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碧雲也自跟著縱上,剛剛看清字跡,知是鍾離老人所留,靜室以外,突起扣門聲息!
孟三娘飄身入室,發話傳進,室外的董飛雲遂推門進內,恭身稟道:「啟稟掌教師尊,‘乾坤五絕’中的‘南筆’諸葛逸,現在‘萬梅谷’口,聲稱來赴掌教師尊的三日之約!」
孟三娘聞言,眉宇間閃現一種奇異光輝,側顧身邊的常碧雲笑說道:「雲兒隨你董師姊先往‘萬梅谷’口,通知‘南筆’,就說‘祥雲夫人’孟非煙稍整衣衫,親自出迎!」
常碧雲聽得恩師居然採用鍾離老人所贈「祥雲夫人」外號,知道自己的心頭幻想,可能即將成為事實?不由喜心翻倒,恭身領命,帶著滿面笑容,興匆匆地,與董飛雲同向「萬梅谷」口趨去,她心頭高興異常,但董飛雲心頭卻疑惑萬分,暗想掌教師尊怎的突由「笑面閻婆」,變作「祥雲夫人」!這個外號,從何而得?
董飛雲雖然納悶,卻又不願向常碧雲詢問,反覆尋思以下,已到「萬梅谷」口!
常碧雲一見正在谷口負手看梅的「南筆」諸葛逸,便搶前幾步,恭身含笑說道:「諸葛老前輩,家師‘祥雲夫人’孟非煙命弟子先容,俟略整衣衫,即來迎迓!」
諸葛逸聞言目光一轉,微笑說道:「非煙非霧,正是祥雲!這‘祥雲夫人’外號,起得既頗祥和,又極恰當!」
話方至此,遠遠傳來一陣爽朗笑聲說道:「諸葛大俠,真是信人,孟非煙接駕來遲,尚希見宥!」
人隨聲至,一陣香風拂處,孟三娘淡掃蛾眉,不施脂粉,頭上略挽烏雲,穿著一襲玄色長衣,俏生生地卓立「南筆」諸葛逸面前,無論風神打扮,均顯得高雅無倫,清幽絕俗!
諸葛逸頓覺眼前一亮,不由凝神注目,看出這位「羅剎掌教」,居然滿面道氣,遂微笑說道:「小別數月,孟掌教功行精進,道氣盎然,可喜可賀!尤其‘祥雲夫人’處號,改得高雅祥和,恰當無比!」
常碧雲一旁聽得不禁失笑,暗忖「當局者迷」一語,委實不差!這位經綸滿腹的諸葛老前輩居然也會失言?「祥雲」二字,或尚恰當,至於夫人之稱,恩師至今葳蕤自守,白璧無瑕,卻是從何說起?
孟三娘好似不曾聽出諸葛逸語病,一面側身迎客入谷,一面含笑說道:「孟非煙這‘祥雲夫人’外號,尚屬新得,並系鍾離老人所贈!」
諸葛逸「哦」了一聲說道:「孟掌教即能從善如流,足見高明!鍾離老人是否還在‘萬梅谷’內?」
孟三娘搖頭笑道:「這位老人,佛心俠骨,宛若神龍,行蹤太難捉摸!他雖已到我‘萬梅谷’中,留言贈號,但孟非煙卻慚未相見!」
說到此處,轉面對董飛雲、常碧雲笑道:「我陪諸葛大俠,緩步而行,你們先與胡飄雲在那幾株絕世異種‘綠萼香梅’以下,陳琴置酒,準備筆硯紙張,並燃上一爐妙香,我要向諸葛大俠請教金石絲竹,書畫琴棋,及詩詞歌賦等等,伎此雅敘三日!」
語音至此微頓,目光註定董飛雲,不怒而威地,緩緩說道:「在這三日以內,我不問一切俗事,教中瑣務,統由潘副掌教代理除了留你小師妹孟浮雲一人隨侍之外,任何人若來驚擾,均按違反‘羅剎教規’處置。」
董飛雲眉頭微蹙,與常碧雲恭身領命,同自馳去,佈置一切。
孟三娘苦笑一聲,向諸葛逸搖頭說道:「咬口生薑喝口醋,當天和尚撞天鍾,名位束縛之苦,委實不堪!諸葛大俠可知孟非煙對這‘羅剎教’掌教,有點做厭了麼?」
諸葛逸此次赴約,一來遵諾守信,二來也因深覺孟三娘是位根器深厚,資質卓異的女中英豪,倘若能藉機緣,規勸她淡卻一片與人爭勝之心,退隱靈山,自葆真如,豈非極大功德?也是極大樂事!
