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當時就應該死在孟康的那個礦洞裡。」他喃喃,近乎耳語般地說,「沒有別人,只有我們兩個,一起在黑暗裡。等我死了,你再吃掉我……這才是我們最好的結局。
除此之外,我們沒有任何其他的退路。」
水映寺位於騰衝的郊外。傳說這裡是忘川的終點,無數的亡靈通過鎮魂碑的指引,匯成一股洪流,去往彼岸——而這裡,便是他們轉世的所在。
寺裡寂寂無人,唯有慘碧色的燈光映照。
燈下有人獨坐,斟酒獨飲。
滇南的七月,空氣溼熱,夜色深濃,頭頂無星亦無月,連風似乎都是灼熱而凝滯的。沉悶許久,忽然間,草木間響起了疏疏落落的聲音,長短不一。緊接著,九曲凝碧燈上也傳來輕輕的敲擊聲,錚然錯落,如金玉交擊。
「下雨了嗎?」原重樓嘆了口氣,看了一眼窗外,忽然眼神凝聚。
漆黑的雨夜裡,窗外的屋簷上靜靜站著一個女子,握劍而來,就這樣站在雨中冷冷地看著他,眼神冷亮如電,臉色卻蒼白如死。
「迦陵頻伽?」他的嘴角浮起了一絲笑意,「你來了。」
他抬了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她一掠,便到了室內,站在了他的眼前——不知道在外面的雨裡站了多久,她全身已經溼透,漆黑的髮絲溼漉漉地貼著臉頰和脖子,一滴滴地往下滴著水,更襯托得肌膚蒼白如玉。
「擦一擦。」他皺了皺眉頭,扔了一塊手巾過去。
蘇微握著劍,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那塊手巾就掉到了地上。原重樓看了看她,忽地冷笑:「既然來了,一切就該聽我的!否則就滾回去。」
她沉默了一下,身體僵硬。然而,沉默了片刻,終於還是俯下身,將那塊手巾撿了起來,緩緩擦了擦臉頰和身上。
「好。」他滿意地微笑起來,指了指對面,「坐下來。」
她吸了一口氣,走過去在他面前坐下,卻沒有坐在他正對面,而是下意識地移到了斜側,低下頭,帶著嫌惡的神色,似是不願意看到他。
「坐這裡。」他蹙眉,命令。
她咬了咬牙,挪了過去,依舊一言不發。他就坐在她的對面,無法避開——僅僅是幾天不見,這個人似乎完全陌生了,眉目依舊清俊,然而薄薄的嘴唇含著笑意,卻似是刀一樣鋒利。
更加刺痛她眼睛的,是他手邊放著的那把夕影刀。
「來,陪我喝一杯。」他給她斟了一杯酒,清冽的酒裡沉浮著白色的花瓣,居然是大理出名的梨花酒,「放心,沒有毒。我還費不著用這麼大力氣對付你。」
「我戒……」她剛想說自己已經戒酒,話到了一半卻止住,只是咬著牙握起了酒杯,仰頭一飲而盡,冷冷斜覷著他。
「好!」他輕輕擊掌,似是極高興,「再來一杯!」
他一連給她倒了三杯,她都是一言不發地酒到杯乾,爽快利落至極。梨花酒入口柔,後勁卻極烈,空著肚子幾杯酒下去胃部頓時灼燒般地熱起來,一股熱意升起,令她蒼白的臉頰多了一絲殷紅,襯得眼睛更是亮如秋水。
「真是聽話啊……簡直不像你了。」他看著她,似是有些感嘆,「在騰衝這些天,一直都是被你呼來喝去的,如今終於輪到我出這口惡氣了。」
他笑了笑,拍了拍手邊的一個東西:「現在我當家做主,是不是?」
——在他手邊放著的,居然是那個洞房裡的枕頭。
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猛然站起:「你……」
「我什麼?」他卻依舊絲毫不動,笑笑地看著她。
