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點點頭表示同意,幾分鐘後就到了。
二樓裡屋是他的房間,跟列夫兩人擠一張靠牆的窄床,房間裡有個帶灶頭的壁爐,窗邊擺著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窗外就是鐵道。一個倒著放的貨箱充當了床頭櫃,上面放著盥洗用的水壺和盆子。
卡捷琳娜仔細打量著這個地方,把一切都看在眼裡,然後她說:「這些都是你一個人的?」
「不,我沒那麼有錢!我和弟弟兩個人住。他晚一點會回來。」
她琢磨著。也許她害怕必須跟兩個人做那件事。為了讓她放心,格雷戈裡說:「要不要我帶你去女人住的地方?」
「過一會兒再說吧。」她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讓我先休息一下。」
「當然。」爐子已經填好,只要點火就行了。他總是在早晨上班前填好爐膛。他用火柴點著引火物。
外面傳來一陣打雷似的噪音,卡捷琳娜有點害怕的樣子。「一列火車而已,」格雷戈裡解釋,「我們旁邊就是鐵路。」
他把壺裡的水倒進盆子,放在爐架上加熱。然後坐在卡捷琳娜對面,看著她。她長著一頭金髮,皮膚蒼白。一開始他覺得她還算好看,但細看才發現她簡直是個美人,骨骼結構長得像東方人,大概她的祖先來自西伯利亞。臉上也有一種風情,大嘴既性感又堅毅,藍綠色的眼睛裡隱含著鋼鐵般的意志力。
她的嘴唇被平斯基那一拳打腫了。「你感覺怎麼樣?」格雷戈裡問道。
她用手摸著自己的肩膀、肋骨、臀部和大腿根。「真是遍體鱗傷,」她說,「幸虧你拉開了那畜生,否則就傷得更重了。」
她倒沒有哀怨個不停。他喜歡這一點。他說:「等水燒熱了,去洗掉那些血跡吧。」
他把吃的東西存在一個鐵盒子裡。他取出一小塊後腿肉扔進鍋裡,然後添了些水壺裡的水。他用水沖洗了一根蘿蔔,把它切進煎鍋裡。他看見卡捷琳娜正在看自己,顯得十分驚奇。她說:「你父親會做飯嗎?」
「不。」格雷戈裡說,轉瞬間彷彿回到十一歲時的自己。碧公主喚起的噩夢般的記憶再也無法抵擋。他把煎鍋重重地放在桌上,然後坐在床邊,把頭埋進雙手間,陷入了深深的悲痛之中。「不,」他重複著,「我的父親不會做飯。」
那些人黎明時來到村莊裡——地方長官和六個騎兵。媽媽一聽見馬蹄的聲音便立刻抱起列夫。六歲的列夫很沉,但媽媽肩寬背闊,手臂結實。她拉起格雷戈裡的手跑出家門。騎兵們由村裡的老人帶領著,他們大概早在村頭等著了。格雷戈裡家的房子只有一扇門,根本躲不掉,他們一出來,幾個當兵的便猛蹬靴刺,策馬追來了。
媽使勁拍打屋子的壁板,驚得雞和山羊掙脫圍欄,也跑了出來。她穿過屋後的荒地朝樹林跑去。眼看就要逃過一劫,但格雷戈裡突然發現祖母沒跟來。他掙脫媽媽的手,不走了。「我們把奶奶忘了!」他生氣地尖叫著。
「她跑不動!」媽媽喊道。格雷戈裡知道奶奶幾乎走不了路。但即使這樣,他也覺得不能丟下她不管。
「格里什卡[6],快點兒!」媽媽喊著,跑在前面,身上還揹著列夫,他正嚇得尖叫。格雷戈裡跟上,但這一耽擱很要命,騎兵們追得更近了,左右一邊一個,截斷了進樹林的路。走投無路的媽媽跳進了水塘,但她的雙腳陷進了泥淖中,行動遲緩,最後跌倒在水裡。