如今聽了孟三娘所說這幾句名位束縛,感覺厭倦之語,不由心中暗喜,點頭微笑說道:「茫茫濁世,看得破名位束縛的,能有幾人?孟掌教慧質高懷,畢竟不同流俗!」
孟三娘偏頭看了諸葛逸一眼,手指「萬梅谷」內的無數梅花笑道:「凡事最難不沾‘俗’字,就拿這些梅花來說,講究的是要有蕭疏妙致,清殘風神,才能格冠群芳,獨超萬卉!故而只貯精而不貴多,這等萬花如海,又與桃花李花何異?」
話音略頓,秋波一注諸葛逸,微笑又道:「但我約諸葛大俠靜坐清談的‘冷珠泉’畔,卻長著幾株絕世異種‘綠萼香梅’,冰池照影,雪岸聞香,淡欲無言,寒能徹骨,或許稍離俗境?不致有瀆諸葛大俠!」
諸葛逸見孟三娘接待自己,極為周到,心中亦頗高興,正待略加遜謝,忽然身上微微一涼,眼前峰迴路轉,耳中也覺泉聲湯湯,更有一股聞之令人神清氣爽的淡雅幽香,襲入鼻觀!
當地地勢不大,但景色特佳,一條清冷無比飛泉,自百丈峰頭,三折下垂,落到離地三五丈處,恰好有塊突石,仰承清泉飛瀉之勢,化成無數大小不一的水珠,四澱而落!
珠泉以下,建有一座茅亭,茅亭三面環水,承接飛落珠泉,成了一個池潭,潭邊長著四五株罕世異種「綠萼香梅」,不僅幽香細細,姿態並極蒼古清奇,疏影橫斜,美妙無比!
常碧雲早在亭外恭身相待,亭內也備妥琴棋酒菜,筆墨紙硯等物,諸葛逸一面自曲折小徑,緩步入亭,一面向孟三娘笑道:「孟掌教這個地方委實選得太好!石怪泉清,幽雅絕俗,加上這幾株天香傲骨的孤山處士、綠萼仙人,二三知己,在此清談,真是神仙不羨呢!」
常碧雲一旁聽得暗笑,諸葛逸老前輩今日怎的在無意以下,語多雙關?「只羨鴛鴦不羨仙」,莫非他與恩師,真有緣份!
但孟三娘卻毫無所覺,只是肅客入座,含笑說道:「何必樓臺妝七寶,能容小隱即神仙!想不到孟非煙隨意築造的一座小小茅亭,竟獲得足跡踏遍天下名山的諸葛大俠,如此讚賞!」
說到此處,側顧常碧雲笑道:「雲兒準備的是什麼酒菜?」
常碧雲恭身笑道:「雲兒因諸葛大俠是難得嘉客,故把師傅一向捨不得吃的‘綠梅冷雪醅’,開了一缸,塵俗菜餚,也一概不用,只替師傅及諸葛大俠,各自準備四隻羅浮特產的‘冰榴’下酒!」
孟三娘點頭笑道:「雲兒倒真識趣……」
常碧雲不等師傅話完,又復笑道:「除了‘綠梅冷雪醅’,及‘冰榴’以外,胡飄雲師妹並特意把她冒著極大風雪,去到羅浮絕巔,採來的‘凍頂龍芽’,用梅枝積雪,烹了一壺香茗,孝敬師傅及諸葛大俠!」
諸葛逸如今尚不知常碧雲恢復本性之事,遂向她微笑說道:「孟姑娘,你所準備的這些‘綠梅冷雪醅’,及‘冰榴’、以及‘凍頂龍芽’等香茗酒果,慢說是吃,就是聽也聽得我極為過癮!諸葛逸生平嗜茶,故而我要求次嘗酒果,先賜香茗。孟掌教,這石桌上既有黑白雙丸,是否我們一面品茗,一面對弈?」
孟三娘微笑答道:「在這三日快聚之間,孟非煙本欲就書畫琴棋,詩詞歌賦,金石絲竹等一一請教,如今便先作一局黑白之戰也好!」
說完,常碧雲手執一把極上等紫砂茶壺,替孟三娘及諸葛逸斟上香茗,並微笑說道:「風雅之中,未妨從俗,恩師與諸葛大俠的這局圍棋,加上一些彩頭,豈不更為有趣?」
諸葛逸點頭笑道:「孟姑娘這種建議頗好,但究以何物或何事作為彩頭,不妨就請孟姑娘出個主意!」
常碧雲心頭一動,但未敢擅專,妙目略注師傅,孟三娘因猜得黑棋,正拈子沉吟未落,隨口笑道:「雲兒,諸葛大俠既然這等說法,你便出個主意也好!」
常碧雲見師傅也命自己出題,遂秀眉微挑,朗聲笑道:「這局圍棋的勢負決定以後,勝方可隨意提一要求,負方必須如言做到,不許拒絕!」
她這個題目,出得極具深意,因為常碧雲看出師傅既對「南筆」諸葛逸頗為景慕,而諸葛逸亦似甚對師傅讚許,則不管他們這局圍棋,誰勝誰負?所提出的問題,必對雙方無損有益!
