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我母親死在了朱門之外,同一時間,我父親暴斃在豪宅之內——那時候我才五歲,便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所以我從來不記得他們兩個的臉。我只記得母親日夜不停地哭泣,以及窗外綿延無盡的雨季。」
那個山洞位於河畔高尖山的半山腰上,是天生的溶洞,體量巨大,幾乎整個山腹都是空的。洞口卻很小,只有約一丈方圓,呈垂直狀伸入高尖山腹中。在洞口打著火把看了一看,只見洞裡堆滿了切開後發現是廢料的翡翠原石,一塊塊崢嶸嶙峋,稜角鋒利,一直堆到了山腹,一眼看不到底。
蘇微只是往裡一看,便倒抽一口冷氣:這樣的所在,一個重傷之人如果被扔下去,基本上萬無活理。
「原重樓!」她對著洞口失聲大喊,呼聲迴盪在深不見底的洞穴裡,漸漸微弱。
不會……不會是已經遇難了吧?剎那之間,她心中殺氣勃發,手下加重,不知不覺幾乎捏碎了礦主的咽喉。
「姑奶奶……姑奶奶饒命!」礦主拼命掙扎,「原大師……原大師一定還活著!」
「還不快派人下去找!」她厲聲,「要不然把你也扔下去!」
「是是是……快!快放人下去,把原大師救上來!」礦主痛得聲音發抖,忙不迭地回頭怒罵,「人呢?人都死哪裡去了?快給我下去找人!」
旁邊幾個監工蜂擁而上,去取了幾大盤的粗索,垂入了洞穴,一直放了約五十丈才停住,然後扔了一個火把下去。那個火把落在不知多深的一塊石頭上,遠遠地燃著,映照出空蕩蕩的嶙峋的洞穴。
蘇微心下焦急,注意力完全凝聚到了洞裡的人身上,不知不覺便鬆開了手,礦主頓時癱倒在地,拼命喘息。她探頭往洞穴裡極力看去,然而在那一小塊照亮的洞穴裡,根本看不到有人的影子。
「原重樓!」她大聲喊,聲音已經微微嘶啞,「你在那裡嗎?」
還是沒有迴音。黑沉沉的洞穴如同吞噬人的魔窟,沉默以對,蘇微站在洞口,看著那個火把漸漸暗淡,心中也一分分地冷下去,忽然再也控制不住地回過身,厲聲道:「聽著!他要是死了,我要你們所有人都下去陪葬!」
所有凶神惡煞的打手們在她的目光下都不由自主地往後退——這是殺人者的眼神。這個女人,以前不知道殺過多少人!
她冷笑一聲,閃電般地重新捏住了想要逃離的礦主的脖子,把他一把拖到了礦洞前面。然而,當她正要把這個滿身肥油的男人扔下去陪葬時,黑暗洞穴的深處忽然傳來了輕微的聲音。一下,又一下,遲緩而虛弱,彷彿是有人拿著石塊在巖穴上敲擊。
「原重樓!」蘇微頓住了手,欣喜若狂,大喊,「是你嗎?」
黑暗深處,有人敲了兩下作為回答。
「你還活著?」她聲音發抖,對著黑暗大喊,「還好嗎?」
洞窟的深處,再度傳來兩聲敲擊。
那一刻,蘇微只覺歡喜得發狂,一把抓住礦主,厲聲:「還不快點讓人下去?!」
「是……是!」礦主知道自己短短一瞬已經在鬼門關上打了個來回,滿身虛汗,幾乎癱軟下去,連忙對著後面的人大喝,「快,快!給我下去救原大師!」
礦上監工們已經準備妥當。當先兩個心腹腰纏繩索,踩住了洞穴旁嶙峋的山石,準備下去,礦主使了一個眼色,又看了洞口的蘇微一眼。那些人顯然是跟了礦主很久,明白他的做事手段,左右心領神會,微微點頭。
然而蘇微全神貫注地盯著洞口深處,竟然沒察覺到這些異常。
「一群蠢豬!還不趕緊去!」礦主大聲催促,回過頭用緬語短促地說了一句什麼。監工們從左右包抄過來,手拿繩索火把等物。其中一個緬人將繩索固定在洞口外面的一塊巨石上,另外一頭捆在腰間,一手拿著火把,從垂直的洞口緩緩吊了下去。
蘇微無法掩飾眼裡的緊張,不住地催促:「快些!快些下去!」
那個緬人赤腳懸索吊了下去,動作敏捷矯健。火光漸漸變小,轉瞬下去了十餘丈。忽然間,繩索停住了,洞裡傳來一聲驚呼。
「怎麼了?」蘇微吃了一驚,情不自禁地撲到洞口邊。
「在這裡!」那個人叫了一聲,然而只聽一聲悶響,手裡的火把忽然熄滅了,整個洞窟裡驟然又是一片漆黑。
「出了什麼事?快!快下去再看看……」礦主在後面大叫,然而蘇微卻已經再也無法忍耐,一手拿起火把,一手抓住繩索,縱身便躍下了深不見底的礦洞!
