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荒原雪 第四篇 絕情

聽雪樓 滄月 第1頁,共2頁

天色已暗了,吃完了飯,高歡一個人留在庭中。

他似乎習慣了一個人不被打擾地靜坐。而好動的任飛揚已和孩子們玩開了,嘻嘻哈哈地鬧著。

孩子們早已不再害怕他,反而與這個大男孩似的叔叔相處得很好,女孩子在一邊笑吟吟的看著,而男孩早已七手八腳的爬到了他身上背上。任飛揚大喝一聲,居然將八個男孩子一起抱了起來!

他飛快地旋轉起來,孩子們發出尖聲驚叫,樂不可支。

風砂坐在窗邊,看著庭院中熱鬧的一群,嘴角露出一絲微笑——獨居在太平府這幾年來,這個天后祠裡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吧?這個惡少,原來是這樣一個熱情善良的年輕人。

然而,瞟到角落裡孤單坐著的那個白衣人影,她的眼神就黯淡下去了。

眼前不斷浮現的是方才高歡的眼神——片刻前,那眼中的一抹劇烈痛苦,彷彿是冰川裂開後湧出的岩漿!這是什麼樣的眼神啊。

這個人……他的內心深處,究竟在想些什麼?

在這樣熱鬧歡騰的氣氛裡,他卻只是一個旁觀者,遠遠的望著,卻不靠近——然而他的眼神里,卻有多少的寂寥和嚮往啊。可是,他為什麼卻不走入那一群歡騰的孩子裡去呢?他,為什麼不和任飛揚一樣去和大家打成一片?

看著獨自坐在中庭角落裡月桂樹下的高歡,她終於推開側門,走了過去。

還未走到他身邊三丈,高歡也並沒有回頭看,卻彷佛知道誰已經到來,淡淡開口了:「葉姑娘,你相信世上有四片葉子的三葉草麼?」

他問的很奇怪。風砂一時怔了一下,搖頭苦笑:「我想是沒有的。」

「你錯了。」高歡緩緩轉身,走了過來,把一片葉子放在她手上。

細細的梗上,四片小巧的圓形葉子呈「十」字型展開,青翠欲滴——四片葉子的三葉草!

「哎呀!」風砂又驚又喜,忍不住脫口叫了一聲,「你是在哪裡找到的?」

「就是從小飛扔掉的那堆草裡揀起來的——」高歡微微笑了一下,若有所思,「有時,它就在你手中,是你自己沒有發覺才把它丟棄了……四片葉子的三葉草,其實並不難找。」

風砂抬頭,發覺他這一次微笑的時候,眼中已不再是往日的冷酷,一種溫暖的光芒充溢了他的眼睛,連他平日冷肅嚴峻的臉也柔和了不少。她心中突然也有一陣暖流升起,不知怎得連聲音都有些顫抖:「你……把它送給我麼?」

高歡的手不易覺察地震了一下,又緩緩回過了頭去。他的目光在急劇地冷下去。

「喜歡就留著好了。」他淡淡道,又加了一句,「我希望你能幸福。」

風砂沉默了一下,伸手從懷裡掏出一物遞過來:「你送我三葉草,就收下這個吧。」

高歡怔了一下,入手的是一綹青絲,被編成了細細的小辮。正是日間他從風砂頭上用劍削下的那一綹。他冰冷的指尖輕觸著柔光水滑的髮絲。

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過了許久,風砂才問:「你明天就和任公子去神水宮?」

「嗯。」高歡只是應了一聲,不再回答。

她不由得失聲:「可你的腿上的傷還……」

「沒關係,皮肉外傷而已。」高歡的聲音依舊淡漠而平靜。

風砂沉默良久,終於嘆息:「你們……你們和我萍水相逢,原本不必如此的。那個宮主非常厲害……真的,你們還是不要去冒險了。求你們了。」

高歡沉默。沉默之中,突然又說了一句奇怪的話:「其實嶽劍聲也真是自私。」

風砂臉色變了,幾乎是憤怒地斥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是詆譭他——嶽劍聲是我少年時唯一敬佩的對手,」高歡微微嘆了口氣,眼裡有一種回憶的哀傷,「我當年和他先後交手兩次,互有勝負,然後約了第三次一決高下。不料,此約未畢,他卻撒手人寰。」

