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忘川 · 上 第十三章 哭泣之雨

聽雪樓 滄月 第2頁,共2頁

「不……我們得繼續往前。」她喃喃,竭盡全力揹著他,搖搖晃晃撐起了身體,「要是一停下來,說不定……說不定就再也沒力氣站起來了。我們必須要——」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直直地看著前面。

眼前無止境的黑暗中,忽然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

「看到了嗎?看到了嗎!」蘇微狂喜地大呼,「前面有光!是出口!」

她揹著原重樓,不顧一切地往前狂奔,踉踉蹌蹌,一路上幾度跌倒,又迅速地爬起來。只是過了一盞茶時間,就奔到了那個光亮處。

然後,忽然又僵住了,全身發冷。

光的來處,竟然不是洞口,而是一面絕壁!

這個綿延入山腹十幾裡的洞窟至此戛然而止,再無出路。洞窟的末端是一堵石壁,頂上密佈著鐘乳石,水浸透了山腹,從石上一滴滴落下。那些鐘乳石裡不知含著什麼成分,在黑暗裡幽幽暗暗,明明滅滅,如同星圖——仔細再一看,原來是石壁下面有鐘乳石所積成的一潭水,水面粼粼,不停泛起波光,折射在了石壁上。

這是絕路,再也無法出去!

蘇微看得怔住,只覺得提在咽喉裡的一口氣忽地散了,頹然坐倒在地,雙肩微微發抖。她背上的人也隨之落在地上,折斷的手應該劇痛,卻忍住了一句話都沒有說。

「我說了我們出不去的吧?」原重樓笑了一聲,語氣居然無所謂。

她無話可說,木然坐在黑暗裡,卻有一股絕望的憤怒和煩躁直衝上來,再無法抑制。忽然躍了起來,大喊一聲,用力地將鋼釺扔向了對面的絕壁!

唰的一聲,鋼釺化作一道光直插入石壁,深入兩尺。她躍過去,一把將鋼釺拔起,接二連三地在石壁上一頓猛刺,石屑紛飛,火光四濺。

終於,她筋疲力盡,再也沒有一絲力氣,頹然地倒了下去。

「何必呢?」她一頓發洩,原重樓似是看得呆了,此刻不由得譏誚,「你就算再厲害,也不能在石壁上挖出一個洞來直通外面,何必浪費力氣?」

這一次她沒有反駁他的冷嘲熱諷,只是怔怔地看著盡頭的石壁和石壁上粼粼的波光,一直沉默著,說不出話來。

「後悔嗎?迦陵頻伽。」黑暗裡,忽然聽到耳邊的低語,「你看,如果你不回頭來找我,現在,估計都已經在回中原的路上了吧?」

「閉嘴,」她喘著氣躺在地上,累得全身虛脫,「才不後悔!」

他也斜躺在地上,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眼神奇特而深遠。蘇微心裡驀地又是一跳,下意識地往後躲了躲。然而這一動似乎碰到了他的傷口,原重樓啊了一聲。

「怎麼了?」蘇微吃了一驚,湊過去時才發現固定斷手的木條又歪了,連忙低下頭將綁帶重新正好。

「我說,你真是蠢……現在做這些還有意義嗎?」原重樓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忍不住譏誚,「我們很快就要死在這裡了,還有誰會在乎一具白骨上的手骨正不正?」

「別亂動。」她卻皺著眉喝止了他,小心翼翼地包紮他的手臂。他低頭看著她,眼神變幻,忽然道,「對了,你到底叫什麼名字?」

「嗯?」她愕然,抬起頭看著他。

「我不想到死都不知道你的真名,」原重樓在黑暗裡嘆了口氣,「你總不會真的叫迦陵頻伽吧?」

她想了一下,終於說了實話:「我叫蘇微。甦醒的蘇,微笑的微。」

「蘇微……好名字。」他在黑暗中輕輕念著她的名字,似乎笑了一笑。他躺在那裡,看著洞窟頂上的鐘乳石,聽著那些水一滴滴凝聚隨後滴落在潭中的聲音,忽地開口問:「你還有什麼沒有完結的心願嗎?」

