂的遠房親戚很可能就是她茉黛的兒子。但她從未想過繼承什麼財富,也很少去想這類事情。
今天早上自己實在不是個好的陪伴,茉黛邊喝咖啡邊擺弄手裡的烤麵包片,心裡這樣想著。事實上她心裡悽苦無比。牆上的桌布讓她感到壓抑,維多利亞式的花枝樹葉覆蓋了整個天花板,蔓延到四周的牆壁上,儘管她自打出生就一直住在這種環境中。
她沒把自己跟沃爾特的戀情告訴家人,因此現在她也不能告訴他們一切都已結束,這樣一來,也就沒人能對她表示同情。只有那個生機勃勃的小管家威廉姆斯知道這件事,不過她好像突然消失了。
茉黛讀著《泰晤士報》,上面報道昨晚勞埃德・喬治在市長官邸晚餐上發表了講話。他對巴爾幹危機一直持樂觀態度,聲稱危機可以和平解決。她希望他是對的。儘管她已經放棄了沃爾特,但一想到他有可能穿上軍裝,死於戰爭或者受傷致殘,她還是不免膽戰心驚。
她讀了《泰晤士報》維也納欄目下的一個短篇報道,題為《塞爾維亞的恐慌》。她問碧,俄國是否會保護塞爾維亞,防範奧地利的入侵。「我希望不會!」碧有些擔心地說,「我不想讓我的兄弟去打仗。」
她們坐在小飯廳。茉黛記得曾跟菲茨、沃爾特在學校放假時來這兒吃早餐,當時她十二歲,他們兩個十七歲。她記得兩個男孩子胃口很大,每天早上騎馬或到湖裡游泳前都要吃掉不少雞蛋、香腸和一大摞黃油烤麵包。沃爾特十分讓人著迷,他外表英俊,又是個外國人。他禮貌客氣地待她,就好像她跟他是同齡人,這種奉承很討年輕女孩的歡心——她現在發現,那是一種十分巧妙的討好方式。
她正回想著,僕役長皮爾走了進來,他對碧說的話讓茉黛嚇了一跳:「馮・烏爾裡希先生來了,殿下。」
沃爾特不可能來這兒,茉黛有些糊塗了。難道是羅伯特?也同樣不太可能。不一會兒,沃爾特走了進來。
茉黛驚得說不出話來。碧說:「簡直是個意外的驚喜,馮・烏爾裡希先生。」
沃爾特穿著輕薄的淡灰藍色粗花呢夏裝,藍色緞面領帶跟他的眼睛顏色相仿。茉黛後悔自己穿的不過是件普通的奶白色梨形上衣,穿這種衣服跟她的嫂子吃早餐倒是合適。
「請原諒我此番侵擾,公主,」沃爾特對碧說,「我要去加地夫拜訪我們的領事。事情很無聊,德國水手在當地和警方惹了一場亂子。」
這是胡說八道。沃爾特是一位武官,把水手弄出監獄不屬於他的職權範圍。
「早上好,茉黛女勳爵。」他跟她握了握手,「看見你在這兒真是令人愉快。」
這更是信口胡謅,她想。他是來找她的。她離開倫敦就是為了躲他,但內心深處,她不由得高興他如此堅持不懈地追著自己。一時慌亂,她只說了句:「嗨,你好啊!」
碧說:「來點咖啡吧,馮・烏爾裡希先生。伯爵外出騎馬了,但很快就會回來。」她想當然地認為沃爾特是來看菲茨的。
「十分感謝。」沃爾特坐了下來。
「你留下來吃午飯吧?」
「我很願意。然後我就得坐火車回倫敦。」
碧站了起來:「我去跟廚子說一下。」
沃爾特馬上起身幫她拉開椅子。
「跟茉黛女勳爵聊會兒天,」碧說完,便離開了房間,「讓她快活點兒。她正為國際形勢擔心呢。」
聽著碧話裡嘲弄般的腔調,沃爾特揚了揚眉毛:「所有明辨是非的人都在擔心國際形勢。」
茉黛很是尷尬。她必須硬著頭皮說點什麼了,便指了指《泰晤士報》:「你覺得這是真的嗎,塞爾維亞已經徵召了七萬預備役?」
「我懷疑他們到底有沒有七萬的預備役,」沃爾特嚴肅地說,「但他們正在試圖加大籌碼。他們希望更廣泛的戰爭危險會讓奧地利小心起來。」
「奧地利人怎麼會花這麼長時間才把自己的要求送達塞爾維亞政府?」
「從官方層面來說,他們想要不用任何戰爭手段得到結果。從非官方層面看,他們知道法國總統和他的外交大臣剛好去了俄國,兩個盟國商定出一個協調一致的方案再容易不過。龐加萊總統離開聖彼得堡之前,奧地利人不會發出他們的外交照會。」
他想問題真是清晰,茉黛心想。她喜歡的就是他的這一點。
他隱忍的態度突然消失了。他一本正經、謙恭有禮的面具後面是一臉痛苦。他唐突地說:「請回到我身邊吧。」