士兵們狂笑起來。
他們把媽的兩手捆上,趕著她往回走。「別落下那兩個孩子,」地方長官說,「這是王子的命令。」
格雷戈裡的父親和另外兩個人一星期前就被帶走了。昨天,安德烈王子的御用木匠在北草場搭好了絞架。現在,格雷戈裡跟隨母親一到草場,就看見三個男人站在絞刑臺上,手腳都被捆著,脖子上套著繩索。絞架旁邊站著一個牧師。
媽大聲喊叫:「不要!」她拼命想掙開捆綁著她的繩索。一個騎兵從馬鞍的皮套裡抽出步槍,掉轉過來,用木槍托打她的臉。她停止掙扎,嗚咽起來。
格雷戈裡知道這一切意味著什麼——他的父親就要死在這裡了。他見過村裡的長者吊死偷馬賊,但情況大不相同,因為他並不認識那幾個受害者。巨大的恐怖讓他渾身上下麻木無力。
也許會發生什麼事情,讓死刑停下來。也許沙皇會干預,如果他真的在守護他的臣民。或者出現一個天使。格雷戈裡覺得臉上溼溼的,才知道自己在哭。
他和母親被拉到絞架的正前面。其他村民圍攏過來。另外兩個人的妻子也像媽那樣被牽過來,也在不停地哭喊,她們的手被捆著,孩子們抓著她們的衣襟,嚇得大聲哀號。
大門外的土路上停著一輛封閉的馬車,駕車的兩匹棕紅馬正在低頭吃草。等人都到齊了,一個穿黑色長外套的黑鬍子從馬車裡走下來,這人就是安德烈王子。他轉過身,把手伸給他的妹妹碧公主。早上天氣寒冷,她的肩上圍著裘皮。公主很美,格雷戈裡不可能注意不到,她皮膚白皙,一頭金黃的秀髮,就像他想象中天使的樣子,然而很明顯,她是個魔鬼。
王子麵向村民:「這片草場屬於碧公主,」他說,「沒有得到她的容許,任何人不得在這裡放牛。否則就等於偷了公主的草。」
人群發出憤恨的嘟囔聲。他們不相信這種所有權,儘管每個禮拜日在教堂裡都這樣被灌輸。人們信守一種舊式、農民的道德,認為土地屬於在上面操持耕種的人。
王子指著絞架上的三個男人。「這些愚蠢的人觸犯了法律——不是一次,而是一犯再犯。」他的聲音尖利刺耳,怒不可遏,就像一個被人搶了玩具的孩子,「更糟的是,他們還跟其他人說公主無權阻止他們,說地主不使用的土地應該讓給貧窮的農民。」格雷戈裡經常聽他父親這樣說。「這樣一來,從其他村來的人也開始在屬於貴族的土地上放牛。這三個人不但不為自己悔過,反而挑動他們的鄰居也變成罪人!這就是判處他們死刑的原因。」他朝那個牧師點了點頭。
牧師爬上臨時搭起來的梯子,挨個兒跟幾個人悄聲說了些什麼。第一個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第二個人哭了起來,開始大聲祈禱。第三個是格雷戈裡的父親,他朝牧師的臉上唾了一口。沒人對此感到驚訝,村民們對神職人員沒什麼好感,格雷戈裡聽父親說,他們把懺悔室裡聽來的一切都告訴警察。
牧師下了臺階,安德烈王子朝站在旁邊的一個僕人點了點頭,這人手裡拿著一把大錘。格雷戈裡這才注意到三個死刑犯站在一塊帶合葉的破木板上,下面只有一根撐杆,他驚恐地發現那把大錘就要把撐杆敲掉了。
他覺得現在是天使該出現的時候。
村民們哀怨地呻吟起來。妻子們尖聲喊叫,這一次,士兵沒去阻止她們。列夫發狂地叫著。他大概不明白到底要發生什麼,格雷戈裡想,他只是被母親的尖叫聲嚇著了。