「你倒是會演戲,不做戲子可惜了。」她拼命按住內心的憤怒,冷笑起來,「別在這裡繞彎子廢話了,你想要怎樣?」
「這麼掃興幹嗎?我只是要你陪我一天一夜而已。」他施施然伸過手,捏住了她的下頜,凝視著她的眼睛,輕聲道,「我們好容易拜了堂,卻被人居中打斷,沒有來得及好好享受洞房花燭夜,未免有些掃興——」
他感覺到她微微一顫,似是被人刺了一劍。然而,她卻沒有說話,也沒有反抗,只是閉上了眼睛。他湊近她的唇,凝視著她。兩人的氣息交錯在一起,然而他卻沒有吻下去。九曲凝碧燈在雨中飄搖,慘碧色的燈光映照在她蒼白的肌膚上,有一種冰冷的美。
「別磨磨蹭蹭。」她忽然睜開了眼,冷冷道,「來啊!」
他凝視了她一眼,一聲冷笑,忽然間按住她,狠狠地吻了下去。
她的嘴唇緊閉著,柔軟而冰冷,如同死去之物。他怎麼也無法得逞,忽然間暴躁起來,抓著她的衣襟,一下子把她按倒在了旁邊的榻上——她沒有反抗,卻一動不動,冰冷地看著他,那種眼神能令最灼熱的鋼鐵瞬間冷卻。
「你早就是我的女人了!」他咬著牙,冷冷道,「還裝什麼?」
她看著他,忽然嗤笑了一聲:「做夢!」
「什麼?」他怔了一下。
「我壓根不認識你,怎麼可能是你的女人?」蘇微終於直視了他,冷笑著,「我嫁的那個人,叫作原重樓,是騰衝最出名的玉雕大師——可惜,我的丈夫在成婚當天就已經死了,被一個叫作靈均或者梅子瑄的人殺了……」
她的語聲輕而緩慢,如同劍鋒:「所以,現在我是個孀婦了。」
他看著身下這個女人,忽然語塞。然而,下一刻他就冷笑起來,重新將她扔到了榻上:「管你怎麼巧舌如簧,今晚照樣得做我洞房裡的新娘!」
他將她按倒在榻上,近乎粗暴地撕開了她的衣衫。她掙扎著,白皙如玉的身體在慘淡的燈光下有一種詭異的美麗,那是他所熟悉的,卻又如此陌生。當他的手觸及肌膚,她一開始下意識地反抗,然而似乎很快意識到了如今的境地,又頹然中止。
當他再度壓上來時,她忽然開啟了嘴唇,回應了他。
她的吻纏綿而深入,一如以前。然而,他卻在那銷魂的一刻忽然挺直了身體,看也不看、閃電般探出手,回手並指一夾,將刺到了腦後的劍鋒瞬間定住!
血薇已經出鞘,閃著幽幽的暗光。
他低下頭,死死地看著她,似是憤怒,又似冷嘲。她無所畏懼地和他對視,眼眸冷酷而仇恨,低聲:「來啊!只要你敢再親近我,就隨時做好被殺的覺悟吧!」
他忽然暴怒,掐住她的脖子,一甩手,將她從榻上捲起,直接扔飛了出去。
他出手很重,她背部重重地打在牆壁上。蘇微低低驚呼了一聲,下意識地用手護住了腹部,整個人貼著牆壁摔到了地上,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呻·吟。他一個箭步上前,一把將她拖起來,忽然卻愣住了。
有血慢慢沁出,染紅了她身下的衣裙。
「你……」那個瞬間,他看著她,不敢相信地喃喃,「你難道……」
「哈哈哈!」就在他出神的那一瞬,她一聲冷笑,鬆開了護著腹部的手,袖子一翻,劍光橫斜,閃電般地斬了過來,出手便是殺招!
距離太近,他下意識地折身後仰,卻沒有完全躲過。唰的一聲,血薇在他肩膀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創口,幾乎把鎖骨削斷。
蘇微一招得手,毫不留情地步步搶攻,他只是稍微一齣神,幾乎便把性命給送了。
然而,她剛剛把劍刺向他胸口,忽然間眼前一花,似乎有無形的門在面前瞬間關起來,便失去了他的蹤影。這……是結界?這個水映寺裡,他早就設好了重重陷阱!
