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她低下了頭去,握緊了手裡的血薇,聲音虛弱地嘆息,「事已至此,再問什麼也不會有所改變。」
「不,你知道嗎?」然而他卻看著她,忽然道,「除了被你攔住的那一刀之外,本來還有第二個機會,可以讓一切都和現在不一樣。」
她看向他,眼裡充滿了疑慮。
原重樓看著手邊的夕影刀,忽然冷冷地笑了起來:「我一直在想:如果蕭停雲在洛水上真的被炸死了,那就好了……」
「你!」蘇微憤然變了臉色。
然而,他沒有理會她,徑直把話說了下去:「原本聽雪樓主死了,我也打算就此作罷。接下來,我會找個機會讓‘靈均’這個身份死去,再放我師父出來,抹去此事和我相關的任何痕跡,從此以原重樓這個身份活著——這樣一來,你永遠都不會知道真相。只可惜……」
說到後面,他停住了話語,搖了搖頭。是的,只可惜趙冰潔不顧自己性命,背叛了他的指令,而蕭停雲也沒有死在洛水底下,反而來了一個奇襲,直接殺入了滇南!
他的對手,遠遠比原先預想得強悍不服輸。
這些日子以來,他用盡了所有手段,只想把她和聽雪樓永遠地切割開來,把她永遠留在滇南這個世外桃源裡,成為他的迦陵頻伽——可是,當婚宴之上,血薇如白虹貫日,從天而降的瞬間,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當蘇微扯下紅蓋頭,看著那把劍時,她的眼睛重新燃燒。
那種光芒,是他十年前才在她眼裡見過的!
「在婚宴上,你扔下了我,選擇了聽雪樓。迦陵頻伽,你不知道當時我是以什麼樣的心情開口求你不要去的……我這一生裡,從沒有這樣害怕,也從沒有這樣哀求過一個人。」他的聲音輕而冷,似乎凝結了寒意,「可是你走了,頭也不回。」
「我只是去一趟看看而已。」到了如今,她卻居然還不由自主地分辯了一句,「我說過會回來的!事實上,我也回來了!」
「那有什麼用呢?他還是找到了你,你還是選擇了他……我曾經竭盡全力要把你和你的過去割裂,可是,我失敗了。」他微微搖頭,眼眸黯淡,「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知道,你永遠也不可能成為我的迦陵頻伽!我試圖擁有的那種生活,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
他頓了一頓,忽地惡狠狠冷笑起來,用酒杯敲打著桌面,一字一句:「既然如此,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那一瞬,他的眼眸也變得冷徹狠毒,宛如魔鬼——是的,在看著她拔劍遠去的背影時,在那個被撇在喜堂上的新郎心裡,被禁錮的魔鬼又重新脫韁而出!
就在那一刻,他做了再也無法挽回的決定。
——他要重新推動原來的計劃,把這血海深仇一口氣報完!以殺止殺,以血還血!
——而後面的一切發展,全部都在他的預料之內。
唰的一聲,蘇微把碗裡的湯潑到了他臉上,怒視著他:「卑鄙!」
「為了報仇,我沒有什麼事是做不出來的。卑鄙又算什麼?」他沒有動,只是看著她發怒的樣子,忽地笑了一聲:「好了,吃完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蘇微警惕地握緊了血薇,厲聲:「去哪裡?」
「去了就知道了。」他不作聲地笑了一笑,笑容卻很溫和,「我說過,先把恩怨放一邊吧!就這十二個時辰。等時間到了,我自然會給你你想要的東西——然後,我們再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如何?」
他不作聲地抬起手,閃電般地扣住了她的腰上大穴,將她攔腰抱了起來。
「你要帶我去哪裡?」她忍不住問。
他沒有回答,只是抱著她走進了雨裡。
外面的雨已經轉小了,細濛濛的如同牛毛,粘在人的髮絲上,如同三春柳絮那麼煩人。原重樓抱著她,沿著水映寺的小路走去,一直走向了後山。
寺廟的後面是一座斷崖,壁立千仞。
他抱著她,沿著那條冷落已久的小路前行,一路穿過蔥鬱的草木,不作聲地走了很久,直到小徑隱沒在亂草裡,前面沒有了路。他站住身,騰出了一隻手,在虛空中畫了一個奇特而繁複的符號,然後平舉起手掌,輕輕在空中敲了一敲。
喀啦一聲輕響,雨幕居然憑空裂開了!
