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萊斯走了出來。“好吧,跟我來。”說完,他便快步走在前面。兩個男孩跟著他進了礦燈房。管礦燈的人遞給比利一個閃亮的黃銅安全燈,他像礦工那樣把燈拴在皮帶上。
在學校時他對礦工安全燈已有所瞭解。煤炭開採的危險之一是甲烷,那是從煤層裡滲出來的一種易燃氣體。礦工們稱之為沼氣,它是所有地下爆炸的罪魁禍首。威爾士的礦坑是出了名的瓦斯坑。安全燈經過巧妙設計,火焰不會點燃沼氣。實際上,火焰會改變形狀,變長,從而發出警告——因為沼氣並沒有氣味。
如果燈滅了,礦工便無法自己把它重新點著。這裡禁止任何人帶火柴下井,礦燈是鎖死的,以免有人破壞規矩。礦燈熄滅後需要送到照明站,它通常在坑底靠近豎井的地方。這樣就有可能走上三里多的路,甚至更遠。但為了避免發生地下爆炸,這樣做是值得的。
學校裡的老師告訴男孩們,安全燈是礦主對僱員表示關切的方式之一。爸爸說:“就好像防止爆炸、避免停工或隧道受損對老闆們沒好處似的。”
拿到自己的礦燈後,礦工們站成一排等待吊籠。佇列邊上巧妙地安放了一塊公告板。上面貼著手寫或印刷粗糙的告示,板球賽的廣告、飛鏢比賽、丟失小刀尋物啟示、阿伯羅溫男聲合唱團演唱會海報,還有免費圖書館舉辦的一場卡爾・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理論講座的預告。不過助理們不用排隊,普萊斯一直往前擠,兩個男孩緊跟著他。
像大多數礦坑一樣,阿伯羅溫有兩個豎井,電風扇從一個井口吹進空氣,再從另一個井口排出來。礦主經常異想天開地給豎井起名字,兩個豎井一個叫皮拉姆斯,另一個叫西斯貝[2]。這邊的皮拉姆斯是上升井,比利能感覺到一股來自井底的暖空氣。
去年,比利和湯米決定去看看下降井。在復活節後的星期一礦工放假休息,他們躲過更夫,偷偷穿過垃圾場到了坑口那裡,然後爬過防護圍欄。井口被吊籠的外殼擋著,並未完全封閉,他們肚皮貼地趴在井口邊上往下面窺望。他們看著那個可怕的洞穴,感到一種駭人的魔力,比利只覺得肚子裡翻江倒海。黑暗似乎無限深遠。他感受到了一種震顫,其中一半是僥倖,因為他不必進到裡面,另一半是恐怖,因為總有一天他要下去的。他朝下面丟了一塊石頭,兩人聽著石頭在木製的吊籠芯子和磚砌的井壁上反彈發出的聲響。他們等著,時間長得可怕,最後才聽到那微弱而遙遠的濺水聲,石頭終於落在了井底的水窪裡。
現在,一年過去了,他就要經歷那塊石頭走過的歷程了。
他告訴自己別當膽小鬼。他要表現得像一個男人一樣,不管心裡是怎麼想的。最糟糕的事情莫過於讓自己丟臉了,比死還讓人害怕。
他能看見那滑動柵門把井口封閉起來。那後面便是空洞洞的所在,因為吊籠在往上升。在更遠的井口另一端,他能看見高高的繞線引擎帶著大輪子轉動。機械裝置噴出一股股蒸汽。電纜抽動著導杆,發出鞭子似的聲響。到處瀰漫著熱乎乎的機油氣味。
一陣鋼鐵的撞擊聲後,空的吊籠出現在門的後面。礦坑監工,在上面負責吊籠的那個人這時把門撥開。里斯・普萊斯走進空吊籠,兩個男孩也跟了進去。十三名礦工隨後進來——吊籠一共能裝十六人。監工把門“譁”的一聲關上。
接著是一陣停頓。比利感到渾身乏力。他腳下的地板是結實的,但他可以毫不費力地從分佈稀疏的欄杆之間擠出去。吊籠懸空掛在鋼絲繩上,但即使這也不是絕對安全:每個人都知道,提爾潘垂的繞組電纜在1902年的一天突然斷裂,吊籠急墜井底,八人當場摔死。
