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忘川 · 下 第十四章 日暮酒醒人已遠

聽雪樓 滄月 第2頁,共2頁

「哈哈哈哈……」死而復生的人放聲大笑,握著刀,看著垂死的蕭停雲,眼裡都是快意和冷嘲,鋒銳如刀,「沒想到,你都快要死了,居然還看穿了這個局?你為什麼就不能老老實實地去死呢?」

「重樓!」蘇微失聲喊道,心裡瞬間空白一片,「你到底……」

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卻被一隻手死死地拉住。

「別傻了……阿微!」蕭停雲咳嗽著,用力拉住了她,手指間滿是鮮血,看著原重樓,「他……他應該是江城梅家的人!」

「梅家的人?」一瞬間,所有人都脫口驚呼。

「哈哈哈……聽雪樓主,你倒是真的很聰明。」原重樓冷笑,卻沒有否認,「只可惜,到底你還是晚了一步。」

「是啊,太晚了……」蕭停雲喟然長嘆,「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咳咳……我想起這句話是誰說的時候,才明白了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咳嗽著,聲音裡滿是感慨,「原來,當年天道盟被擊潰後,梅景浩不顧一切地往南邊逃……咳咳,是有原因的。」

蘇微驚呆在原地,一時間沒有明白他們兩個人說的是什麼。

為什麼他們兩人乍一見面,就變成了你死我活?

為什麼在此刻,還要提及當年梅景浩往南逃這回事?

「是。我父親昔年被你們聯手追殺,山窮水盡,自知難免一死,便不顧一切地往滇南來,只想在死前見上我一面。」原重樓握著刀,語聲卻比刀鋒更冷,「可是,他雖然看到了我,卻終究沒能來得及和我說上一句話……你們就在我的眼前,把他給殺了!」

「重樓!」蘇微聲音發抖,只覺得他的每一句話都如同驚雷,震裂了她的魂魄,「你……你的父親,不是揚州的漢人大藥材商原子綱嗎?」

「哈哈哈哈……這你也信?!」原重樓微微一愣,放聲大笑起來,「迦陵頻伽,你怎麼到了現在還這麼遲鈍?你知道今天和你拜堂成親的人,究竟是誰嗎?」

「你究竟是誰?」她語聲顫抖,「你……真的是梅家的人?」

「是。我是梅家最後一個男丁,梅景浩的私生子,梅子瑄。但我的名字,卻並不在族譜上。」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回答,「而我的母親,你們也許看到過她的名字——她叫梅安氏,梅家的第三房。她還給我生了一個妹妹,叫梅若影。」

那一刻,蘇微如墜冰窟。

是的……梅安氏!梅若影!

當年她受命誅滅梅家滿門時,當所有男丁都被殺之後,在剩餘的女眷孩童裡,曾經看到過這兩個人的名字!她們母女在天道盟被擊潰後,手持梅家的傳家之寶落梅玉笛,逃出了江城,是梅氏一族裡最後被抓到的兩個。

「她……她們不是我殺的!」那一刻,她脫口而出。

「我知道。」原重樓看著她,語聲居然很平靜,「你拒絕了聽雪樓主的命令,因為你從來不殺婦孺老弱。」

然而,他的話鋒一轉,冷笑:「可是,到最後,蕭停雲還是派出了吹花小築的殺手,把我的母親和妹妹都殺死在了南歸的驛道上!為了保住傳家之寶,她們死之前受了多少折磨,你知道嗎?」

她說不出話,劇烈地戰慄了起來,如風中的葉子。

蕭停雲捂著胸口的傷,靜靜聽著他的話,此刻忽然開口:「梅子瑄?呵呵……沒那麼簡單吧?我再猜一次:你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對不對?」