原重樓從眼前憑空消失,下一個瞬間,又彷彿煙霧般重新聚攏,出現在她的身後,冷笑了一聲,出手如電,一指點在了她的後腰,形如鬼魅。
「真是好險,來真的啊?謀殺親夫?」他看著倒在懷裡的她,冷嘲,「如果不是一開始就在這裡設下了結界,我就真要被你殺了。」
「你……」她怒極,卻無法掙扎。
「跟你說過,你殺不了我的!乖乖的做我這一天的新娘子就好了。」他封住了她的穴道,將她重新抱到了榻上。她竭力掙扎,他壓著她的身體,卻沒有再度出手輕薄,只是停在那裡細細地看著她——方才一輪歡好中,他的外袍已經落下,衣襟散開,露出堅實如玉的身體。然而,蒼白的肌膚上卻有著一處處奇特的青色痕跡,如同一棵樹一樣蔓延了全身。
那種青色,不久前她在他昏迷的時候曾經看到過,如今居然更加深了許多。
她有些驚愕,卻咬住了嘴唇什麼也沒問。
「你……」他在燈下細細地看著她,手指溫柔撫過她的肌膚,停留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有些不確定地看著她,似乎艱難地開口,「你……是不是有了孩子?」
她微微一震,避開了他的眼神,冷笑了一聲:「胡說。」
「不,我沒有胡說。」他喃喃,撫摩著她的小腹,眼眸雪亮,「剛才你撞到了牆,就下意識地伸手護住了這裡——如果不是有了孩子,你是不會這樣做的。」
一邊說,他一邊扣住了她的手腕,打算探她的脈搏。
她知道他定然會覺察,乾脆抽回了手,冷笑著承認:「是又怎麼樣?」
那一刻,他的手僵住了,就這樣定定看著她,許久不動。慘碧色的燈光映照著他的臉,令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種奇怪的光影之中,如同暗夜裡的雕塑。忽然間,他發出了一聲大笑:「哈哈哈……不會吧?我居然有了孩子?我……」
他停住了,似乎有些不知道說什麼好,她卻看著他,眼神冷靜而殘酷,冷冷道:「對!這就是上天送給你的陪葬品!」
他驟然停住了笑聲,用一種可怕的眼神看著她:「你說什麼?」
「事到如今,我們之間必有一死。如果你要殺我,那就必須先殺了你自己的孩子!」她看著他,雖然毫無反抗之力,眼眸卻充滿了惡毒的挑釁,「如果你殺不了我,那等我殺了你之後,自然也會把他殺掉——無論如何,我絕不會讓這個惡種生下來!」
她的聲音平靜而冰冷,一字一字吐出。
原重樓再也無法控制地暴怒,甩了她一個耳光,低吼:「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她放聲大笑起來,「我連死都不怕,還怕什麼?」
他死死地看著她,不再說一句話,眼神兇狠而憤怒。她毫不退縮,也冷冷看著他,眼裡似乎藏著一把劍。兩人之間的空氣,彷彿瞬間凝結。
忽然間,他一把伸出手,將她抱入了懷裡!
死死地、緊緊地,用力得幾乎令她說不出話來——他的懷抱冰冷而熟悉。那一刻,她只覺得窒息,幾次想伸出手推開他,卻又無力地垂落。
「原來你有了孩子……為什麼不告訴我?」他抱緊她,低聲喃喃,聲音竟然在發抖,「如果我一早知道,那……」
她沒有說話,咬緊了牙不讓自己顫抖,可那一瞬間眼眶卻有些熱。是的,當時,她那樣堅決地拒絕了停雲,將血薇還給他轉身就走,不惜背棄對姑姑的誓言——不僅是因為她自己不願意再握劍殺人,更是因為,她也不願意自己的孩子再生活在那片江湖裡!
可是不管初衷如何,到現在,終究還是一場空。
「迦陵頻伽……」她忽然聽到他在耳邊開口,「我們當時就應該死在那裡的。」
什麼?她微微一驚。
「我們當時就應該死在孟康的那個礦洞裡。」他喃喃,近乎耳語般地說,「沒有別人,只有我們兩個,一起在黑暗裡。等我死了,你再吃掉我……這才是我們最好的結局。除此之外,我們沒有任何其他的退路。」
他的聲音低而飄忽,似乎有著某種魔力。
那一刻,她只覺得心裡有什麼砰然碎裂,全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你……」她震驚地抬起頭看著他,彷彿驟然明白了什麼,手指顫抖著,慢慢觸及了他的臉。他沒有避開,只是低下眼睛看著她——那一瞬,他們相互凝視,彷彿有一扇門轟然開啟,有光芒如同閃電,照亮了彼此的心靈最深處,一切都無所遁形。
原來,他竟也有過這種絕望的想法?那麼說來,他……
她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然而吐出的只有一聲無法壓抑的啜泣,如同從最深的心底傳出,撕心裂肺。
是的……是的。什麼都晚了!
