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忘川 · 下 第八章 白骨之池

聽雪樓 滄月 第2頁,共2頁

「哦……和武學一個道理嘛。」蘇微點頭,口裡卻道,「再抬高一點。」

原重樓將手臂再抬高了一些。內息從她掌心吐出,一路衝過秉風、肩井、大椎、天井、陽池,最後在右手無名指末端的關衝穴上一個迴旋,再沿著經絡原路返回——他舒服地微微閉起了眼睛,嘆了口氣。

到了騰衝後的這段時間裡,為了保證他的手臂能恢復如前,每一天入睡之前蘇微都會用內力幫他打通右手的經脈。這本是大耗修為之術,她卻做得很用心。然而這一夜,蘇微卻有些心不在焉。原重樓感覺她的手指在大椎穴上停了半天沒動,不由得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卻發現她的眼神遊離閃爍,似乎心事重重。

「迦陵頻伽,你在想什麼?」原重樓看出了她的神不守舍,有些擔心,「從吃飯時候開始你就有些走神,難道是上次那撥人又來了?」

她一怔,隨即搖了搖頭:「沒有。」

重樓雖然不懂武功,卻是個心思敏銳的人,如果讓他知道身邊發生瞭如此詭異的事情,他估計會比自己更加擔心。他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目下又要聚精會神鵰刻,這種尚未有定論的事情還是先不用告訴他了。

「我想他們也不會再來了吧。」他微微皺眉,反而安慰她,「上次他們也沒得了什麼好處,何況不是靈均大人吩咐了拜月教過來保護我們嗎?」

「誰要他們保護了?」蘇微勉強笑了笑,撒了個謊,「我只是看到綺羅玉,忽然想起我的師父罷了。」

「你的師父……哦,對。」原重樓蹙眉,看著她臉頰邊那一對盈盈的滴翠,「我估計他老人家應該不在騰衝了,等有機會我問問各處的玉商,說不定有人見過他。你也不要急,慢慢找,來日方長。」

「嗯……」她淡淡地應著,此刻心中所慮的卻是別處——蛛網上的那一滴血彷彿是一根刺一樣紮在她心頭,令她心神不安。

究竟是誰的血,飛濺上了這竹林精舍的簷下?是那些一路追殺自己的人又來了嗎?但是,那個闖入者為何又悄然而退?難道是有人在暗中替她阻擋了那些來訪者?或者,是遇到了什麼危機?那些死去的人,是風雨的刺客,是聽雪樓的人,還是拜月教的使者?

蘇微在燈下蹙眉,漫無邊際地想著。

但無論如何,那些人居然敢在她的住所開了殺戒!絕不可原諒!她心中殺氣一動,手上便不知不覺地用了真力,原重樓微微一顫,卻忍痛不語。

「怎麼?」蘇微猛然回過神,連忙放開了手,看到蒼白的手臂上已然留下了一個烏青的印記,連忙道,「弄痛你了嗎?」

「沒事。」原重樓放下衣袖,「睡吧,不早了。」

蘇微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湧起一股止不住的擔心,道:「忽然想起白天曬出去的草藥還沒收回來,得出去收一下。你先休息吧,不用等我了。」

原重樓皺眉,反對:「別去了,都那麼晚了,明天再收也不遲。」

「那不行,被露水一打,估計就不能賣給藥鋪了。」她只回了一句,便抬手一按窗臺,掠出了窗外,「你先睡,別等我了!」

外面月色皎潔,照得天地明亮如洗。

她落在了樓下的地面上,袖子裡一把短劍悄無聲息地滑了出來。蘇微握劍在手,抬起頭,細細地打量著眼前這一座棲身的竹樓——那塊燙金匾額還掛在那裡,在月光下熠熠生輝,然而地面上的一處地磚卻微微凹了下去,有兩塊居中碎裂。

她如同一隻繃緊了全身肌肉的豹子,在月下緩緩逡巡,一處處看過去,眼神雪亮,所有的蛛絲馬跡在她眼裡逐步如碎片拼合,回覆了當時的完整景象。是的,被還原的一切應該是這樣——

那些人曾經落在了屋頂上,想要進入室內,卻遭到了猝不及防的攻擊;

然後,他們在打鬥中一起落下來,因為收不住力而踩碎了地上的磚;

無聲的搏殺中,有人死去,有人逃進了廚房;最後一個人被殺死在了灶臺前,雖然屍體被清理,有幾滴血卻滲入了水缸。

那些人把一切都打掃乾淨了,卻唯獨忘了換掉水缸裡的水。

——所以,被她今日察覺了出來。

蘇微在冷月下一處處地看去,一切宛如重新浮現在眼前。

可令她不寒而慄的是,既然昨夜有過那麼大的一場血戰,為什麼她竟然一無所知?難道是離開江湖日久,那一點本能都退去了嗎?