諸葛逸、孟三娘卻均未發現常碧雲的命題深意,表示認可。
孟三娘玉手一落,把所拈黑子,下在「天元」,諸葛逸不禁眉頭微蹙,暗想天下事哪有這著巧法?自己與「萬相先生」百里獨,在洞庭湖上,所弈的那局「盲目奕棋」,便因雙方第一子同落「天元」,因而不能成立!如今雖然時移人易,但孟三娘竟照樣又在「天元」落子,難道彼此智慧相若,連這異想天開的特殊手段,亦復一致?
諸葛逸沉吟至再,於右上方角隅,落了一子,孟三娘嫣然微笑,緊迫著諸葛逸落子之處,下了一枚黑棋,這種著法,挑戰意味極濃,激得這位棋力高絕的「南筆」,嘆目閃光,眉頭微蹙!
黑白雙方攻防之戰,遂由此開始,仉各自落子十餘以後,諸葛逸不禁怦然心驚,看出這孟三娘棋路之妙,凌力之強,果然決不在「萬相先生」百里獨、「逍遙老人」衝離哲以下!
既已棋逢敵手,自然各運奇謀!但任憑諸葛逸機鋒百出,最後終因「天元」被佔,對方策應靈活之故,輸了半子!
諸葛逸含笑推枰,呷了一口「凍頂丸芽」所烹香茗,神色自若地,目注孟三娘緩緩說道:「雖只一枰,何啻八陣?星羅雲合,鳥集龍翻,孟掌教這局棋勝得高,更勝得妙!諸葛逸出師未捷,東道已輸,孟掌教有何需求?我是無不應命!」
孟三娘子頰以上,梨渦微現,常碧雲卻已被諸葛逸那句「出師未捷」之語,引得失笑說道:「諸葛老前輩,若照工部詩句‘出師未捷身先死’會‘長使英雄淚滿襟’!你與我師傅所約三日雅聚,為時甚長,何必現在就分輸贏?我再替你們烹茶,並取些鮮香松子,你們且再下一局!」
孟三娘也微笑說道:「弈棋逢敵手,百局未嫌多!適才孟非煙行險僥倖,偶勝半子,且請諸葛大俠,再復指教一局!」
嗜棋之人,癮頭極大,尤其戰敗一方,每每越戰越不服氣!諸葛逸既聽孟三娘這等說法,也就雙眉略軒,再度佈局!
第二局棋「南筆」諸葛逸為了挽回顏回,殫智竭慮,展盡才思,果然由於爭劫得勝,贏回半子!
