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51914年2月/h5十點半鐘的光景,菲茨赫伯特伯爵的梅費爾宅邸的大廳鏡子裡映出了一個高個子男人,他衣冠楚楚,一身英國上流紳士的日間裝扮,戴著一副立領——嫌惡時下流行的軟領子,銀色的領帶用一顆珍珠別針固定。他的一些朋友認為穿戴打扮太好反倒有損尊嚴。「聽我說,菲茨,你看起來像一個該死的裁縫,正準備一大早開啟店門迎客。」年輕的勞瑟侯爵曾這樣對他說。但勞瑟是個邋遢鬼,背心上沾著麵包渣,襯衣袖口上盡是雪茄煙灰,於是希望大家都跟他一樣。菲茨討厭邋遢,他喜歡打扮得整潔漂亮。
他戴上灰色禮帽。右手拿著他的柺杖,左手拿上一副嶄新的灰色麂皮手套,出了家門,轉彎向南。在伯克利廣場,一個大約十四歲的金髮女孩朝他眨巴了一下眼睛,說:「給一先令就讓你爽。」
他穿過皮卡迪利進入格林公園。大樹根部圍著一圈積雪。他經過白金漢宮,走進維多利亞車站附近的一個不太引人注目的街區。他不得不向一位警察詢問去阿什利花園的路線。那條街原來是在羅馬天主教大教堂的後面。的確,菲茨想,如果某人想受到某個貴族的邀約,他的辦公室就應該設在一個較為體面的街區。
他是受父親的一位老友召見,那人名叫曼斯菲爾德・史密斯-卡明。史密斯-卡明是位退休海軍軍官,現在陸軍部從事某種少為人知的工作。他派人給菲茨送去一張相當簡短的字條:「事關國家大事,最好面談。你能否在明天上午十一點來見我?」字條是列印後簽名的,只用綠色墨水寫了一個「c」字。
事實上菲茨很高興有個政府裡的人願意跟他談談。他十分厭惡被人當成裝飾品,一個富裕的貴族,除了在社交活動上充當點綴以外一無是處。他希望有人向他徵求意見,也許能談談他的老部隊,威爾士步槍團。他或許可以完成某種與南威爾士本土部隊有關的任務,他還是那兒的榮譽上校。不管怎樣,被召前往陸軍部這件事已經讓他覺得自己並非完全多餘。
可真的是陸軍部的嗎?那個地址竟是一座現代化的公寓樓。門衛把電梯指給菲茨。史密斯-卡明的公寓看來一半居住一半用作辦公室,不過,一個爽快利落的年輕人用一種軍人的架勢告訴菲茨,c馬上就見他。
c倒沒有什麼軍人架勢。他身材矮胖,有些謝頂,肉多的鼻子上夾著一副單片眼鏡。他的辦公室裡堆滿了雜物:飛機模型、望遠鏡、指南針,還有一幅農民面對行刑隊的畫。菲茨的父親一直把史密斯-卡明稱作「暈船的船長」,他的海軍生涯乏善可陳。他在這兒做什麼呢?「這到底是個什麼部門?」菲茨坐定後問道。
「這是特勤局的對外處。」c說。
「我不知道我們還有一個特勤局。」
「如果有人知道,那就不是秘密了。」
「我明白了。」菲茨有些興奮。有人提供機密資訊,這的確讓人大為受用。
「也許你能妥善對待,不向任何人提及此事。」
這是在給菲茨下命令,雖然措辭十分禮貌。「當然。」他說。他很高興,覺得自己成了當中的一員。這是否意味著c要邀請他到陸軍部工作呢?