爸爸的臉上毫無表情,就像一塊石頭。他望著遠處,等待命運的決斷。格雷戈裡希望自己也像他那樣堅強。他極力控制著自己,雖然他也想跟列夫一樣大聲號叫。他無法忍住淚水,但他緊咬嘴唇,像父親一樣沉默著。
那僕人掂了一下手裡的大錘,碰了碰撐杆試試力氣,然後猛地一揮,砸了下去。撐杆被砸飛了。帶合葉的木臺「砰」的一聲掉在地上。三個人立刻墜了下來,接著又是猛地一拉,他們脖子上的繩索終止了下墜。
格雷戈裡無法把眼睛移開。他盯著父親。爸爸並沒有馬上死去。他張開嘴巴,想要呼吸或者喊叫,但一切都是徒勞。他的臉變紅,在捆綁他的繩索裡掙扎著。好像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的臉越來越紅。
然後,他的皮膚變成一種灰藍色,掙扎得越來越無力,直到最後一動不動。
媽停止了尖叫,開始抽泣。
牧師大聲祈禱,但村民們不去睬他,一個接著一個轉身離去,留下三個被絞死的人。
王子和公主回到他們的馬車裡,稍後,車伕甩著鞭子,把馬車開走了。
格雷戈裡講完自己的故事,慢慢恢復了平靜。他用袖子擦乾臉上的眼淚,然後又把注意力集中到卡捷琳娜身上。她滿心同情地默默聽完他的講述,但並沒有感到震驚。她自己一定親眼見過類似場景:吊打、鞭笞和殘損肢體是農村常見的刑罰。
格雷戈裡把溫水盆放在桌上,找出一條幹淨的毛巾。卡捷琳娜向後偏著頭,格雷戈裡摘下牆上的煤油燈,舉在手上,這樣才能看得更清楚些。
她前額有道傷口,臉頰上有塊瘀青,嘴唇也腫了起來。但即使這樣,這麼近距離盯著她看,還是讓格雷戈裡緊張得透不過氣來。她也用坦誠而無畏的目光回視著他,十分迷人。
他在溫水中浸溼了毛巾的一角。
「輕點。」她說。
「當然了。」他開始擦拭她的額頭。當他蘸去血跡以後,發現那裡只是擦破了一點兒皮。
「這下感覺好多了。」她說。
他這樣忙活的時候,她看著他的臉。他擦拭她的臉頰和喉嚨,然後說:「我把疼的地方留到最後。」
「沒事的,」她說,「你的手很輕,不要緊。」儘管如此,他用毛巾碰著那腫脹的嘴唇時,她還是縮了一下。
「對不起。」他說。
「繼續。」
清理的時候,他發現擦傷已經開始癒合。她長著年輕女孩那種整齊潔白的牙齒。他擦了擦她的嘴角。當他彎下腰靠近時,他能感覺到她那溫暖的氣息撲到臉上。
全都弄完後,他感到有些失望,就好像期待著什麼,到頭來卻沒有發生。
他坐回自己的椅子,在水盆裡洗了洗毛巾,毛巾已經讓她的血染紅了。
「謝謝你,」她說,「你的手真巧。」
他的心狂跳著。他以前也給別人清洗過傷口,但從未經歷過這種眩暈的感覺。他覺得自己就要做出某種愚蠢的事情了。
他開啟窗戶,潑掉了盆裡的水,讓院子裡的積雪染上了一片粉紅。
他腦子裡閃過一個瘋狂的念頭:卡捷琳娜可能只是一個夢。他轉過身,心想她坐的那把椅子一定是空的。但她在那兒,正在用那雙藍綠色的眼睛看著他,他發覺自己希望她永遠不要消失。
他猛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愛上了她。
他以前從來沒有想過這些。他平時忙著照顧列夫,沒有考慮戀愛的事。他並非處男,曾跟三個不同的女人發生過關係。但那些經歷毫無樂趣可言,大概因為她們沒人能讓他太在乎。
但現在,他內心戰慄著想,整個世界上他最最期盼的,就是跟卡捷琳娜躺在牆邊的窄床上,親吻她受傷的臉,對她說——