這種秋色平分局面以下,自然而然地雙方同意,再弈一局,但常碧雲卻在雙方尚未落子之先,向孟三娘恭身笑道:「恩師請恕雲兒無禮,我想請諸葛老前輩出亭片刻,向其請教一事!」
孟三娘雖覺常碧雲這種舉措頗為突兀,但因頗知愛徒玲瓏剔透,極為體貼自己,忽有此求,必含深意!遂含笑點頭,諸葛逸也猜不透常碧雲葫蘆之中,賣的什麼藥,隨她緩步出亭,愕然問道:「孟姑娘,你要我出亭何事?」
常碧雲妙目一轉,微笑低聲說道:「諸葛老前輩怎的這等健忘,你在‘子午峪’口,對我所許諾言,如今卻要兌現了呢!」
大丈夫最難過之事,便是身受人恩,無法答報!諸葛逸自從在武夷山被常碧雲用「羅浮大還散」相救以後,始終對她慊慊於懷,如今忽聽常碧雲這等說法,遂大喜過望地,含笑問道:「孟姑娘快說,你要我承諾何事?諸葛逸不避任何艱難,均當應命!」
常碧雲看著這位丰神絕世,器宇高華,名震乾坤的武林前輩,低聲笑道:「我要老前輩在第三局圍棋以上,展盡才華,務必取得勝利!」
諸葛逸聞言不覺以為常碧雲故意相戲,方自眉梢略聚,苦笑一聲,常碧雲又復含笑說道:「老前輩不要錯會了意,我要你贏了這一局棋,才好要求我師傅履行東道!」
諸葛逸「哦」了一聲,含笑說道:「你要我要求你師傅履行什麼東道?」
常碧雲回頭瞥了在茅亭中臨枰獨坐的恩師孟三娘一眼,湊向諸葛逸耳邊,極其神秘地,低低數語!
在這低語之間,常碧雲臉上得意神色,越來越顯!諸葛逸臉上的尷尬神色,卻越來越濃,最後居然把這位倜儻不群,風流絕世的諸葛先生,弄得面紅耳赤!
常碧雲說了以後,見諸葛逸這般神情,忽然笑容一收,正色說道:「大丈夫一言九鼎,老前輩既已許我……」
諸葛逸不等常碧雲說完,便即搖頭嘆道:「孟姑娘放心,諸葛逸既曾允諾,你便要我親下‘阿鼻地獄’也必前往!何況……」
話音到此忽頓,目光略瞥遠處的孟三娘,向常碧雲蹙眉低聲問道:「但諸葛逸不信孟姑娘有此深心,你是不是與那專喜作弄人的鐘離老鬼,有所勾結?」
常碧雲搖頭微笑答道:「老前輩說哪裡話來?目前‘元宵大會’即屆,這次大會,是武林中正邪兩派,互相決戰之刻,生死存亡的最後關頭!我師傅對我辛勤撫教,恩比天高,若不如此,又怎能使她老人家……」
諸葛逸聽到此處,不由對常碧雲油然生敬,介面點頭笑道:「好好好,孟姑娘既然有此深心,諸葛逸勉為其難,一切從命!」
常碧雲滿懷安慰地嫣然一笑,與「南筆」諸葛逸相偕回亭,第三局圍棋之戰,遂又復開始!
這一局關係勝負,雙方均極聚精會神,直下到次日上午,始告結束!
棋戰了後,諸葛逸站起身形,略整衣冠,向對坐那已改號「祥雲夫人」的孟非煙,極其恭敬地深深一揖!
這第三局圍棋,究竟誰負,「南筆」諸葛逸向「祥雲夫人」孟非煙恭揖的後果,又復如何?均需暫擱,且容筆者先行敘述小俠上官靈一面。
上官靈在樹上鐫字,留告「北劍」蒲琨,及「幽冥神君」閻元景後,便即悄悄隱入「香雪海」深處,在萬梅叢中,暗自思索。
他因自己這副「奪魂旗」的面目,似乎已被「北劍」蒲琨識破,故而考慮在「第二次元宵大會」之上,究竟怎樣出現,比較妥當?
因為倘以本來面目出現,孟浮雲必相存問,忽見自己啞口不能言,豈不使她傷心欲絕!
但自己不像「萬相先生」百里獨那等易容有術,化身千億,以致想來想去,除了這副「奪魂旗」打扮之外,尚復別無他策!
何況要到羅浮山「萬梅谷」參與「第二次元宵大會」的「奪魂旗」,共有五位之多,其中除了鍾離老人可能例外,其餘均必一般打扮,「北劍」蒲琨也未見能把四位黑衣蒙面的「奪旗旗」,分辨得清清楚楚?認出自己!
上官靈想得雖然不錯,但他哪裡知道鍾離老人因「九毒書生」姬天缺曾籍裝束取巧,在武夷山內,佔了莫大便宜,業已利用常碧雲,欲令「閃電神乞」諸明、「幽冥神君」閻元景一齊放棄「奪魂旗」裝束,以便認清僅有的一位「奪魂旗」打扮之人,即系「九毒書生」,使這萬惡魔頭,無所遁形,遭受天譴!