「不過,我雖然敬佩他,但卻無法苟同他最後的做為:他在死前終於還是向你表白了心跡,這正是他的自私——他明明知道他自己立刻會死去,卻還是吐露了心思,讓你為此痛苦了一世。

「他怎麼不想想,那時候你才只有十六歲,不通世事,不諳情感,那麼小,那麼單純,有些事情是不應該讓你去看見、去知道的——不然的話,你的人生還沒有開始,就會被毀去了……

「他若是真的愛你至深,就不會為了讓自己‘來過、活過、愛過’,而讓你背上這個包袱;他本應該守著這個秘密一直到死,好讓你快快樂樂地活下去的……」

高歡一邊說,一邊已緩緩走開去。他說得很平靜,很從容,似乎已想過了很久才說出這番話來。

風砂看著他的背影,怔怔良久,突然以手掩面,在月桂樹下哭出聲音來。

這麼多年來,這件事一直折磨著她的心,每夜每夜她都在為過去懺悔——這還是第一次有一個人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待這件事,安慰她,開解她。

這個人,有著怎樣的一顆心啊……

夜已深了,天女祠已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

可一扇窗卻漸漸悄無聲息地開了,一個夜行人閃電般地沒入了黑暗,穿林渡水。然後,在一盞飄搖的孤燈下停止,單膝下跪。

竹林的空地上放著一臺軟轎,轎簾低垂,兩側有十多名黑衣人無聲側立。

「小高,你來得很準時。」黑暗的林中,一個女子的聲音響起。那聲音很冷、很低,但卻帶著說不出的氣勢,低聲:「一切都順利吧?什麼時候能完成?」

「是的。找到了要找的人,明天就可以下手了。」

這是高歡的聲音,但卻已變得和白天大不一樣——不帶絲毫感情,冷得彷彿來自地獄!

「很好。你做事情向來快速決斷,從不拖泥帶水,無論是為樓中辦事還是替自己了結私怨,都是一樣。」這一次響起的是一個男子的聲音,聲音清淺,卻同樣帶著令人不可抗拒的威嚴,頓了頓,那個聲音一字字道:「小高,你歸入樓中後,本不該再計較個人舊怨。念在你對樓中立過大功,此次算是破例——明天完事之後,你得立刻回來。知道麼?」

高歡在黑暗中斷然道:「是!」

「回去養足精神。完事之後回洛陽總樓來見我。」那男子淡淡下令。

暗夜裡沒有聲音,沉默地頷首之後,高歡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告退了。

「阿靖,明日,你去暗中跟著小高……」竹林裡,那個聲音過了一會兒緩緩開口,微微咳嗽了幾聲,對身側的女子頷首,「他要殺的人是個難得的人才,對我們很有用。就這樣死了,不免可惜——你跟過去見機行事,最好能將其收為己用。」

「好。」那女子很久沒有說話,只嘆息了一聲:「你一貫想的周到。」

剛剛破曉,在郊外急馳,冷風吹到臉上簡直如刀子一般凜冽。

「喂,高歡,去神水宮報仇,也不用急成這個樣子嘛!」任飛揚與高歡並騎而馳,臉上雖然都是第一次將臨大敵的興奮,卻也忍不住抱怨,「一大早就出來,連風砂也沒告訴一聲就走了。她會擔心的。」