對她說,他愛她。
別犯傻了,他對自己說。你一小時前才剛遇見她。她並不想從你這得到愛情,只是想借點錢,找到工作和睡覺的地方。
他「咣噹」一聲關上窗戶。
她說:「你還給你弟弟做飯,你的手那麼巧,可你能一拳把警察打趴下。」
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你剛跟我講了你父親是怎麼死的,」她接著說,「但你們還小的時候,母親也死了,對嗎?」
「你是怎麼知道的?」
卡捷琳娜聳聳肩:「因為你還得當一個母親。」
按照舊俄歷,她是1905年1月9日死的。那天是個星期日,隨著時間推移,這一天後來被稱作「血腥星期日」。
格雷戈裡當時十六歲,列夫十一歲。兩個男孩跟媽一起在普梯洛夫機械廠工作。格雷戈裡是鑄造學徒,列夫掃地。這年的一月,他們三個人都參加了罷工,跟隨聖彼得堡其他工廠的十萬多工人爭取八小時工作制和組織工會的權利。在九日那天上午,他們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走上街頭,手牽著手,踩著新雪去普梯洛夫機械廠附近的一座教堂。做完禮拜後,他們加入了數千名工人的隊伍,從城市各方朝冬宮的方向行進。
「為什麼我們要遊行呢?」小列夫抱怨道。他寧願呆在家裡,在狹窄的巷子裡踢球。
「因為你的父親,」媽媽說,「因為王子和公主是害人的畜生。因為我們要推翻沙皇和他們的同類。俄國不成立共和國,我就不會停下。」
這是聖彼得堡的一個好天氣,寒冷但是晴朗,格雷戈裡的臉被太陽曬得發熱,他的心也被參與正義事業的同伴之誼溫暖著。
他們的領袖是加彭神父,他就像《舊約》中的一位先知,長長的鬍子,說著《聖經》上的話,眼中閃爍著榮耀的光芒。他並非革命黨人,他的自救會是經政府批准的,每次聚會都以主禱文開場,結束時要唱國歌。「我現在覺得是沙皇有意讓加彭這樣做,」九年後,格雷戈裡在這個可以俯瞰鐵軌的房間中對卡捷琳娜說,「就像是個安全閥,用來緩解改革的壓力,讓它通過無害的茶會和鄉下舞會釋放出去。不過這個辦法沒起作用。」
加彭穿著白長袍,手持十字架,帶領隊伍沿著納爾瓦公路遊行。格雷戈裡、列夫和媽媽緊靠在他的身邊——神父鼓勵全家參加的人走在前面,並告訴他們,士兵絕對不會對孩子開槍。在他們身後,兩個鄰居舉著沙皇的巨幅畫像。加彭告訴他們,沙皇是他的臣民之父。他會傾聽他們的呼聲,壓制那些鐵石心腸的大臣,答應工人的合理要求。「我主耶穌說:‘讓小孩子到我這裡來。’沙皇也說了同樣的話。」加彭喊道。格雷戈裡信任他。
他們接近了納爾瓦大門,那是一座巨大的凱旋門,格雷戈裡記得自己正抬頭仰望那六座巨大的戰車雕像,然後一隊騎兵朝遊行的人群猛衝上來,簡直就像紀念碑頂上的銅馬轟然落下,一個個突然變活了。
有的示威者逃開了,而有的倒在了錘子般亂踏的馬蹄下。格雷戈裡僵在那兒,媽媽和列夫也嚇呆了。
士兵們沒有抽出武器,看來只是想把人嚇跑。但工人實在太多,幾分鐘後,騎兵掉轉馬頭,撤了回去。
遊行的人群重新聚集起來,這一次完全是另一種氣魄。格雷戈裡覺得現在非鬧得天翻地覆不可了。他琢磨著面對他們的大隊人馬,那些貴族、大臣和軍隊。他們要做出什麼事情來隔斷民眾,不讓他們去跟自己的沙皇說話?
