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巨人的隕落 肯·福萊特 第1頁,共2頁

h51914年7月初/h5皮卡迪利的聖詹姆斯教堂擁有世界上衣飾最為華貴的教眾。倫敦的社會名流最喜歡來這做禮拜。雖然講排場不是好事,但女人總得戴帽子,而那時很難買到一頂不帶鴕鳥羽毛、緞帶、蝴蝶結和絹花裝飾的帽子。沃爾特・馮・烏爾裡希站在中殿後方,望著眼前奢華服飾的海洋。男人們正相反,他們看上去全都一樣,穿著黑色外套,戴著白色立領,禮帽放在自己的膝頭。

這些人大都沒能理解七天前在薩拉熱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他悻悻地想。有些人甚至不知道波斯尼亞在哪兒。他們對大公被謀殺感到震驚,但看不出這件事情對整個世界意味著什麼。他們只是有些困惑,有些不知所措。

沃爾特絲毫不感到困惑。他很清楚暗殺預示著什麼。這一事件嚴重威脅到德國的安全,在這個危急時刻,正需要沃爾特這種人挺身而出捍衛自己的國家。

今天他的第一項任務就是要弄清俄國沙皇有何想法。這也是每個人都想知道的事情,包括德國大使,他的父親,在柏林的外交大臣,還有皇帝本人。作為一名優秀的情報官,沃爾特自有他蒐集資訊的渠道。

他掃視在場的教眾,試圖從背影中找出自己要找的人,暗暗擔心這人根本沒來。安東是個俄國使館的職員。他們相約在英國聖公會的教堂見面,是因為安東相信這裡不會有他們大使館的人——大多數俄國人都信東正教,不信的人根本不會被外交部門僱用。

安東在俄國大使館的電報收發室任主管,因此能讀到所有往來電報。他所提供的資訊極其重要。但這個人很難操縱,因此沃爾特十分著急。間諜行為讓安東提心吊膽,如果他害怕的話就不會露面——這往往出現在國際局勢緊張的時候,就像現在這樣,而沃爾特恰恰在這時候最需要他。

沃爾特看見了茉黛,一時有些分心。他認出時髦的男式翻領上她那頎長而優美的脖頸,他的心彷彿停了一拍。一有機會,他就會吻她的脖子。

當他想到戰爭的危險時,腦子裡最先想的是茉黛,然後才是他的國家。他為這種私心感到慚愧,但無法剋制。他最害怕的是有人把她從他身邊奪走,祖國所受的威脅還是第二位的。他願意為德國的利益而死——但沒有心愛的女人,他也不願意活著。

後面第三排有人回過頭來,沃爾特與安東的目光對上了。這人有一頭稀疏的棕發和一把絡腮鬍。沃爾特鬆了口氣,走到南側的過道,裝作在尋找位子,猶豫片刻,然後坐了下來。

安東曾飽受打擊。五年前他摯愛的侄子被沙皇的秘密警察指控從事革命活動,從此一直被關押在彼得和保羅要塞裡,與地處聖彼得堡中心的冬宮隔河相望。那男孩曾是個神學學生,無辜被判顛覆罪名,還沒等到釋放便染上了肺炎,死在了監獄裡。從那時起,安東便決計對沙皇政府暗中實施致命的報復。

只可惜教堂裡面太明亮了——建築家克里斯托弗・雷恩設計了一排巨大的圓拱形窗戶。幽暗陰鬱的哥特式微光更適合眼下這種工作。不過,安東選了個很好的位置,在一排座位的末尾,旁邊坐著個孩子,身後有一根粗大的圓木柱子。

「這地方不錯。」沃爾特低聲說。

「走廊那邊還是能夠看到我。」安東不安地說。

沃爾特搖搖頭:「他們都會往前面看的。」

安東是個中年單身漢。他個子矮小,整潔利落到了一種挑剔的程度:領帶打得很緊,外套的紐扣一個不落全都扣著,鞋子也擦得閃閃發亮。他這套舊衣服經過多年的刷洗熨燙,已經磨損發光。沃爾特認為這是對齷齪的間諜行為的牴觸。不管怎麼說,這個人打算出賣他的國家,而我必須加以鼓勵,沃爾特冷冷地想。