那一瞬間蘇微失聲驚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出現了一片全新的景象。那是一片平整的土地,方圓不過十丈,地上青草萋萋,當中立著經幢和碑文,看起來似乎是一座墓園。外面在下雨,然而這裡卻是整潔而乾燥,似乎和整個時空都割裂了開來。
「這裡是個結界。」原重樓輕聲道,「只有我一個人能找到的地方。」
他抱著她走進去,雨幕在他身後重新閉合,兩人彷彿就這樣憑空消失在天風崖下。他走過去,直到那面碑面前才停下來,彎下身將她放到一邊的空地上,抬手將碑上的蔓生的雜草撥開,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父親,母親,妹妹,我來看你們了。」
蘇微猛然一震,抬頭看了過去。
——是的,那一塊墓碑上,赫然用暗紅色的字寫著一個名字:梅景浩。而在旁邊,是另外兩座墳墓,分別寫著他母親和妹妹的名字。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之前他為什麼反對自己來天風崖採藥。
原來,一切的細節,都有原因。
原重樓跪在墓碑前,輕輕撫摩著上面的字,低聲對她道:「那一年,在你們走後,我收殮了父親的無頭屍體,葬在了這裡。後來,我又從吹花小築的手裡將母親和妹妹的七零八落的屍體偷了回來,拼湊在了一起——這三座墳,上面的字都是我用血寫上去的。」
她沒法說話,臉色微微發白。
「每一年我都會來掃墓,用自己的血將上面的字描上一遍。」他撫摸著墓碑,聲音低而冷。蘇微在一邊聽著,咬著嘴唇,沒有開口——是的,這就是仇恨的力量,不隨時間逝去,反而在重複地疊加。如同碑上的血,一層層地沉澱下來,令人窒息。
她身體不能挪動,只是微微彎下了腰,對著墓碑行了一禮。
死者為大。即便是曾經有過多少的刻骨恩怨,此刻對於沉睡在這地底下的人,她也只有滿心的歉疚。
他沒有回頭,卻似乎知道了她的舉動,忽然道:「我知道,你在洛陽的白馬寺替我父親立了一個靈位,對嗎?」他的聲音平靜,裡面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情緒:「難道你心裡也有愧嗎?——是不是就算我不用計謀挑撥,你也遲早會離開洛陽?」
她沒有回答,只覺心中凜然。
原來,哪怕尚在洛陽,她的一舉一動他也早已暗中注意多時。
「父親,你知道嗎,今日,我終於替你報仇了。」他對著墓碑喃喃,臉色蒼白而平靜,唯有眼裡有火焰燃燒,一字一句,「就算梅家只剩下最後一個人,我也終於報了這個仇!蕭停雲死了,聽雪樓也要滅了,你和母親、妹妹在九泉之下……」
他的聲音低沉,有竭力剋制的微微戰慄,到最後卻化為喑啞,再也說不下去,手指痙攣著沒入了泥土。從後面看去,只見肩膀劇烈地起伏,卻沒有絲毫聲音。
她默默地看著這一幕,心裡冰火交煎。
「本來,我是想要用蕭停雲的人頭來祭奠父親的。」他在父母的墓前傾訴完了話語,回過身,看了一眼她,語氣森然,「可是,我答應了你要歸還他的遺體,也就算了——過來,見一見我父母親吧。」
他轉過身,不容她反抗,一把將她橫抱了起來,來到了墓前。
她吃驚地看著他,想要掙脫,然而他一手扣住了她的雙臂,制止了她的反抗,抱著她在碑前緩緩跪了下去,低聲:「父親,看到了嗎?這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她的腹中,還有梅家的骨血。」
「所以,請您原諒我不能殺了她替你們報仇。」
她震驚地看著他,嘴唇顫抖了一下,說不出一個字。
他跪在荒野裡,對著墳墓喃喃低語,雨水沾染了眼角眉梢,整張臉似是從水墨裡浮出,蒼白得令人心驚,唯有眼眸深沉,黑得不見底。
他抱著她,深深地叩首三次,然後站了起來。
她從頭到尾都靜默地待在他懷裡,沒有出聲,怔怔地看著他。原重樓祭拜完先人,便抱著她走向了來時的路,再也不回頭。
那樣深的仇恨,似乎在這三拜之後,徹底地了斷塵封。
當他走出那片虛空之後,外面的雨重新落下,細細打在了他們身上,微涼——那一刻,蘇微才從方才的恍惚和震驚裡驚醒過來。