這個問題幾乎立刻就有了答案。越過前面的頭頂,他看見了一隊步兵,讓他驚恐不已的是,他們擺出準備射擊的姿勢。
前行的人群慢了下來,人們意識到即將面臨的危險。加彭神父離格雷戈裡只一步之遙,這時他轉過身來,向他的追隨者大聲喊道:「沙皇絕不允許他的軍隊射殺他熱愛的臣民!」
噼噼啪啪的響聲震耳欲聾,就好像冰雹砸在鐵皮屋頂上——士兵們在舉槍齊射。濃烈的火藥味刺激著格雷戈裡的鼻孔,一陣恐懼緊緊攫住了他的心。
神父喊著:「別害怕——他們在朝天上開槍!」
又是一陣槍聲凌空響起,但沒有子彈落下。儘管如此,格雷戈裡還是嚇得兩腿發軟。
接著是第三次齊射,這一次,子彈沒有飛到天上。格雷戈裡聽到尖叫聲,看見有人摔倒在地。他緊盯著自己周圍,愣了一會兒,這時媽狠狠推了他一把,喊道:「快趴下!」他一下臥倒在地。與此同時,媽把列夫也按在地上,用自己的身體護著他們。
我們就要死了,格雷戈裡想,他的心臟跳得比槍聲還要響。
射擊無情地持續著,那噩夢般的噪聲讓人無法逃脫。人們開始倉皇逃竄,他們的靴子重重踩在格雷戈裡身上,但媽媽護住了他和列夫的頭。他們趴在地上,渾身發抖,頭上依然是射擊和人的尖叫聲。
然後,槍聲停止了。媽媽動了一下,格雷戈裡抬起頭,四下看了看。人們匆忙散去,互相呼喚著,但尖叫聲已經停歇下來。「起來吧。」媽媽說。他們慌忙從地上爬起來,離開大路,跳過躺著不動的軀體,繞開那些受傷流血的人。他們到了一條小巷,放慢腳步。列夫低聲對格雷戈裡說:「我把褲子尿溼了!別告訴媽媽!」
媽媽渾身熱血上湧,怒不可遏。「我們一定得跟沙皇說話!」她大聲喊著。人們停下來,看看她那農民的寬臉和熾烈的目光。她寬厚的胸膛讓那渾厚的聲音穿過整條街道。「他們阻止不了我們——我們一定要進冬宮去!」有人歡呼起來,其他人點頭表示贊同。列夫開始哭起來。
九年後聽完這個故事,卡捷琳娜說:「她為什麼這樣做呢?她完全可以帶著孩子安全回家!」
「她常說不想讓兒子們再過她那種日子,」格雷戈裡回答,「我認為,她覺得就算我們死在一起,也不能放棄美好生活的希望。」
卡捷琳娜若有所思:「我覺得她太有勇氣了。」
「這不僅僅是勇氣,」格雷戈裡堅決地說,「這是一種英雄品格。」
「後來發生了什麼?」
他們隨著好幾千人來到了市中心。太陽昇得更高,照耀在佈滿積雪的城市上空,格雷戈裡解開了外套和圍巾。對列夫來說這段路很長,但那孩子又驚又怕,早忘了抱怨。
最後他們到達涅夫斯基大街,這條寬闊的林蔭大道穿過城市中心。街上已經擠滿了人。有軌電車和公共汽車來來往往,馬車橫衝直撞——格雷戈裡回想起來,那時候還沒有計程車。
他們遇見了普梯洛夫機械廠的車工康斯坦丁。他帶給媽媽一個壞訊息,城裡其他地方的示威者遭到屠殺。但這並沒有讓她停下腳步,其他人也同樣堅定。他們健步走過一家家店鋪,裡面出售德國的鋼琴、巴黎的帽子和擺放溫室玫瑰的特製銀碗。一個貴族在珠寶店給情婦買個小玩意兒所花的錢,比一個工廠工人幹一輩子掙的工資還多,格雷戈裡聽大人這樣說。他們經過索雷爾電影院,格雷戈裡一直想進去看看。商販們生意很好,用一種漂亮的俄式茶缸賣茶水,還有孩子玩的彩色氣球。