在禮拜儀式之前的安靜氣氛中沃爾特沒再開口,但第一首讚美詩一開始,他便低沉地問道:「聖彼得堡那邊是什麼狀況?」

「俄國不想打仗。」安東說。

「好。」

「沙皇擔心戰爭會導致革命。」安東提到「沙皇」時,就好像要唾上一口似的,「半個聖彼得堡城已經在罷工了。當然,他不會想到是自己的愚蠢暴行導致民眾想要發動一場革命。」

「確實。」沃爾特時常需要作出調整,因為安東的見解被仇恨扭曲了,但就眼下的情形來看,這個間諜並不完全是錯的。沃爾特不仇恨沙皇,而是十分害怕他。他手中掌控著一支世界上最強大的軍隊。每次論及德國的安全都必須將這支部隊考慮進去。德國像是與養了頭巨熊的人做鄰居,這頭熊就用鏈子拴在門前的花園裡。「沙皇打算怎麼辦?」

「這要看奧地利的情況。」

沃爾特耐著性子,沒去反駁他。每個人都在等著看奧地利皇帝會怎麼辦。他必須做點什麼,因為遇刺身亡的大公是他的皇位繼承人。沃爾特今天還要從他的堂兄羅伯特那兒瞭解一下奧地利的意圖。他們家族的這一支脈信仰天主教,跟所有奧地利精英階層一樣,羅伯特現在大概正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參加彌撒,沃爾特會在午飯前後見到他。眼下沃爾特要多掌握些俄國的情況。

他必須等到下一首讚美詩開始。他儘量保持耐心。抬頭仔細檢視雷恩設計的圓柱形穹頂的奢華鍍金裝飾。

教眾們開始齊唱《萬古磐石歌》。「假如巴爾幹地區發生爭鬥,」沃爾特低聲對安東說,「俄國人會置身事外嗎?」

「不會。如果塞爾維亞受到攻擊,沙皇不能袖手旁觀。」

沃爾特感到一陣寒意。這種惡化的局勢正是他擔心的。「為這去打一場戰爭,簡直是瘋了!」

「的確。但俄國不能讓奧地利控制巴爾幹地區——他們必須保護黑海通道。」

這沒有什麼好爭論的。俄國的大部分出口——從南部玉米種植區出口的穀物,到巴庫附近油井出口的石油——都是通過黑海的港口運出去的。

安東接著說:「但另一方面,沙皇也敦促各方謹慎行事。」

「總之,他腦子裡還沒理出頭緒。」

「如果你把那東西叫腦子的話。」

沃爾特點了點頭。沙皇算不上是個聰明人。他夢想著將俄國帶回十七世紀的黃金時代,並愚蠢地認為這是可能的。這就好像喬治五世國王要把英格蘭帶回羅賓漢時代。沙皇缺少理性,這就讓人很難預測未來會發生什麼。

在唱最後一首讚美詩的時候沃爾特的目光游離到了茉黛身上,她坐在前面兩排的另一頭。他深情地望著她的側臉,看她興致勃勃地唱著歌。

安東相互矛盾的彙報令人不安。沃爾特的心情比一個小時之前更加焦慮。他說:「從現在開始,我要每天跟你見面。」

安東立刻驚慌起來。「不可能!」他說,「這太冒險了。」

「但情況每小時都在發生變化。」

「下禮拜天早上,在史密斯廣場。」

理想主義的間諜就有這種麻煩,沃爾特無可奈何地想——你沒有能控制他們的任何優勢。但是謀財的間諜又不值得信賴。他們專挑你愛聽的說,以期獲得獎金。就安東的情況,如果他說沙皇緊張得發抖,沃爾特便可以確信沙皇還沒有作出決定。

「那就每週三跟我見一次面吧。」沃爾特懇求,讚美詩也快唱完了。

安東沒有回答。他沒有坐下來,相反卻一轉身溜出了教堂。「見鬼。」沃爾特小聲說。鄰座的孩子不滿地盯著他。

儀式結束後,他站在教堂墓地的甬道上與熟人打著招呼,直到看見茉黛跟菲茨、碧一道出現。茉黛穿著一套時尚的灰色壓花天鵝絨連衣裙,搭配暗灰色縐紗外套,非常優雅。算不得很女性化的顏色,但突出了她雕塑般的美貌,讓她的皮膚煥發出光彩。沃爾特跟大家一一握手,心裡很想跟她單獨呆上幾分鐘。他跟碧打趣寒暄了幾句,後者穿著時髦的鑲奶白花邊的粉紅外套,又對一臉嚴肅的菲茨表示贊同,認為謀殺是件「骯髒的勾當」。然後,菲茨赫伯特一家人便走開了,沃爾特正擔心自己失去機會,但在最後一刻,茉黛低聲說了句:「我要去公爵夫人家喝茶。」