幾個起落之間,便到了方才那個緬人火把熄滅的地方,然而抓著火把一照,卻壓根不見一個人影。方才那個火把被扔在一塊石頭上,而那個緬人卻在黑暗中不知下落。她一手抓住繩子,探出另一隻手裡的火把在周圍照了一遍,卻壓根沒看到有重樓的影子,而且,奇怪的是,連那個下來的緬人都不見了。
蘇微心下微微一怔,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在黑暗的洞窟中四顧,一瞬間,眼角似乎看到有什麼東西掠過。她迅速抬起頭,只看到洞口有個黑影一閃,有人像靈猿一樣的順著巖壁攀爬,朝著頭頂礦洞的出口飛速而去,已經遠在十幾丈開外的地方。
——這個,居然是剛才那個下來檢視的緬人?!
那一刻,她心中一冷,正在猶豫是要上去抓住那個緬人還是繼續下去尋找原重樓,只覺手裡忽然一空,整個人頓時急速往下飛墜!
那根從洞口下垂的繩索,居然被一刀砍斷了!
「下去陪葬吧!」頭頂上爆發出一陣狂笑,「快,把洞口封死了!」
那是礦主的聲音。在誘騙她下去檢視後,他立刻吩咐手下砍斷了蘇微手裡的繩索,要把這個膽敢傷了自己的女人活埋在這個溶洞裡!
蘇微失重飛墜,眼看就要在深淵裡摔得血肉模糊。然而此刻的她一身絕學已經恢復,早已不同往日,生死關頭,在半空中微微一折身,一口真氣提上來,手中鐵釺唰地插入岩石半尺,火花四濺,瞬間便定住了下墜之勢。
知道情況危急,她也不換氣,雙足在巖壁微一借力,連火把也來不及拿,身形便重新向上掠起,用上了十成的輕功,快如驚鴻閃電。
然而,當她快要追上那個緬人時,頭頂只聽一陣巨響,無數滾石紛紛而落,當頭砸了下來——竟是上面有人推動石塊,想要封堵了洞口!
她側身避讓掉下的石塊,速度便緩了一緩。
「快!快!封死了!」礦主看到她如同深淵幽靈,在黑暗裡飛速而上,朝著自己逼過來,不由得嚇得臉色蒼白,往後急退,大喊,「立刻封死!」
聽到吩咐,身後的打手合力撬動那塊巨大的石頭,也不等那個同伴上來,大喝一聲。只聽轟然一聲響,巨石滾落,正好塞住了洞口。
剎那間,整個世界都黑下去了。
「礦主!礦主!」那個緬人失聲驚呼,心膽俱裂,撲到了洞口,卻發出了一聲慘叫。他已經攀上了洞口,肩膀外露,只差片刻便能出去,但那個礦主卻壓根沒有顧及他,巨石滾落,竟硬生生地將他攔腰壓住,碾得血肉模糊。
在那個緬人攀上的同時,蘇微也在那一瞬撲到了洞口,然而卻已經晚了——那塊足足有萬斤重的巨石碾壓過來,封死了洞口,怎麼推都紋絲不動。
黑暗裡有什麼東西落在臉上,一滴又一滴,如同溫熱的雨。
那是鮮血,從那個只剩下半截身子的緬人身上滴落。
「該死!」那一瞬,殺意升騰而起,蘇微一伸手,將那個誘騙自己下來的緬人扯開,反手便往洞穴裡扔了下去!那半具屍體一路下墜,不知道過了多久,黑暗裡才傳來肉身摔落在鋒利石頭上的鈍響,沉悶而可怖。
蘇微在黑暗中劇烈地喘息,將鋼釺插入巖壁固定,雙足站了上去,然後伸出手,用盡全力去推洞口上的那塊石頭——然而,即便她已經恢復了一身武功,但這塊巨大的石頭卻遠不是以她個人之力可以推動的。她竭盡全力,石頭只往外動了一動,移開了寸許,然而她一鬆手,那塊石頭卻在自身的重力之下再度滑落,更深、更沉重地將洞口封死!
