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贊成不罷工的舉手。」
有幾個人舉起手。
「下面,贊成星期一開始罷工的舉手。」
很多人都表示贊成,但比利不知道這是否足以取勝。這要取決於有多少人會棄權。
「最後,贊成罷工從明天開始的。」
人群裡一陣歡呼,大家的手舉得高高的,密密麻麻在空中揮舞。表決結果一目瞭然。
「明天舉行罷工的議案獲得通過。」爸爸說。誰也沒有要求計數。
會議就這樣結束了。大家往外走的時候,湯米快活地說:「明天沒有班上。」
「哎,」比利說,「也沒有錢花。」
菲茨第一次找妓女的時候,他想去吻吻她——不是因為他想要這樣,只是覺得應該要這樣做。「我不接吻。」她唐突地說,帶著倫敦腔。在那之後他再也沒有這樣做過。賓・韋斯特安普敦說很多妓女都不讓親吻,可一想到她們容許其他親密行為卻單單不能接受親吻,難免讓人感到奇怪,也許這種微不足道的禁忌為她們保留了些許尊嚴。
菲茨那個階級的女孩不能在婚前親吻任何人。當然,她們還是會的,但只在某種罕有的私密場合,比如舞會上一個突然空下來的側室裡,或者躲在鄉間花園的杜鵑花叢裡偷偷親吻。這種機會稍縱即逝,容不得激情持續下去。
菲茨唯一好好親吻過的女性就是他的妻子碧。她把自己的身體呈現給他,如同廚師奉上一個特製的蛋糕,濃香四溢,甜美可口,為他帶來完美的享受。她隨他怎麼做都行,也沒有任何要求。她的雙唇任他親吻,張開嘴巴讓他伸進舌頭,但他從不覺得她渴望著他的愛撫。
艾瑟爾吻得卻像她的生命只剩下最後一分鐘似的。
梔子花套房裡,他們站在鋪著防塵罩的床前,緊緊相擁。她吮吸他的舌頭,咬他的嘴唇,舔他的喉嚨,同時一手輕撫他的頭髮,緊握住他的脖頸,另一隻手伸進他的背心裡,掌心摩挲著他的胸膛。最後當他們氣喘吁吁分開的時候,她用兩手捧著他的臉頰,一動不動地抱著他的頭,凝視著他的眼睛,說:「你實在太漂亮了。」
他在床邊坐下,握著她的手,她則站在他的面前。他知道有些人習慣勾引自己的僕人,但他沒那麼做過。他十五歲的時候愛上了一個客廳女傭,那是在倫敦的家裡。幾天後他的母親便覺出端倪,立刻解僱了那個女孩。他的父親笑著說:「選得倒是不錯。」從那時起他就沒再碰過任何家僕。但他無法抗拒艾瑟爾。
她說:「為什麼回來?你不是整個五月都要呆在倫敦嗎?」
「我想見你。」他能看出她不太相信他說的話,「我一直在想你,整天想,每一天都想,所以,我必須回來。」
她又低頭吻他。他嘴上吻著,身子慢慢倒在床上,也把她拉倒在自己身上。她人很瘦,身子輕得像個孩子。她的頭髮從別針上散開,讓他的手指埋在那光滑的捲髮裡。
過了一會兒,她從上面翻下來,躺在他旁邊,喘著氣。他支著胳膊肘,側身看著她。她說他很漂亮,但現在她是他眼中最漂亮的事物。她臉頰通紅,頭髮亂蓬蓬的,紅嘴唇潤溼,微微張開。她的黑眼睛凝視著他,充滿崇拜。
他把手放在她臀部,撫摸她的大腿。她捂住他的手,抓著它不放,好像怕他太亂來。她說:「他們為什麼叫你菲茨?你的名字不是愛德華嗎?」
她說話是想讓激情冷卻下來,他覺察得出。「一開始是在學校裡被這麼叫的,」他說,「所有男孩都有暱稱。然後,沃爾特・馮・烏爾裡希有一年暑假跟我回家,茉黛就跟著他一起這麼叫了。」
「在這之前你父母叫你什麼?」
「泰迪。」
「泰迪,」她咂摸著,說道,「我更喜歡這個名字,比菲茨好聽。」
他又去摸她的大腿,這一次她依著他。他一邊親吻她,一邊慢慢拉起她的黑色管家裙。她穿著小腿一樣長的襪子,他撫摸著她裸露的膝蓋。膝蓋以上是她的長棉內褲。他隔著棉布摸著她的雙腿,然後把手伸向腿叉那裡。他摸到那裡時她呻吟起來,身子向上頂著他的手。
「把它脫掉。」他低聲說。
「不!」
他摸到了腰上的束帶。它打了一個結,他使勁一拉就開了。
她又按住了他的手:「不。」