原重樓收斂了笑意,略感意外地看著他:「你說說看?」

蕭停雲死死地看著他,一字一頓:「靈均。」

一語出,室內頓時寂靜了。

蘇微不敢相信地看著眼前的人,一時間連戰慄都停止了。

「是。」原重樓沉默了一瞬,居然頷首坦然承認,「你能猜到這一層,真的是不簡單。」

「不可能!」她終於忍不住,失聲驚撥出來,「我……我看到過靈均面具後的臉!你怎麼可能是他?」

「怎麼不可能呢?」原重樓看著她笑了笑,「是的,靈均是對著你摘下了面具。可是你怎麼能知道那一眼看到的臉,是不是屬於真的靈均?——連滇南的子民都知道靈均有萬千化身,你反而忘記了嗎?」

「萬千化身?咳咳……開什麼玩笑。」蕭停雲劇烈地咳嗽起來了,苦笑著,「那都是你訓練出來的替身而已吧?或者,是傀儡?」

「傀儡。」原重樓頷首,「我將自己的血封入他們的身體,以青妖之樹控制,便能以我的神魂,完美地駕馭他們的軀體。」

他看了蘇微一眼,似笑非笑:「這就是我前日忽然‘大病一場’的緣故——因為我的七魄游離在外,在月宮操縱著我的傀儡和明河教主激鬥了一番:先是用我師父的身體,後來又轉移到另一個備用的傀儡上。結果最後還被朧月那個賤人壞了好事,大傷元氣。」

她怔怔地站在那裡,只覺得心裡一片空白。

原來,那麼些日子的朝夕相處,竟全部是虛假。

蕭停雲的語氣越來越衰竭,咳嗽著:「難怪……咳咳,難怪一路上,感覺拜月教那些人,一直都在配合你的行動……除非你就是靈均,否則,否則怎麼做得到如此妙到毫巔?」

「哈哈哈……這個你可猜錯了。」原重樓失聲笑了起來,搖了搖頭,「在拜月教的人看來,靈均已經死了。如今代替我指揮他們的,是我的乖孩子蜜丹意。」

「蜜丹意?!」蘇微再也忍不住地驚呼,「連她也……」

「是啊……那個小傢伙,才是我真正唯一信任的人。」原重樓看著她,冷笑,「你以為她真的只有八歲?呵呵,她可比你聰明得太多了……出來吧,蜜丹意!」

他輕輕擊掌,一聲方落,黑夜裡忽然傳來無窮無盡的簌簌聲。從草木裡,從樹林裡,甚至從月光下鋪天蓋地而來,迅速地靠近,包圍。只是剎那間,這個小小的映水寺就彷彿被包圍在一片搖動的海洋裡。

「那些東西又來了!」紅塵推開窗往外看了一眼,低呼。

密密麻麻的殭屍和毒物在夜色裡洶湧而來,顯然是早有預謀。有個小小的人影站在水映寺的塔頂,手裡提著一串碧綠色的燈籠——蘇微認得,那兩盞燈,其中一盞正是原重樓在婚禮上掛出來過的喜燈,而另一盞,竟然是供奉在月宮月神像之前的九曲凝碧燈!

那個小小的女孩,提著這一串燈籠站在夜色裡。慘碧色的光芒映照著她稚嫩無邪的側臉,依舊還是平日的眉眼,眼神卻已經截然不同。

蜜丹意應聲而至,對著這邊單膝下跪。她不再如往常那樣孩子氣地叫他「大稀」,卻換了一個完全陌生的聲音,恭謹地低聲:「大人。」

「把這裡的人都吃了。」原重樓淡淡道,「該清場了,一個都不要剩下。」

「是!」蜜丹意低聲領命,轉身將兩盞九曲凝碧燈掛在大殿的簷口上,在高塔上坐下,用小小的手指握起了短笛——幽幽的慘碧色燈光裡,笛聲淒涼幽怨地劃破夜色,一瞬間,所有的怪物都朝著他們撲了過來!

「小心!」幾位護法低喝一聲,各自撲出,「別讓那些東西進房間!」

所有的人都開始了血戰,唯有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只覺得全身發冷。是的,眼前的這個人,已經不再是她的重樓了……那樣的眼神,那樣的語氣,那樣的笑意!完全不同了!就像是原本的面具裂開了,裡面還有一張真正的臉一樣!