他們兩個人,從相遇的那一刻開始,便是錯誤的。十年前的匆匆一面,尚未相識便種下了血海深仇。十年後,仇恨指引著他們再次相見,絕無逃避的可能。
這樣的孽緣,如同種入骨血的蠱毒,生生死死,糾纏不休。
可如今,什麼都晚了。
「好了……好了,今晚我們什麼都不要說,什麼都不要想。」她全身顫抖,只聽到他在耳旁輕聲嘆息,輕吻著她的額頭,低聲,「就讓這一天一夜好好地過去吧……過了這十二個時辰,再來了斷我們之間的恩怨。好不好?」
她在他的懷抱裡劇烈地顫抖,死死咬著嘴角,將頭埋在他的肩窩裡,卻還是無法抑制地啜泣。他緊緊抱著她,撫摩著她的髮梢,靠在黑夜裡,靜靜地等待著天亮。
窗外的雨聲無休無止,如同整個天和地都在哭泣。
在夢裡,她似乎回到了那個黑色的洞穴裡。
她在嶙峋鋒利的亂石之間爬行,呼喊著他的名字,慌亂而恐懼。他沒有回答她,然而,遠處黑暗裡卻有聲音敲擊著,一聲又一聲,似乎是冥冥中的呼喚,指引著她去尋找他。
「重樓!重樓!」她驚慌失措地大喊,摸黑在一塊塊礦石之間找著他。
忽然間,一塊石頭下伸出了一隻手,拉住了她。
「重樓!」她驚喜萬分地回過身去,抓住了他的手,試圖從石頭下拖出被壓住的人。然而,只是微微一用力,咔嚓一聲,黑暗裡那個人居然攔腰而斷!下半身還壓在石下,鮮血噴湧而出,染紅她一臉一身。
她抱著斷裂的上半身跌在地上,恐懼得發抖,失聲喊道:「重樓!」
然而一轉眼,手裡抱著的半具屍體,卻變成了另一個人。
「為什麼還不回洛陽去?」懷裡的屍體睜開眼睛,看著她,開合著嘴唇,慢慢地問,「血薇的主人,不能離開聽雪樓。」
「停雲!」她失聲驚呼,瞬間醒來。
醒來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大亮了,已經是中午,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空氣裡的炎熱一掃而空,到處都是蔥蘢草木,青翠欲滴。
她在一個懷抱裡醒來,一雙眼睛靜靜地看著她,若有所思。
「重樓?」她下意識地喃喃低語,可忽然又猛醒過來,全身僵硬。
「別這樣,放輕鬆一點。」他嘆了口氣,聲音變得溫柔安靜,在一瞬間似乎回到了昔日那個玉雕師的樣子,輕聲道,「我們不是說好了嗎?暫時不去想這些恩怨,好好地過完這一天再說——你要報仇,日後有的是時間。」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探出手去握緊了血薇,心裡略微安了一安——這把劍居然一直在她身側,並沒有被他拿走。
然而想站起來時,卻雙膝一軟。
「時間不多,我還是封了你身上的穴道,免得你不聽話亂折騰。」他走過來,俯下身將她攔腰抱起,如哄孩子般地道,「來,該吃飯了。」
桌子上不知何時已經擺好了新的碗筷,米飯雪白晶瑩,裡面拌有魚醬,野蕨菜炒了口蘑,魚粉湯香氣馥郁,芭蕉葉裡還包裹著一塊鹿肉——她睡過去那麼久,居然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起身做了這滿桌子的菜。
他在椅子上把她溫柔地放下來,俯下身去擺好了碗筷,又親自給她盛了一碗魚粉湯,細心地將上面的泡沫撇了開去——他的動作輕柔妥帖,似乎只是一個普通的丈夫,正在照顧懷著身孕舉動不方便的妻子。
那一刻,她想起了在孟康竹樓裡的晚餐,心事如潮,不可抑制。
那是他為她做的第一頓飯,雖然普普通通,卻永生不能忘記。
「我的手殘廢了,不能雕玉;你中了毒,不能握劍——所以,我們都沒用了;所以,他們都離開了——說到底,我們都是一樣的。不是嗎?」
「所以,我們不要自相殘殺了。誰又比誰好一點呢?」
那一夜,他為自己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這樣對自己說。也就是從那一夜開始,她被他所打動,慢慢讓這個人走進了心裡的那扇門。
可是……他說的話是假的,他的笑也是假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精心安排好的計謀,不過是為了讓他們自相殘殺!所有一切都是假的!