「我只想摸一摸那兒。」
「我比你還想,」她說,「但是不行。」
他起身跪在床上。「我們不會做任何你不願意做的事情,」他說,「我保證。」說完,他兩手抓著她內褲的褲腰把它一下子撕開。她驚得倒吸一口涼氣,但並沒有抗議。他重又躺下,用手在她的身下探尋著。她立刻就把兩腿分開了。她緊閉雙眼,呼吸急促起來,就像她在奔跑一樣。他猜測以前從未有人對她做過這種事情,耳邊有個微弱的聲音告訴他,他不該利用她的單純無知,但他已深陷慾望之中,無法去細聽這個聲音。
他解開自己的褲子,趴到她上面。
「不。」她說。
「來吧,求你了。」
「可我要是有了孩子怎麼辦?」
「我在那之前退出來。」
「你保證?」
「我保證。」他說著,滑入她的體內。
他感覺受阻。她是個處女。他的良知再次發聲,這一次那聲音不再那麼微弱。他停了下來。但這次是她把持不住了。她抓住他的臀部,把他拉近自己的身體,同時稍稍抬起身子。他感到什麼東西破開了,她疼得尖叫一聲,接著,那種阻礙便消失了。他的身子來回動著,她急切地配合著他的節奏,她睜開眼睛,看著他的臉。「哦,泰迪,泰迪。」她說。他看出她是愛他的,這種念頭讓他深為觸動,幾乎流下眼淚,同時興奮得幾乎失控,高潮遠比他預想的更快。他絕望地匆忙撤出身來,帶著混合了激情與失望的呻吟將精液射在她的大腿上。她把手攏到他腦後,讓他的臉貼近,瘋狂地吻著,然後她閉起眼睛,輕輕叫了一聲,帶著驚奇和快感。接著,一切就結束了。
但願我及時退出了,他想。
艾瑟爾照常工作,但她現在總是有種感覺,好像在她口袋裡藏著一枚秘密的鑽石,在沒人看見的時候隨時可以去摸一摸,感覺那光滑的表面和鋒利的稜角。
在更為清醒的時刻,她會擔心這種愛到底意味著什麼,會怎樣發展下去,她不時感到害怕:她那虔誠的社會黨人父親若是發現會做何感想。但大多數時候她只是感到自己像是從空中墜落般,無法自控。她愛他走路的姿態,他微笑的模樣,愛他的服飾,他細心周到的舉止,他頗具權威的風度。她也喜歡他偶爾顯得不知所措的樣子。看到他帶著這種受了傷害的表情走出他妻子的房間,她真想哭。她已墜入愛河,無法自拔了。
她一般每天至少跟他說一次話,他們通常會找機會單獨呆上幾分鐘,深情擁吻,單是接吻就會讓她變得溼漉漉的,有時她大白天也不得不把內褲洗掉。他也會有其他親暱的舉動,一有機會就上下撫摸她的身體,讓她更加興奮。隨後他們又在梔子花套房見了兩次,一起躺在那張床上。
有一件事情讓艾瑟爾困惑不解:他們在一起時,兩次菲茨都咬了她,很使勁,一次咬在她的大腿內側,另一次是在她的乳房上。這讓她疼得大叫了起來,又急忙壓下聲音。這叫聲好像惹得他更起勁了。而且,儘管身上很疼,她也被這一咬撩動起來,或者是因為一個念頭——他對她的願望如此難以抵禦,讓他被迫以這種方式表達出來。她不知道這是否正常,也不知道該問誰。
但她主要還是擔心有一天菲茨無法在那個關鍵時刻抽出身來。她實在太緊張了,以至於他跟碧公主回倫敦時,她幾乎感到了一種解脫。
在他離開之前,她勸他去為那些罷工的礦工家的孩子提供些吃的。「不是為那些父母,因為你不能偏袒哪一方,」她說。「只是給那些孩子。罷工到現在已經持續了兩個星期,定量配給的口糧讓他們快餓死了。這麼做不會讓你花太多錢。我想,大概一共有五百個孩子。他們會因此愛你的,泰迪。」
「我們可以在草地上架個帳篷。」他正躺在梔子花套房的床上,褲子解開,頭枕在她的腿上。
「我們可以用這兒的廚房做飯,」艾瑟爾熱心地說,「燉上一鍋肉和土豆,烤些夠他們所有人吃的麵包。」
「再做一份羊脂布丁,放上葡萄乾,怎麼樣?」
他真的愛她嗎?她很想知道。那一刻,她覺得他會做任何她希望他做的事:送給她珠寶,帶她到巴黎,給她的父母買上一座漂亮的房子。這些她統統不想要——那她想要什麼呢?她不知道,她拒絕讓自己的幸福被未來無法回答的問題破壞。