他對旁邊的礦工點點頭。這人是“板油”哈利・休伊特,有一張胖臉,儘管個頭較比利高了三十釐米,卻只比他大三歲。比利記得休伊特在學校的樣子,他一直留在三年級,跟十歲的孩子們待在一塊,每年考試都不及格,直到他年齡夠了便開始工作。
鈴響了,這標誌著井底把鉤工已經把那邊的門關上。坑口監工拉動槓桿,接著另一種鈴聲響了。蒸汽機發出噝噝聲,然後又是“砰”的一聲爆響。
吊籠落入虛空之中。
比利知道它進入了自由落體狀態,然後再及時剎車以便緩慢著陸。但任何理論上的先見都沒能讓他對墜入地球內部帶來的震撼做好準備。他雙腳離開了地面。他嚇得尖叫起來。他完全失去了控制。
礦工們全都笑了起來。他們知道這是他第一次下井,早就等著看他的反應,他隨即意識到這一點。這太晚了,他看見他們全都抓著吊籠的欄杆,防止自己飄起來。但學到的知識對平息他的驚恐毫無作用。他只能咬緊牙關不讓自己發出叫聲。
制動器終於齧合。下跌的速度放慢,比利的腳碰到地面。他抓住一根欄杆,勉強讓自己停止晃動。一分鐘後,驚慌被一種屈辱感替代,那感覺十分強烈,他就要憋不住眼淚了。他看著板油那張笑嘻嘻的臉,大聲喊著壓過噪音:“閉上你的大嘴,休伊特,你個臭傻瓜。”
休伊特的臉頓時變了色,顯得氣洶洶的,但其他人笑得更歡了。比利不得不對耶穌抱歉自己說了髒話,但他稍稍感到自己不那麼像個傻瓜了。
他看了一眼湯米,湯米一臉刷白。他是不是也尖叫了?比利不敢去問,反正他也不會承認。
吊籠停了下來,門“嘩啦”一聲開啟,比利和湯米顫抖著走出來,進了礦井。
裡面是一片昏暗。礦工的燈還不如家裡牆上掛著的煤油燈亮。坑道里黑得像無月的夜晚。或許採煤也用不著看得太清楚,比利想。他嘩嘩趟過一處水窪,水面在昏暗的燈光中閃著微亮。他覺得嘴裡有一種奇怪的味道:空氣中滿是煤灰。人有可能整天呼吸這種空氣嗎?這正是礦工們咳嗽不斷、總在吐痰的原因吧。
有四個人等著坐吊籠升到地面,比利發現這幾個人是消防員。每天早上在礦工開工前,消防員都要測試氣體。如果甲烷濃度太高,他們就會命令礦工們暫時不要工作,直到通風扇把氣體清除乾淨。
緊挨著他的是一排矮種馬用的畜舍,一扇開啟的門通向一間光線充足的房間,裡面放著一張桌子,大概是助理辦公室。礦工們分散開來,沿著從井底輻射出去的四條坑道走遠。坑道被稱為平巷,通往挖煤的礦面。
普萊斯帶他們去了一個庫房,開啟門上的掛鎖。他挑了兩把鏟子,遞給兩個男孩,再把房子鎖上。
他們走到馬廄那邊。一個只穿短褲和靴子的男人正在把混合了馬糞的乾草從畜舍裡往外鏟,扔進一輛裝煤的道車。汗水順著他肌肉發達的後背流下來。普萊斯對他說:“要不要個男孩幫你?”
那人轉過身來,比利認出他就是戴・潑尼斯,畢士大禮拜堂的長老。戴沒表示出任何認出比利的跡象。“我不要那個小的。”他說。
“好吧,”普萊斯說,“另外那個是湯米・格里菲斯。他就跟你了。”
湯米顯得很高興。他如願以償了。儘管他只管清理馬糞,但他現在算是在馬廄工作了。
普萊斯說:“來吧,比利乘二。”隨後便走進一條平巷。
比利肩上扛著鐵鍬跟在後面。湯米不在身邊,讓他感到更心急了。他真希望自己也去清理馬廄,跟他的朋友在一起。“我要幹什麼活兒,普萊斯先生?”他問。
“你猜猜,猜不到嗎?”普萊斯說,“你覺得我他媽給你鐵鍬幹什麼用?”