鍾離老人這種策略,原本極好,誰知偏偏上官靈又以「第五奪魂旗」姿態出現,而更湊巧的是「九毒書生」姬天缺居然也未以「奪魂旗」面目赴會,以致「乾坤五絕」,幾乎齊對這位有口難言,無法分辨的上官靈,猛下辣手。
上官靈未來險厄,暫且不提,就在他獨坐萬梅深處,俯首沉思之際,便已出了岔事。
他如今功力較前更進,加上口不能言,耳目自然而然的越發聰明,忽聽右側梅林以內,似有極其輕微的聲息傳出?
上官靈方自愕然凝目,林中一聲清朗「無量佛」號,與一聲高宏的「阿彌陀佛」佛號起處,人影電閃,業已在他左右數尺以外,分立著一僧一道,來人正是「乾坤五絕」中的「東僧」醉頭陀,及「西道」天痴道長!
上官靈一見「東僧」醉頭陀安然無恙,不禁心中大喜,但他剛剛起立,醉頭陀便即沉聲問道:「尊駕是不是第四‘奪魂旗’,‘幽冥神君’閻元景?」
上官靈哪裡知道「東僧」醉頭陀因與「逍遙老人」鍾離哲、「閃電神乞」諸明,均極熟悉,看出上官靈身材裝束有異,立時疑雲滿腹,只要問清不是「幽冥神君」閻元景,便欲將他當作「九毒書生」姬天缺,下手收拾!
上官靈不知就裡,自然搖手示意,但這一搖手示意,卻又加強「東僧」醉頭陀,及「西道」天痴道長的心中誤會!
原來上官靈因口不能言,只得搖手,而醉頭陀與天痴道長,卻以為他是怕自己聽出話音,自然越發認定眼前這「奪魂旗」打扮之人,就即罪大惡極的「九毒書生」姬天缺!
「西道」天痴道長還較沉穩,但「東僧」醉頭陀卻因吃了好多苦頭,都是由這「九毒書生」身上而起,好容易狹路相逢,怎肯對他再復寬容?單足一立,雙掌當胸,合十前推,發出一式「寒雞拜佛」。
上官靈為了最近自己每與高手過招一次,事後均得了不少便宜,故見「東僧」醉頭陀掌力發出,竟凝勁還招,一式「怒拍洪濤」,罡風狂卷地,猛迎而上!
誰知「寒雞拜佛」雖是武林俗學,但所挾銳嘯勁氣,卻是「東僧」醉頭陀威震江湖,成名「乾坤五絕」的「羅漢勁」!
何況又是把對方當作萬惡不赦的「九毒書生」,惟恐一擊不中,自然全力施為!上官靈則奇遇雖多,火候究嫌不足,掌風才接,便覺胸頭狂震,眼前直轉金星,趕緊見機而退,足跟凝勁,驀地後縱八尺!
「西道」天痴道長為了保護「乾坤五絕」身份,未與「東僧」醉頭陀合手夾擊,但見上官靈這一縱退,卻呵呵笑道:「姬天缺,‘東僧’所發‘羅漢勁’的滋味如何?仿且再嚐嚐‘西道’的‘太玄真氣’!」話音方了,袍袖猛拂,一股強烈得從來未睹的勁風狂、飈,便對準上官靈,宛如山崩地,凌空怒卷而至!
「東僧」醉頭陀的一記「羅漢勁」,已經把上官靈打得頭昏眼花,對這顯見要比「羅漢勁」更強的「太玄真氣」,他哪裡還敢硬接?只得施展九大輕功絕技中的「摘星換位」,右手虛空一抓,左手凌空一推,借勁飄身,右飛六尺,遁入梅林深處!
「東僧」醉頭陀哪肯容他走脫,正待隨後急追,「西道」天痴道長向他微一擺手,呵呵笑道:「醉和尚,何必如此性急,常言道窮寇莫追!且容他去把那與他狼狽為奸的‘萬相先生’百里獨找來,‘萬梅谷’及‘子午峪’的兩場大會上,還怕他們飛上天去?」
上官靈因生性太傲,不願在自己這等情況以下,與「乾坤五絕」,及孟浮雲相見,立意非等設法與「九毒書生」姬天缺一拼,報仇雪恨之後,才揭開本來面目!故而見天痴道長阻止醉頭陀入林追擊,便用暗器「鴛鴦箭」手法,脫手打出捲成筒狀的兩張柬帖,並施展「雲飄電閃身法」,閃入深林,潛伏不動!