幾天後的星期六中午,她站在東草坪上,看著阿伯羅溫的孩子們吞嚥著有生以來第一次免費午餐。菲茨並不知道這比父親們工作時給他們孩子吃的東西要好得多。羊脂布丁與葡萄乾,真的!父母未獲準參加,但大多數母親在門外站著,看著自己幸運的孩子們。艾瑟爾正朝那邊望著,就看見有人向她揮手,便朝車道走去。
大門口的大多是女人——男人一般不管孩子,雖說罷工期間他們無事可做。女人們圍住艾瑟爾,一個個顯得很激動。
「出什麼事了?」她問。
戴・潑尼斯太太回答:「所有人都被趕出來了!」
「所有人?」艾瑟爾沒聽明白,「哪些人?」
「所有從凱爾特礦業租房子的礦工。」
「天啊!」艾瑟爾大吃一驚,「願上帝保佑我們。」震驚之餘,她也十分疑惑,「可這是為什麼呢?公司這麼幹有什麼好處?礦工會走得一個不剩的。」
「那幫人啊,」戴・潑尼斯太太說,「一旦動起真格來,就只想贏。不管付出什麼代價也不會讓步。他們全都一樣。我不是說戴死得不冤,再怎麼說他也回不來了。」
「這太糟糕了。」公司怎麼能找到足夠多願意替他們賣命的人下井呢?她真是想不明白。如果他們把礦井關了,整個鎮子也就完了。商店也不會再有顧客,孩子也不能去上學,也沒有病人去看醫生……她的父親也會丟了工作。誰也沒有料到珀西瓦爾・瓊斯會如此頑固。
戴太太說:「我不知道國王會怎麼說,如果他知道的話。」
艾瑟爾也很想知道。國王曾真誠地表示過同情。但他可能不知道寡婦被趕出來的事情。
她突然有了個主意:「也許你應該告訴他。」
戴太太笑了起來:「等下次我看見他,就告訴他。」
「你可以給他寫封信。」
「別說蠢話了,艾絲。」
「我是說真的。你應該這麼做。」她看了看周圍的人群,「寫一封信,讓國王拜訪問過的寡婦簽上名,告訴他你們被趕出家門,鎮上在鬧罷工。這樣他就不得不關注這件事了,不是嗎?」
戴太太顯得很害怕。「我可不想惹麻煩。」
單薄瘦削、長著一頭金髮的米妮・龐蒂太太一直很有主見,這時對戴太太說:「你沒了丈夫,現在又無家可歸,你還能有什麼更大的麻煩?」
「這話一點不錯。但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該寫上‘親愛的國王’‘親愛的喬治五世’,還是別的什麼呢?」
艾瑟爾說:「你寫‘先生,茲盡我卑微之責’。在這工作讓我知道不少這樣的廢話。現在就著手吧。我們這就去僕人休息室。」
「這樣合適嗎?」
「我現在是女管家,戴太太。合不合適由我說了算。」
女人們跟著她走上車道,來到宅邸後面的廚房。她們圍坐在僕人吃飯的餐桌邊,廚子為她們沏了一壺茶。艾瑟爾拿出一沓她給商人寫信用的普通書寫紙。
「先生,茲盡我的卑微之責,」她邊寫邊說,「接下來寫什麼?」
戴・潑尼斯太太說:「請原諒我們斗膽給陛下寫信。」
「不,」艾瑟爾果斷地說,「不要表示歉意。他是我們的國王,我們有權向他陳情請願。還是寫‘我們是在礦井發生爆炸後陛下來阿伯羅溫拜訪過的那幾位寡婦’。」
「很好。」龐蒂太太說。
艾瑟爾接著說:「您的訪問與親切的哀悼,以及皇后陛下的慷慨慰問,都讓我們深感榮幸和安慰。」
戴太太說:「這方面你天賦過人,就像你父親一樣。」
龐蒂太太說:「奉承話已經說夠了。」
「好。那麼現在說正事。‘我們的國王,請求您幫助我們。因為我們的丈夫死了,現在我們就要被趕出家門了。’」
「趕我們的人是凱爾特礦業。」龐蒂太太加了一句。
「‘凱爾特礦業要趕我們出去。整個礦井為我們罷工,但現在他們也要被趕出家門了。’」
「不要寫太長,」戴太太說,「他很忙,應該沒空讀完。」
「那麼好吧。最後再寫上:‘您的王國裡可以容許這種事情發生嗎?’」
龐蒂太太說:「這顯得太馴服了。」
「不,正合適,」戴太太說,「這是請求他來明斷是非。」
艾瑟爾最後邊寫邊說道:「‘我們很榮幸成為陛下最謙卑順從的僕人。’」