人們來到街道盡頭,聖彼得堡的三大地標建築跟前,它們並排樹立在冰凍的涅瓦河岸——被稱作「青銅騎士」的彼得大帝的騎馬雕像、尖頂的海軍部大廈,還有冬宮——格雷戈裡十二歲的時候第一次見到這座宮殿,一直不肯相信這麼大的建築真的是住人的地方。簡直不可思議,就像故事裡常有的,類似一把神奇的寶劍,或者一件隱形斗篷一樣的東西。
宮殿前的廣場覆蓋著白雪。遠處,暗紅色的大樓前面排列著一隊騎兵、穿著長大衣的步槍手,還有加農炮。人群從廣場四周聚集過去,互相保持著距離,害怕那些士兵開槍,但新來的人從附近的街道上不斷湧來,像條條支流匯入涅瓦河,格雷戈裡被人推著往前走。來到這兒的不光是工人,格雷戈裡驚訝地注意到很多是穿著暖和外套的中產階級,正從教堂返回自己家,有的看上去像學生,少數人甚至穿著校服。
媽媽小心地帶著他們躲開槍口,來到亞歷山大洛夫斯基花園,它位於長長的、黃白相間的海軍大廈前。其他人也是這樣想的,因此人群開始鬆動起來。那個為中產家庭的孩子們趕麋鹿雪橇的人已經回家了。人們都在談論殺人的事:城裡到處有示威者被槍炮射死,被哥薩克馬刀砍死。格雷戈裡跟一個同齡孩子講述發生在納爾瓦大門的事情。示威者們得知別的地方發生的事情,一個個火冒三丈。
格雷戈裡抬頭凝視著冬宮長長的外牆,上面好幾百個窗戶。沙皇在哪兒呢?
「那天早上他沒在冬宮,這是我們後來才弄清楚的,」格雷戈裡對卡捷琳娜說,他發覺自己的聲音帶著一個失望的信徒般的怨恨和苦澀,「他甚至沒在城裡。這位臣民之父去皇家行宮度週末了,在鄉間散步,玩多米諾骨牌。但我們當時並不知道,還去覲見他,求他出來見一見自己的臣民。」
人們越聚越多,與沙皇見面的籲求愈發迫切,有些示威者開始譏嘲士兵。每個人都變得緊張而憤怒。突然有一隊警衛衝入花園,命令所有人離開。格雷戈裡看著,既恐懼又疑慮,他們揮舞著鞭子,見人就抽,有的還用馬刀背抽打民眾。他看了看媽媽,等她拿主意。她說:「我們不能就這樣放棄!」格雷戈裡不知道他們究竟盼著沙皇做什麼,他只是覺得——就跟其他人一樣——只要他們的君主知道他們所受的委屈,他就會以某種方式糾正和彌補。
其他示威者也跟媽媽一樣堅決,雖說那些受到衛兵鞭打的人畏縮起來,但沒有一個人離開。
接著,士兵們拉開了射擊的架勢。
前面的幾個人跪下來,摘掉他們的帽子,在自己身上畫著十字。「跪下!」媽媽說了一句,他們三個全都跪了下來,他們周圍的人也都照做,直到大部分都擺出祈禱的姿勢。
突然降臨的沉默讓格雷戈裡感到害怕。他盯著對準他的步槍,步槍兵也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像一座座雕像。
然後,格雷戈裡聽到一聲號角。
這是一個訊號。士兵們的武器開火了。格雷戈裡周圍的人喊叫著倒在地上。一個為了看清周圍爬到雕像上面的男孩,驚叫一聲摔到地上。一個孩子像被打中的鳥一樣從樹上掉了下來。
格雷戈裡看見媽媽臉朝下趴在地上。他以為她是在躲子彈,便也那樣趴下。過了一會兒,他扭頭,看見了血,她腦袋四周的雪已經被鮮血染紅了。
「不!」他大叫著,「不!」
列夫尖叫起來。
格雷戈裡抓著媽的肩膀,把她拉了起來。她的身子癱軟。他盯著她的臉。一開始,他被自己看見的一切弄蒙了。他看見的究竟是什麼?她的額頭和眼睛現在已經血肉模糊,無法辨認。
還是列夫說出了真相。「她死了!」他哭喊起來,「媽媽死了,我母親死了!」
