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情那布衣少女還是這房中的下人?
遂見一個滿臉慈祥的華服老者走了進來,他打量了歐陽雲飛一眼,驚訝他說道:「小兄弟,你可覺得好些啦?剛把你撈上來時,你已凍得奄奄一息。」
歐陽雲飛仍記得自己躍下湖中時,紅衣女告訴他那裡正是「湖心天泉」,湖水奇寒,深不可測,但不知如何被人撈了上來?他想支身而起,卻是渾身無力,試一運氣,不禁大吃一驚,原來功力盡失!
那華服老人微微一笑,說道:「小兄弟,你在何處不慎落水,沒淹死總算不幸中之大幸了。」
歐陽雲飛適才想起,竟連向人家致謝救命大恩的事都忘了,遂道:「晚輩多謝老丈救命大恩,只因一時不慎,失足落入沙爾湖中。……」
他話尚未說完,突聽華服老人一聲驚呼,說道:「你是跌入沙爾湖中!這未免太不可能了吧?」
歐陽雲飛茫然義道:「老丈此言,晚輩甚覺不解,但不知此處是……」
華服老人道:「此處在沙爾湖西北兩百里,只有庫魯克郭勒河通達該處,如此說來,小兄弟在水中,漂麟兩百里,始被老夫發現,救護上岸的了?」
歐陽雲飛心中大感驚駭,暗付,這真是死裡逃生!
但他一想到功力盡失之時,又不禁滿面沮喪地長長嘆了口氣。
華服老人慈祥他說道:「小兄弟,不要著急,只管躺在床上安心靜養,就叫稚蘭這丫頭服恃你,老夫家境尚頗富裕,聽你口音是來自關內,而我也是幼年之時,隨家遷來此地,算來我們還有同鄉之誼哩!」
他說完,便自緩步而去。
片刻之後,那布衣少女端來一碗稀粥,因歐陽雲飛不能起來,那叫做稚蘭的布衣少女便喂他吃了。
歐陽雲飛這才看清,稚蘭的形貌。
只見她身材纖細,膚如凝脂,生得雖然美極,但卻有些弱不禁風的樣子,光看她那兩隻憂鬱的眼睛,便知是個多愁善感的女子!
他從稚蘭處知道這家主人姓史,那華服老者叫史雲亭,從種種跡象判斷,這只是個普通的富裕之家。
但在他清醒後的第一個晚上,卻有一件事令他微感懷疑。
由於整整一天好睡,歐陽雲飛在夜間反覺無法成眠,但輾轉反側,睜大眼睛靜聽著遠處傳來的更鼓……
一更、二更,已是三更時分。
淡淡的月色,仍是寂寂的照著大地,他不禁發出「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的感嘆。
突然,一縷簫聲,隨著夜風斷斷續續地傳來。
歐陽雲飛不覺微感一驚,這般深夜,還有甚人有如此雅興?
他凝神望去,發覺蕭聲竟似起在本宅之內。
那簫聲充滿了哀愁,悔恨,而愈吹愈是傷感!
歐陽雲飛想起去一看究竟,但苦幹無能為力,他心中奇詫莫名,焦的莫名,是誰吹的那蕭聲?難道是那稚蘭?
除去多愁善感的她,還有誰能吹出這種悲慘淒涼的簫韻?
想到纖弱的稚蘭,她雖是一身布衣,卻遮掩不了她的高貴透逸之氣,她顯然不似一個普通的侍女!
那未,她或是大有來歷?
像謎一佯的疑問,在他心底下糾結著。
直到四鼓大罷,他才朦朧睡去。
也不知經過多久,忽覺身上有一件東西輕輕壓下來,他猛然一驚而醒,原來稚蘭在拿著棉被向他身上蓋。
此際已是辰初時分,耀眼的陽光,正從窗幌縫隙中射進來。桌上放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雞絲麵,原來是稚蘭繪他送早點來了。
歐陽雲飛忙著翻身坐起,他居然可以坐了起來,揉揉雙眼,談談一笑說道:「稚蘭,不用蓋了,我也就起來啦!」
稚蘭向他展顏鬥笑,但笑意卻是那麼淒涼,說道:「瞧你,連覺也不好好的睡,受了涼可不是鬧著玩的!」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聽在歐陽雲飛耳裡,不禁覺得一陣溫暖,籠上心頭。
他想起了慈母,也想起了玲妹她不獨對自己有救命之恩,而且數月療傷,也是照拂得無微不至。
但現在,已不知她對於自己是如何想法?