「你不殺我,我也一定會殺你!」她咬著牙,手裡握著血薇,「這個孩子我也絕不會留,你們梅家,註定斷子絕孫!」
「別說這樣的狠話,迦陵頻伽。」他沒有被她激怒,抱著她走向了水映寺,只是冷冷道,「這隻會激得我毀棄諾言,把你囚禁在身邊,直到孩子生下來為止!」
她倒吸了一口冷氣,知道他說得出做得到,沉默了下來。
「呵,看把你嚇的……」他看著她的眼神,忽然又笑了起來,「你覺得我是這種拖泥帶水、把人不明不白關一輩子的人嗎?我說過只要一天一夜就讓你走,自然說到做到——現在還有點時間,不如在這裡坐一會兒吧。」
她皺著眉頭,有些不耐煩,卻無可奈何。
他抬起頭,看著天空,忽然道:「今天是月圓之夜,晚上可不要下雨才好。」
蘇微一愣,七月十五,不就是中元嗎?傳說中的鬼節?這一刻到來時,黃泉洞開,百鬼夜行。滇南幾乎家家戶戶閉門不出,生怕日落後走在路上,一個不小心便會撞了邪。
「你聽到那種聲音了嗎?」原重樓抬起頭,看著天空,語氣里居然充滿了憧憬,「今天晚上,那條忘川應該會很擁擠吧?」
她抬起頭,卻什麼也沒聽見,不由得問:「那是真的嗎?」
「什麼?」他怔了一下,問。
「忘川是真的嗎?還是你編造出來騙我的?那個叫莽灼的嚮導,本身也是你僱來的人,對吧?」蘇微看著他,眼裡已經沒有好奇,只有麻木——被欺騙的次數太多,她幾乎都已經無法確定,和他在一起的這段時間裡有哪些是真的哪些又是假的。
原重樓眼裡的神色變幻了一下,蹙眉:「那當然是真的。」
他看著她,眼神深沉而靜默,許久,才低聲道:「這些日子以來,你所見到的、所聽到的,的確很多是假的,但,還有很多卻是真的——從這裡離開後,你可以慢慢去追憶。終有一天你會明白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她冷笑了一聲:「我才不會去想。」
是的,事到如今,他們之間還有什麼可以去追憶的呢?所有的真和假摻雜在一起,如同孿生的藤蔓一樣生長,交纏著勒入血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早已無法分辨。
血淚交錯,到最後唯一最真切的,便只有刻骨的仇恨!
她握緊血薇,默默運氣,試圖衝開被封住的穴道。然而原重樓封穴的手法和中原武林迥異,她竟然絲毫不能動——她沒有說話,他便也沒有開口,看著天空,似乎有些出神,竟沒有覺察她暗地裡的異動。
天空漸漸暗淡下來,雨卻還沒有停。
「時間到了!」忽然間,她聽到他低低說了一句,霍地站了起來——那一刻他語氣裡竟然充滿了無法掩飾的失落和恐懼,微微發顫,令她心裡一驚。
原重樓站了起來,看著依舊下著細雨的天空,忽然道:「該死!」
他從屋簷下走出,疾步入了雨裡,唰地對著天空伸出了手——蘇微看到他的十指以眼睛幾乎看不清的速度結印,然後對著天空伸開雙臂,發出了一聲低嘯。
那一刻,整個天空忽然間亮了一亮!
雨在半空凝結,停住,一滴一滴清晰可見。
她失聲驚呼,幾乎不相信眼前的情景——這,就是拜月教裡那種幾乎可以通達天人、俯仰日月的神秘術法?這個人年紀輕輕,居然擁有這樣可怖的力量!在他張開雙臂的那一瞬間,蘇微看到他整個人似乎發出光芒來,有青色的閃電在他身體裡穿梭,宛如幻境。
「真是討厭下雨天。」他張開雙臂,仰頭看著陰霾密佈的蒼穹,喃喃。
那些雨滴停在了空中,彷彿滿天垂落的水晶珠子,折射光芒,美得不可方物,彷彿是夢境裡才會出現的景象。她坐在簷下,面前垂落一道疏疏落落的水晶簾,流光瀉玉。
那一刻的景象是如此美麗,以至於她私心裡有一種幻覺——他是在竭力想把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時間,停在這一刻。
「月亮升起來了,你看到了嗎?」原重樓忽然開口,指著天空,用一種歡喜的語氣對她道——頭頂的陰雲被看不見的力量推開,居然真的露出了一方潔淨爽朗的夜空,薄薄的雲層裡,有一輪圓月無聲浮沉著,灑落清輝萬千。
他停住風雨推開烏雲,就是為了和她一起看一眼這滿月嗎?