比利被他口無遮攔的話震驚了。他猜不出自己要去幹什麼,但他沒再多問。
坑道是圓的,頂棚由彎曲的鋼筋支撐著。一根五釐米粗的管道沿著頂棚延伸過去,想必是輸水用的。每天晚上,平巷裡都要灑水,以便減少灰塵。這不僅對人的肺部造成威脅——如果只因為這個,凱爾特礦業才不會在乎——更是因為灰塵構成火災隱患。然而,這種噴淋系統並不完備。爸爸強調說應該用十五釐米直徑的管子,但珀西瓦爾・瓊斯不願意花這筆錢。
大約走了四百米後,他們拐進了一個傾斜向上的交叉坑道。這是一條更舊、更狹窄的通道,周圍用木板支撐,而不是鋼圈。在頂棚較低的地方,普萊斯不得不縮著脖子。這樣走了大概三十米,兩人便進了礦工幹活的地方,他們已經開始在那兒劈煤了。
比利聽到轟隆隆的聲響,普萊斯隨即說:“進檢修孔。”
“什麼?”比利看著地面。檢修孔通常在城鎮人行道上才有,他在地上除了道車用的鐵軌以外,什麼也沒看見。他抬頭看見一匹矮馬正邁著碎步朝他衝過來,下坡的速度很快,後面拖著一串道車。
“去檢修孔!”普萊斯喊道。
比利還是沒明白到底要他幹什麼,但他可以看見坑道比道車寬不了多少,他就要被車碾碎了。接著,普萊斯好像一步跨到了牆裡頭,消失了。
比利丟下鐵鍬,轉身朝來時走的那條路跑去。他試圖跑在矮馬的前面,但它移動的速度快得驚人。這時,他看見了牆上鑿出來的壁龕,從上到下跟坑道一樣高,然後他意識到自己看見過這種壁龕,每隔二十五碼左右就有一個,只是當時沒太留意。普萊斯說的檢修孔大概指的就是這個。他閃身往裡面一躲,那一串道車轟隆隆開了過去。
道車過去後,他走了出來,大口喘著氣。
普萊斯假裝生氣,臉上卻在笑。“你還得更機靈點兒,”他說,“否則,你就會死在這兒,跟你哥哥一樣。”
比利發現不少人都喜歡嘲弄小孩子的無知。他認定自己長大以後絕不會幹這種事。
他撿起地上的鐵鍬。鐵鍬完好無損。“算你走運,”普萊斯品評道,“如果讓道車軋壞了,你就得賠一把新的。”
他們繼續往前走,很快就到了一個廢棄的工作區。腳下沒有那麼多水,地面覆著一層厚厚的煤灰。他們拐了好幾個彎,比利完全喪失了方向感。
他們走進一條被一輛骯髒破舊的道車堵死的坑道。“這塊地方必須清理出來。”普萊斯說。這是他第一次費心思解釋什麼,但比利覺得他在撒謊。“你的工作是把垃圾鏟到道車裡。”
比利四下看了看。這裡的塵土有三十釐米厚,他的礦燈所能照到的地方到處都是,他懷疑更遠的地方也一樣。就算他鏟上一個禮拜也不會有多大變化。問題是,這到底有什麼必要呢?這片區域已經採掘完了。不過他沒再問什麼。或許這是一種考驗。
“我過一會兒就回來,檢查你的工作進度。”普萊斯說完,便原路折返,把比利一個人留在那兒。
比利沒有料到這一點。他原以為自己會跟大人們一起工作,從他們那兒學點什麼。但他只能按照吩咐去做。
他把礦燈從腰帶上解下來,看周圍有沒有地方安放。沒有任何地方能當架子用。他把燈直接放在地上,但放在那兒就幾乎沒什麼用了。接著,他想起了爸爸給他的大釘子。這下它們派上用場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枚,用鐵鍬背把它敲進支撐洞壁的木板,然後把礦燈掛在上面。這下好多了。
