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荒原雪 第一篇 漁村

聽雪樓 滄月 第2頁,共2頁

素衣女子牽著小琪的手,穿過一群惡少,自若地走到了白衣青年面前,斂襟深深一福:「葉風砂在此多謝大俠相助之恩。」

「舉手之勞而已。」白衣人的口氣卻是極端淡漠的,「不必謝。」

那個自稱葉風砂的女子卻不肯罷休,追問:「請問俠士貴姓大名?」

白衣青年遲疑了一下,終於淡淡道:「你可以叫我高歡。」然後,他也不多留,微微對她點了點頭:「告辭。」

臨走時,目光有意無意地掃了一下一邊的任飛揚。然後,徑自走開。

同一時刻,葉風砂也正要牽起孩子走開,但是瞥見他的眼光,驀然心中一驚:那樣冰雪般冷酷的目光!如果真是一個路見不平的俠士,又怎麼會有這樣一閃而逝的可怕目光?

「頭!那個傢伙要走了!」在任飛揚出神之際,冷不丁旁邊一個同伴推了他一下。

被那個叫高歡的不速之客滅了威風,眾人都不服氣,又知道對方身手實在太好,只有如往日一般攛掇頭領出去挑戰——反正只要老大出手,從來沒有擺不平的事情。

這邊,高歡正欲轉身離去,忽見面前紅影一閃,一個高大的少年已經站到了前面。任飛揚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帶著挑釁的表情,雙臂交叉站在面前的路當中:「喂,你就打算這樣走了?」

高歡打量著眼前這個身披大紅披風,黑髮披肩的英俊少年,手指下意識地握緊了佩劍,眼睛裡有奇怪的神色,淡淡問:「閣下是——」

任飛揚揚起下巴,傲然道:「在下任飛揚。這位高大俠的身手還真是讓人佩服。」

在說到「高大俠」三字時,他語音中有難言的譏諷。

「原來是任公子,「不知道為何,連高歡的眼神也有些奇怪,卻只是淡淡道:「不敢當。」

任飛揚的手一揮,火紅的披風飛揚而起,在陽光下極為耀眼:「在下何幸,能遇到如此高手!明晚三更,願與高大俠於此地切磋武藝——如何?敢不敢來?」

高歡看了他很久,似乎在思考著什麼,終於緩緩道:「定當奉陪!」

一語方落,他點足飛掠,一如鷹隼般衝向天際,身形之詭異不可描述。

任飛揚怔怔在那裡站了半天,許久才回過神,從胸臆里長長吐出了一口氣,興奮地敲了一下拳頭,只聽克拉拉一聲,那石做的牌坊獅子,居然被他敲下了一塊。旁邊那些遊手好閒的少年們倒抽一口冷氣,不知道老大心裡又在想什麼。

「好!太好了!」許久,任飛揚才脫口大笑起來,「我終於得到了一個對手!」

旁邊那些無賴子弟同時鬆了一口氣,討好地問:「頭,咱們今天去哪裡?」

任飛揚把手一揮,神采飛揚:「去萬春樓玩他一天!我請客。」

幫閒的少年們齊聲歡呼——跟著老大,永遠是吃喝不愁的。

當晚三更,一群醉醺醺的少年從萬春樓裡出來,簇擁著正中那個紅衣頭領,相互勾肩搭背地大笑,說著一些葷的素的笑話。

走著走著,忽然有個人彷彿想起了什麼,大著舌頭問:「喂,今天那個丫頭的姑姑是誰啊?還真俊!萬春樓裡那麼多姑娘……看來看去,居然沒一個比得上!」

旁邊立刻有同伴七嘴八舌地回答開來:

「這你也不知道?就是天后娘娘廟裡住著的那個女人啊!聽說邪門的很!」

「怎麼邪門了?莫非是母夜叉不成?」

「哪裡,你可不知道了吧?鎮上有多少漢子想佔她的便宜,可從來不見有誰得了好處——摸黑去,摸黑回,從她住的地方回來後,個個象見了鬼一樣,連話都說不完整了。」

「聽說她養了不少沒父母的孩子……真不知道是什麼用心!」

「噓……你沒聽過有些人吃了小孩心肝,可以長生不老嗎?我看她八成是個妖女。」

眾人一路走去,一路議論著。跌跌撞撞也不分方向,只覺人跡漸漸少了起來,沿路的店鋪也關門了,一片深夜蕭條的氣氛。一抬頭,看到前面一座破落建築,忽然一個少年說了一句:「那邊就是天后娘娘廟了!」