他沒有看她,只是盯著蕭停雲,眼眸裡充滿了興奮和殘忍。

「看著你這樣一直流著血、慢慢死去,感覺真是太好了。」原重樓冷笑起來,掂了掂手裡的夕影刀,「本來我還想一刀斬下你的頭,給我全家祭奠用的。不過,也不急在一時……等一會兒再殺你,也好讓你親眼看看你們聽雪樓最後一批精英的滅亡。」

蘇微一直都因為震驚而腦海一片空白,呆呆地站著,此刻卻下意識地一震,一個箭步擋在了蕭停雲的面前,厲聲:「住手!」

「呵呵……迦陵頻伽,現在你想救他了?」原重樓看著她,目光一變,笑了起來,「女人心,海底針啊!剛才,不正是你親手把劍刺進他胸口的嗎?」

她全身顫抖,握著血薇,將嘴唇咬出了血。

眼前冷笑著的這個人,到底是梅子瑄,還是靈均?她的重樓,是否從未存在過?

「咳咳……說起來,你也真是忍得。」蕭停雲微弱地喃喃,將手虛握成拳,放在嘴邊劇烈地咳嗽,對原重樓道,「親眼看著……咳咳,親眼看著我們在你面前砍掉了你父親的頭,居然還裝作什麼事都沒有?咳咳……你的城府,實……實在是深不可測。」

「那是。當時我若是多說了一個字,當場就沒命了!」原重樓冷笑,「在那時候我都忍得住,餘生裡還有什麼能忍不住?」

蘇微聽著,只覺得一顆心不住地下沉,早已千瘡百孔。

重樓的語氣裡有著這樣深重的怨恨,幾乎接近於蠱毒。

「十年苦心佈局,一朝報仇雪恨。真……真是令人佩服啊……」蕭停雲喃喃,臉色越來越蒼白,似是再也撐不住,「可是……為什麼不在酒館裡,咳咳,在酒館裡就用毒殺了阿微?為什麼……非要引她……到這裡來?」

「殺她當然容易。」原重樓看了一眼蘇微,眼神是冰冷的,就像是看一個陌生的人,冷笑了一聲,「可是光殺了她有什麼用?她死了,你還在,聽雪樓還在——何況你們樓中還有墨神醫,我的毒再厲害,也未必能要了她的性命,只會令你們更加警惕,無機可乘。」

「說的也是。」蕭停雲頷首,咳嗽。

「我要的,是一擊必中,徹底摧毀聽雪樓的機會!」頓了頓,原重樓又道,「只要血薇夕影還聯手,我就沒有必勝的機會——我想了很久,發現只有一個計劃是最可行的:因為這世上,能殺聽雪樓主的,也唯有血薇的主人。」

「你……」她終於明白過來了,「你一早就想好了,要讓我們兩個自相殘殺?!」

「才明白嗎?迦陵頻伽,你可遠沒有他那麼聰明啊……」原重樓看著她,眼神亮而冷,帶著熟悉的譏誚,「我一開始就計劃著要借你之手殺了蕭停雲——因為他智慧超群、手段強硬,而你相對就比較單純,軟弱猶豫,其中必然有衝突。哈,就算這次他不下令讓紫陌挾持我來這裡,我也有另外的方法讓你們兩個決裂!你不知道我這一步步的棋,埋得有多深。」

頓了頓,他大笑起來:「你大概不知道吧?從你遇到那個叫莽灼的嚮導開始,所有的一切,都一步一步落在我的控制之中了。六個多月了,真是一場好戲啊……」

「你!」她瞬間脫口,臉色慘白如死。

好戲?在他眼裡,這幾個月的一切,居然只不過是一場戲?!