蘇微輕輕嘆了口氣,足尖一點,無聲地翻身上了屋頂。風動竹聲,月影西斜,被竹林細細篩過,在地上均勻地漏下如碎銀子一樣的月光。她垂頭看著地面,心裡忽然一動——地面上的竹影裡似乎陡然缺了一塊,形狀好生詭異。

她抬起頭看向屋子對面的竹林,細細端詳,果然發現枝葉間似乎有一個缺口,月光正是透過那一處完整地灑落下來。她心下一驚,翻身躍起,掠入竹林,朝著那個對映出來的缺口處奔去。

只是輕輕一點足,便落在了竹枝上,俯下身去。

果然,那一株竹子上被利刃齊齊截去了一部分枝葉,看斷口,竟然是不到三日之前留下的——竹林茂密,如果不是被月光篩漏了蹤影,在白日里根本無法看出來彌端。在竹枝上殘留著依稀的血跡,一滴滴順著竹竿流下。

她越發覺得心驚,沿著那些痕跡一路追了下去。

一直追出了二十幾里路,翻過了一個山頭,那一線細微的血痕,才終止在後山一處野塘之中,再無痕跡。

蘇微蹲下身,用手指拈了一撮帶血的泥土,放在鼻子下嗅了一嗅,臉色微微一變。昨日夜裡下過小雨,土地猶自溼潤,這血的味道里卻帶著一種辛辣的惡臭,似乎是中了毒。

她望著竹林後那片小小的野塘,如同苗疆所有的池塘一樣,這個野塘上密密麻麻布滿了溼熱地帶特有的鳶尾和睡蓮,幾乎看不到底下幽暗的水面——她想了想,便伸手斬斷了一根竹子,順著那痕跡緩緩探入塘裡,攪了一攪,沿著底部搜尋。

忽然,竹枝末端似乎沾到了什麼體型頗大的東西,一時間難以移動。蘇微眼神凝聚,瞬間手臂用力,將竹竿從水底拔了出來——嘩啦一聲,水底那東西隨之被帶出,衝得水面的浮萍植物紛紛歪倒。

那一瞬,她無聲地倒抽一口冷氣——

竹枝末端被鉤住的,居然是一具白森森的骸骨!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具白骨撈了上來,跪在地上仔細檢查。白骨上的血肉雖然腐爛殆盡,然而從骨殖的新鮮程度來看,這個人死去其實並未超過兩個月。骨架完好,找不出任何刀傷的痕跡,只是整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黛色,透明如琉璃。

那應該是中毒的表徵。

是中了什麼毒呢?這個人,又是誰?蘇微重新用竹枝探入池塘,在底部緩緩拖動,感覺到那個池子底下有什麼累累堆疊,拖動時顯得頗為沉重。她心裡一凜,心知不對。

片刻後,她看著面前打撈上來的一切,不由得變了臉色。

——居然一共有十一具骸骨,堆疊在她的面前!

這些死人的屍骨新舊不同,從腐蝕的情況來看,雖然都是三個月之內死去的,卻不是同一時間。蘇微吃驚地看著這一切:在她的竹舍附近,居然已經死了那麼多人?而且,那麼多人分批到來、被殺,她居然沒有絲毫覺察!

這……她不作地抽了一口氣,忽然間覺得頭有一些奇怪的暈眩。

不知道是不是暈眩的關係,她看到周圍的月光忽然間變得分外明亮,明亮到有些耀眼。她暗自吃驚,警惕地站起了身,握緊了手裡的短劍。浮萍密佈的水面上一片寂靜,連一聲昆蟲鳴叫都聽不見,水底下卻隱約有渾濁的鳴動,如同人的喘息。

她忽然覺得有森森的冷意從脊背蔓延,霍然回頭。

竹影深深,黑暗裡什麼都沒有。

蘇微輕輕鬆了一口氣,重新低下頭去,想找到一些死者身份的彌端,然而卻沒有注意到在她身後的黑暗裡,無數雙眼睛正在靜靜地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蘇微沒有覺察到竹林深處的偷窺者,正低下頭,用刀細細從骨頭表面刮下一層粉末來。當那些腐蝕性的粉末被清除後,她終於在白骨上看到了一處細小的傷痕——非常非常的小,似乎是一個細微的針頭瞬間刺入,又似乎是蟲咬後的疤。這是……

她正想著,忽然間覺得腦海中猛然一陣眩暈,一個踉蹌幾乎跌倒。

不,不對!這……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中毒了?怎麼可能……人已經爛成了這樣,屍毒的效力不該如此劇烈!難道還有別的……