眾人想起平日關於這個地方的種種傳聞,不由心頭一凜,連忙加快了腳步。

這時,月光慘淡了起來,天后宮那邊忽地傳出了一陣哀哀切切的女子哭泣聲音,若有若無,隨風依稀飄來,聽的大家毛髮直豎。

「頭兒,快走吧!」那些少年嚇得酒醒了三分,拉著任飛揚急急離開,「小心撞了邪!」

「一群膽小鬼。」趁著酒意,任飛揚卻立了足,醉醺醺地左右顧盼,大著舌頭揚言,「怕什麼?大爺我、我今晚就要進去看看,她到底是個什麼鬼!你們……敢不敢和我一起去?」

少年們面面相覷,酒都醒了一大半,個個答不上話來。

「都還是男人嗎?一群沒種的!」任飛揚不在意地揮揮手,紅披風一甩,人已沒入了夜色,「我去看看!」

在掠進天后宮時,哭泣聲漸漸清晰起來,細細聽去,似乎喃喃夾雜著一些語句——彷彿是一個女子在哽咽著說著什麼,斷斷續續散落在風裡,悲涼而痛楚。

任飛揚悄無聲息的到了牆邊。牆角沒有樹,只種著一排矮矮的圓葉小灌木,隱隱散發出一種幽香。他趁著酒意足尖輕點,人已輕巧的翻過了丈二高的圍牆。

牆內是一排一人多高的樹木,他隱身樹後,側頭看了一眼,陡然一驚:這個破落的天后娘娘廟的空地上,居然有一座孤零零的墳墓!

那座墳顯然是有些年頭了,墳邊種著一種美麗的藤蔓,在月光下爬滿了墳頭。他想看清碑上寫的是什麼名字,可酒力上湧得厲害,眼前一片模糊,只看到依稀有一個白衣的人形伏在墓前哀哀哭泣,手裡還抱著一個青色的罈子。

「大師兄,大師兄……」素衣女子伏在碑前低聲哭泣,反反覆覆的說著,哀傷欲絕。

就算是任飛揚那樣的心性,聽久了也覺得哀傷起來,忍不住要走出去詢問——如果她真的有什麼冤屈,少不得就趁著酒興大包大攬下來了。他可看不得一個婦道人家在自己面前哭哭啼啼。

「姑姑,還不睡嗎?」他還沒舉步,卻看到屋子裡走出了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用力睜眼辨認,赫然是日間的那個叫小琪的孩子。

那麼,此刻在這裡哭靈的、就是那個叫葉風砂的女子了?

「小琪,這一次,你要好好帶著弟弟妹妹們逃出去,」葉風砂抱住了她,低低囑咐,聲音略微發抖,「神水宮的人很快就要來了——姑姑留下來對付他們,你一定要保護好弟弟妹妹,躲著不要出來。知道麼?」

「嗯。」那個小女孩堅強地點了點頭。

「幫姑姑看著這個東西,千萬不要弄丟了,」葉風砂再度叮嚀,把手中那個青色的瓷壇放到孩子手上,凝視了半晌,輕輕嘆了口氣,「如果……將來姑姑死了,你就挖個坑,把它和姑姑一起埋了。」

「不要!才不要!」小琪一直很鎮定得如同一個小大人,但此刻一聽這種話,說話時候卻已然帶了哭音,「我才不要姑姑死!」

「會沒事的,」葉風砂連忙止住了啜泣,安撫著孩子,「不要怕。姑姑會沒事的。」

小琪人雖小,卻聰明得緊,看到葉風砂的神色,早已隱隱料到此番尋上門的仇家非同尋常,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撲上去抱住了葉風砂:「我好怕……姑姑,你別留下來了,跟我們一起走吧!那群惡人那麼厲害,我好怕你會……」

「不要怕……不要怕。」葉風砂喃喃安慰著,卻也忍不住啜泣起來。

兩個女子一起哭泣,刺著任飛揚的耳膜,讓他頭腦發脹——從小到大,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女人的哭。聽了半天也不得要領,他再也忍不住,一個箭步便衝了出去,跳到兩個人面前:「哎,哭什麼哭?煩死了。我說,你到底是人是鬼?」

看到驟然出現的紅衣少年,風砂和小琪都明顯的嚇了一跳。小琪更是叫了起來,恐懼地縮到了女子懷裡,看著白天欺負過自己的人驟然半夜闖入家中。

風砂首先回復了鎮定,一把攬過孩子,淡淡問:「任公子,你半夜忽然闖進來作什麼?我勸你還是回去吧,再往前多走一步的話,對公子就沒什麼好處了。」

任飛揚本來是被那種哭聲激起了同情之心,想跳出來管件閒事,然而一聽這句話登時把那一絲同情拋到了九霄雲外,好勝心起,不屑的冷笑,立刻往前大大跨了一步:「那好,我偏多走一步給你看,你又能把我如何——」

話音未落,鼻中猛地聞到一陣奇異的香氣,意識立刻開始模糊。

不好,是中毒了麼?

他舉目望去,原本因為酒醉而恍惚的視線更加模糊了,看過去、眼前的一切全部變了形,扭曲得異常恐怖!那些花草樹木,人物樓宇,全部化成了詭異之極的形狀,冉冉升起。

他大驚之下想拔劍刺出,但是剛接觸到劍柄,一雙冰冷的手已經按在了他的手上。

葉風砂的聲音在耳邊緩緩響起:「任公子,還是請回吧!」

然後,他就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