「還有,川西到底離這裡多遠?一天能到麼?」

「神水宮的那個老孃們,又到底有多厲害?能抵得住我們兩個聯手麼?」

然而高歡一臉漠然,沒有回答他的問話,自顧自的策馬急奔。任飛揚馬術遜色,一時間也不敢再大呼小叫的提問了,只能全心全意夾緊胯下駿馬,馬不停蹄地急追,才堪堪不被甩落。

越過了大青山,已經出了太平府地界。高歡這才放緩了馬速,沿著官道前行。到了一處岔路口,略微遲疑了一下,突然飛身下馬,掠進了路邊的一家小店。

「對了,我肚子也在唱空城計了。」任飛揚完全弄不懂這個寡言的同伴在想些什麼,只好自我解嘲地苦笑了一下,下馬跟著走了進去,「小二,上菜!」

兩人叫了一些小菜,開始對酌,卻始終沉默。

任飛揚初次捲入江湖是非,心中又是興奮又是緊張,不停的問高歡,想知道一些武林掌故和江湖格局。可高歡的話似乎異常的少,神色也異常的冷肅,似乎心裡有什麼沉甸甸地壓在心頭。每次抬眉看任飛揚的時候,眼神都有些複雜。

然而任飛揚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些,摸了摸身側的劍,眉間意氣飛揚,一揚頭飲乾了杯中的酒,興奮地問:「高歡,以後咱們倆聯手闖蕩江湖,是不是天下無敵了?」

「不是。」高歡沉沉開口說了兩個字,又悶聲飲盡了一杯。

「什麼?還有誰比你我更厲害麼?」任飛揚問,眉目間盡是不信。

這個從來沒有出過台州府的少年,對自己的武功和高歡的武功一直是信心十足。而神水宮那一批前來的刺客,又將他的自信興增強了幾分,這一次他踏入江湖,簡直是意氣風發眼高於頂,覺得除了高歡之外,天下第一劍非他莫屬了。

「我?我算什麼?不過是一柄殺人的劍。江湖上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啊……」高歡繼續飲盡了杯中的酒,轉頭看著外面陰沉的天際,嘆息了一聲,「但在這世上,有兩個人,是永遠沒有人能超越的。」

緩緩說著,他的神色,突然變得充滿了崇敬和嚴肅。

「說得那麼神?那兩個人是誰?」任飛揚問,滿懷好奇。

高歡怔怔出了一會兒神,才一字字道:「是一對人中的龍鳳。」

人中龍鳳!任飛揚眼睛一亮——值得高歡這樣推許的人,一定不會尋常。

可高歡卻彷彿不願意多說,酌了一杯酒遞給任飛揚:「好了不說這個了——我們這一次去神水宮,兇險異常,還不知能不能生還。先喝了這一杯吧。」

任飛揚接過一飲而盡,大笑:「好,有你同行,咱們就拼它個天昏地暗!不但給葉姑娘報了仇,也要給自己揚名立萬!」

高歡看著他喝下酒,目光中又露出了笑意——但那仍然是極度冰冷的、複雜的笑意。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握緊了身側那柄任飛揚送給他的劍,眼裡閃過一絲微弱的光。

那一杯酒喝下後,他不再開口說什麼,只是自顧自的站起來結帳。

「五錢三分銀子。」小二報出數目來。

高歡從懷中掏出碎銀,拈了塊八錢的給了小二。

「咦,這是什麼?」任飛揚眼疾手快,撿起了同時從他懷中落下的東西——那是一綹編好的青絲,泛著幽然的柔光。

「哇,怪不得昨天晚上你和風砂偷偷在院子裡談了那麼久。」認得是昨日水邊割下來的那一綹,任飛揚怪怪地笑了,瞥了他一眼,用力拍同伴的肩膀,「好小子,別看你平日冷冷淡淡,可追起美女來手腳還挺快的麼!」

高歡從他手中拿過髮絲,目中驟然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一言不發地上馬。

「說真的,風砂可是一個難得的女子……若不是你下手太快,我一定也會試一試的,」騎在馬上,任飛揚的紅衣隨風揚起,英俊年輕的臉上有戲謔的微笑,「高歡,這一次去神水宮,你可千萬的留條命回來,否則風砂可又要傷心死了。你不想做他師兄第二吧?」

高歡沒有絲毫的笑意,冷冷看了他一眼,突然催馬奔了開去。

「喂喂,你幹什麼,等等我呀!」任飛揚大呼小叫地跟了上去,「你還不好意思什麼呀!」

然而他沒有看見,在馬賓士的一剎那,高歡的臉上終於流露出了難以抑制的悲哀表情。

到了一處深山谷中,眼看前後無人,高歡放慢了馬,有意無意地等著後頭的人。任飛揚大呼小叫地從後面追了上來:「終於追上你了!你可把我累死了!」

兩個人並轡緩緩而行,一直向這個無人山谷的深處走去。

高歡一直不語,垂目而行——沒有人看到,他目中的殺氣正越來越盛!