她拿起了筷子,手卻微微地發抖,怎麼也無法下箸。
「我在水映寺外面預先設了一個天地交徵大陣,把忘川中所有鬼魂的力量都暫時積聚在了這裡,就算是明河教主和我師父他們親自來,沒有一天兩天也破不了。」他看著她,眼神平靜,低聲道,「好好吃吧,這可能是我們之間的最後一餐了。」
她微微一震,默不作聲地看著他為自己盛飯,舀了湯。魚湯熱氣蒸騰,迷住了她的眼睛——那一刻,她死死咬住了嘴唇,才剋制住了即將落下的淚水。
「我在湯裡放了一些紫蘇,可能味道有些奇怪——你動了胎氣,需要好好穩固。」他的語氣平靜,「慢慢吃吧。等吃完了飯,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他的手藝還是一如既往的好,然而她吃到嘴裡,卻全是苦澀。原重樓沒有動筷子,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她吃,眼神複雜莫測。
窗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聲音錯落長短,無休無止。他的眉頭不由得微微蹙起,似是心緒煩躁起來,手裡的筷子啪的一聲被捏斷。
「那句話是真的嗎?」她放下湯匙,忽然問。
「什麼?」他怔了一下。
「你不喜歡下雨天。」她看著他,眼神平靜,「說一下雨,就會覺得世間到處都是哭泣的聲音,讓你想起你那個被拋棄後以淚洗面的母親。」
他凝望著簷下綿延的雨滴,低聲道:「是真的。」
「是嗎?」她忍不住笑了起來,蒼白的嘴唇彎起一個譏誚的弧度,「原來在你對我說的所有話裡,至少還有一句是真的……」
他轉過頭來深深地凝視著她:「其實,我對你說的很多話都是真的。」
她手微微一顫,下意識地低下了頭,錯開了視線。
「不過,我母親並不是什麼寨老的女兒,只是一個普通的擺夷族女子。她鍾情於我的父親,沒有明媒正娶便生下了我。可惜,我父親雖然英雄蓋世,卻是懼內之人,竟然把我們母子拋棄在了騰衝。」他低聲對她敘述著自己的身世,「直到過了五年,父親的正房夫人死了,他才將我母親接回了身邊,又在中原生下了我妹妹,然而,卻依舊不敢把我帶回去——因為梅家是大家族,如果憑空又出現一個新繼承人,只怕內鬥會更加激烈。」
頓了頓,他苦笑道:「父親原本打算在我行了冠禮之後,再把我帶回中原去。」
「所以,你的名字並不在族譜上?」她默然地聽到這裡,忽地冷笑起來,「沒想到,這反而讓你逃過了滅門大難,成了漏網之魚。」
她的話語鋒利,他的眼神凝聚了一下,似乎有怒意,卻硬生生按捺住。
「你們這些人,知道什麼?」他咬著牙,聲音忽然間有些微的發抖,「我父親窮途末路之下,還要狂奔千里來見我最後一面;而我身為人子,近在咫尺看著父親被人一刀斬首,卻不能去相認!這種痛苦,你知道嗎?」
他的語氣,令她鋒利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你不知道你父親在中原都做了些什麼。」她喃喃,聲音雖然輕,卻並沒有絲毫的動搖,「這江湖本來就是如此,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至少,我們兩個人是明刀明槍地贏了這場仗的!如果天道盟勝了,被追殺的或許就是我。」
「但是我不是江湖人,至少那時候還不是。」他搖了搖頭,黯然,頓了頓,忽然道,「如果那一日,你不去攔那一刀就好了。」
她一震,臉色蒼白,久久不語。
是的,如果當時她沒有攔住蕭停雲那一刀,那麼,眼前這個人就會作為路人被瞬間滅口,以後所有的一切都不會再有——如果命運的轉輪停止在那一刻,如今她的命運會如何?聽雪樓的命運,又該如何?