槍聲停止了。四周,人們都在逃命,有人狂奔,有人一瘸一拐,有人在地上爬。格雷戈裡竭力思考著。他該怎麼辦?他得帶著媽媽離開這兒,他作出了決定。他把胳膊伸到她的身體下面,把她抱了起來。她身子不輕,但他很壯實。
他轉過身來,尋找回去的路。他很奇怪自己眼前一片模糊,然後意識到他在不停地流淚。「快走,」他對列夫說,「別叫了,我們得馬上走。」
廣場邊上有個穿藍色束腰工裝的老人攔住了他們,眼含淚水,臉上滿是皺紋。「年輕人啊,」他對格雷戈裡說,聲音裡帶著憤怒和痛苦,「永遠不要忘記,」他說,「永遠不要忘了今天沙皇在這兒犯下的謀殺罪。」
格雷戈裡點點頭:「我不會忘的,先生。」
「願你活得長久。」老人說,「活到能為沙皇所犯的惡行復仇的那一天。」
「我抱著她走了大概一里地,後來累了,就上了電車,仍舊抱著她。」格雷戈裡對卡捷琳娜說。
她盯著他,那張美麗、但傷痕累累的臉蒼白而驚恐:「你帶著死去的母親坐電車回家?」
他聳聳肩:「當時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著奇怪的事情。確切地說,當天發生的一切都很奇怪,所以無論我做什麼都不算出格。」
「那些坐車的人呢?」
「售票員什麼也沒說。我猜他大概嚇壞了,忘了把我趕下去,他也沒找我要車錢,當然我也沒法付錢。」
「所以你就坐下了?」
「我坐在那兒,懷裡抱著她的屍體,列夫坐在我旁邊,一直在哭。那些乘客只是盯著我們。我不在乎他們怎麼想。我正在琢磨我該怎麼辦,就決定把她帶回家。」
「就這樣,剛十六歲,你就成了一家之主。」
格雷戈裡點點頭。雖然回憶十分痛苦,但他從她的專注傾聽中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她看著他,聽他說話時嘴唇微張,可愛的臉上交織著迷戀和驚駭的複雜表情。
「那段時間給我留下最深印象的就是沒有任何人幫我們。」他內心又被獨自面對一個充滿敵意的世界的恐慌佔據了。這段回憶一直讓他怒火中燒。已經結束了,他對自己說:我有一個家,一份工作,我的弟弟已經長大成人,強壯又英俊。可怕的日子已經過去。儘管如此,但他總想掐住某個人的脖子——一個士兵、警察、政府大臣或者沙皇本人,他要使勁捏住,掐到他嚥氣為止。他閉上眼睛,顫抖著,直到這種感覺消失。
「葬禮剛一結束,房東便把我們趕了出去,說我們付不起錢,還拿走了我們的傢俱,他說用來抵償欠租,可我媽從來沒有拖欠過房租。我去教堂告訴神父,說我們無處安身。」
卡捷琳娜冷笑了一下:「我能猜到接著會發生什麼。」
他有些吃驚:「你能猜到?」
「牧師讓你上床睡覺——上他的床。這件事就曾發生在我身上。」
「差不多吧,」格雷戈裡說,「他給了我幾戈比,讓我去買幾個熱土豆。我在他說的地方沒找到商店,但沒繼續找,而是連忙跑回了教堂,因為當時覺得他的樣子很怪。結果,當我走進小禮拜堂的時候,他正在脫列夫的褲子。」
她點點頭說:「我十二歲的時候那些牧師就開始對我幹這種事了。」
格雷戈裡感到震驚。他原以為只是他遇到的那個牧師極端邪惡。卡捷琳娜顯然認為他們都是同樣墮落。
「他們都這樣?」他氣憤地說。
「從我經歷的事情看,大多數都是。」