「恭喜你那次鄉間王室宴會的成功。我知道你聚集了一批出身名門的年輕人讓陛下接見,給人留下深刻印象。」
「謝謝你。嚴格說來,那是個十分安靜的社交場合,但我擔心訊息還是傳了出去。」
「現在你要帶妻子去俄國?」
「公主是俄國人。她想去看望自己的哥哥。這次出行一推再推。」
「格斯・杜瓦也會跟你一起去。」
c好像什麼都知道。
「他在周遊世界,」菲茨說,「我們的計劃碰巧吻合。」
c身子靠在椅背上,很是健談地說:「你知道為什麼派阿列克謝耶夫上將掌管俄國軍隊跟日本作戰?他根本不瞭解在陸地上怎麼打仗。」
菲茨在俄國度過了自己的童年,也經歷了1904年至1905年的日俄戰爭,瞭解戰爭進展,但他不知道這段插曲。「你講講看。」
「嗯,當時好像是亞歷克西斯大公在馬賽的一家妓院參與了一起鬥毆事件,被法國警方逮捕。阿列克謝耶夫前來救援,跟憲兵說打架的是他,而不是行為不端的大公。兩人的名字相近,警方相信了這種說辭,大公也就被放出監獄了。作為獎賞,阿列克謝耶夫便掌管了軍權。」
「難怪他們打了敗仗。」
「儘管如此,俄國部署了世界上最龐大的兵力——整整六百萬人,有些考證說他們調動了所有的兵力儲備。不管它的領導人多麼無能,兵力本身也足夠強大了。但是,如果打一場歐洲戰爭的話,他們會發揮多大效力?」
「我結婚後就一直沒有回去,」菲茨說,「這我沒把握。」
「我們也一樣。因此就請你來了。我想請你在那兒的時候做一些調查。」
菲茨十分驚訝。「可我們的使館不就是幹這個的嗎?」
「不錯。」c聳了聳肩,「但是,外交官們一般更熱衷於政治,而不是軍事問題。」
「那他們還有武官呢。」
「一個像你這樣的局外人可以提供全新的視角——就像你在泰-格溫召集的那些人,他們能提供給國王無法從外交部得到的東西。但是如果你覺得你無法……」
「我並不是拒絕。」菲茨急忙說。相反,他很高興要他為自己的國家效力。「我只是吃驚需要使用這種方法。」
「我們是個新成立的部門,資源有限。我最好的線人是聰明機智、有足夠軍事背景的人,知道自己的著眼點是什麼。」
「明白。」
「我很想知道你對俄國軍官階層在1905年後動向的看法。他們的觀念是有所改進,還是依然因循守舊?你在聖彼得堡會遇到所有的達官顯貴,你妻子跟其中半數有親戚關係。」
菲茨聯想著俄國最近一次發動的戰爭。「他們對日本戰敗的主要原因是,俄國鐵路無法運送他們的軍隊。」
「但自從那時起,他們就在盡力完善自己的鐵路網,使用從他們的盟友法國那裡借來的大筆資金。」
「不知他們是否取得了很大進展?」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你坐火車的時候看看是不是正點執行,時刻睜大眼睛。看看鐵道線是單軌還是雙軌?德國將軍們的應急作戰計劃就是基於計算俄國軍隊需要多長的動員時間。如果打起仗來,這種時間表的準確性至關重要。」
菲茨心裡興奮得像一個小學生,但他強迫自己說話沉穩持重。「我會盡我所能去了解這些。」
「謝謝。」c看了看手錶。
菲茨站了起來,兩人握了握手。
「你具體什麼時候走?」c問。
「我們明天動身,」菲茨說,「再見。」