她想了一想,搖頭:「沒有。」

「真的沒有?」他卻追問,「比如回到中原去,嫁給那個叫停雲的人?」

怎麼又提這個?她霍地轉過頭,在黑暗中怒視著他:「閉嘴!」

「都到這樣的時候了……咳咳,還要面子,不許人說真話。」原重樓喃喃,語氣是一貫的尖刻,卻帶著深深的疲憊,「很快……很快我們都要閉嘴了,閉很久很久——在能說的時候,為什麼不說呢?」

蘇微一怔,怒意轉瞬淡了。她沉默下去,凝望著離合的波光,過了許久才輕聲道:「不,不想了——以前我是很想嫁給他的。但現在,是再也不想了……」

「為什麼?」原重樓問,「是因為你中了毒,他卻不管你嗎?」

「不是。只是忽然覺得沒意思了而已……」她搖了搖頭,「原本總覺得這應該是屬於我的,到後來才發現,從一開始這樣的想法就有些可笑。憑什麼呢?這個世上,又有誰天生就該屬於誰?」

她頓了頓,忽然問:「你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嗎?」

「我?」他在黑暗裡笑起來,漫不經心,「本來就是爛命一條,苟且偷生,也沒人在乎我的死活——還說得上什麼心願?」

她聽得心裡一沉,卻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他們一起在黑暗裡沉默著,只聽到洞頂上的水凝聚在鐘乳石上,一滴滴地滴落在潭中,此起彼伏,綿延無盡。

「真是討厭的聲音,」原重樓喃喃,語氣煩躁,「弄得像到處在下雨一樣。」

「你不喜歡下雨?」她隨口問。

「嗯。我恨下雨天,」他仰躺著,看著黑暗,「可惜滇南的雨季長得出奇。每次下雨我都去喝個大醉,一覺睡到天放晴。否則,就會覺得……」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笑了笑:「會覺得這個世間到處都有人在哭。」

「為什麼?」蘇微有些奇怪,「哭?」

「可能是母親的緣故吧……」原重樓喃喃,語氣虛無,「我對於她唯一的模糊記憶,就是她總是在不停地哭泣……而外面又下著無止境的雨。」

那是他第一次提起他的家人,她沉默了一下,忍不住問:「唯一的記憶?是去世了嗎?」

「是啊,」他淡淡道,「在我五歲的時候就去世了。」

「啊……」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抱歉。」

「沒什麼,」他在黑暗裡仰望著頭頂,平靜地回答,「這一輩子我沒有和一個人提到過這件事……在快要死之前說一下也好,免得憋到下一輩子去。」

蘇微脫口道:「她一定很美吧?」

原重樓忽地回頭,在黑暗裡看著她:「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她頓了頓,本來想找個藉口把話繞過去的,最終還是老老實實回答,「因為你長得就很好看啊……所以,你母親肯定也是大美人。」

「是嗎?」雖然身處絕境,這句話居然讓原重樓有些得意地笑了起來,「你知道不?在騰衝,不,在騰衝方圓三百里內,有很多姑娘傾慕我呢!」

「知道知道,你不用自吹自擂。」蘇微有些沒好氣,在黑暗裡白了他一眼,有點後悔自己誇讚了他,「你有一雙桃花眼,嘴巴又壞,一定很受歡迎——否則那個叫阿蕉的姑娘早就把你打出去了,怎麼還會容你一直賒賬?」

「嘿嘿……」原重樓揉了揉鼻子,笑了起來,「想當年,我母親是方圓三百里內最出名的美人,擺夷族寨老的唯一女兒,而我的父親,據說也是個美男子。」

「據說?」她愣了一下。

「是啊,據說,」他的語氣低落下去,喃喃,「我沒見過他。」

蘇微沉默了一下,最終只是「哦」了一聲,不知怎麼接話。

原重樓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父親叫原子綱,是個腰纏萬貫的大行商,做藥材生意,路過騰衝時看中了母親,苦苦追求了兩年,終於抱得美人歸——嘿,據說那時候父親大手筆地在寨子裡辦了七天七夜的流水席,光酒就喝了一千壇!」

「可是好日子不長,」他喃喃,語氣低落了下去,「成親後頭一年,父親還只是偶爾回老家去住個一兩個月,然後又回騰衝來——但後來時間越來越長,到了第四年,他在一次出門後,便再也沒有回來。」