他憎惡地搖了搖頭:「你知道最讓我吃驚的是什麼?當我逮到他的時候,他都不覺得羞恥!他只是很生氣,就好像我打斷他沉思經文似的。」
「當時你怎麼做的?」
「我讓列夫穿好褲子,然後我們就走了。牧師想把那幾個戈比要回來,但我告訴他這些錢是施捨給窮人的。當晚我用這些錢在公寓裡租了一張床。」
「然後呢?」
「後來我謊報年齡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還租了一間房,一天一天學會自立。」
「現在你幸福嗎?」
「當然不。我的母親想讓我們過上更好的日子,為達到這個目的,我們要離開俄國。我差不多已經攢夠了錢。我要去美國,等我到了那兒,就把買船票的錢給列夫寄回來。美國那邊沒有沙皇——也沒有皇帝或任何形式的國王。軍隊不能想殺誰就殺誰。人民當家作主!」
她半信半疑:「你相信這些?」
「這是真的!」
有人輕輕敲著窗戶。卡捷琳娜吃了一驚,他們是在二樓,但格雷戈裡知道是列夫。夜深了,大門已經鎖上,列夫只得穿過鐵路到後院,爬上洗衣房的屋頂,再從窗戶爬進來。
格雷戈裡開啟窗戶讓列夫進來。後者衣著講究,穿著一件珍珠母紐扣的夾克,還戴了一頂有天鵝絨絲帶的軟帽,背心上綴著一根黃銅錶鏈。他剪了一個時興的波蘭式側分頭,而不是鄉下人常梳的中分。卡捷琳娜顯得很吃驚,格雷戈裡估計她沒想到他的弟弟如此瀟灑時髦。
通常格雷戈裡見到列夫回家都很高興,看他沒喝得酩酊大醉便鬆下一口氣。現在他卻希望跟卡捷琳娜單獨多呆一會兒。
他給兩人作了介紹,列夫的眼睛閃閃發光,很感興趣地跟她握手。她擦乾臉頰上的淚水。「格雷戈裡跟我講到你母親去世的事。」她解釋道。
「九年來他既當爸又當媽,一直在照顧我,」列夫歪著頭嗅了嗅,「而且還燒得一手好菜。」
格雷戈裡拿出碗和勺子,把一條黑麵包放在桌上。卡捷琳娜向列夫說起跟警察平斯基大打出手的經過,那種語氣讓格雷戈裡覺得自己表現得比實際情況還要勇敢。但他很高興她把自己當成英雄。
列夫被卡捷琳娜迷住了。他向前探著身子,好像他從未聽過如此迷人的故事,微笑著連連點頭,隨著她講述的內容,一會兒吃驚,一會兒憎惡。
格雷戈裡把菜盛到碗裡,拉過那隻貨箱當椅子。吃食還算不錯,他在鍋里加了一顆洋蔥,後腿骨使蘿蔔有了濃郁的肉香。列夫岔開話題,談起了廠裡發生的各種怪事和從別處聽來的笑話,氣氛變得輕鬆起來。他讓卡捷琳娜笑個不停。
他們吃完飯後,列夫問卡捷琳娜是怎麼來城裡的。
「我父親去世後,母親就改嫁了。」她說,「不幸的是,我繼父更喜歡我,而不是我母親。」她甩了甩頭,格雷戈里弄不清這是表示羞愧還是蔑視。「不管怎麼說,反正我母親是這麼認為的,接著就把我趕了出來。」
格雷戈裡說:「聖彼得堡的一半人口是從鄉下來的。很快就沒人種地了。」
列夫說:「你一路上是怎麼過來的?」
還是那種常見的故事,坐三等車廂,乞求過路的馬車捎一段,等等。但格雷戈裡被她說話時那張生動的面孔徹底迷住了。
列夫又聽得津津有味,不時發表些有趣的看法,提幾個問題。
很快,格雷戈裡注意到,卡捷琳娜把椅子挪向了列夫,專注跟他交談。
格雷戈裡想:看來我成了多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