格雷戈裡・別斯科夫看著他的弟弟列夫從大個兒美國人身上弄錢。列夫那張漂亮的臉上帶著童稚的急切表情,似乎他的主要目的是顯示身手。格雷戈裡的心裡感到一種十分熟悉的焦慮。他擔心有一天列夫的魅力再也無法讓他擺脫困境。
「這是記憶測試。」列夫用英語說。他把這幾個單詞死記下來。「隨便拿一張牌。」他提高嗓門,壓過工廠那邊的噪音——重型機械的叮噹聲、蒸汽的噝噝聲,還有人們大呼小叫的指令和問話聲。
來客的名字是格斯・杜瓦。他穿著一件短上衣、背心和長褲,全都是同一種精細的灰呢子布做的。格雷戈裡對他很感興趣,因為他是從布法羅來的。
杜瓦是個和藹可親的年輕人。他一聳肩膀,隨便從列夫手上抽出一張牌,看了看。
列夫說:「把牌放在凳子上,正面朝下。」
杜瓦把牌放在粗糙的木臺子上。
列夫從他衣袋裡掏出一張一個盧布的紙幣,放在牌上。「現在你把一塊美元放在上面。」這種把戲只能跟有錢的遊客玩。
格雷戈裡知道列夫已經把撲克牌換掉了。他把另一張牌藏在他的手心裡,用盧布遮著。這種技巧列夫練習了四個鐘頭,關鍵在於要在放下盧布和那張新牌後快速拿起第一張牌,馬上把它藏在手心裡。
「你確定你能輸得起一塊錢嗎,杜瓦先生?」列夫說。
杜瓦笑了,就像所有被騙的人:「我覺得可以。」
「你還記得你的牌嗎?」列夫重複著死記下來的句子。他還可以用德語、法語和義大利語說這句話。
「黑桃5。」杜瓦說。
「錯了。」
「我敢肯定。」
「翻過來。」
杜瓦把牌翻過來。是一張梅花皇后。
列夫收起一美元的鈔票,也拿走了自己的一個盧布。
格雷戈裡屏住了呼吸。這是個危險的時刻。美國人會不會嚷著說他被人搶劫了,說列夫是強盜?
杜瓦沮喪地笑了笑,說:「算你厲害。」
「我還會玩另一種。」列夫說。
這已經夠了。可列夫還想再碰碰運氣。儘管他已經二十歲了,可格雷戈裡還得時時保護他。「別跟我弟弟玩,」格雷戈裡用俄語對杜瓦說,「他總是贏。」
杜瓦面帶微笑,用不流利的俄語回答:「這建議不錯。」
杜瓦是那一小撥參觀普梯洛夫機械廠的遊客中第一個來這邊的。這是聖彼得堡最大的工廠,僱傭了三萬工人,有男有女,還有不少孩子。格雷戈裡的任務是帶他們遊覽自己的工作區,一個雖小但十分重要的部門。工廠生產機車車頭等大型鋼材構件。格雷戈裡是車間領班,他們負責加工機車車輪。
格雷戈裡一心想跟杜瓦談談布法羅的事。他還沒來得及提什麼問題,鑄造部的監察員卡寧就出現了。這人是個有執照的工程師,又高又瘦,前額上方沒有幾根頭髮。
跟他一道來的是第二位到訪者。格雷戈裡從他的衣著上就能看出這人一定是個英國勳爵。他穿得像個俄國貴族,一身燕尾服,頭上戴了頂大禮帽。也許全世界的統治階級都是這種穿戴打扮。
格雷戈裡被告知那位貴族的名字是菲茨赫伯特伯爵。格雷戈裡頭一次見到如此英俊瀟灑的男人,他一頭黑髮,綠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制輪車間的女人盯著他,就像見了上帝一般。
卡寧跟菲茨赫伯特說俄語。「我們這裡每週能生產兩輛機車。」他自豪地說。
「真了不起。」勳爵用英語說。
格雷戈裡心裡清楚為什麼這些外國人對此很感興趣。他讀報,還參加聖彼得堡布林什維克委員會舉辦的講座和討論會。這裡生產的機車對俄國的防衛至關重要。參觀者們會裝出無所事事的樣子東探西問,實際上卻在蒐集軍事情報。