「為什麼?」蘇微愕然。

「他把我母親拋棄了唄。漢人天生薄情,沒幾個好東西。」原重樓冷冷回答了一句,「我母親託人四處打聽,卻發現他不但謊話連篇,甚至連名字都是假的——我母親幾乎瘋了,就把我扔了下來,孤身一路往中原尋了過去。」

「……」蘇微沒有說話。商人重利輕別離,一個從未出過深山的滇南擺夷族女子,竟要去千萬裡之外尋找自己不知姓名的丈夫,想想就是一件艱苦而心酸至極的事。

原重樓嘆了口氣,低聲:「後來,母親歷盡千辛萬苦,終於在揚州找到了他——原來我父親是當地出名的富豪巨賈,朱門深宅,壁立森嚴。可是,無論我母親怎麼呼喚哀求,我父親卻閉門不出,只讓正房太太出來扔下一百兩銀子,打發她回去。」

「正房太太?」蘇微愣了一下,還沒回過神來。

「是啊……我母親這才知道父親在中原不僅早就娶了妻子,還有三房如夫人,妻妾成群。但他常年經商在外,生性風流不甘寂寞,便在每個落腳的地方都娶了一房姬妾。」原重樓冷冷地笑,「而我母親,只是他遍佈天下的第十一房小妾罷了。」

蘇微愣住了,不由自主地怒道:「該死!」

「是啊……該死。」原重樓語氣也冷峻,毫不以罵的人是生父而有所收斂,「這樣的男人都該下輩子投胎當種豬!」

「那後來呢?」她皺著眉頭,小心翼翼地問。

——這樣一個弱女子,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又能怎樣?難道還能告到官府去?從天到地,從民到官,都不會有任何一方對她伸出援手,也就只能在門外鬧一場,哭一場,然後一個人回到滇南去吧?

原重樓頓了頓,忽然道:「你知道連心蠱嗎?」

「連心蠱?」蘇微吃了一驚,道,「以前聽師父說過。是用黑天蛾養出的一種蠱,在苗疆裡比較多見,並不算是非常高明的蠱——蠱蟲有一對,分別種入兩個人的心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對吧?」

「對。」原重樓的表情忽然變得很微妙,「你知道嗎?我外祖父是擺夷族寨老,也是當地著名的鬼師,當年我母親執意要嫁給外來漢人時,他是強烈反對過的——但我母親性格剛烈決絕,一旦決定了要託付終身,除非殺了她,誰都無法阻攔。」

他停了一下,道:「所以,當他無法阻攔女兒的婚約時,便留了一個心眼:趁著婚禮的交杯酒,在我父親身上偷偷種下了連心蠱。」

「啊……」蘇微吸了一口冷氣。

「外祖父本來是打算親自出面去收拾這個負心人的,可惜那時候他的病也已經很重,幾乎已經是彌留之際。」原重樓低聲,「所以,他只能在母親離家萬里去尋夫的時候,把這個秘密告訴了女兒——他本來以為,就算靠著這個蠱,也足以讓父親不敢隨便拋棄我母親。」

蘇微聽到這裡,愣了一下:「難道不是嗎?你父親再負心薄倖,總不敢不要自己的性命吧?」

「哈哈哈……是的,他當然是不敢不要命的。」原重樓忽然間揚眉冷笑起來,他的笑聲極其輕而譏誚,如同一支劍忽然刺入了黑暗之中,令她驟然覺得一冷,然後他收斂了笑聲,一字一頓:「只是,他沒有這個機會!當我母親被趕出門外之後,萬念俱灰,就在門口回手一刀,直接插進了自己的心臟!」

「啊?!」那一刻,蘇微忍不住脫口驚呼。

「是的。我母親她心高氣傲,根本就不想去哀求父親,也不想給他哀求的機會!」他在黑暗裡看著頭頂,聲音驕傲而尖銳,一口氣說到了這裡,語聲又低了下去,「就這樣,我母親死在了朱門之外,同一時間,我父親暴斃在豪宅之內——那時候我才五歲,便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所以我從來不記得他們兩個的臉。我只記得母親日夜不停地哭泣,以及窗外綿延無盡的雨季。」

所以,他才會那麼厭惡下雨的日子嗎?