沃爾特對著她優雅的後背微笑。他昨天見過茉黛,明天也還會見到她,但他還是害怕今天沒有機會再次見到她。難道離了她,真的就難以度過一天二十四小時嗎?他不認為自己是個脆弱的人,但她在他身上施了魔法。不過,他並不打算逃脫。

他發現是她身上的獨立精神吸引了自己。她這一代的婦女大都樂於扮演社會賦予她們的被動角色,打扮得漂漂亮亮,舉辦聚會,處處順從自己的丈夫。沃爾特討厭這種逆來順受的女人。茉黛更像那些他遇到過的美國女人,那時他在華盛頓的德國大使館工作。她們十分優雅迷人,但並不屈從於誰。被這樣的女人所愛,實在令人興奮不已。

他洋洋得意地走在皮卡迪利大街上,在一個報攤停下腳步。讀英國報紙從來都令人不快——上面大部分篇幅都是在惡毒攻擊德國,尤其是瘋狂的《每日郵報》。試圖讓英國人相信德國間諜包圍著他們。沃爾特多希望這是真的啊!他在沿海城鎮有十幾個眼線,報告進出碼頭的船隻情況,英國人在德國港口也同樣有自己的密探,但根本不像那些歇斯底里的編輯寫的,有成千上萬人。

他買了一份《人民報》。巴爾幹地區發生的事端並不算什麼重大新聞——英國人更擔心愛爾蘭問題。少數的新教徒在那裡稱雄數百年,很少顧及信仰天主教的大多數。如果愛爾蘭獲得獨立,權力就會轉移到另一方。兩個陣營都已全副武裝,內戰的威脅正在加劇。

只有頭版下方的一篇文章提及「奧地利-塞爾維亞危機」,像往常一樣,這些報紙弄不清那裡正在發生什麼事情。

沃爾特正要走進麗茲酒店,就撞見羅伯特從計程車上下來。他穿著黑色背心,戴著黑色領帶,作為對大公的哀悼。羅伯特曾跟弗朗茲・斐迪南志趣相投——按照維也納宮廷的標準看,他們同屬於進步的思想者,儘管從任何其他角度看都十分保守。沃爾特知道他對被謀殺者和他的家人一向十分敬重。

他們把禮帽放在衣帽間,然後一塊兒進了餐廳。跟羅伯特在一起時,沃爾特有種保護著他的感覺。小時候他就知道自己的堂兄與眾不同。人們覺得這樣的男人很女氣,但這太粗魯了,羅伯特並不是一個有著男人身體的女人。但他的確有不少女性特質,沃爾特因此對待他時頗有點騎士風度。

他長得也像沃爾特,端正的五官,淡褐色的眼睛,只是他的頭髮很長,鬍子上了蠟,向上捲曲著。「跟m女勳爵的事情怎麼樣了?」兩人坐下時,他開口問道。沃爾特跟他吐露過實情,羅伯特對他和茉黛的隱秘戀情瞭如指掌。

「她好極了,但我父親接受不了她和一個猶太醫生在貧民窟診所工作。」

「哦,這也太苛求了,」羅伯特說,「如果她本人是猶太人的話,他的反對意見倒是可以理解。」

「我希望他能時常在社交場合見到她,發現她能跟最有權勢的人和諧相處,然後慢慢對她產生好感。但這種辦法沒有奏效。」

「不幸的是,巴爾幹地區的危機只會加劇緊張局勢。」羅伯特笑了笑,「請原諒,我是說國際局勢。」

沃爾特勉強笑了兩聲:「無論發生什麼,我們都會想辦法解決的。」

羅伯特沒說什麼,但看上去不那麼有信心。

兩人吃著威爾士羊肉和歐芹沙司土豆,沃爾特把從安東那裡蒐集到的模稜兩可的資訊告訴羅伯特。

羅伯特也帶來了自己的訊息。「我們已經確定刺客是從塞爾維亞得到的槍支和炸彈。」

「哦,見鬼。」沃爾特說。

羅伯特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怒:「武器是由塞爾維亞軍情處的頭目提供的。兇手們曾在貝爾格萊德的公園裡練習打靶。」