卡寧介紹格雷戈裡:「別斯科夫是廠裡的國際象棋冠軍。」卡寧是管理人員,但他人很不錯。
菲茨赫伯特很討人喜歡。他轉身跟一個五十歲左右、頭髮花白、戴著頭巾的女人搭話,她叫瓦莉婭。「讓我們參觀你們的車間實在太好了。」他樂呵呵地說,流利的俄語帶著很重的口音。
瓦莉婭身材高大,十分強壯,胸脯高聳,聽了這話像個小姑娘似的咯咯笑起來。
演示已經準備完畢。格雷戈裡把鋼錠放入料斗,往爐子裡填好煤,金屬開始熔化。不過還有一位參觀者要來——伯爵的妻子,據說她是俄國人——所以他才會說俄語,這在外國人裡頭很少見。
格雷戈裡本打算向杜瓦打聽一下布法羅的事,但不等他找到機會,伯爵的妻子就進了制輪車間。她的拖地長裙像掃帚似的掃過她面前的金屬碎屑和灰塵。她在裙裝外面穿了一件短外套,身後跟著一個拿皮毛大衣的男僕和一個拿手袋的女傭,還有一位廠裡的董事馬克拉柯夫伯爵——一個穿著與菲茨赫伯不相上下的年輕人。馬克拉柯夫對他的客人十分殷勤,一路面帶微笑,低聲交談,毫無必要地挽著她的手臂。她非常漂亮,金色捲髮斜向一邊,顯得十分妖豔迷人。
格雷戈裡一眼就認出這人是碧公主。
他的心往下一沉,感到一陣噁心。他使勁壓下那來自遙遠過去的回憶。接著,像每次出現緊急情況時那樣,他審視地看了看他的弟弟。列夫還記得嗎?當時他還只有六歲。列夫正在好奇地看著公主,好像在琢磨著什麼。隨後格雷戈裡看到列夫的臉色變了,他想起來了。他顯得蒼白,極不自然,緊接著便一下子氣得漲紅了臉。
格雷戈裡見勢不妙,立刻走到列夫身邊。「冷靜點,」他悄聲說,「別說話。要記住,我們得去美國,別讓其他事攪了!」
列夫厭煩地哼了一聲。
「你回馬廄那邊去。」格雷戈裡說。列夫是駕矮馬車的,工廠裡養了不少馬。
列夫瞪著眼睛看了看毫無察覺的公主。過了一會兒他才轉身走開,危險的一刻就這樣過去了。
格雷戈裡開始做演示。他朝伊薩克點點頭,後者與他年齡相仿,是廠裡橄欖球隊的隊長。伊薩克開啟模具。然後,他跟瓦莉婭兩個抬起一個拋光的木質凸緣車輪模型。這活兒需要嫻熟技巧,輪輻的橫截面是橢圓的,一共二十根輪輻從輪轂連到輞圈上。車輪是為4-6-4規格的機車準備的,模型幾乎跟託舉它的人一樣高。
他們把模型壓入裝滿潮溼沙質混合物的深槽裡。伊薩克擺動著上面鑄鐵的冷卻物,把輪面和凸緣壓實,最後是模型的頂部。
他們把沙箱的元件開啟,格雷戈裡檢查著那個用模板塑出來的孔。整個沙模看上去一切正常。他用一種黑色的油狀液體往上面噴了噴,然後再次合攏沙箱。「現在請大家往後站。」他對觀眾們說。伊薩克把料斗的噴嘴移到模具的上方。然後,格雷戈里拉動槓桿,讓料斗傾斜下來。
鋼水緩緩倒入模具。潮溼的沙子噝噝響著,從小孔裡噴出蒸汽。格雷戈裡憑著經驗,知道何時提起料斗停止澆注。「下一步是對車輪整形,」他說,「因為鐵水需要很長時間冷卻,我在這裡放了一個預先冷卻好的車輪。」
輪子已經放在車床上,格雷戈裡朝車床工康斯坦丁點點頭——他是瓦莉婭的兒子,又瘦又高,長著一頭亂蓬蓬的黑髮。康斯坦丁很有學問,是布林什維克討論小組的主席,也是格雷戈裡最親近的朋友。他開動馬達,讓輪子快速轉動起來,然後開始用銼刀整形。