她默默地聽著,想要安慰他,卻又不知道如何做——那麼多年來,她唯一擅長的便是殺人。那一刻她忽然覺得沮喪和明瞭:是的,和她比起來,趙冰潔是那麼溫柔而善解人意,所以……男人都會喜歡她那種女人吧?自己似乎輸得也不算冤枉啊……

她一時間有些走神,心思浮沉不定,黑暗裡他也沒有再說話,似乎剛才那麼久的追憶已經耗盡了他的力量,也靜靜地躺在那兒。

停頓了良久,蘇微終於想出了要怎麼安慰他,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別難過。我也是在五歲的時候一下子沒了家人——不僅是父母,而是所有的親人!可比你慘多了!」

「是嗎?」他一震,側頭看著她,「也是因為自相殘殺?」

「不,是因為黃河大堤一夜之間潰口。」蘇微嘆了口氣,除了蕭停雲之外,她第一次對別人提及自己的童年,「你是滇南人,想來也沒見過黃河決堤吧?簡直太慘了……我直到十歲之前,幾乎夜夜都會做噩夢。」

她搖了搖頭,忽然輕聲道:「對了,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是這個世上,我還從沒有和第二個人說過的秘密,連對停雲都沒有說起過!」

「哦?」原重樓提起了興趣,側過頭,「什麼秘密?」

她也轉頭凝視著他,一字一頓地道:「你知道嗎?我吃過人肉。」

「……」他愕然,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半晌才道,「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這時候我還騙你幹嗎?」她笑了起來,在黑暗裡貝齒潔白明亮,「五歲那年,我攀著一塊門板在黃河上漂流了五天五夜,餓得發了瘋……有一具浮屍靠過來,是個年輕的女人,泡得發脹,臉朝下,一身的肉又白又細……我實在是忍不住了,就……」

她輕聲喃喃,語氣恍惚,猶如回到了夢境裡:「我是靠著吃死人的肉才活下來的!你不知道,那味道、那味道……」

她說不下去,手指漸漸握緊了。

然而他看著她,卻忽地笑了:「現在我們已經淪落到靠著比誰更慘來打發臨死之前的時間的地步了嗎?」頓了頓,又道:「你吃過人肉?那太好了。」

「好?」她忍不住怒了,「有什麼好的?」

「那如果我死了,你也會吃掉我吧?」重傷的人躺在她身邊,死死地看著她,忽然輕聲道。蘇微頓時悚然,猛地坐了起來,脫口:「你說什麼?!」

「我在說幾天後會發生的事情。」原重樓的眼神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在黑暗裡凝視著她,一字一句,「你看,我受了重傷,身體又弱,一定會死得比你早。迦陵頻伽,別讓我白白地腐爛——吃掉我,努力活下去——就如你五歲時那樣!」

「胡說!」她毫不猶豫地駁斥,「我才不會吃了你!」

原重樓嘆了口氣,語氣凝重:「真的,吃掉我吧。都已經到這樣的時候了,就不要再說什麼虛偽的話了——迦陵頻伽,我們兩個被困在這裡,很快我就會先死掉——到時候,你又會重複五歲時候的那種絕境。」

蘇微不出聲地倒吸了一口氣,臉色在黑暗中唰地慘白。

是的,他說得沒錯。如今他們被困地底,走投無路,不出幾日便會重演昔年的慘劇!到時候,餓得發瘋的人,又有什麼事情會做不出來呢?——就如那一年,漂浮在無邊無際的黃濁色河面上,面對著送上來的肉,那個奄奄一息的孩子曾經露出了尖利細小的牙齒。

那一瞬,她只覺得血都冷下去了。

耳邊卻聽到他嘆息:「我知道這肯定是你心裡最不願意面對的事情……所以,現在我親口請求你吃掉我,到時候或許能讓你少受很多折磨——」

「不!不是的!」她嘴唇顫抖著,咬牙,近乎一字一句地道,「我,決不吃人!決不會讓自己再變成那樣子!絕不會!」

那樣的語氣,如同毒誓,也如同詛咒。

「傻瓜,人死了就是一堆爛肉了,和動物沒兩樣。」原重樓的語氣虛弱,眼裡的光也弱了下去,「每個人都是獸,窮途末路之下,有什麼是不可以的呢?」

「不……就是不可以!有些事情,是永遠不可以的!」她咬著牙,深深吸了口氣,「在五歲那年之後,我就發誓這輩子再也不會吃人肉。這些年,我努力活下來,長大,變強,可不是為了讓自己又回到那個時候!我寧可死,也不會再回到那個時候!」