道車有大人胸口那麼高,對比利來說就是與肩同高了,他一干起來就發現一半的土渣都從鍬上掉落,無法倒進道車。他改進方法,彎轉鍬面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幾分鐘後他便渾身是汗了,這時他發現了第二根釘子的作用。他把它釘在另一片木板上,然後把襯衣和褲子掛在上面。
過了一會兒他察覺有人在看自己。他眼角的餘光看見一個黑影雕像般一動不動站在那兒。“哎呀,上帝!”他叫了一聲,轉身對著那邊。
是普萊斯。“我忘了檢查你的燈了。”他說。他把比利的礦燈從釘子上拿下來,動了動某個部件。“不太妙,”他說,“我把我的留給你。”他把另一個礦燈掛在那兒,然後便消失了。
這傢伙令人生厭,但至少還算把比利的安全放在心上。
比利繼續幹著活。不一會兒他就感到胳膊和腿開始疼起來。他早已習慣用鐵鍬了,他這樣對自己說著:爸爸在屋後一塊沒用的地方養了一頭豬,每星期鏟一次豬舍裡的糞便成了比利的活計。但那件事只消一刻鐘就幹完了。他有可能幹一整天嗎?
塵土下面是石頭和泥地。一會兒工夫,他已經清理出一塊四十平方分米的區域,與坑道同寬。煤灰剛剛填滿道車的底部,但他已經感到精疲力竭。
他試圖拉動道車,省得自己帶著剷起的煤灰走太遠,但它已經好久不用,輪子好像鎖住了。
他沒有手錶,無法弄清到底過了多長時間。他開始放慢速度,掂量著自己的體力行事。
接著,他的礦燈滅了。
火苗一開始閃爍不定,他擔心地看著掛在釘子上的礦燈,但他知道如果有沼氣的話火苗會變長。眼前的情況看上去不像,所以他便打消了疑慮。後來火苗就整個熄滅了。
他從未經歷過眼前的這種黑暗。他看不見任何東西,沒有一塊灰色,整片黑色沒有任何過渡變化。他把鐵鍬抬到與臉同高,就快貼到自己鼻子上了,但他根本看不見它。也許瞎子看東西就是這樣。
他一動不動站在那兒。他該怎麼辦?他應該拿著礦燈去照明站,但他根本無法按原路穿過坑道返回,就算他能看見路也白搭。他會在這種黑暗中磕磕絆絆走上幾個鐘頭也找不到路。他弄不清這段廢棄的區域延伸多少英里,他也不想讓那些人派救援隊尋找他。
他應該等普萊斯來,僅此而已。這位助理說過“過一會兒”就回來。這可能意味著幾分鐘後,或者一小時,甚至更多。比利懷疑有可能要等很久,不會很快。普萊斯肯定是故意這樣做的。一盞安全燈不會被吹熄,再說這裡也沒有風。普萊斯拿走了比利的礦燈,換了一盞快沒油的燈給他。
他感到一陣委屈,淚水湧上了眼眶。他到底做了什麼壞事才會遭受這種懲罰?隨後他又打起精神,振作起來。這又是一種考驗,就像在吊籠裡那樣。他會讓他們知道自己足夠堅強。
他應該繼續工作,哪怕黑燈瞎火也一樣。他拿定了主意。自打燈光熄滅後他第一次活動起來,把鐵鍬放在地上,往前使勁推,盡力剷起灰土。掂起鐵鍬的時候,他從重量上判斷上面是否有東西。他轉身走出兩步,然後舉起鐵鍬,試圖把垃圾倒入道車,但他錯估了高度。鐵鍬磕在車幫上,感覺突然變輕,灰土全倒在了地上。
他要調整一下。他又試了一次,把鐵鍬抬高些。隨後傾倒下去,感到木製的鍬把撞到車幫的上沿。這次好了一些。
由於作業面讓他離道車越來越遠,他偶爾還是會弄錯,後來他大聲數著自己的步子,才準確起來。他習慣了一種固定的節奏,儘管肌肉痠疼,他還是能夠堅持下去。