「請與車床保持適當距離,」格雷戈裡對參觀者說,提高嗓門以蓋過機器的噪音,「如果去觸控的話,一根手指就沒了。」他舉起自己的左手。「就像我一樣,就是在這家工廠弄的,當時我十二歲。」他的中指只剩下一段醜陋的指根。他看到馬克拉柯夫伯爵一臉慍怒——他顯然不喜歡有人提及他的利潤所造成的人員成本。他從碧公主那裡得到的一瞥既包含了厭惡又帶著某種迷戀,不知她是否對骯髒和痛苦抱有某種古怪的興趣。一位女士來工廠參觀這件事本身就不同尋常。
他朝康斯坦丁做了一個手勢,後者停下車床。「下面,是用卡尺測量車輪的尺寸。」他舉起需要使用的工具。「火車輪子大小必須完全一致。直徑變化如果超過1.5毫米,也就是鉛筆芯那麼粗,車輪就必須回爐重造。」
菲茨赫伯特用結結巴巴的俄語說:「你們每天能造多少個輪子?」
「平均六至七個,不算那些不合格的。」
美國人杜瓦這時問道:「你們工作幾個小時?」
「從早上六點至晚上七點,從星期一到星期六。星期日允許我們去教堂。」
一個八歲左右的男孩跑進了制輪車間,後面一個女人邊追邊喊,大概是他母親。格雷戈裡想抓住他,不讓他靠近爐子。男孩閃身一躲,直直地朝碧公主撞了過去,他那顆頭髮短短的腦袋撲通一聲撞在她的肋骨上。她喘息了幾下,顯然很疼。男孩收住腳步,撞蒙了。公主怒氣衝衝揮起手臂,狠狠給了他一個嘴巴,打得他腳底不穩,連晃了幾下,格雷戈裡以為他會摔倒。那個美國人突然用英語說了句什麼,似乎感到驚訝和氣憤。緊接著,做母親的伸出她那結實的手臂一把抓起男孩,轉身走了出去。
監察員卡寧一臉驚恐,知道自己難免受到怪罪,連忙對公主說:「尊貴的閣下,你傷著了嗎?」
碧公主一臉怒容,但她深吸了一口氣,說:「沒什麼。」
她的伯爵丈夫走了過來,顯出很關切的樣子。只有杜瓦站在一邊,毫不掩飾臉上的不滿和厭惡。剛才那一巴掌讓他十分震驚,格雷戈裡猜測著,不知道是否所有的美國人都像他這樣好心腸。打一巴掌算不了什麼——格雷戈裡和他弟弟小的時候在這家廠裡常挨棍子。
訪客們陸續離開。格雷戈裡擔心就此失去一個向布法羅來的遊客提問的機會。他大著膽子碰了碰杜瓦的袖子。如果換了俄國貴族,對方會十分生氣,推開他,或者因為這無禮的舉動而打他,但這個美國人只是轉過身來,禮貌地笑了笑。
「你是從紐約州的布法羅來的嗎,先生?」格雷戈裡說。
「不錯。」
「我跟我弟弟正在攢錢準備去美國。我們要住在布法羅。」
「為什麼選這個城市呢?」
「在聖彼得堡有一家人能弄到必要的檔案,當然是收錢的,還答應讓他們在布法羅的親戚給我們找工作。」
「那是些什麼人?」
「他們姓維亞洛夫。」維亞洛夫家族是個犯罪集團,儘管也有合法的生意。他們不是世界上最值得信賴的那種人,所以格雷戈裡想自己驗證一下他們的說辭。「先生,在紐約州布法羅的維亞洛夫家族真的有錢有勢嗎?」
「是的,」杜瓦說,「約瑟夫・維亞洛夫的飯店和酒吧有好幾百號僱員。」
「謝謝你。」約瑟夫這下放心了,「知道這個就好了。」
格雷戈裡最早的記憶始於沙皇來到布羅夫尼爾村的那天。當時他只有六歲。