「任飛揚,你知不知道我送你的那把劍叫什麼?」他突然開口,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任飛揚不在意搖頭:「不知道——這把劍也有名字麼?」

「有的。」高歡看著他,一字字道:「它叫淚痕。」

「啊?這就是淚痕劍?任飛揚立時想起了劍脊上那一道淡淡的痕跡,不由失聲:「難道——這就是昔年邵空子所鑄,與問情、離別齊名的淚痕劍?」

「不錯,「高歡頷首,淡淡道:「昔年邵大師一爐鑄出三劍,第一把劍便是問情。他深知相劍之道,見此劍鋒芒清澈,卻非絕世之上品,仍不免墮入紅塵愛憎,是以名其為‘問情’。此劍流落江湖一百餘年,直至落入你父親任風雲之手,每一代主人均歷經大喜大悲,難逃情劫。」

任飛揚有點聽得發怔,不由問:「這麼說,這是一柄不祥之劍囉!」

高歡嘆了口氣,淡淡:「第二柄鑄成之劍,就是淚痕。」

「劍剛出爐之時,天地風起雲湧,一片肅殺。邵大師心知此劍殺氣太重,世間又將有不少冤魂將死於此劍下,不由動了憐憫之心,泫然淚下——那滴淚墜上劍脊,留下了痕跡。故此這把劍也被稱之為淚痕。最後得到這把劍的人,是我父親高飛,他一生歷經波折,但為人俠義不曾多殺無辜。終究因為淚痕滴上了劍身之故,劍上的殺氣也弱了下去。」

「奇怪的說法。」任飛揚聽到這裡插了一句,表示不同意:「你也不是無行之人,淚痕在你手上想必也做了不少俠義之事;而今到了我手上,我自然也不會胡亂殺人——你放心好了,一個人的命,怎麼會被一把劍左右?」

聽得那樣的話,高歡的目光變得有些奇怪起來,欲言又止。

任飛揚卻等不及了,又問:「那還有一柄劍,是否就是離別?」

「離別,離別……」高歡喃喃念著,竟有些痴了,「它又名離別鉤。因為邵大師在鑄劍的時候出了一點差錯,劍的尖部被鑄彎,看上去彷彿是鉤一般。昔年離別鉤的主人楊錚……唉。」

高歡嘆息了一聲,不再說什麼了。

「那麼,如今這離別鉤,又在誰手中?」那些江湖掌故,聽得任飛揚悠然神往,忍不住的問,「是不是在你所說的那兩位‘人中龍鳳’那裡?」

「天下之大,也不知流落何處。楊錚死後,他彷彿也與世人‘離別’了。如今的江湖上,至尊的只有夕影刀和血薇劍。」高歡的目光停在自己手裡的劍上,突然又道:「我再講一段傳說給你聽——」

「好!」任飛揚聽得興起,連忙點頭,一臉神往。

高歡嘴角露出一絲冷笑,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劍,緩緩開口,聲音冷澀:「傳說這一百年以來,淚痕劍下殺人無算。但若淚痕主人過分殺戮,終究也難逃一死——而且,殺死‘淚痕’主人的,必定是‘問情’的主人!數百年來,無不如此!

「這兩把劍,一把是‘情’,一把是‘恨’,這兩柄劍,必定世世相殘——你相信麼?」

任飛揚聽得怔了一下,不在意地笑:「這怎麼能信?如今這兩把劍一把在你手上,一把在我手上——難道你我也會相殘?」

高歡驀然回頭,一字字道:「我本來也不相信,可如今卻不得不信了。」

那一瞬,他的語聲如披冰雪,湧動著無比的殺氣!