「哈哈哈……知道嗎?眼看著你親手把劍刺進他胸口時,我心裡有多麼痛快!」原重樓放聲大笑,「昔年殺死我父親、滅我滿門的兩個兇手,如今終於在我面前自相殘殺了!聽雪樓輝煌五世,至我而滅!這,才是我在父母靈前發誓要做到的!」

他笑得放肆,只聽唰的一聲,緋紅色的光芒指住了他的咽喉。

握劍的女子臉色慘白,全身劇烈地發著抖。

「怎麼,想為他報仇?想跟我鬥?」原重樓看到她手裡的血薇劍,卻笑得更加冷酷,「雖然我沒想到這傢伙會在臨死之前看穿了我的身份,但對於你,我也早就留了後手。」他嘴邊的笑意更深,低語:「你覺得,那杯合巹酒裡會有什麼呢?」

蘇微心裡一沉,劍尖唰地前指。

陡然間,一陣奇特的劇痛從心臟傳來,那一刻,她居然無法握住劍,血薇錚然落地!

「哈哈哈……真氣完全沒法提起來,是不是?」原重樓大笑起來,走過去,語聲溫柔,「所以,就算是我在你面前把他的頭斬下來,你也沒法子做什麼——就和我當年一模一樣!一報還一報,有意思吧?」

一邊說,他一邊握起了夕影刀,對著地上的蕭停雲便是一刀斬落!

「不!」她撕心裂肺地大喊,撲過去以身相擋。那一刻,她顧不得一切,全身空門大露,竟是用血肉之軀往刀鋒下送去,只求能以自己一命換他一命!

原重樓的手微微一頓,在劈開她的鎖骨後竟然瞬間停住。

「快走!」然而,就在同一瞬間,蕭停雲翻起手腕,快如閃電,竟然硬生生用單手死死握住了刀鋒!原重樓一驚,抽刀後退——但令人驚訝的是,不知為何,這個垂死的人居然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僅憑一隻手的力量,一時間令他竟然無法抽出夕影刀!

「走!」蕭停雲對著蘇微厲喝,「你沒法和他對抗!快走!」

「不!」她眼眸血紅,失聲大喊,「我不走!」

「冷靜點!」他氣極,厲喝,「你不走就得一起死在這裡!」

原重樓聽著這一瞬間他們兩人的對話,怔了一下,忽然冷笑起來:「沒想到啊……到這時候了,倒是看出你們之間的真感情來了?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他手腕下壓,刀鋒唰的一聲往下挫了兩寸,將蕭停雲的手掌生生切開!

她全身顫抖,目眥欲裂。

「快走!」蕭停雲用盡全力握住了刀,對她厲喝,「先活下來!再說別的!」

鋒銳無比的夕影刀帶著血珠,穿透了他的雙手,唰的一聲直刺他心口,手指在刀鋒上盡斷。然而蕭停雲卻毫不鬆手,依舊用斷掌死死地握住了那把刀!這樣悍不畏死的舉動,令原重樓都有些微微的震懾。

「快走!」他用盡最後一口氣,對著蘇微大喝。

淚水長滑而落,苦痛刺心。那一刻,她終於撿起了血薇,轉身離去。如同一隻火蝶,瞬間投入了外面無窮盡的黑暗,在密集的殭屍和毒物群裡殺出了一條血路。

原重樓竭力想要抽刀,然而蕭停雲最後爆發出的力量居然出乎意料的可怕,他竟然一時間壓根無法抽出夕影刀!看著她的離開,蕭停雲的視線開始模糊,雙手忽然間一鬆,唰的一聲,任憑刀鋒穿透了自己的心臟。

他抬起頭看著原重樓,眼裡有莫測的笑意,低聲:「你……最終還是……輸了。」

原重樓一怔,轉頭:「你說什麼?」

然而,那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在唇邊凝結,那個畢生的勁敵卻已經再也不能回答他了。他的人生已經結束,他的使命也已經完成。雖然不曾算是圓滿,卻已經竭盡全力。

至少,阿微帶著血薇走了。

——墨大夫留下的最後一顆極·樂丹,總算還是派上了用場。

「冰潔……」留在他唇邊的,是最後一聲微弱的呼喚。

蘇微在暗夜裡殺出一條血路,狂奔,淚流滿面。

她知道蕭停雲已經死了,就在她的背後。然而她不敢回頭,生怕一回頭,就失去了繼續往前搏殺衝出去的力量。

這無比漫長的一夜裡,生死交錯,驚濤駭浪衝擊,她恍恍惚惚,只覺得一切都似乎不是真的,還無法理解,還沒有回過神來。然而此刻,腦海裡只剩下了他最後那句話,不停地迴響,撐住了她即將崩潰的神志。

是的……先活下來再說!活下來!