工作按部就班地進行著,他的腦子便騰出空來,胡思亂想起來,這實在有些不妙。他琢磨著這條坑道在自己面前還要延伸多長,已經棄置不用多久了。他想著頭頂上的土地,足足有八百米厚,整個重量僅靠這些陳年的木板支撐。他想起了他的哥哥韋斯利,想起其他死在這座礦井裡的人。當然,他們的靈魂不在這兒。韋斯利跟耶穌在一起。其他人可能也一樣。如果他們全都待在一個地方的話。
他開始感到害怕,覺得不該去想靈魂的事。他餓了。現在該吃他帶的午餐了嗎?他不知道,但他覺得最好把它吃了。他朝掛衣服的地方挪動著,摸索著地面,找到了他的鐵餐盒。
他靠牆坐下來,喝了一大口又冷又甜的茶水。當他開始吃那塊抹了油的麵包時,模模糊糊聽到一陣響動。他希望那是里斯・普萊斯靴子的聲音,但這不過是一廂情願。他聽過這種嘎吱吱的聲響——耗子。
他不怕這個。阿伯羅溫每條街的陰溝裡都有很多耗子。不過,耗子在黑暗中更大膽,一會兒就有一隻從他光著的腿上爬了過來。他把吃的東西換到左手,抓起鐵鍬拍了下去。這一招嚇唬不了它們,馬上他就覺得那些小爪子又爬到了身上。這次有一隻想往他的胳膊上爬。它們顯然聞到了食物的味道。嘎吱吱的聲音變得更響,真不知到底有多少耗子。
他站起身來,把最後一塊麵包塞進嘴巴。他又喝了些茶,開始吃蛋糕。蛋糕很好吃,裡面有不少乾果和杏仁,但耗子爬到腿上了,他只得把蛋糕匆忙吞下。
它們好像也知道食物已經沒了,吱吱的聲音慢慢弱了下去,然後完全消失了。
吃了東西后,比利感到一時間體力大增,接著幹了起來,但後背疼得火燒火燎。他放慢速度,幹一會兒就歇一會兒。
為了給自己鼓勁,他告訴自己現在的時間可能比他想的要晚。或許已經到中午了。有人會在換班的時候過來找他。管礦燈的人會清點數量,因此他們總會知道有人沒有上來。可是普萊斯拿走了比利的礦燈,換成了另一個。他是不是計劃好了要讓比利整晚呆在下面?
不太可能。爸爸會跟他們鬧翻天的。老闆們害怕爸爸——珀西瓦爾・瓊斯多少已經承認了這一點。所以,遲早會有人尋找比利的。
但當他又覺得肚子餓的時候,他確信已經過去好幾個鐘頭了。他開始感到害怕,這一次無法擺脫。讓他感到不安的是黑暗。如果他能看見東西,那麼等多久他都能夠承受。徹底的黑暗讓他覺得自己喪失了思考能力。他沒有了方向感,每次從道車那邊折返回來,他都拿不準自己會不會撞到坑道牆壁上。先前他擔心自己像小孩子似的哭鼻子,但現在他得忍著不要尖叫。
然後他就想起媽媽對他說的話:“耶穌永遠伴隨著你,哪怕在井下也一樣。”當時比利還以為她只是告誡他要遵守規矩。但她顯然更加有遠見。當然,耶穌與他同在。耶穌無處不在。黑暗並不重要,時間的流逝也不要緊。自然有人關照比利。
為了讓自己牢記這一點,他開始唱起聖歌來。他不喜歡自己的嗓音,有點兒發尖,不過反正也沒人聽到,他便放開喉嚨大聲唱著。當他唱完所有的詩句,可怕的感覺就又回來了,他想象著耶穌就站在道車的另一頭,看著他,那張長滿鬍鬚的臉上帶著深沉的悲憫。
比利唱了另一首聖歌,隨著歌曲的節奏剷土、邁步。大部分聖歌都很有韻律。他不時地感到恐懼,生怕別人把他遺忘在這兒,一個班次結束後,只把他一個人留在井下。隨後他又記起那個跟他一同站在黑暗中的穿長袍的身影。
他會唱很多首聖歌。當他稍稍長大,能夠安安靜靜坐著以後,他曾每個星期天去三次畢士大禮拜堂。聖歌集十分昂貴,而且並不是所有會眾都識字,所以大家都把歌詞默記下來。