他一愕之間,椎蘭便即柵柵離去。
歐陽雲飛突然覺得,稚蘭雖是無微不至的照拂自己,但卻又極力躲避自己,而這種躲避,似非出自她的本意。
椎蘭走後,他又無端帳憫地躺在床上,回憶那片刻溫馨,和這隱含著的複雜問題。
午飯時刻,稚蘭又送來精美的餐點。
歐陽雲飛像是要從她臉上尋出什麼秘密似的,看著她一直打量,直瞧得椎蘭嬌羞無限的低垂粉頭。
她忽的笑了,猶如一朵綻開的白蘭花,那麼樸質,那麼秀逸,說道:「你瞧什麼呀!公子爺,我臉上並沒有長花,有什麼好看的?」
歐陽雲飛經對方一問,臉上微露窘態,半晌始道:「稚蘭,你在這裡做事多久了,你可也是關內人?」
稚蘭淒涼一笑,說道:「我才到這裡未幾個月,公子爺,你問這則甚?」
歐陽雲飛喟嘆一聲,說道:「看你纖纖弱質,那是做侍女之人,你怎會……」」
稚蘭嬌靨微微一變,急急說道:「公子爺,你若沒什麼吩咐,我就要走啦,打擾你養息,老爺會罵的呢?」
說完,柵柵而去。
歐陽雲飛突然想起夜間聽到的簫聲,遂大聲叫道:「稚蘭!稚蘭!」卻無回應。
邊塞無甲子,歲月逐水流。
歐陽雲飛一住月餘,他功力雖仍未復,但卻已可下床走動。
已是初秋時分,西風蕭瑟,桐葉飄零!他思家之心更濃。
但他對稚蘭的關心和憐愛之情也更深,他總覺得她在這裡做恃女必有極大的隱衷?
一日深夜,那淒涼的簫聲又起。
歐陽雲飛自能下床行動之後,才知道他是住在一座花園之中,除他住的一幢精舍外便是一間位處北邊園角的小房。
他俏悄披衣而起,發覺那簫聲果是由那間小房中傳來。
夜涼如水,清冷的月光,更增加了夜的悽迷寒意!
而秋夜簫聲,也就更顯得悲涼了!
歐陽雲飛直聽得弦然欲位,又觸動了他自己的愁腸,終於大步向那小屋走去。
他想那小屋中可能住的定是稚蘭,那蕭亦必是他所吹奏,於是激動地大叫道:「稚蘭!