已經沒有人知道了。
因為一切都在那一日毀滅,包括他自己。
眼睜睜看著父親在咫尺的距離被斬首,緊接著,失去了右手,失去了謀生技能,失去了戀人,失去了母親和妹妹……窮途末路的他,在毀去了原重樓那個無憂無慮的身份之後,這些年來,又是以怎樣的心態活下來的呢?
這一切,他從沒有和人說過,哪怕是自己的師父孤光。
他只是戴上了面具,全心全意地跟隨著拜月教的大祭司學習術法,夜以繼日,進境神速,被譽為三百年來唯一可以和迦若祭司媲美的天才。
可沒有人知道,從那以後,他的心也已經戴上了面具。
十年啊……那樣漫長的日子裡,幾乎每一夜,他都夢見父親被一刀斬下的人頭在空中旋舞著,嘴唇開合,吐出最後的話語——
「君子之澤,五世而斬!」
似詛咒,也似是最後的囑託。
可悲的是,即便在夢裡,他都在竭力剋制著自己,拼命不讓自己喊出聲來……直到全身顫抖著在噩夢中醒來,一個人蜷縮在黑暗裡,也依舊不敢哭泣,只是咬緊了牙關,一遍遍告訴自己一定要報仇!
可是,面前的仇人太強大。那兩個人來自天下最強大的聽雪樓,刀劍的聯盟牢不可破。即便他一生苦苦修習,也不可能勝過他們兩個人的聯手。
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刀和劍指向彼此,自相殘殺!
在十九歲那年,他便默默地在內心設定了這個計劃,併為此賭上了一生。這條路是那麼長,那麼暗,一路行來,終於到了這裡。
「你……到底是誰呢?」她喃喃。
他們第一次相見時,他是神秘高貴的靈均;再後來,他是落魄尖酸的玉雕師原重樓;到最後,卻是以黑暗復仇者的梅家遺孤作為收尾!這三個人,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他?
「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楚。」他看著窗外的雨,笑了一笑,「你最喜歡哪一個?」
她幾乎想脫口回答,卻又硬生生忍住。然而,原重樓似乎也沒指望她會回答,只是淡淡地苦笑著,喝了一杯酒,低聲道:「但我知道的是,當我是‘原重樓’的時候,我過得最快·活——可能是一輩子裡最快·活的時候。」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將一聲微弱不可聞的話吞了回去。
是的,那,也是她這一輩子裡最快·活的時候。
只可惜,卻如同煙花一般剎那消散。
「剛開始的時候,只是想引你上鉤。你也很蠢,一步步都按照我算計好的走。」他望著外面的雨,喃喃,「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在孟康那個竹樓裡吃了那一頓飯,聽著你說話,忽然之間,竟覺得自己很嫉妒洛陽的那個人……」
「竟然一時昏了頭,忘了要一步步來,就對你動了歹念。」他說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一聲,搖了搖頭,「然後你一掌就把我打飛了——呵,當時我還不能反抗,不能還手。因為我得裝作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
他揚了揚酒杯,笑得複雜而意味深長。她在一邊怔怔地聽著,心中只是翻江倒海,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可能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事情就悄然改變了吧?」原重樓喃喃,眼神變得有些茫然起來,「再後來,你不惜用自己的命換我一命,把我從蟒蛇口裡救出來……唉。我設法把你弄到了月宮,讓你見到聽雪樓的使者,本來也是想試探一下你當時心裡的想法。」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你去見了石玉,回來卻和我說你選擇留下來——我對你說,你不會後悔今天的決定。」
他看了她一眼,道:「那句話,我是認真的。」
她聽他在一邊慢悠悠地說著,手指絞緊,指節幾乎蒼白——是的,或許在那一刻,他原本以為他們的人生將在那一點上轉折。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命運早已給他們安排了另一個結局。
「那個洞窟的最深處,真的有蛇嗎?」她終於開口,問了一句,「還是……還是你造出來的幻境?那一路上,到底有多少事情是真的,又有多少是幻覺?」
「你說呢?」原重樓笑了笑,「將來你自己再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沉默了下去,咬著嘴唇。
「心裡還有什麼疑問,都說出來吧。」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原重樓抬起頭,眼眸平靜,「過了今天,你就再也沒有機會問了。」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想問什麼,卻終於還是剋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