眩暈的感覺如潮水一樣襲來,幾乎把她瞬間拖入黑暗之中。蘇微踉蹌起身,轉身想要回到竹樓的方向,心裡卻也知道已經來不及——忽然,她看到月光下平靜的池塘忽然動了一動,咕嘟一聲,有個大水泡冒出了水面,碎裂,彷彿水底有什麼東西在吐氣。

一張潰爛不堪的臉,從水底浮了上來,睜開了眼睛看著她。

那樣混沌、漠然的眼神,彷彿死魚一樣的發白。

在那個瞬間,她一咬舌尖,用劇痛緩解了眩暈的感覺,再也來不及多想,拼盡了最後一點力氣,往後退了一步,轉身向著來時的方向疾奔而去。

是的,一定要趕快趕回去!那個房子,已經不安全了!

重樓和蜜丹意還在那裡!

風聲在耳邊呼嘯,天地混沌成一片。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接近。雖然眼睛看不見,然而多年來出生入死造就了她野獸一樣的本能,蘇微想也不想地反手切出,咔嚓一聲,發出沉悶的鈍響,有骨頭應聲而斷。

黑暗裡有人倒下,卻有更多人還潛在暗中。然而,奇怪的是那些人彷彿被嚇住了,竟然沒有再度靠近出手。他們只是遠遠近近地尾隨著她,卻不再靠近。

蘇微在黑暗中奔跑,幾度跌倒又幾度爬起。一邊奔跑,她尚未忘記連封了自己的幾處穴道,默運內息,巡行於經脈上下,用內力將侵入的毒素硬生生逼在了一處。短劍切入右手的天池穴,內息逼到之處,哧的一聲,一股黑血如箭般激射而出。

眼前終於漸漸清晰,視物輪廓模糊可見。

不知道奔跑了多久,竹林終於到了盡頭,月光迎頭灑落,前方便是自己居住的竹樓——竹樓一片寧靜,樓上燈火尚未熄滅,顯然重樓還沒有睡,正在等待她的歸來。她心中一熱,提起了最後一口氣,便要推門而入。

「瑪?」忽然,門吱呀一聲開了,門後露出了蜜丹意小小的臉。

「怎麼還沒去睡?」她虛弱地責備,「快!」

「瑪……」蜜丹意站在暗影裡,小小臉上,表情卻驚怖欲絕,聲音細微。

那一刻,蘇微正準備進門,忽然間卻如墜冰窟——如果此刻不是已經是強弩之末,衰弱至極,她定然會第一時間看到蜜丹意的身後還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在暗影裡一動不動,如同沉默的塑像。月光射落,在最深的黑暗裡,卻有利刃折射出一道雪亮的光。

「蜜丹意!」那一刻,她忍不住失聲驚呼,「快跑!」

黑暗中驚慌失措的蜜丹意被那句話驚動,哭喊了一聲,不顧一切地往外跑。然而孩子剛一動,黑暗裡刀鋒微微一動,寒芒如弧,唰地追向了孩子的後頸。

那是毫不留情的一刀,狠毒而凌厲。

「蜜丹意!」那一刻,她心膽俱裂,驚呼著撲了過去,手中短劍化為一道清光——那是驂龍四式裡的「海天龍戰」,絕招中的絕招。在這一擊之下,天下從無可以生還的人!

然而,在劍刺入門後黑暗的一瞬,那個人卻驀然消失了。

是幻覺嗎?劍刺入了一片黑霧,虛不受力。蘇微這一招勢在必得,全力以赴,去勢如電,一時間落了空,竟是收不住,整個人撞入了門裡,再也無法站起。

這樣竭盡全力的一劍,已經耗盡了她僅存的一點體力。

「瑪!」那個人消失的瞬間,蜜丹意發出了一聲害怕卻壓抑的低低驚呼,手腳並用地爬到了她身邊。月光下,她看到有一道殷紅的血頓時從孩子柔嫩的脖子上流了下來。

「快過來!」蘇微伸出手臂想要將她攬入懷裡,卻發現身體已經完全無法動彈——那個人雖然消失了,可壓制這周圍一切的奇怪氛圍卻還在!

蘇微竭盡全力想要重新站起來,然而掉落的短劍就在手邊,幾次提氣,想要握起它,手指卻不能動,如同墜入了夢魘。那一刻,她忽然明白過來:難道,自己是落入了一個結界?這一撥來的人,難道不是風雨的殺手,而是……而是拜月教的人?