她張開嘴巴想要說話,但不平的心緒讓喉嚨一陣哽咽,她連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他可憐兮兮地說:「我知道你拒絕我是為了我好,但這樣不行,我實在太愛你了。」
茉黛想著怎麼回答:「可是,你的父親……」
「他的命運得自己看著辦了。我不能聽他擺佈,在這件事上絕不。」他的聲音低了下來,「我無法忍受失去你。」
「他可能是對的,德國外交官不該娶一個英國妻子,至少現在不應該。」
「那我就去幹別的工作。但我永遠無法找到另一個你。」
她的決心動搖了,眼睛被淚水淹沒。
他隔著桌子握住了她的手:「我可以跟你哥哥談談嗎?」
她把白色亞麻餐巾揉成一團,抹了抹臉上的眼淚。「先別跟菲茨談,」她說,「等幾天,等到塞爾維亞危機結束再說。」
「幾天時間可結束不了。」
「如果是那樣,我們就再想想。」
「我會按你的意思辦,當然。」
「我愛你,沃爾特。無論發生什麼,我都願意成為你的妻子。」
他吻了一下她的手。「謝謝你,」他莊重地說,「你讓我感到非常幸福。」
威靈頓街的房子裡氣氛緊張而靜默。媽媽做好了飯,爸爸、比利和外公吃著,誰都沒說話。比利狼吞虎嚥,心裡憋著一股火。當天下午他爬上山腰,一個人獨自走了好幾裡地。
第二天早上,他發現自己的心思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耶穌和通姦被捉的婦人的故事。他穿著禮拜日的衣服坐在廚房裡,等著跟父母和外公去畢士大禮拜堂參加擘餅禮拜,他開啟《聖經》,在《約翰福音》裡找到第八章,這故事他讀了一遍又一遍。裡面講的幾乎就是他家遭遇的這種危機。
他在禮拜堂繼續思考著這個問題。他巡視四周,看著熟悉的朋友和鄰居:戴・潑尼斯太太、小店約翰・瓊斯,龐蒂太太和她的兩個兒子、板油・休伊特……他們都知道昨天艾瑟爾離開了泰-格溫,買火車票去帕丁頓了。雖然他們不知道為什麼,但可以猜到。他們已經在心裡評判著她。但耶穌並不這樣。
在唱讚美詩和即席祈禱時,他認定聖靈就要引領他閱讀那些經文了。臨近結束的時候,他站起身來,開啟手上的《聖經》。
周圍發出一陣驚奇的低語聲。他這個年紀來給會眾讀經實在太年輕了。不過實際上並沒有年齡限制——聖靈完全可以感動任何人。
「我要讀《約翰福音》中的幾節。」他的聲音微微顫抖,但盡力保持平穩。
「他們對耶穌說:夫子,這婦人是正行淫時被拿的。」
畢士大禮拜堂裡一下子安靜下來,人們一動不動,誰也沒有交頭接耳,也沒有人咳嗽。
比利讀下去:「摩西在律法上吩咐我們,把這樣的婦人用石頭打死,你說該把她怎麼樣呢?他們說這話,乃試探耶穌,要得著告他的把柄。但是耶穌彎下腰,用指頭在地上畫字,好像他沒聽見他們的話。他們還是不住地問他,耶穌就直起腰來,對他們說……」
讀到這兒,比利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看。
他小心地加重語氣,道:「他說,你們中間誰是沒有罪的,誰就可以先拿石頭打她。」
屋子裡的每雙眼睛都在盯著他。誰也沒有動。
比利接著說:「於是又彎下腰來,用指頭在地上畫字。他們聽見這話,自己的良心讓他們自知有罪,就從老到少一個一個地都出去了,只剩下耶穌一人。還有那婦人仍然站在當中。耶穌直起腰來,對她說,婦人,那些責難的人在哪兒呢?有人定你的罪麼?她說:主啊,沒有。」
比利從書上抬起頭來。最後一節他早已默記在心裡,沒必要照著讀。他看著父親緊繃著的臉,十分緩慢地說:「耶穌對她說,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罪已消失。」過了好一會兒,他「啪」地合上《聖經》,聽上去像是沉默中的一聲炸雷,「這就是上帝的聖言。」
比利沒有坐下。相反,他朝門口走去。教眾們一個個瞪大眼睛緊盯著他。他開啟那扇大木門,離開了。
從此,他再沒有去過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