「非要寫上這個嗎?」龐蒂太太說,「我不是僕人。請別見怪,艾瑟爾。」
「這樣寫很正常。伯爵給《泰晤士報》寫信就會帶上這句話。」
「要是那樣的話,好吧。」
艾瑟爾把信給桌邊的人傳閱:「在簽名旁邊寫上你們的地址。」
龐蒂太太說:「我的字太可怕了,你替我籤吧。」
艾瑟爾正要反對,但突然想到龐蒂太太可能不會寫字,所以就沒再說什麼,在信紙上替她寫下:「米妮・龐蒂太太,威靈頓街十九號。」
她在信封上寫好地址:
倫敦白金漢宮,
國王陛下收
她把信封好,貼上郵票。「你們看,這樣就行了。」她說。女人們送給她一片掌聲。
當天她就把信寄了出去。
她們一直都未收到答覆。
三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六,南威爾士籠罩在一片灰暗之中。低雲遮蔽了山頂,綿綿不絕的細雨在阿伯羅溫上空飄灑。艾瑟爾跟泰-格溫的大多數傭人都離開了自己崗位——伯爵跟公主去了倫敦——來到了鎮上。
從倫敦調來了大批警察強制驅趕礦工,他們站在每條街上,沉重的雨衣滴著雨水。「寡婦罷工」成了全國新聞,加地夫和倫敦的記者坐最早一班火車趕來,他們抽著香菸,不停在本子上記著什麼。甚至還有一臺架在三腳架上的大照相機。
艾瑟爾跟家人們站在門外看著這一切。爸爸是由工會僱傭的,不屬於凱爾特礦業,自己擁有房產,而他們的大多數鄰居都被逐出家門。從一大早開始,他們把家裡的東西搬到街上:床鋪、桌椅板凳、飯鍋和夜壺、鑲在鏡框裡的畫、鐘錶、用橙色箱子裝著的陶器和餐具、用報紙和繩子捆紮起來的少量衣物。每戶人家都有一小堆毫無價值的破爛,就像是祭品一樣堆在門口。
爸爸鐵青著臉,壓抑著心裡的憤怒。比利看上去很想找人打一架。外公不停地搖頭說:「我活了七十年,還從來沒見過這種事情。」媽媽的臉上毫無表情。
艾瑟爾不停地哭。
有些礦工已經找到了別的工作,但情況不容樂觀——一個礦工不太能適應店員或公共汽車售票員的工作,僱主對此十分清楚,一看見他們指甲裡帶著煤灰,就把他們打發了。有六七個人去商船當了水手,簽下司爐的用工合同,臨走前把預付工資留給了妻子們。有些人打算去加地夫或者斯旺西,希望在鋼鐵廠找份工作。不少人搬到鄰近城鎮的親戚家裡。其餘的人就只能擠到阿伯羅溫其他非礦工的房子裡,直到罷工有個結果。
「國王一直沒有給寡婦們回信。」艾瑟爾跟爸爸說。
「你做錯了,」他直截了當地說,「學一學那個潘克赫斯特夫人。我不相信女人表決權的事兒,但她知道如何贏得別人的關注。」
「那我該怎麼做,把自己送進監獄嗎?」
「也不用那麼極端。如果我當時知道你做這件事,就會勸你給《西部郵報》寄一個副本。」
「我根本沒往那兒想。」艾瑟爾想到自己本來可以做點什麼阻止驅逐行為,到頭來卻一事無成,一時心灰意冷。
「報紙會質詢白金漢宮,問他們是否收到了這封信,國王也就不太可能對這件事置之不理了。」
「真該死!當時我要是問問你就好了。」
「別說粗話。」她的母親說。
「對不起,媽媽。」
倫敦來的警察很不理解這種愚蠢的傲慢和固執引發的罷工。珀西瓦爾・瓊斯不知躲到哪裡去了。《每日郵報》的記者想採訪爸爸,但這家報紙對工人抱有敵意,爸爸拒絕了他們。
鎮上沒有足夠的手推車,人們只得輪流搬運他們的東西。整個過程需要好幾個小時,不過午後,最後一堆東西也運走了,鑰匙插在了前門的鎖孔裡。警察們隨後返回了倫敦。
艾瑟爾在街上呆立了一會兒。空房子上的一扇扇窗戶木然面對著她,雨水在街上肆意橫流。她的目光越過溼漉漉的灰色石板屋頂,望著散佈在谷底的坑口建築。她看見一隻貓正在鐵軌上散步,除此之外,一片死寂。機房沒有冒煙,塔頂兩個升降機的大輪子一動不動,在綿綿細雨中無人問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