清輝灑落在他們臉上,無限溫柔,如同輕紗。
蘇微怔怔地看著,直到那些雨滴忽然震了一震!空氣裡似乎有一個巨錘凌空擊落,震動了漫天凝固的雨滴——同一個瞬間,原重樓猛然一個踉蹌,往前衝了一步,單膝跪倒在地上,似乎有一記巨大的力量打在了他的背部!
「他們來了?」他失聲道,望向天空。
風裡有依稀的歌吹,似是絲竹,又似是壎,極遠極遠,似乎是隔了上百里傳來,穿透了雨幕,水映寺的東西南北四個方位忽然亮了一下,好像有閃電落下——那一刻,蘇微清晰地看到眼前的雨簾忽然動了,似乎是掛在蜘蛛網上的雨滴被觸及,盈盈欲墜。
原重樓抬起頭看著蒼穹,臉色蒼白,嘴角忽然泛起了一絲奇特的笑意。
「師父?」他喃喃,「你們終於來了……」
一瞬間,漫天凝定的雨滴忽然紛紛落下,淋溼他的全身。
那一刻她想喚他快回來,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出聲。
是的,一定是師父通知了靈鷲山月宮的人,拜月教主帶著孤光祭司已經來到了騰衝——這一切的恩怨,終於到了收網的時候!
然而,原重樓卻沒有在意眼前大軍壓境的情況,只是在雨裡怔怔看著天,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眼眸裡隱約閃動著一絲光亮,臉色蒼白得可怕。
「你知道嗎?師父曾說過一句評語,我一直刻骨銘心。」他低聲道,「他說我‘天賦出眾,可謂驚才絕豔,不遜於昔年迦若大祭司’。」頓了頓,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道,「但是他又說我‘只惜用心過於刻毒,恐不得永年’。」
他冷笑:「呵,他說得真對。」
「你……」她想說什麼,又強行忍住。
原重樓臉上的表情一掠而過,恢復了平靜。他站起身回到廊下,指了指水映寺後院的東廂房,對她道:「蕭停雲,四護法,墨大夫——你要的那幾個人的遺體都在那裡,等會兒可以帶走了。」
「遺體?!」那一瞬,蘇微失聲驚呼,臉上血色盡褪,「你……你不是說要放了他們嗎?你言而無信!無恥!」
他看了她一眼,道:「我從來是個不擇手段的人,你又不是才知道。」
她猛然一顫,眼神兇狠,嘴唇幾乎咬出血來。
然而他看著她,眼神卻柔和下來,嘆了口氣,道:「其實,為了把你騙來這裡,我說了謊——那一夜在水映寺裡,聽雪樓就已經全軍覆沒,幾位護法全部戰死,無一倖存。」
原重樓臉色凝重,低聲道:「本已隱退多年,卻為了故主復出,血戰到最後一刻,確實令人起敬——你好好地帶他們回中原去吧。」
早……早就已經戰死了?那一夜,為了讓她順利脫身,四位護法竟是都不惜犧牲了自己!蘇微猛然一顫,握緊了血薇,只覺得內心的恨意又如同毒蛇猛然抬頭,唰的一聲衝上心頭,不可遏制。
是的,她要復仇!要將眼前這個人千刀萬剮,以祭聽雪樓!
拜月教的人已經到了,如果她要報仇,就得趁現在!
「今天是七月半。在洛陽那邊,太陽也已經落山了吧?風雨的人馬應該已經出動,將聽雪樓上下全給滅了……」他淡淡地說著,聲音冷酷,毫不顧忌一邊的她臉色已經是如何慘白,笑了一笑,「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很好,我終於是替父母報了仇了。」
「你……」她咬著牙,只覺得心中恨意狂湧,雙手顫抖著握緊劍,提了一口氣,居然覺得穴道開始鬆動了一些。
水映寺的周邊不斷有電光湧現,頭頂的天空卻依舊陰沉。空氣裡有細微的震動,一聲一聲,簷下掛著的兩盞九曲凝碧燈微微搖晃。
「放心,明河教主和師父就算再厲害,這一時半刻還是破不了我的結界。」原重樓看了一眼,語氣淡淡的,只是道,「時間快到了,我去替你找一匹馬來。」
那一刻,或許是真的因為時間到了,她猛然一運氣,只覺得一口真氣從氣海唰地提了上來,在四肢百骸瞬間流轉自如!那一刻,她想也不想,手腕一動,血薇無聲躍入手心。
他剛剛轉過身,她的劍已經無聲無息刺出,抵住了他的後頸!