「……」原重樓彷彿被她這樣的語氣所鎮住,沉默了片刻,只是嘆了口氣,「那你打算怎麼辦呢?活活餓死?」

她看了一眼他,抬手指了指水潭旁邊的石壁,冷冷道:「放心,等實在挨不住了,我就一頭撞死在這上面!」

「唉……真是個傻瓜。」他無語地喃喃,在黑暗裡側過頭看著她,卻忽地笑了一笑,「但是,我卻偏偏很喜歡——怎麼辦呢?」

他忽然湊過來,毫無預兆地吻住了她。

他的嘴唇冰冷而柔軟,如同水一樣浸過來。她只來得及低低驚呼了一聲,一剎那連呼吸都停止了——這已經是他的第二次突襲了,可她還是忘了閉起眼睛——然而,即便睜大眼,卻也看不到對面的人的表情。

他的吻很溫柔,氣息卻斷斷續續,虛弱無力。或許是已到了絕境,或許是擔心他身上的重傷,她幾次想推開他,卻又不敢真的用力,反而被他越抱越緊。

他在黑暗裡吻著她,唇舌溫柔而貪婪。

忽然間,她驚呼了一聲,幾乎咬到了他的舌頭。

「怎……怎麼了?」他也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放開了她。

「那邊……那邊有東西在動!」蘇微喘過了一口氣,指著那個小水潭,失聲道,「我剛剛看到水面起了一個漣漪!你看到了嗎?」

「你……」原重樓啞口無言,忍不住憤然,「怎麼這麼不專心!」

然而,等蘇微飛奔到了那邊,水面上已經什麼都沒有,只有無數小水滴落下的聲音。她不甘心地繞著水潭走了一圈,甚至都靠著石壁的那面躍上去看了下,然而幽深的潭水裡空無一物,只聽到滿耳的滴答聲,如同無窮的雨。

「這裡到處都是鐘乳石,水會從上面滴下來,看到漣漪有什麼稀奇?」原重樓皺著眉頭,似乎頗為鬱悶吻到一半就這樣放過了她,然而手足都受了重傷,也無法站起來挪到她身邊去,只能道,「快回來吧!」

「不,不是這種小水滴,是一個很大的漣漪!」蘇微卻是斷然反駁,執拗地盯著水面,「這下面一定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是冒了個氣泡——」

一邊說著,她一邊躍下,小心地往水裡走了幾步。

出乎意料,水很冷,竟然如同雪山上流下來的一般。她不由得內心納罕:滇南天氣炎熱,如今雖然是四月,尚未進入雨季,但外面的水也都是溫涼如玉,這樣寒冷實在也是太反常了。難道這洞窟深處有什麼異常?

她忍著刺骨的寒冷,往水裡走去,水深漸漸到了膝蓋。

「小心一些。」原重樓躺在地上沒法動,遠遠地看著她涉水而去,有些不安。石壁上波光粼粼,蘇微的影子被投射在上面,美麗曼妙無比,他不由自主地盯著看了片刻。

「快看,又出現了!」忽然蘇微驚喜地叫了起來,指著水潭深處。

那一刻,水面果然再度翻湧起來,一個巨大的漣漪從水底而起,瞬地擴散開來。石壁上的波光隨之盪漾,蘇微的影子也被扭曲了,拉得很長,透出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小心!」同一瞬間,原重樓猛然撐起了身體,脫口道,「快退!」

與此同時,隔著水面,蘇微忽然清楚地看到了水底出現了幽藍色的光芒,如同漫天的星斗從夜裡浮現——在這些星斗裡,有兩點特別亮,如同兩盞燈籠在水底幽幽浮現,急速地向著水面漂近。

「快回來!」原重樓躺在遠處,雖然看不到水潭裡的異象,卻能看到映照在石壁上的粼粼水波起了變化,不由得脫口驚呼。

然而聲音未落,石壁上的水波忽然分開了,影影綽綽地出現了一個猙獰的龐然大物,如同在九幽煉獄中徘徊的惡靈,瞬間變大——水面砰然碎裂,巨大的黑影騰空而起,一口將水潭中的女子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