只要她今夜能活下來,這一切噩夢,終將會有醒來的一刻。

然而,真氣被封,她頓時成為了普通人,還沒有到達山門,很快便又陷入了重圍。四位護法聚集在她的身邊,竭盡全力替她擋住攻擊,想要帶著她離開,可是黑暗裡的妖物無窮無盡,竟是比白日里更加聲勢浩大,一行五人越陷越深,已然無法脫身。

原重樓站在高樓的視窗旁看著這一切,默默豎起了手掌。

蜜丹意明白了他的意思,短笛瞬間變得尖利。

無數的毒物殭屍呼嘯而至,攻擊的速度陡然加快了幾倍!一日之中連番激鬥,原本已經是強弩之末的一行人再也無法支撐,紛紛受傷,然而卻始終聯手護著居中的蘇微。

這個夜晚,長得幾乎沒有盡頭。

到最後,四護法血戰之下筋疲力盡,被魔物各自包圍,消失不見,場中只剩下了她一個人。所有的妖物簇擁過來,密密麻麻,如同海潮一樣圍住了她。

她握著血薇,咬著牙,看著周圍無窮無盡的怪物,眼裡只有憤怒和憎恨,沒有絲毫的恐懼畏縮——然而,手腳沒有絲毫的力氣,一口真氣沒到胸口便潰散,根本無法出劍。難道……今夜聽雪樓的所有人,就要死在這裡了嗎?

她握著劍,看向了遠處高樓上的人。

在這最後的關頭,笛聲短暫地停頓了一下。蜜丹意停住了手指,似乎是有微微的猶豫,抬眼看了看在視窗的原重樓,眼眸複雜,似乎在等待著指示。

原重樓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凝視著滿地血汙之中最後站著的女子,再一次豎起了手掌。蜜丹意低了低頭,一個又高又尖銳的音調在笛子裡驟然而起。

那一刻,所有的攻擊瞬間發動!

蘇微用雙手握劍,竭盡全力地劈開了一個衝過來的殭屍。然而手臂痠軟無力,第二劍便再也無力及時刺出。唰的一聲,另一個殭屍衝過來,一口咬在了她的肩膀上。血肉被撕裂,她卻死死地握著劍,硬生生扯掉了一塊肉,掙脫了手,一劍劈開那個殭屍的頭。

然而,第三隻、第四隻殭屍又已經到來,再也來不及,她的手腳被那些腐爛的手抓住,數條毒蛇也飛速地爬了過來,將她的手腳纏繞。

那一刻,她心知這便是終結,瞬間回過頭,盯著他。

遠處的高樓上,他也在看著她,眼裡的神色冷酷而淡漠,毫不動容。那一盞綺羅玉雕成的九曲凝碧燈掛在水映寺的簷角,映照得整個小小的寺廟內外一片空明的慘綠。而他站在那種碧色裡,雖然沒有戴著面具,臉上的神色卻是凝固的。

「原重樓!我饒不了你!變作惡鬼,也會來找你報仇!」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對他厲聲大喊。

燈光下,他的面容似乎微微動了一動,卻沒有說話。

蜜丹意垂下頭去,默默吹出了最後一個音節。

然而,就在諸多妖物即將撕裂她的瞬間,黑暗裡忽然有一道閃電掠過,如同疾風一樣席捲而來,一瞬間,所有抓住蘇微的殭屍都被一切為二!

「走!」有一隻手臂伸過來,拉住了她,低喝。她此刻已經是強弩之末,來不及反應,居然就被一把拉了起來,騰雲駕霧而去!

是誰?是誰在這樣的生死關頭,居然殺入重圍救了她?!