他唱了十二首聖歌,估計已經過去了一個鐘頭。或許這一班應該結束了吧?不過他又唱了另外十二首。隨後就不太清楚該唱哪首了。他又把自己喜歡的唱了一遍。他的活幹得越來越慢。
他唱《主從墓裡復活》,看到一絲燈光的時候鉚足了嗓門。工作變得如此機械,他都忘了停下來,繼續剷起一鍬煤灰,抬到道車那邊,嘴裡還在唱著,直到那束光越來越近。聖歌唱完了,他斜靠在鐵鍬上。里斯・普萊斯站在那兒看著他,皮帶上掛著那盞燈,他的臉籠罩在陰影裡,神情異樣。
比利不讓自己有放鬆下來的感覺。他不打算讓普萊斯知道自己的感受。他穿上襯衣和褲子,然後從釘子上摘下熄滅的礦燈,掛在自己的腰帶上。
普萊斯說:“你的礦燈怎麼了?”
“你知道它怎麼了。”比利說,他的聲音聽上去很陌生,像個大人。
普萊斯扭頭沿著坑道往回走。
比利猶豫了一下。他看著相反的方向。在道車的另一端他瞥見了一張滿是鬍鬚的臉,還有一件蒼白的長袍,但那身影就像一個念頭般消失了。“謝謝你。”比利朝著空空的坑道說。
他跟著普萊斯,感到兩腿生疼,好像他隨時都會摔倒,但他在意不了那麼多了。他又能看清眼前的一切了,這一班已經結束。很快他就可以回家,可以躺下了。
他們來到井底車場,跟一群黑臉的礦工坐進吊籠。湯米・格里菲斯沒在這群人裡,但板油・休伊特在。等待上面發訊號的時候,比利注意到他們在看他,臉上帶著狡黠的笑容。
休伊特說:“那啥,你這第一天過得怎麼樣,比利乘二?”
“還好,謝謝。”比利說。
休伊特的表情充滿惡意,比利叫他“臭傻瓜”,無疑讓他記仇了。他說:“沒出什麼問題?”
比利猶豫了一下。顯然他們知道了什麼。他要他們知道他沒有屈服於恐懼。“我的燈滅了。”他說,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十分平穩。他看了看普萊斯,但認為不去指責他才更像個男人。“一整天摸黑剷煤灰的確有點困難。”他就說到這兒。實在是輕描淡寫——他們可能覺得他經受的考驗沒什麼大不了的——但這比承認害怕要好。
一個上了歲數的礦工說話了,是綽號“小店”的約翰・瓊斯,這麼稱呼是因為他妻子在他們家的起居室開了一個小雜貨店。“一整天嗎?”他問。
比利說:“是呀。”
約翰・瓊斯看了一眼普萊斯,說:“你這個混蛋。本來不該超過一個小時。”
比利的懷疑得到了證實。他們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聽上去好像他們對新來的男孩都這麼做。但普萊斯這次做得有些過分。
板油・休伊特嘿嘿笑著:“你不害怕嗎,小比利,自己一個人摸黑待著?”
他想著如何回答。他們都看著他,等著聽他怎麼說。他們臉上狡黠的笑意消失了,顯得有點慚愧。他決定說出真相。“我的確害怕,不錯,但我不是自己一個人。”
休伊特沒聽明白。“不是你自己?”
“不,當然不是,”比利說,“耶穌跟我在一起。”
休伊特哈哈大笑,但其他人都沒笑。他的狂笑在寂靜中迴響,戛然而止。休伊特轉過臉去。
幾秒鐘內一片寂靜。隨後便是金屬的碰撞聲,猛然一動,吊籠升了起來。
在這之後,大家都叫他“耶穌的比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