村裡的人幾天來都在談論此事。天剛亮大家就起床了,儘管沙皇顯然要吃完早飯再出發,因此不可能在晌午之前到達。格雷戈裡的父親把桌子從他們那一居室的住宅裡搬出來,放在路邊。他在桌上擺了一隻麵包、一束花和一小碟鹽,給他的大兒子解釋說這是俄國傳統上表示歡迎的象徵。其他村民大都也這麼做。格雷戈裡的奶奶換上一條黃色的新頭巾。
這是初秋一個乾燥的日子,酷寒的嚴冬尚未到來。農民們一個個蹲坐在那兒等待著。村裡的老人走來走去,穿著最好的衣服,看上去十分尊貴體面,但他們跟其他人一樣,也在等待。格雷戈裡不久就厭煩了,開始在房子旁邊的泥地裡玩耍。他的弟弟列夫只有一歲,被抱在母親的懷裡。
中午過去了,但是誰也不打算進屋準備午飯,生怕錯過見沙皇的機會。格雷戈裡想去偷吃桌子上的麵包,腦袋上因此捱了一掌,不過母親還是給他盛了一碗冷粥。
格雷戈裡不知道沙皇是什麼。教會經常提到他,說他關愛所有農民,在人們睡覺的時候守護他們,他顯然跟聖彼得、耶穌和天使加百利不相上下。格雷戈里納悶他是長著翅膀、戴著荊棘頭冠,還是隻穿村裡長者的那種繡花長外套。不管怎樣,很明顯,看見他就等於受到了祝福,就像耶穌的追隨者一樣。
傍晚的時候,一團飛揚的煙塵出現在遠處。格雷戈裡能感覺到氈靴下的地面在不停震動,很快他就聽到了馬蹄的嗒嗒聲。村民們紛紛下跪。格雷戈裡跪在他祖母身旁。年長的人匍匐在大路上,額頭貼著泥土,跟他們迎候安德烈王子與碧公主時一樣。
最先出現的是騎馬的侍從,然後是一輛封閉的馬車,由四匹高頭大馬拉著。格雷戈裡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馬,跑得飛快,肋腹閃著汗水,馬嚼子上還有白沫。長者們意識到馬車不會停下來,便匆匆閃開避讓,免得被馬蹄踩踏。格雷戈裡嚇得尖叫,但他的叫聲沒人在意。馬車呼啦啦經過,他父親喊道:「臣民之父沙皇萬歲!」
話音剛落,馬車已經遠遠離開了村子。四周塵土瀰漫,格雷戈里根本沒有看清車上的人。一想到自己沒能看見沙皇,也就無法得到祝福,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母親拿起桌上的麵包,從邊上掰下一塊給他吃,這才讓他消停下來。
下午七點,從普梯洛夫機械廠下班後,列夫總是去找人玩牌或跟幾個隨便交往的女友喝酒,格雷戈裡通常要去參加某個聚會——無神論講座、社會主義討論小組、展示異國風情的幻燈表演,以及詩歌朗誦會。但今晚他無事可做。他要回家燉上一鍋菜,在鍋子裡留點兒等列夫回來時再吃,自己早早上床睡覺。
工廠坐落在聖彼得堡的南郊,一根根菸囪和廠房覆蓋了波羅的海岸邊的大片地區。很多工人住在廠裡,有的住宿舍,有的就直接躺在機床旁邊睡覺。正因如此,廠裡才會有那麼多到處亂跑的孩子。
格雷戈裡算是在廠外有自己家的人。他知道,在社會主義社會,工人的住房會在計劃興建廠房的同時加以考慮。但偶然興起的俄國資本主義讓千萬人無處安身。格雷戈裡的薪水較高,但他住的地方也只是單人間,要走半個鐘頭才能到工廠。他知道,在布法羅,工人家裡有電和自來水。聽說有些工人還有自己的電話,不過這似乎有點荒謬可笑,就像說街道是用金子鋪的似的。