任飛揚渾身一震,驀然抬頭,卻看見了高歡的眼睛——殘酷、冷漠,黑暗,與他平日所見的截然不同!那完全是一個殺人者的眼神,再也沒有半點俠氣。

他不禁勒馬,失聲問:「你……你究竟是誰?」

「我?你們不是都稱我為‘大俠’嗎?」高歡冷冷地笑了,有點譏嘲地搖頭,「錯了,全錯了!我真正的身份,只不過是一名殺手!」

「殺手?」任飛揚不可思議地問,在他印象之中,「殺手」還只限於幾天前在天女祠邊遇見的那一群黑衣人,武功差勁,貪生怕死,「你……你這種人,也會是殺手?」

高歡冷笑:「殺手有很多種。幾天前那不過是三流的殺手,而我們聽雪樓的殺手卻是一流的,不比風雨組織遜色。」

「風雨組織?那是什麼?」任飛揚訝然的脫口問,「聽雪樓又是什麼?」

「是目前全武林勢力最大的組織,也是我為之效命的物件。」高歡立刻不再往下說了,他知道這本是不該說的——即使對著一個即將死去的對手。

他只最後說了一句:「我是來取你性命的。」

「為什麼?」任飛揚不可思議地看著他,「我們無怨無仇……」

「上一輩的恩怨。」高歡道,神色卻是淡定的,輕塵不驚,「因為你的祖父,曾經當眾絞死了我的父親。」

「什麼?」任飛揚脫口叫了起來,差點握不住馬韁,「我的祖父?任寰宇麼?」

「是啊,那個靖海軍的統領,任寰宇將軍。」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一直剋制著情緒的高歡眉目間,終於露出了壓抑不住的殺氣,冷笑,「一將功成萬骨枯啊……誰都知道他是英雄,可英雄的腳底下,又踏著多少白骨?」

「我祖父為什麼要殺你父母?」還是覺得不可思議,任飛揚訥訥問。

「為什麼?」高歡笑了起來,微微搖頭,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劍,「因為我父親不肯殺人,就被任寰宇將軍軍法處置。」

任飛揚更加詫異:「不肯殺人也有罪?」

「是啊,」高歡的眼神更冷,彷彿凝結了一層看不見底的冰,緩緩冷笑:「你難道不知,有時候殺人無罪;不殺人,反而是有罪的麼?」

任飛揚愕然地看著他。

高歡望著遠處的一線藍色大海,神色淡漠,緩緩開口回憶:「二十多年前,你祖父已然是靖海軍的統率,而我父親則是閩南一帶的漁民。因為倭寇作亂,便投身軍中作戰。十年後做到了副將,在你祖父麾下聽命。

「任寰宇鐵血治軍,雷厲風行,訓練出了一支戰無不勝的海上軍隊。

「我父親一路追隨,對他既敬且佩……但是,隨著戰事的漸漸擴充套件,他發現,所謂的靖海軍,很多時候的行徑竟然和倭寇海盜也差不了多少。

「殺倭寇也罷了,連那些因為貧寒而到了海上的流民也不放過!

「沒一次戰役後,都不留活口。婦孺老幼一概格殺勿論,金銀布帛沒入私囊。

「一次平海禍後,有一大隊的海盜來降,哀求靖海軍收容。我父親知道那些海盜多半是走投無路的漁民,便有心收降。可是任將軍下令:所有俘虜,就地格殺!」高歡慢慢回憶著往事,嘴角有一絲冷笑,「我父親實在是看不得那些人的慘狀,便違了軍令,私下放走了那些海盜——」

聲音到了這裡,微微緩了一下,高歡嘴角抽動了一下,吐出一句話:

「於是,靖海將軍為了維護軍規,就把我父親吊死在軍營的轅門上!」

任飛揚手不自禁地一抖,幾乎握不住韁繩,忽然間不敢再去看高歡。

「你知道了麼?」高歡忽然大笑起來,一反平日的冷漠剋制,眉間有壓抑不住的仇恨和憤慨湧出,「有時候,如你祖父那樣殺人如麻是無罪的;我父親不殺人,卻是該當處死!那是什麼樣的世道……那是什麼樣吃人的道理!」

他在長笑中反手拔劍直指蒼穹,眼神如雷電般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