沃爾特說:「情報人員有時會採取單方面行動。」

「經常這樣。他們行動非常保密,保證他們隨後逃脫。」

「所以這並不能證明是塞爾維亞政府組織的暗殺。而且,按照邏輯,塞爾維亞這樣拼命想保持中立的小國,只有瘋了才會去挑釁自己強大的鄰居。」

「甚至有可能是塞爾維亞的情報機構直接違背政府的意願採取的行動。」羅伯特說道。但隨後他又堅定地說,「這實際上沒有任何區別。奧地利必須對塞爾維亞採取行動。」

這正是沃爾特擔心的。整個事件不再被視為簡單的犯罪,可以交由警察和法院處理。它已經升級,現在,一個帝國不得不懲罰一個小國。奧地利皇帝弗蘭茨・約瑟夫曾是他那個時代的偉人,一個保守而虔誠的教徒,但也是一個強有力的領導者。不過,他已八十四歲,高齡並沒有讓他稍許放鬆獨裁專制,一改狹隘思想。這種人認為自己年齡大就知道所有的事。沃爾特的父親就是這樣。

我的命運掌握在兩位君主手裡,沃爾特想,沙皇和奧皇。一個愚蠢無能,另一個老邁昏庸。但他們控制著茉黛和我,以及數百萬的歐洲人。要不怎麼說要廢除君主制度呢!

他們吃著飯後甜點,沃爾特心情沉重,思緒萬千。最後送來咖啡的時候,他樂觀地說道:「我認為你們的目標是讓塞爾維亞接受深刻的教訓,而不牽涉任何其他國家。」

羅伯特立刻讓他的希望破滅了。「情況正好相反,」他說,「我的皇帝剛寫了一封私人信件給你的皇帝。」

沃爾特吃了一驚,對此事一無所知:「什麼時候?」

「昨天發出的。」

跟所有外交官一樣,沃爾特不喜歡君主們不通過大臣直接交談。這麼說,發生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的了。「他都說了什麼?」

「他說,作為政權塞爾維亞必須被除掉。」

「不!」這比沃爾特擔心的還要糟糕,震驚之餘,他問道,「他真有這個意思嗎?」

「一切都取決於對方的回覆。」

沃爾特皺起了眉頭。弗蘭茨・約瑟夫皇帝在尋求威廉皇帝的支援——這才是這封信的重點所在。兩個國家是盟友關係,皇帝有義務表態支援,但他可以表示積極或遲疑,鼓勵或謹慎。

「我相信德國會支援奧地利,不管我的皇上作出何種決定。」羅伯特嚴肅地說。

「你不可能指望德國去攻打塞爾維亞!」沃爾特反駁道。

羅伯特生氣了:「我們希望得到一個保證,德國會履行其作為盟友的義務。」

沃爾特強忍著自己的急躁。「這種思路會提高風險。就像俄國發聲支援塞爾維亞,等於是鼓勵了侵略行動。我們應該做的是讓所有人都冷靜下來。」

「我不知該不該同意你這種觀點,」羅伯特生硬地說,「奧地利遭受了沉重的打擊。皇帝不能表現得不當回事。違抗大國意志者必須被粉碎。」

「讓我們作一個合情合理的決定。」

羅伯特抬高了嗓門:「現在是王位的繼承人被謀殺了!」旁邊就餐的人抬頭瞥了一眼,聽到有人氣勢洶洶地說著德語,便皺起了眉頭,羅伯特緩和了一下口氣,但表情還是一樣憤怒,「別和我談什麼合情合理。」

沃爾特強壓著自己的感情。德國摻和這種爭執是十分愚蠢和危險的,但跟羅伯特說這些起不到任何作用。沃爾特的工作就是蒐集資訊,而不是跟人爭論。「我明白了,」他說,「維也納那裡的人都持你這種觀點嗎?」

「在維也納,是的,」羅伯特說,「蒂薩表示反對。」伊斯特萬・蒂薩是匈牙利首相,但他服從於奧地利皇帝。「他的個人建議是對塞爾維亞實行外交封鎖。」

「或許不太激進,但也沒那麼大風險。」沃爾特謹慎地說。

「這太軟弱。」

沃爾特開始結賬。這番對話讓他深感不安。但他不希望自己和羅伯特之間產生任何惡感。他們互相信任,彼此幫助,他不希望改變這些。在外面的人行道上,他握了握羅伯特的手,抓著他的胳膊肘以示緊密的同伴之情。「無論發生什麼,我們都要團結在一起,堂兄,」他說,「我們是盟友,以後也一樣。」至於他說的是兩個國家還是他們兩個人,就讓羅伯特自己決定吧。他們像朋友一樣分開了。