在昏迷之前,蘇微吃力地仰起頭,在冷月下看到了來人的模樣:戴著木雕的精美面具,眼神沉默如大海。

「師……師父?!」剎那間,她失聲驚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個人看向她,用堅實有力的雙臂將她抱起。

那一瞬,燈枯油盡的她終於舒了一口氣,放心地在他懷裡失去了知覺。

暗夜裡,黑衣人凌空而至,猝不及防地殺入了戰團,將獵物帶走。蜜丹意催動了所有的妖物,在虛空裡疾追而去。然而只聽唰的一聲響,那人一揚手,一道青色的光割裂了黑夜,蜜丹意發出了一聲驚呼,手裡的短笛瞬間居中碎裂!

「站住!」原重樓低喝,一按窗臺,飛身掠出。

他疾追而至,想要攔住他們。那個黑影側過身,騰出一隻手,遙遙和他對了一掌。那一瞬,原重樓只覺得一股深不見底的力量湧來,身子微微一晃,竟是被逼退了一步。眼前忽然出現了萬點寒星,居然有無數暗器從夜裡飛速而來,在空中交織成璀璨的網!

他胸口血氣翻湧,咽喉裡有腥味。知道厲害,立刻捨棄了追擊,雙手交錯,迅速結印——只是剎那,結界迅速壁立,所有的暗器都被無形的牆壁擋住。

「別以為術法就能勝過武學!」那個黑影一聲冷笑,左手微點,一把小小的刀破空而出,唰的一聲,居然穿透了結界,和他正面相撞!

原重樓並指一點,飛刀凌空頓住。

兩股力量瞬間相撞,飛刀凝定,顫了一顫,錚然居中斷裂!原重樓抽身疾退,然而唰的一聲,臉頰上還是被劃破了一道。而夜空裡,那個黑影臉上的面具也瞬間碎裂。

冷月下,露出了一張猙獰如鬼的臉。

那一刻,彷彿想起了什麼,他一震,脫口:「天,你是……」

那條黑影沒有回答,只是抱起蘇微閃電般掠起,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在如海潮一樣的妖物裡殺出重圍。速度之快、出手之準,竟然堪稱天下罕見。

蜜丹意還要催動妖物繼續追擊,卻被阻止。

「不必追了,我知道他是誰。我們……咳咳,我們攔不住他。」原重樓捂著胸口微微咳嗽,看著遠去的背影,「他能在這個時候趕到,咳咳,也真是天意……既然他來了,那麼明河教主和我師父……也很快就要來了吧?」

頓了頓,他忽然道:「時間不多了。」

「大人,你沒事吧?」蜜丹意從高塔上輕飄飄地掠下,來到他的身邊,仰頭看著他,「那接下來我們要怎麼辦?要立刻轉移去秘谷,還是繼續斬草除根?」

原重樓沉吟著,低頭看著腳下的屍體,眼神緩緩轉變。

「我們還有多少人手?」他問。

「大概……二十幾個吧。」蜜丹意聲音低了下去,「天道盟那邊的人,在洛水那一戰後幾乎已經死傷殆盡了……從拜月教帶出來的人手也折損了大半。」

他閉上眼睛,似乎是不出聲地嘆了口氣:「尹家那邊呢?」

「那邊倒是有好訊息。」蜜丹意眼裡閃過一絲光,輕聲道,「尹家聽說側妃小產的事,心膽俱裂,連夜湊足了一百萬兩黃金送了過來!」

原重樓閉眼聽著,臉色冷冷,道:「看來,月宮那邊還沒有把內亂之事張揚出去,所以尹家還不知道我們已經叛出拜月教——說到底,老天還是站在我這一邊的。」

「是呢。」蜜丹意喜滋滋地道,「有了這一百萬兩黃金,便可以再請動風雨出手——如今聽雪樓已經偃旗息鼓了,請他們來對付月宮這邊的人就是了——到時候,這天下武林還不是大人您的?」

原重樓靜靜地聽著,慘碧色的燈光映照在他蒼白的臉上,顯得妖異而疲倦。

「先睡一覺吧。」他喃喃,「我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