她深吸了一口氣,再度用力,可手上的巨石絲毫未動,腳下的鋼釺反而被踩得彎了下去,插鋼釺的石壁上也四分五裂,出現了坍塌的跡象。
「該死!該死!」蘇微怒極,用雙手捶著封口的巨石,直到手掌整個磨出血來,一個個血掌印拍在了紋絲不動的石頭上,終於筋疲力盡。
剛剛拔除了劇毒的身體猶自衰弱,在這樣劇烈的用力之後已經支撐不住。她頹然坐下,覺得喉嚨裡一陣血腥味,剛想彎下腰喘息,便是一口血吐出——這一番不顧一切地使用真力,竟是損傷了心脈。
她不敢再動,知道在這樣的絕境下應先冷靜下來。
蘇微在空洞的黑暗裡呆呆坐著,頭頂是那塊巨大不可鬆動的石頭,腳底是萬仞的深淵。那個被她扔掉的火把落在不遠處的一塊岩石上,發出幽暗的光。她一驚,瞬地掠過去將那個火把抓起,立刻熄滅,節省下這最後的火源——然而當做完了這一系列動作時,卻想起這麼做也沒有絲毫意義。這又不是食物和水源,無法延長人的生命。
當最後一縷光消失的時候,她只覺得心也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這一路行來,風餐露宿,什麼苦都吃了,終於如願來到霧露河,拿到了解藥——原本以為噩夢結束,便可以回到中原去繼續原來的生活。
卻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會葬身在這裡!
那個遠在洛陽的人,他此刻在做什麼?他是否會知道自己葬身此處?當自己化為白骨在這異鄉地底支離,洛陽城中的牡丹依舊還是一年一度在春風中盛開吧?
到時候,他會陪誰去賞花呢?
蘇微筋疲力盡地坐在黑暗裡,擦拭著嘴角的血跡,茫然地想著,卻發現在想起蕭停雲的時候,自己的心裡居然沒有那麼痛了——就像是一個被反覆撕裂了很久的傷疤,在經過一段時間的不留意之後,再去看時,竟然已經開始悄然結痂。
是的,她都要死了,那些是是非非、曖昧不明的往事,又有什麼意義?就讓他和趙冰潔在一起好了……他們青梅竹馬,如果沒有她的出現,沒有血薇,他們兩個人本來就應該是在一起的吧?
而她,真的只是一個外人而已。
在生死關頭,她忽然長長鬆了一口氣,釋然了。思緒飄飛萬里。直到不知過了多久,黑暗裡一聲微弱的敲擊,重新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
「重樓?」她失聲驚呼,猛地醒了過來。
彷彿回應著她,那個敲擊聲又響了一下。是的,在黑暗山洞的某處,那個敲擊聲在中斷了一會兒之後再度響起來了,雖然微弱,卻依舊持續!
那一刻,蘇微只覺得整個心都吊起來了,喊了一聲他的名字,從石壁上拔出鋼釺,便朝著黑暗之中躍了下去。一路飛墜,半晌都落不到底。當速度越來越快的時候,她便用鋼釺在左右石壁上撐一下,以減緩下墜的速度。
不知道下落了多深,她終於落到底。
落腳之處都是碎石,一踏上就割破她的腳,儘管身懷絕藝,但畢竟不是能暗中視物的蝙蝠,蘇微落地時一個踉蹌,幾乎摔了一跤。然而耳朵裡全是那微弱的敲擊聲,她顧不得其他,便拖著流血的腳,摸索著朝洞穴的更深處走了過去。
洞穴的底部依然堆積著從上面扔下來的廢棄石料,重重疊疊,壘到了一人多高。那些切開的石頭稜角非常鋒利,彷彿無數把尖刀,石堆也非常鬆散,微微一踏足便會發出坍塌前的鬆動響聲。
蘇微在黑暗的洞穴裡用上了輕身術,小心翼翼地在石塊上行走,一邊大聲呼喊著原重樓的名字。不知道走了多久,鼻子裡忽然聞到了濃重而新鮮的血腥味,她不由得一震。
「原重樓!」她失聲喊,循著血味往前走了一步,腳下果然踢到了溫軟的身體。蘇微一顫,不顧一切地撲過去,扶起了那個人:「原大師!」
然而,當剛一接觸到那個身體的時候,她的心就直往下沉。觸手之處,那個人的身體軟塌如棉絮,她只一碰,就知道是全身上下的骨骼都斷裂了,身子猶自溫軟,已經氣絕身亡。
不可能……不可能!他不會就這樣死在了地底下!