「東僧」醉頭陀,及「西道」天痴道長,藝高膽大,見林內有暗器飛出,各自伸手,輕輕接到手中,見是兩張捲成筒狀的同樣柬帖,上面寫著:「乾坤身危,生開命絕,震卦死門,無靈無厄,其他方位,不可久立!」
「西道」天痴道長看完柬帖,「咦」了一聲,詫然說道:「這柬帖之上的六句似偈非偈之話,好像是向我們揭破什麼惡毒陣勢的秘密?」
「東僧」醉頭陀也自茫然說道:「如此說來,難道被我們打跑的那位‘奪魂旗’裝束之人,不是‘九毒書生’姬天缺麼?」
天痴道長搖頭苦笑說道:「倘若是他,則決不會留給我們這張分明含最重大意義的告密柬帖!倘若不是?則此人身份,委實難猜,難道除了‘逍遙老人’鍾離哲、‘閃電神乞’諸明、‘幽冥神君,閻元景、‘九毒書生’姬天缺等四人以外,又出了個第五‘奪魂旗’麼?」
醉頭陀失笑說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反正武林間正邪興衰,擊諸羅浮一戰!我們且好好領略領略這以梅花享譽的嶺南名山山色,等到元宵正日,齊往‘萬梅谷’中同振‘乾坤五絕’的聲威便了!」
「東僧」、「西道」一走,上官靈獨坐萬梅深處,調息行動,以祛除適才被醉頭陀所發「羅漢勁」的一震餘威!心中並暗自嘆息,武學一道,委實無窮無盡,自己在武夷山秘室之中,巧服「獨葉仙芝」,更勤習「南筆」諸葛逸,及「笑面閻婆」孟三娘兩位蓋代奇人的看家絕學,以為功行必已大進。誰知到了羅浮,在兵刃方面,仍鬥不過「北劍」蒲琨,捱了痛徹心肺的好幾梅枝,真氣內力方面,也非「東僧」醉頭陀的「羅漢勁」之敵!
看來徒恃僥倖奇遇,及得助靈藥秘笈之力,猶嫌不足,武學真諦,畢竟仍在「火候」二字,自己欲期大成,必須在羅浮會後,好好下上十年苦功不可!
想到「獨葉仙芝」,上官靈心中不禁又對「東僧」醉頭陀,起了慚意,因為那隻種植「獨葉仙芝」的黃色葫蘆,是「幽冥神君」閻元景指名贈送「東僧」之物,卻被自己在生機絕望,無可奈何之下,私行取食,將來卻以何顏向這位老前輩交代?
上官靈邊想邊自心頭難過之際,梅林以外,又起了腳步聲息!
這次現身的是位面容消瘦,雙睛神光十足,但隱蘊兇芒的青衫秀士,年齡看去約莫五十左右,低頭負手,似在想什麼心事?
上官靈見此人,雖覺面貌陌生,但身材神氣,卻似極熟。
青衫秀士在梅林中蹀躞片刻以後,忽然猛一抬頭,雙眉軒處,目內兇芒電射,併發出一陣得意已極的縱聲狂笑!
這陣笑聲中所含陰森意味,聽得上官靈全身毛髮一豎,暗想此人笑聲怎的酷似姬天缺?莫非眼前的青衫秀士,就是「九毒書生」的本來面目?
疑心既動,上官靈不禁暗咬鋼牙,功力凝聚地,準備一撲而出。
但他畢竟恐怕萬一有誤,又鑄大錯!遂勉強忍耐胸頭仇火,把尚剩下準備留與「逍遙老人」鍾離哲、「南筆」諸葛逸,及「閃電神乞」諸明的三張柬帖,取了一張,穿在一枚為了「奪魂旗」身份特製的「奪魂金針」以上,向著那青衫秀士,悄悄彈指發出!
上官靈因看出對方的氣宇神情,迥異凡流,知道即便不是「九毒書生」姬天缺,亦非武林俗手!遂在「奪魂金針」剛剛脫手之際,便施展絕世無儔的「雲飄閃身法」,右縱三丈,藏入一株粗巨老梅乾後!
果然「奪魂金針」的破空微聲才作,那位青衫秀士,便已變色飄身,直撲上他先前所立之處!