他快步穿過格林公園。整個倫敦陽光普照,但沃爾特的腦子裡有一團烏雲。他希望德國和俄國不去插手巴爾幹危機,但他目前瞭解的一切都不祥地意味著相反的結果。在白金漢宮附近他向左轉,沿著廣場走到德國大使館的後門。

他父親在使館有間辦公室,每週大約有三天呆在那裡。牆上掛著德皇威廉的畫像,桌上放著沃爾特穿中尉軍服的相框。奧托手裡拿著一件陶器。他平素收藏英國陶瓷,喜歡到處蒐集稀奇古怪的物件。仔細觀察,沃爾特發現那是一隻米色的陶製水果缽,邊緣精細地刻著模擬編織物的鏤空花紋。他了解父親的品味,猜測這件東西一定出自十八世紀。

戈特弗裡德・馮・凱塞爾站在奧托身邊。這位文化參事讓沃爾特十分討厭。戈特弗裡德濃密的黑髮梳成側分,戴著一副度數很高的眼鏡。他與沃爾特年齡相仿,父親也在外交部工作,儘管共同點如此之多,他們卻不是朋友。沃爾特覺得戈特弗裡德是個馬屁精。

他朝戈特弗裡德點了點頭,坐在旁邊:「奧地利皇帝給我們的皇帝寫了一封信。」

「我們知道。」戈特弗裡德很快搭茬兒。

沃爾特沒理他。戈特弗裡德時刻賣弄他的小聰明。「皇帝的答覆無疑會十分友好,」他對父親說,「但是,很多事情取決於細節。」

「陛下還沒告訴我。」

「但他會的。」

奧托點點頭:「這種事情他有時會徵求一下我的意見。」

「如果他主張小心對待的話,就可能說服奧地利人不要那麼好戰。」

戈特弗裡德說:「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為了避免德國被拖入戰爭,去爭奪塞爾維亞那樣毫無價值的領土!」

「你有什麼好怕的?」戈特弗裡德輕蔑地說,「怕塞爾維亞的軍隊嗎?」

「我怕俄國的軍隊,你大概也應該害怕,」沃爾特回答,「這是歷史上最大的一支……」

「這我知道。」戈特弗裡德說。

沃爾特不理他的插嘴。「從理論上講,沙皇可以在幾周內把六百萬人馬投入到那片地區……」

「我知道……」

「……這超過了塞爾維亞的人口總數。」

「我知道。」

沃爾特嘆了口氣:「你好像什麼都知道,馮・凱塞爾。你知道刺客從哪兒弄到的槍支和炸彈嗎?」

「從斯拉夫民族主義者那裡,我估計。」

「到底是哪一個斯拉夫民族主義者呢,你估計?」

「誰知道呢?」

「據我判斷,奧地利人是知道的。他們認為武器來自塞爾維亞情報部門的頭目。」

奧托吃驚地哼了一聲:「奧地利人一定會報復的。」

戈特弗裡德說:「奧地利仍然處於皇帝的統治下。最後,是否開戰還是由他作出決定。」

沃爾特點點頭:「而且一個哈布斯堡皇帝殘酷的統治本來就不需要什麼藉口。」

「難道還有什麼其他的辦法統治一個帝國嗎?」

沃爾特並沒有上鉤。「匈牙利首相儘管說話也沒有多少分量,但除了他以外,似乎沒有任何人呼籲謹慎行事。看來,這個責任現在落到我們頭上了。」沃爾特站了起來。他已經把自己掌握的情況彙報完畢,不想再呆在這間屋子裡,陪著讓人惱火的戈特弗裡德了。「請你原諒,父親,我要去蘇塞克斯公爵夫人家裡喝茶,看看城裡的人都在議論什麼。」