蘇微在黑暗的地底全身顫抖,從懷裡拿出那個火把,手卻抖得根本點不燃火石。然而,就在她萬念俱灰的剎那,黑暗的深處,忽然又傳來了一聲低微的敲擊聲。
她猛地怔住,以為自己是幻聽了。
然而,啪的一聲,接著又是一聲響。沉默了片刻,她回過了神,幾乎歡喜得發了狂,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繼續摸索前進,從一邊拿起兩塊尖利的石頭,撞擊,用火星點起了火把,一路大呼:「原重樓!你在哪裡?」
火把只照亮了非常小的一塊地方,洞穴裡依舊是黑暗無比。
「原重樓!」她踩踏在石堆上,向著聲音來處一寸寸地摸索。
然而,那個聲音卻忽然消失了,整個石窟彷彿一個巨大的墳墓,死寂。
她在黑暗裡彷徨了許久,當幾近絕望的時候,忽然間,有什麼微微鉤住了她的裙角——那是非常微弱的牽絆,卻令她全身一震。
「迦陵頻伽……」黑暗裡,忽然有一個聲音低聲道。
「原重樓,是你嗎?」她失聲低呼,在模糊的火光裡看到了一隻蒼白的手——那隻手從被碎石覆蓋的間隙裡伸出,手上那道刀疤赫然在目,流著血,用盡全力抓住了她拖過地面的衣襟,握緊。
「原重樓!」蘇微狂喜歡呼,蹲下身來,定定看著那張巖隙裡蒼白的臉。
他被困在坍塌的碎石下,手足都被壓住,不停地流血,巖間露出的臉蒼白得可怕。然而看到她來,他卻微微笑了一笑,喃喃:「迦陵頻伽,你活著從曼西回來了?你……你的手,沒事了嗎?」
那一刻,她眼裡有淚水直落下來。
「你……」她輕聲嘀咕,「你自己都這樣子了,還問我?」
「別……別哭。」他虛弱地喃喃,手指動了動,似乎想擦拭她臉上的淚水,「我……我不是也活著嗎?」
「好了,別說話了!我馬上把你弄出來。」她忍住了淚,將火把插在一邊的地上,開始赤手一塊一塊移走壓在他身上的石頭,小心翼翼,生怕一個不小心又會壓到他。
「快走吧,迦陵頻伽,不要……不要管我。」石塊被移開,被壓在底下的人喃喃,語氣越來越虛弱,「我已經不行了……不要管我。」
「胡說!」她厲聲,「我一定會救你出去——你不會有事!」
「不,」那張蒼白的臉上露出了微笑,「我不想出去了。」
她一怔,停住了手。他躺在地下望著她,眼神是空茫的,喃喃:「我能感覺到我的手……我的手,已經全部折斷了——就算出去,也只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廢人。」
此刻,蘇微已經搬開了最後一塊石頭,剛要說什麼,卻彷彿燙傷一樣驀然移開了視線。她拼命忍住驚呼的衝動,在昏暗一片裡咬緊了牙齒,全身戰慄——石頭下的雙手血肉模糊,扭曲得不成形,白森森的肘骨外翻出來,慘不忍睹。
她一下子僵在了那裡,竟說不出一句欺騙安慰他的話來。
火把顫了一下,終於滅了。黑暗的洞穴裡寂靜得怕人,只聽得到她越來越急促的呼吸和他越來越緩慢的呼吸,彷彿是兩股風在迴旋應合。
「我先幫你包紮。」終於,蘇微開了口,二話不說地撕下了衣襟,拿起那個熄滅的火把,手掌豎起一劈,木質的火把居中裂開。她用兩片木頭固定住他的手,點住他的穴道,用力將扭曲的骨頭掰回正位,手法熟練。
他身體劇烈顫抖,卻咬住了牙,沒有痛撥出聲。
「算了吧,迦陵頻伽……別白費力氣了。我的右手已經廢了,左手又斷成這樣,以後只是一個廢人了。」他微弱地說著,喃喃,「不要管我,就把我留在這裡吧……你、你孤身一個人,說不定還能找到出去的機會。」
頓了頓,他忽然苦笑起來:「用翡翠做我的墳墓……似乎也不錯。」
「給我閉嘴。」蘇微咬著牙,用撕下的衣襟將他的手臂固定住,厲聲,「我說過要治好你,就絕不會讓你死在這種不見天日的地方!——來,我揹你出去!」
「出去?」他微弱地笑了起來,「怎麼出去?」
她怔了一下,忽然也呆住了。是啊……洞口已經被封死,再也出不去了。他們兩個人就只能一起死在這地底,沒有一個人知曉。