等他身形撲到,因上官靈機警異常,早已藏好,只見空林寂寂,闃無人蹤,青衫秀士言才低低「咦」了一聲,回頭再去搜尋破空作響的是何物件。
那枚「奪魂金針」,正插在一根梅枝上,但針尾迎風擺拂的不是骷髏白骨紅綢,卻是一張有字柬帖!
青衫秀士見是「奪魂金針」,不禁面色又變,暫時竟未伸手拔針,取那柬帖觀看,只是冷靜異常地,矚目細察四外!
上官靈不必再觀察青衫秀士看請柬帖字跡以後的反應,便已從他適才飛撲身法,及如今這種森冷陰的神情之上判斷出此人就是「九毒書生」姬天缺,不由鋼牙緊咬,百脈僨張,暗地籌思怎樣搏殺此賊之策?
青衫秀士見四外衝寒怒放的萬樹梅花以內,始終無甚動靜,遂捷如電閃地,驀然飄身,掠過「奪魂金針」,取下針尾柬帖,但暫不觀看,依舊凝神注意四外,防範任何突襲!
這時上官靈主意已定,認為縱令「九毒書生」姬天缺罪大惡極,並與自己仇深似海,但為了保持自己的品格起見,仍然不宜隱伏暗處,冷箭傷人,而應光明正大的,現身與之一斗。
不過自己捱了「東僧」醉頭陀一記「羅漢勁」後,已知在真氣內力方面,仍不足與這些前輩人物抗衡!故欲與姬天缺一拼,必須仗恃「南筆」諸葛逸所傳妙絕乾坤的「生花七筆」,再配合鍾離老人蓋代無雙的「雲飄電閃身法」!殲敵既無絕對把握,上官靈遂決定就以這副「奪魂旗」的面目出現,勝則乘機殆此元兇,敗則等到元宵會上,再作打算!
主意既定,上官靈遂悄悄自老梅乾後,緩步走出!
這時,那位青衫秀士,目光略瞥柬帖,業已看清柬上所書:「乾坤身危,生開命絕,震卦死門,無災無巨,其他方位,不可久立」等字跡,臉上神情,又起急遽變化,證實了上官靈所料不差,此人正是「九毒書生」姬天缺!
姬天缺看清字跡,臉上神情方自悚然一驚,耳中便已聽得斜側方梅林之內,起了腳步聲息!
上官靈因積忿在胸,腳步頗為沉重,姬天缺聞聲知戒,肩頭略晃,飄身後退一丈三四!
等他看清梅林中走出的果然是位「奪魂旗」打扮之人,姬天缺不由心中先自估量這是哪位「奪魂旗」?怎的不似自己三大對頭,「逍遙老人」鍾離哲、「閃電神乞」諸明、「幽冥神君」閻元景的其中之一?
上官靈因蓄意施展「生花七筆」,又因避免暴露身份,不便取用自己的文昌筆,故在走出梅林,與姬天缺對面以後,立即取出身旁特製的伸縮銅棍,但不掛骷髏白骨紅旗,也就等於一隻無尖禿筆形狀!
姬天缺見對方自身邊取出一根伸縮自如的「奪魂旗杆」,卻不掛骷髏白骨紅旗,不由越發弄得莫名其妙起來,眉頭微蹙,沉聲問道:「尊駕何人?」
上官靈伸手指指鼻尖,冷哼一聲,搖頭不語!
姬天缺如墜五里霧中,又復故意問道:「尊駕一身‘奪魂旗’打扮,但不知是第幾‘奪魂旗’?第一?第二?還是第三、第四?」
上官靈聞言,用手中「奪魂旗」杆在地上劃了「第五」二字!
姬天缺一生作弄人,如今卻被上官靈作弄得肝火上衝,雙眉一挑,目中厲芒電射地,獰笑問道:「你到底會不會說話?既然自稱第五‘奪魂旗’,可認得我是誰麼?」
上官靈自鼻中「哼」了一聲,用「奪魂旗」杆劃道:「你是萬惡不赦,人人皆想予以消除的武林敗類‘九毒書生’姬天缺!」
姬天缺見對方不但知曉自己來歷,語意中並隱有深仇,不由心內一驚,反把滿腔怒火,按納下來,一面暗中細細打量對方,一面森森地,發話問道:「你既識姬天缺來歷,又如此胡言,莫非與我有仇?」
上官靈存心想把對方儘量激怒,肝火高騰,靈明必蔽,動起手來,也許比較容易應付?遂又劃字答道:「凡屬武林中的正人君子誰不與你仇深似海?」
這時姬天缺雖因對方始終不曾開口說話,身材又似在何處見過,頗為眼熟,懷疑必然是位熟人?但想來想去,也想不到被自己害得失音成啞,禁閉山腹秘室之中的上官靈身上!