然而,那一瞬,蘇微忽地看到他的後頸皮膚上出現了一塊奇怪的青色瘢痕——那種青色彷彿活了一樣地在蔓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
那個瞬間,她不由自主地吃了一驚。
劍擦著他的脖子停住。
然而,原重樓卻已經被驚動,閃電般地回身,她來不及躲藏。他回過頭看著她,又看了看她手裡的血薇,臉上有驚愕的表情,忽然間又轉為歡喜,脫口道:「迦陵頻伽!你……你終究還是捨不得殺我,是不是?」
「不!我只是……」她咬著牙,手腕顫抖著,想要把劍往前推送一寸洞穿他的心臟。然而,他卻在那個時候忽然轉身,伸出手將她擁入了懷裡!
蘇微在那個瞬間失聲驚呼,下意識地往回收劍。
可是,已經來不及——唰的一聲,鋒利無比的劍芒瞬間穿透了他的心臟。然而原重樓竟然似毫無痛覺,依舊臉上帶著笑容,往前踏進了一步!
噗的一聲,血薇直接沒入他的心口,從背部直穿出來!
「不!」她失聲驚呼,再也無法掩飾內心的驚恐,下意識地掙扎著想要抽出劍來,雙手發抖,拼命往回收劍,「不要!」
「呵……還想說謊嗎?」他笑起來了,用力地抱緊她,讓血薇唰地穿透自己的胸膛,任憑她驚呼掙扎,死死不鬆手,「如果你想殺我,就來吧……」
他將她連著劍擁入懷中,緊緊地,不留一絲餘地。一瞬間,她手裡的整把劍只剩下了劍柄露在外面。血薇穿心而過,熾熱的鮮血洶湧而出,染紅他們彼此的心口。
那一刻,那種灼熱,幾乎令她腦海一片空白,如同置身地獄。
「好了。」她聽到他低聲道,如同嘆息,「現在,你報了仇了。」
她猛烈地顫抖,說不出一句話。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那麼輕,聽起來卻宛如驚雷。
「滿意了嗎?」他在耳邊喃喃道,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聽不見,「本來……本來是想給你一個機會,故意轉過身,讓你可以親手殺我的——可惜,你這個傻瓜竟然臨陣手軟。所以……所以,只能我自己來了……」
她身體劇烈地顫抖,手下意識地鬆開了劍柄,用沾滿血的手指緊緊抓住了他的肩膀,生怕他下個瞬間便會委頓下去。
「重、重樓……」她聲音發著抖,「為什麼……」
「我不願死在別人手上。」他笑了一笑,在她耳邊夢囈般地回答了她的疑問。同一瞬間,彷彿是這句話散去了他的元氣,他整個人頹然後倒。
她看到他的身體出現了可怖的變化——他的整個人,竟然破碎了!那種「破碎」是可怖的,彷彿陶瓷人偶,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在坍塌,如同一塊拼圖正在片片掉落!
每一處碎裂的地方,都有著暗青色的印記。
當肌膚髮生可怖的變化之後,有青色的妖異的火從他的身體裡透出,吞噬著他!她驚呼著,試圖撲滅那火,然而卻毫無用處。那種從身體裡透出的火是冰冷的,無形無質,完全無法觸控到!她竭力撲打,然而卻彷彿只是用劍徒勞地划著水面,完全不能留下任何痕跡。
他苦笑著,搖了搖手,制止了她。
「這是青妖之樹的反噬……誰、誰都擋不了。」火焰裡的人沒有掙扎,虛弱地開口,看著瘋狂般的她,「我……我強行使用禁忌之術來複仇……也早、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只是很慶幸……在這一天到來之前……我所有要做的,都已經做完。」
她說不出話來,只覺得全身冰冷。
從一開始?他……早就知道有這一刻?那麼,從脅迫她來這裡之時,他早就已經算計好了這最後的結果?
他沒有算計別的,只是要她陪他這最後的一天一夜!