「試試看,說不定會有出路。」片刻之前,她本來也是滿心絕望,就想這樣靜默死去,但此刻不知為什麼心中卻湧起一股執拗的求生意志,俯下身,將那個重傷的人背了起來,用那根鋼釺當作柺杖,道:「這個洞那麼深,我們往前走看看!」
他匍匐在她背上,聽到她在黑暗中的呼吸,急促而微弱。
蘇微怕受傷的人從背上滑落,便把身體儘量放平,在碎石堆上慢慢往前摸索著,腰幾乎折成了直角。剛剛解了毒,她身體也還虛弱,剛才撞擊封口的巨石時又傷了氣脈,此刻揹著一個人在黑暗裡前行頗為吃力,幾乎是慢得如同烏龜。
走了兩個時辰,這個山洞還是黑黝黝的沒有盡頭。
「我們出不去了。」他在她背上嘆息了一聲,喃喃,「迦陵頻伽,你不該來找我的……你如果直接回中原去就好了。」
「胡說。」她吃力地喘著氣,翻越過一塊巨大的石塊,用鋼釺插入身邊的石壁,盡力保持身體平衡——如果換了是平日,這些地方她早就如履平地一掠而過,此刻背上背了一個不能動彈的重傷員,不得不比平日緩慢了十倍。
「真的,如果你直接回去,那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原重樓在黑暗裡喃喃,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你身上的毒已經解了吧?為什麼不回到那個人身邊,去繼續你原本的生活,反而要跑這裡來?」
他笑了一聲,忽然促狹般地道:「莫非……真的是捨不得我?」
「閉嘴!」蘇微揹著他從那塊巨石上下來,膝蓋上熱辣辣地痛,停下來喘氣。然而,背後那個聲音卻貼近了,幾乎在耳畔低語:「對了,那天晚上,是你的初吻吧?——我看你那時候連眼睛都忘了閉上,簡直像是嚇壞了的樣子……呵,迦陵頻伽,難道以前沒有別的男人吻過你嗎?比如那個什麼‘停雲’?」
她忽地一震,猛然回頭厲叱:「給我閉嘴!」
然而她在氣惱之下,忘了背上的人雙手已經沒法用力,這麼一動,原重樓就從她背上被甩了下去,重重落到了石堆上,一下子沒了聲音。
「喂……喂!」蘇微慌了神,在黑暗裡摸索著四處尋找,「你沒事吧?」
終於,她在下面一人多深的凹坑裡摸到了那個掉落的人,然而他卻一動不動。「別嚇我……喂!」她試圖將他扶起來,可他身體沉重,黑暗中再也沒有絲毫動靜。「你怎麼了?」她失聲喊著,俯下身去試探他的鼻息,手都是顫抖的,「醒醒!」
就在那一瞬,她聽到黑暗中忽然有人笑了一聲:「我沒死,不用那麼傷心欲絕的。」
「……」蘇微一下子怔住。
「不要說謊了,」他吃力地抬起頭,靠近她的耳畔,低聲問,「迦陵頻伽,你是捨不得我才回來的,是不是?」
「不是!」她心中猛然一亂,「我、我答應過要治好你的手,所以……」
「是嗎?只是因為這樣?」原重樓在黑暗裡嘆了口氣,似乎有些失望,「你們漢人女子真是奇怪……都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了,還嘴硬?馬上我們就要一起死在這地底下了。」
「不會的,」她臉頰發熱,卻咬牙道,「我們一定能出去!」
她不等他有機會再說什麼,便俯下身一把將他背了起來,繼續在黑暗裡摸索,手足並用地在堆積滿了尖利碎石的洞窟內前行。
這個洞非常深,不知道過了多久,前面忽然出現了一個陡峭的轉彎,彎道里堆滿嶙峋的巨石。她一塊一塊地攀爬過去,漸漸筋疲力盡,在攀下一塊大石頭時膝蓋一軟,支撐不住地跪了下來。那一刻,生怕背後的重傷之人滾落,她往前一步,迅速用膝蓋抵住了地面——然而情急之下,黑暗裡沒看清面前正好有一塊碎石,尖利的稜角唰地刺入了她的膝蓋。
蘇微發出了一聲痛呼,又硬生生忍住了。
「沒事吧?」原重樓在背上問。
「沒事。」她咬著牙,默默將刺入膝蓋的碎石拔出,血順著腿部流了下來。她只覺得膝蓋痛得失去了知覺,幾度想要站起來,竟然沒了力氣。
「你怎麼了,迦陵頻伽?」他在黑暗中也感覺出了她的異常,「你在發抖!快——快把我放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