反覆忖度,疑思滿腹之下,姬天缺忽然暗罵自己該死,既然猜測不出,何不索性動手?難道自招術身法以上,還會看不破對方來歷?
姬天缺一身武學,確實超群拔俗,除了最怕「逍遙老人」鍾離哲,並對「南筆」諸葛逸、「祥雲夫人」孟三娘、「萬相先生」百里獨三人,略懷忌憚以外,甚至連「東僧」醉頭陀、「西道」天痴道長、「北劍」蒲琨等「乾坤三絕」,及「閃電神乞」諸明、「幽冥神君」閻元景,俱所不懼,何況明知面前這位「奪魂旗」打扮的絕非上述諸人,遂大模大樣地,陰笑一聲說道:「你既然一再無禮並不肯吐露身份,休怪姬天缺心毒手狠,你縱是個山精海怪,我也非打出你的牛黃狗寶不可!」
藝高膽大,狂妄絕倫,話音了後,分明見上官靈業已氣聚和凝,巍如山嶽地,橫著那根「奪魂旗」杆相待,姬天缺卻依然硬搶中宮,身形微探,一招「七煞寒靈掌法」中的「毒手抓魂」,便自帶著陰冷寒風,向上官靈胸腹之間,緩緩抓去!
姬天缺身形才探,上官靈絕學已施,用的是「南筆」諸葛逸半生心血結晶「生花七筆」中第一招,參取「相如賦」、「太白詩」、「稼軒詞」、「東籬曲」等奇縱高古,曼妙輕靈意味,及古今各門各派武學精華,融文鑄武,妙化無方的「天馬行空」,以手中「奪魂旗」杆,迎著「九毒書生」姬天缺來勢,漫不經意地,輕輕一揮!
姬天缺也是—代宗師身份,眼力何等高明?對方招術才發,便驚得收勢飄身,疾退丈許,目註上官靈,訝然問道:「你與‘南筆’諸葛窮酸,有何淵源?」
上官靈見自己這招「天馬行空」,尚未發揮妙用,對方便機飄身,並立即認出是「南筆」諸葛逸家數,不由也覺這位「九毒書生」,果然名不虛傳,太已狡猾難鬥!
姬天缺因不知上官靈有口難言,見他對於自己這次問話,又是冷冰冰地,未予置答,不禁氣得雙眉一剔,冷笑說道:「你不必故作得意,慢說你不過與‘南筆’稱有訓源,或是偷偷學了他幾招筆法,便是諸葛窮酸親來,姬天缺也要鬥他個三五百合!」
說完,驀然捷如電閃地,雙手箕張,厲嘯飛撲!並因胸頭鬱怒,功力發到十成,以致帶著一片呼呼勁響,顯然威勢極烈!
上官靈早就知他厲害,自己年歲修為遠遜,功力火候自差,必須倚仗神妙無比的「生花七筆」,覓隙進擊,切忌逞強不服,以真氣內力硬拼!遂在姬天缺厲嘯方起之際,一式「孤雲獨去」飄然揚出三丈!
這是「逍遙老人」鍾離哲的「雲飄電閃身法」,姬天缺自然更覺眼熟,身形落地,濃眉雙蹙,狐疑滿腹地以目內兇光,覷定上官靈問道:「你除了偷學過‘乾坤五絕’中‘南筆’諸葛窮酸的‘生花七筆’以外,還會‘逍遙老人’鍾離哲的‘雲飄電閃身法’?」
上官靈誠心氣他,用「奪魂旗」杆劃字答道:「我既扮‘奪魂旗’形相,怎能不會真‘奪魂旗’鍾離老人的幾手震世武學?」
姬天缺最氣的就是對方除冷冷不答,就是劃地作書,始終不發片語!遂一陣陰側側地厲笑說道:「你若再不開口說話自吐身份姬天缺十招以內,必然叫你斃命‘七煞寒靈掌’下,否則武林中便除去‘九毒書生’四字!」
話音了後,雙手均無絲毫動作,全自凝神傾耳,因為聽得有人電疾入林,來勢之快,並顯系絕世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