看見碧公主讓他記起了自己的童年。他穿行在冰冷的街道上,極力不讓自己陷入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中。但他還是想起了自己住過的木板房,想起那個掛著聖像的神聖角落,對面就是他晚上睡覺的地方,身邊常常伴著一隻山羊或者小牛犢。他記得最清楚的恰恰是當時毫不在意的東西:氣味。那股氣味來自爐子、動物和煤油燈散發的黑煙,還有他父親用報紙捲成的自制菸捲。窗戶關得緊緊的,四周的縫隙塞著破布抵擋寒風,屋裡的氣味十分濃重。他現在也能從想象中聞到那股氣息,這讓他懷念噩夢來臨之前的日子,他生命中最後一段讓他感到安全的時光。
剛走出工廠不遠,眼前的事便讓他停下了腳步。路燈下,兩個穿黑色綠邊制服的警察在盤問一個年輕女子。從她那身土布外套,以及圍巾在脖子打結的方式便看得出她是初來城裡的鄉下人。乍一看也就十六歲左右——正是他跟列夫成了孤兒的年紀。
矮壯的警察說了句什麼,拍了拍女孩的臉。她退縮了一下,另一個警察大笑了起來。格雷戈裡立即想起自己十六歲成了孤兒時,飽受權貴們的欺凌虐待,心裡便有些同情這個脆弱的女孩。他顧不得細想,便朝他們走了過去。為了找點兒話說,他開口道:「如果你要找普梯洛夫機械廠,我可以帶路。」
那個矮壯的警察一笑,說:「快把他轟走,伊利亞。」
他的搭檔長著一顆小腦袋,面目猥瑣。「滾一邊兒去,賤種。」
格雷戈裡不害怕。他又高又壯,繁重的工作讓他渾身的肌肉堅硬有力。他從小就在街上打架,多年來從未輸給任何人。列夫也是一樣。不過,最好還是不要招惹警察。「我是車間領班,」他對那女孩說,「如果你想找份工作,我可以幫你。」
女孩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一個工頭就了不起了?」那個矮壯的警察說,第一次正眼看了看格雷戈裡。藉著煤油路燈昏黃的光線,格雷戈裡認出了這張愚蠢好鬥的圓臉。這人名叫米哈伊爾・平斯基,是當地警察局的區隊長。格雷戈裡的心往下一沉。跟警察打架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不過他已經邁出這一步了,無法回頭了。
女孩說話了,聽她的嗓音,格雷戈裡覺得她不止十六,估計快二十了。「謝謝你,我跟你走吧,先生。」她對格雷戈裡說。他發現她很漂亮,五官精緻,大嘴性感。
格雷戈裡向四周看了看。不幸的是,附近連一個人影也沒有——他自己是在七點鐘下工的人潮消失之後才離開工廠的。他明白自己應該作罷,但不能丟下這個女孩不管。「那我帶你去工廠辦公室。」他說。事實上辦公室早已關門了。
「她要跟我走——對吧,卡捷琳娜?」平斯基說著,便伸手去抓她,隔著薄薄的外套去捏她的乳房,另一隻手往她的兩腿之間摸去。
她向後退了一步:「把你的髒手拿開。」
平斯基又快又準,一拳打在她嘴上。
她大叫一聲,血從嘴裡湧了出來。
格雷戈裡一下子被激怒了。他把不要惹是生非的念頭拋在腦後,上前一步,伸手搭住平斯基的肩,使勁一推,那傢伙身子一歪,一條腿跪了下去。格雷戈裡扭頭對哭泣的卡捷琳娜喊:「快跑!」接著便覺得後腦勺捱了重重一擊。格雷戈裡沒料到那個叫伊利亞的警察這麼快便抽出了警棍。一陣鑽心的疼痛讓他跪倒在地,但並沒有暈厥。