「你們到底……」她喃喃,視線漸漸模糊,「是誰?」

黑暗裡,她感覺到有人走近,在無邊的暗夜裡彎下腰,審視著逐漸昏迷的自己。她竭盡全力和那種虛弱對抗,想要保護身邊的孩子,然而身體卻完全無法動彈。孩子在大聲哭泣,柔弱的脖子裡有割傷,血滴下來,落在她的臉上。

「蜜丹意……蜜丹意!」她想大聲喊,卻不知道是否發出了一絲一毫的聲音,「放開蜜丹意!殺孩子算什麼!有本事來取我的命!」

似乎有一對瞳子在暗夜裡看著她,帶著說不出的奇特表情。她竭盡全力伸出了手,指尖穿透了黑夜,顫抖地伸向那張俯視的臉龐。

然而,指尖剛觸及的瞬間,眼前便是驟然一黑。

這一次的黑暗如同天幕墜落,滅頂而來,迎面砸落。她沒有再發出一聲,便合上了眼睛,陷入了無止境的昏迷。

一切重新陷入了沉寂,冷月下只有風聲入竹,疏朗冷冽。

…………

當蘇微最終力竭昏迷後,黑暗裡簌簌一動,門外的竹林裡幽靈般地浮現出了十幾個人,一身白衣,如同月下的鬼魂,飄然而至,齊齊單膝下跪。

領頭的臉色蒼白:「屬下失職,請右使恕罪!」

門裡傳出了小女孩細細的聲音,冷酷如刀:「你們也知道自己做事潦草,善後不力?我千叮萬囑,居然還留下蛛絲馬跡被她發現!」

冷月下,蜜丹意蘋果般的臉蛋上驟現殺機,走出來啪的一聲打了當先的人一個耳光,厲聲:「讓你們昨晚把現場打掃乾淨的,結果你們這些傢伙偷懶,居然忘了換水缸裡的水!血薇的主人是何等人物?稍微一個疏漏就會萬劫不復!」

那人跪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是,屬下該死!但最近聽雪樓的人來得越發頻繁,先後已經有十一撥,我們左擋右擋,疲於奔命,實在是……」

「那你想怎麼辦?乾脆殺了她嗎?」蜜丹意冷笑,一腳踢在他的肩膀上,「靈均大人吩咐過了,現在還不能殺這個女人!就算她要殺你,你也不許還手,懂嗎?」

「是。」那人低下頭,囁嚅,「那現在……怎麼辦?」

「怎麼辦?事情弄成這樣了,你讓我怎麼辦!」蜜丹意咬著牙,小小的眼睛裡露出了憤怒和煩躁的表情,「她跟到了那個池塘了?看到那些屍體了嗎?」

「看……看到了。」那人不敢抬頭。

「什麼?你們這些沒用的傢伙!」蜜丹意怒叱了一聲,一腳把對方踢到了地上,「大人怎麼會派你這種傢伙來!留著屍體幹什麼,你就不能直接用化屍粉徹底消除掉?」

那人囁嚅:「屬下以為沉在那麼遠的地方,應該不會……」

「還敢狡辯!」小女孩厲聲,所有人凜然一顫,不敢再說。

「右使息怒。時間急迫,請容屬下補救。」那人低聲祈求,抬眼看了看樓上即將熄滅的燈火,殷勤道,「樓上還有個男的,不知道他聽到動靜了沒——需要滅口嗎?」

「沒有我的命令,誰敢亂殺人?」蜜丹意勃然大怒,腳下一加力,只聽咔嗒一聲,竟將對方的一根指骨生生踩斷,「敢動他一根手指頭,我就先斷了你十根手指!」

十指連心,那人的面容在一瞬間扭曲,卻又生生忍住,不敢發出一聲呻·吟。蜜丹意在盛怒後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壓低聲音:「好了,都給我退到外面去!」

蜜丹意轉身進了房內。黑暗裡,一片水盈盈,平如鏡。小女孩站在暗影裡,嘴唇微微翕動,吐出輕不可聞的咒語,將小小的手伸向了水面——只聽嘩啦一聲,水上竟然憑空躍起了一片波濤,幾達一尺之高!

她的手指收攏,水花在瞬間凝固。

蜜丹意輕聲祝頌,手指鬆開,手掌下壓,凝固的水花隨之落回了水缸,彷彿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壓制著,瞬間回到了絕對的平靜,靜止如鏡。

水鏡的彼端,漸漸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個影子在對她說話。蜜丹意跪在水鏡的外面垂首恭聽,不時點頭。最後水鏡再度歸於空無,蜜丹意垂首沉思了片刻,站起了身,出了門。她看了看竹林上空的月亮,冷冷道:「立刻傳令給左使輕霄,讓他帶上所有人,立刻從驛道回來和我會合!要處理的事情太多,一分一秒都不許耽誤!」

小女孩回過頭,看著一行人,眼神變得森冷:

「這次要是做不好,所有人都要人頭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