「重樓……重樓!」那一刻,她不顧一切地抱住了他,淚如雨下。
「噓,迦陵頻伽……」她聽到他在耳邊低聲說著,語聲虛幻如夢,「不要哭……結束了。一切噩夢都結束了。噓……別哭……別哭。」
他抬起手,指了指夜空:「你……聽到忘川的聲音了嗎?」
她震驚莫名,卻什麼也沒聽到。風吹過樹林,木葉紛飛,雨在頭頂落下,無聲無息——四周有閃電驚雷,這個水映寺卻寂靜無聲,彷彿一座巨大的墳墓,只有兩盞燈掛在那裡,幽幽暗碧,明滅不定。
「重樓?」她低下頭看著他,輕聲地說,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迦陵頻伽……我愛你。」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拉起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微弱地喃喃,「這一場相遇……就算什麼都是假的……但這裡、這裡,卻是真的。」
她感覺到他的心跳微弱而緩慢,細如一線,忽然斷絕。
那一刻,那種詭異的火焰轟然大盛,吞沒了他!冰冷的火焰簇擁著正在死去的人。他的瞳孔開始擴散,然而眼裡卻還含著那種複雜莫測的笑意,一直凝視著她,似乎想就這樣一直一直地看著她,直到生命的終點。
那個短短的剎那,似乎漫長得如同永劫。
她屏住了呼吸,不敢吐出那一聲哽在喉嚨裡的呼喊,也不敢透出一絲氣息,似乎以為這樣時間就能夠停止——可不等她腔子裡的那口氣息吐出,那雙不瞑目的眸子,卻已經消失於青色的火焰中。
「重樓!」那一刻,她撕心裂肺地喊著他的名字。
無數的閃電匯集在水映寺的四個方位,映照得天空隱約透明。召喚來天地之力的拜月教主和孤光祭司並肩站在高處,手指間積蓄著力量,準備突破眼前不可見的屏障——然而,就在月亮升起、他們準備聯手出擊的瞬間,那一重籠罩在寺廟上空的無形結界,卻在瞬間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彷彿雲霧忽然散去,眼前出現了寺廟的山門入口,而頭頂的雨也停止了,陰雲散開,露出了一條淡淡的銀河。有滿月無聲地從雲間浮現,升在林梢。
這一刻的靜謐和安寧,令前來的所有人反而都止步。
「怎麼回事?」明河教主低聲,修長的手指從孔雀金的長袍裡伸出,指尖凝結著淡紫色的光——盤踞在這寺廟之中的那股力量原本那麼強大而邪惡,怎麼忽然間就消失了?難道是……
那一刻,有奇特的風從水映寺裡吹來,四散而出。
明河教主在一瞬間微微變了臉色,失聲低呼:「是他?!」
清朗的滇南朗月之下,一個白袍人從寺廟裡無聲無息地走出,如同御風而行,一直朝著他們走過來——在所有人幾乎都要出手攻擊的瞬間,那個人站住了身,似乎不能再走近一步,忽然彎下腰,對著孤光祭司深深一禮。
「靈均!」那一刻,祭司忍不住脫口而出。
是的,那是靈均!是那個悖天逆神的弟子!
他緩步而出,恭謙地對著師父行禮,然後伸出手,似乎是想去抓住師父的衣襟,說一句什麼話——然而,彷彿是被那一聲呼喚的氣息吹散,那個人影瞬間消失了,如同稀薄的霧氣,消散在了月下。
「天啊……」明河教主的十指從虛空裡閃電般地收攏,手心裡頓時出現了幾團淡淡的白色光華,只看得一眼,便低呼,「這是魂魄!他……他已經死了!」
「什麼?」孤光祭司失聲道,「靈均已經死了?!」
當所有人搶身進入水映寺的時候,那裡面已經空空蕩蕩,再無聲息。只有兩盞九曲凝碧燈在風裡悠悠搖晃,慘碧色的光映照著整個空寺,伴隨著哭泣之聲。
「阿微!」秋護玉失聲驚呼,衝了過去。
簷下坐著一個女子,在撕心裂肺地哭著,俯下身緊緊擁抱著什麼——然而她的雙手之間,早已空無一物。火焰在她手裡熄滅,懷裡只留下了一片淡淡的灰燼。
風一吹,簌簌散開,了無痕跡。
唯有滇南新月如霜,冷照千山,冥冥歸去無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