椎蘭!」
果然,蕭聲停了,那小房中「呀!」然一聲,房門大開,接著響起一聲仍帶幽怨的話語:「有事麼,公子爺?」
稚蘭的嬌俏聲影,柵柵走了過來。
她看到呆立當地的歐陽雲飛,似埋怨似關懷他說道:「你怎麼還不睡?」
歐陽雲飛答非所問地道:「那夜夜簫聲,可都是你吹的?」
稚蘭淡淡一笑,道:「我吹簫打擾了你的睡眠,真是該死!你為什麼早不講呢?」
歐陽雲飛吃吃說道:「你那簫聲太愁了,使我無法入睡。」
稚蘭一笑說道:「人生愁恨何能免?銷魂獨我情何限……」
歐陽雲飛驀然大吃一驚,說道:「你……你在說什麼?……」
稚蘭卻微微一笑道:「這不是李重光的菩薩蠻麼?」
歐陽雲飛似在回憶,心中晴暗付道:「這前面兩句我似是聽得極熟……晤!是了!」
稚蘭看他木然無語,低低說道:「夫不早了,你好好睡吧,我不再吹簫就是。」
歐陽雲飛見稚蘭迎著月光的一雙星眸中,淚光濡濡,她的微瘦嬌靨上,也被月光照得一片蒼白,他忍不住激動之情,伸手將稚蘭的一雙柔夷握住,說道:「椎蘭,我一見你,就覺得你楚楚可憐,不知不覺間就不讀四。」
稚蘭的嬌靨上卻是一片平靜,緩緩說道:「我們做下人的,怎敢承公子爺厚愛,何況……」
歐陽雲飛雙手一帶,將稚蘭的嬌軀拉入懷中,誠懇他說道:「稚蘭!快別這樣說,我是一個落難之人,也不是真的什麼公子,其實愛情也是無貴賤之分的。」
稚蘭馴順的把嬌軀依健在歐陽雲飛懷中,突然之間她像是驀然一驚地,掙開歐陽雲飛的懷抱,退出由五步去,垂首說道:「公子爺,我們不能這樣!」
歐陽雲飛詫然說道:「為什麼?」
稚蘭不答反問道:「想公子爺堂堂一表人才,自必有許多紅粉知已,你怎可對一個侍女如此?」
歐陽雲飛道:「但你也是我的紅粉知已之一!」
稚蘭像是既頗高興,又頗幽怨他說道:「你這種風流碉低的公子爺,本已足使得一般女子痴想著迷,若再是風流成性,衣香須影,到處留情,那真是……」
她突然住口,似是這些話不是一個做侍女之人所該說的。
歐陽雲飛道:「稚蘭,你怎麼不說了,其實你說的沒錯。」
稚蘭嬌軀突然一震,像是頗為驚惶他說道:「怎麼!你自己承認是個風流成性,到處留情之人?」
歐陽雲飛喟然一嘆道:「最難消受是溫柔,若是人家喜愛我,我又怎能拒人於千里之外?」
他一想起自己對公孫大哥的第三項諾言:「我要你一生一世不許對任何一個鐘愛於你的女子,有所辜負!」不禁覺得這條件委實太難,是以說出這番話來。
稚蘭憤然說道:「男女相悅,應該是雙方情願,你現在倒似是將憐作愛,我不能不為你的一些紅粉知已嘆息!」歐陽雲飛忙道:「稚蘭,你錯了,我雖是有我的苦衷,但卻非薄倖之人,凡對我鍾情的,我必對她終生相愛。」
稚蘭忽又幽幽一嘆道:「這就是你的麻煩了,一句話,仍是到處留情,而不能情有獨鍾!」
歐陽雲飛默然,他們心自問。似是覺得自己也確是如此。
其實大多數多情的男子,又何嘗不亦復如是?
片刻之後,稚蘭才道:「其實這也不能怪你,但……」她又倏然、住口不說。
歐陽雲飛覺得稚蘭的行徑大有蹊蹺,她實是個謎樣的人物!
而那救他上岸的華服老者史雲亭,又何嘗不是令人莫測高深?
他突地問道:「稚蘭,你的主人何在,怎麼個多月來,一直都沒看到他呢?」
稚蘭似是設想到他突地轉變話題,一怔說道:「主人有主人的事,做下人的怎會知道!」
歐陽雲飛似是也覺得自己的問題不大恰當,一笑說道:「既然如此,算我多嘴就是!」
稚蘭不自主地「噗嗤」一笑,但這笑聲是自然的,愉悅的,說道:「你真是夠多嘴的,半夜三更,問了我這多話,快去睡吧。」她說完,便自轉身向那屋中走去。
歐陽雲飛看看她那孤零而纖細的背影,突覺一陣激動,突地大聲叫道:「稚蘭!你等一下!」急走兩步追了上去。
椎蘭黛眉微皺說道:「公子爺還有什麼事麼?」
歐陽雲飛伸手撫按著她的兩肩,真情激盪地道:「稚蘭,你有什麼隱憂,我定盡一切力量去幫助你!」
稚蘭突地格格一笑,說道:「你自己還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一個落難的公子,又有什麼力量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