卡捷琳娜轉身要跑,還沒跑出幾步。平斯基往前一撲,就抓住了她的一隻腳,讓她仰面朝天摔在了地上。
格雷戈裡轉過身,看見警棍又掄了下來。他閃身躲過一擊,站穩腳跟。伊利亞再次揮棍,又落空了。格雷戈裡使出全身氣力,照準這傢伙的半邊臉狠狠打了一拳。伊利亞應聲倒地。
格雷戈裡扭頭看見平斯基正用他沉重的靴子,不停地踢打卡捷琳娜。
從工廠的方向駛來一輛汽車。經過時,司機一個急剎車,汽車尖叫著停在了路燈下。
格雷戈裡兩步跨到平斯基身後,兩隻胳膊緊緊箍住這位區隊長,讓他雙腳離地。平斯基徒勞地亂蹬著,張牙舞爪揮著胳膊,但全都無濟於事。
車門開啟,讓格雷戈裡驚訝的是,那個從布法羅來的美國人走了出來。「這是怎麼回事?」他問。路燈照著他年輕的面孔,他氣憤地對著使勁扭動的平斯基:「你為什麼要踢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
運氣太好了,格雷戈裡想。只有外國人會反對警察踢打農民。
從杜瓦身後的車裡出現了監察員卡寧瘦長的身影。「把警察放開,別斯科夫。」他對格雷戈裡說。
格雷戈裡把平斯基放下來,鬆開了他。平斯基猛地轉身,格雷戈里正準備躲閃他的一擊,不曾想平斯基剋制住了自己。他用十分陰狠的聲音說:「我會記著你的,別斯科夫。」格雷戈裡暗暗叫苦——這傢伙知道我的名字了。
卡捷琳娜跪在地上,呻吟著。杜瓦關切地扶她起來,說:「你傷得厲害嗎,小姐?」
卡寧顯得十分尷尬。俄國人從不會對一個鄉下人如此客氣。
伊利亞坐了起來,一臉茫然。
車裡傳出碧公主的聲音,她說的是英語,聽上去很不耐煩。
格雷戈裡對杜瓦說:「如果你允許的話,閣下,我會帶這個女人去附近找個醫生。」
杜瓦看著卡捷琳娜:「你願意這樣嗎?」
「是的,先生。」她說,嘴上都是血。
「好吧。」
格雷戈里拉起她的胳膊,在別人提出異議前帶她離開了。
在拐角處他回頭望了一眼。兩個警察正站在路燈下跟杜瓦和卡寧爭論著什麼。
他抓著卡捷琳娜的胳膊匆匆往前走,但她一瘸一拐,根本走不快。他們必須儘快擺脫那個平斯基。
剛剛拐彎,她便說:「我沒有錢看醫生。」
「我可以借給你。」他說,隱隱心疼——他攢錢是為了去美國,而不是給漂亮女孩治療瘀傷的。
她慎重地看了他一眼:「我真的不想去看醫生,」她說,「我需要的是一份工作。你可以帶我到工廠辦公室嗎?」
她很有膽量,這讓他不由得欽佩起來。她剛被警察毆打了一頓,可心裡想的還是找工作的事。「辦公室關門了。我這麼說只是想糊弄一下警察。不過我明早可以帶你去。」
「我沒地方過夜。」她警覺地看著他,他沒立刻明白這眼神的意思。她是在出賣自己嗎?許多來城裡的鄉下女孩最後都落得出賣皮肉的下場。但也許她的意思恰恰相反,她想要一張床,但不打算用身體交換。
「在我住的地方有個房間,是由幾個女人合住的,」他說,「她們三個人擠在一張床上,有時候人更多,再多一個她們也能找到地方。」
「有多遠?」
他指著前面一條跟鐵路路基平行的街道:「就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