戈特弗裡德說:「英國人禮拜天不互相走訪。」

「我受到了邀請。」沃爾特說完便走了出去,再晚一點他就忍不住要發火了。

他穿過梅費爾來到帕克蘭,蘇塞克斯公爵的宅邸就在那裡。公爵沒在英國政府任職,但公爵夫人舉辦了一個政治沙龍。當沃爾特十二月到達倫敦時,菲茨把他介紹給公爵夫人,他隨後便成了各種社交場合的座上賓。

他走進客廳,鞠躬致意,握著公爵夫人豐滿的手,說:「倫敦的每個人都想知道塞爾維亞會發生什麼,因此,即便是星期天,我也要跑來拜訪您,夫人。」

「不會發生戰爭的。」她說,一點兒也沒有意識到他是在開玩笑,「坐下喝杯茶吧。當然,可憐的大公和他的妻子實在太慘了,罪犯無疑會受到懲罰,不過,認為德國和英國這樣的偉大國家會為塞爾維亞發動戰爭,那就太愚蠢了。」

沃爾特真希望自己也能這樣信心十足。他在靠近茉黛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她開心地笑了,旁邊的荷米亞夫人朝他點了點頭。屋子裡有十幾個人,包括英國海軍大臣溫斯頓・丘吉爾。房間的裝飾富麗堂皇,但已陳舊過時——傢俱雕花繁複,織物上有十幾種不同的圖案,每件擺設上都蓋著裝飾物件,還有各種鑲鏡框的照片和插著乾草的花瓶。一個僕人給沃爾特端來一杯茶,送上牛奶和糖。

沃爾特很高興跟茉黛在一起,但像往常一樣,他想要的更多,馬上就開始琢磨有什麼辦法能讓他倆單獨待著,哪怕只有一兩分鐘也好。

公爵夫人說:「很顯然,問題在於土耳其很軟弱。」

這個浮誇的老太婆說到了點子上,沃爾特想。奧斯曼帝國正在衰落,保守的穆斯林神職人員拒絕維新。幾個世紀以來,土耳其蘇丹一直維持著巴爾幹半島的穩定,從希臘的地中海沿岸一直到北面的匈牙利,但現在,經過了幾十年,它的勢力一直在萎縮。臨近的幾個大國——奧地利和俄國無不試圖填補這塊真空。奧地利與黑海之間隔著一串國家:波斯尼亞、塞爾維亞和保加利亞。五年前奧地利取得了波斯尼亞的控制權。現在,奧地利正跟夾在中間的塞爾維亞爭吵。俄國人開啟地圖,發現保加利亞就是下一張多米諾骨牌,奧地利人最終可能控制黑海西岸,威脅俄國的國際貿易。

與此同時,奧地利帝國的臣民開始覺得他們完全可以自治——這就是波斯尼亞民族主義者加夫裡若・普林茨在薩拉熱窩槍擊弗朗茲・斐迪南大公的原因。

沃爾特說:「這是塞爾維亞的悲劇。我覺得他們的首相應該恨不得去跳多瑙河。」

茉黛說:「你的意思是說伏爾加河。」

沃爾特看著她,很高興有了藉口把她打量個遍。她換了一身衣服,寶藍色的茶會禮服裡面,是一件淡粉色蕾絲上衣,頭上的粉紅氈帽彆著一個藍色小絨球。「我敢肯定不是,茉黛女勳爵。」他說。

她說:「伏爾加河穿過貝爾格萊德,塞爾維亞的首都。」

沃爾特正要再次爭辯,但他猶豫了。她心裡很清楚伏爾加河不可能流入貝爾格萊德方圓千里之內。那她是想幹什麼?「我很不情願跟你這樣的訊息靈通人士意見相左,茉黛女士,」他說,「不過……」

「我們還是查檢視,」她說,「我叔叔,也就是公爵本人,擁有倫敦最大的藏書室。」她站了起來,「跟我來,我要證明你錯了。」

一個有教養的年輕女性如此行事,實在有些大膽,公爵夫人噘起了嘴。

沃爾特笑著聳了聳肩,跟著茉黛朝門口走去。

荷米亞夫人好像也想跟上去,但她正舒舒服服陷在天鵝絨襯裡的座椅中,手上託著杯碟,膝頭還放著一隻盤子,行動起來得費上好大勁。「別去太久。」她平靜地說,又吃了一些蛋糕。接著,他們就走出了房間。

茉黛引著沃爾特穿過大廳,兩個僕人像哨兵一樣站在那裡。她在一扇門前停下,等著沃爾特把門開啟。他們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