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靈見對方語音神情,兩皆狂傲,不由火上心頭,暗想倒看看你在石樑以上,怎生施展所謂八九七十二式「玄玄劍法」?遂軒眉狂笑答道:「江湖人物講究的是仗義行仁,不輕然諾,自然難免終日刀頭舔血,劍底驚魂!尤其上官靈生平專鬥強梁,不畏威勢,愛翻虎穴,愛攪龍潭,我此番間關千里,遠來武夷,就為的是承孟浮雲姑娘指日相邀,守信踐約!慢說艾朋友區區八九七十二式‘玄玄劍法’,便是刀山在目,鼎鑊當前,上官靈也非見孟浮雲姑娘一面不歸,絕無中途退縮之理!」
上官靈昂然發話,話音才了,便即緩步向前,那位蒙面少年,冷哼一聲,劍法微掣,一式「撥雲見日」,手法迅疾無倫地,使向上官靈咽喉點到!
對方才一動手,上官靈便有驚覺,知道此人氣穩神凝,招沉勢疾,果在劍術以上,造詣極深!遂不敢輕視他起手這招看來只快不奇的「撥雲見日」,微一吸胸提氣,便在那傾斜窄滑的石樑之間,飄退五尺!
果然上官靈所料不差,對方一招「撥雲見日」之中,暗藏「雲迷野渡」、「雁落寒塘」以及「龍蛇驚蟄」三式,隨著上官靈縱退,翻腕一震,霧影中震出朵朵劍花,不僅把三式絕學,迴環進發,身形並似能步虛躡空般,在石樑以外的沉沉霧影中,左右騰躍,劍光排空如海,冷電森森,硬把一位從來不大服人的小俠上官靈,逼得無可奈何地,退到這根石樑的盡頭之處!
但蒙面艾姓少年,逼退上官靈以後,卻不再逼,又復橫劍朗笑,傲然吟道:「‘玄玄劍法’稱無敵,‘羅剎’威名震武林!」
上官靈自他兩度吟聲之中,發覺此人不但身材氣概頗熟,竟連語音也不陌生,心頭驀然想起一人,遂自腰間撤下文昌筆來,又復緩步向前,並試探性地問道:「朋友,倘若這一招三式,便算‘玄玄劍法’精華,則不過僅較尋常劍術稍勝,還比不上燕山‘懸劍谷’,威鎮江湖的蒲家劍術!」
上官靈最後的「蒲家劍術」四字,說得極重,見蒙面橫劍少年,似乎聞言一震,遂又復厲聲喝道:「朋友,為何蒙面?難道你有甚虧心之事,見不得人?你到底是否姓蒲?」
蒙面橫劍少年,突然狂笑答道:「我生平除了與愛妻就寢以外,從來習慣蒙面,與你無關,問它則甚?燕山蒲家劍術,有何足奇?艾雲飛讓你再嘗幾手‘玄玄劍法’!」
話音落處,劍光立騰,身形果似不受這條窄窄石樑限制似的,電疾盤旋,加上滿空茫茫霧影,簡真令人看不清手法招術地,向上官靈當胸,灑出千條劍氣,織成一片光糊!
上官靈這次一來有慣用兵刃「文昌筆」在手,不似第一次的赤手空拳;二來早已凝神戒備,遂絲毫不怯,功力聚到十一成地,振腕一揮,頓時眼前筆影重重,筆花錯落。飛擋對方那位自稱艾雲飛的蒙面少年急攻而來的漫天劍氣!
他這一招,是施展昔年在廬山「小天池」,學自「南筆」諸葛逸「驚神三式」中的「夢筆生花」,威力自然奇大無儔!筆花劍影凌空互接,一陣極其清脆的「嗆嗆」龍吟,硬把艾雲飛一柄長劍,震得幾乎出手,人也自石樑之上,向左斜飛三四尺遠,又復從霧影之中不知如借力地縱回石樑,消解上官靈蓄足內家真力的一震威勢,避免手中長劍,因而斷折!
上官靈暗中留心之下,見艾雲飛三度落足石樑以外,借力迴旋,知道必有蹊蹺!何況「夢筆生花」一擊得手,豈肯讓人?遂大著膽兒,記準艾雲飛曾經落足之處落足,展開身法,文昌筆銳嘯懾魂地,連施「驚神三式」中的其餘兩式,「揮毫泣鬼」、「腕挾風霜」,反向驚愕未定,立足不穩的艾雲飛,急攻而至!
「驚神三式」是「南筆」諸葛逸僅次於「生花七筆」的生平得意絕學,經上官靈這一施展,威勢何異天風海雨?咄咄逼人!對手便在平地之間,應付已極為難,何況在這一條窄才尺許的傾斜石樑以上。
這條石樑兩側的霧影之中,的確另外暗設「九宮石樁」,艾雲飛既想不到上官靈如此膽大心細,看出這種蹊蹺,敢向石樑以外,虛無縹緲的霧影之中落足,展開身法,逆襲搶攻!又怯於對方「揮毫泣鬼」、「腕挾風霜」兩式,變化莫測,威勢太強!驚奇匆促之下,遑顧其他?只得設法保全自己,長劍先行脫手,化成一縷寒光,拋向高空,然後雙肩抖處,施展輕功絕技,「一鶴沖天」拔起了一丈一二!
上官靈點足霧影以內,覺出果是實地,已知勝算在握,遂乘著艾雲飛施展「一鶴沖天」,拋劍騰空,避讓自己「揮毫泣鬼、腕挾風霜」兩式奇幻絕學之時,倏然收式,微運得自鍾離老人,傲視寰宇的「雲飄電閃身法」,極其曼妙輕靈地,馳過這根石樑,回頭朗笑說道:「艾朋友的八九七十二式‘玄玄劍法’雖尚未曾盡情施展,但上官靈巳僥倖度過這條石樑,不知算不算是闖越了第二道關口?」
艾雲飛伸手接住自己所拋長劍,落足石樑,長嘆一聲,不答上官靈所問,竟自縱身躍下沉沉霧影!
上官靈從艾雲飛的這等舉動之上,猜出「羅剎教」徒,必然仗著「玄玄壑」內,終年不散的雲霧,設有各種暗徑,決非僅仗這一線石樑,作為上下通路!他們地形熟悉,自然任意通行,外人卻必需戰戰兢兢,否則便將一失足成千古恨!
第二道關口既過,上官靈又復緩步向前,但心頭卻不禁思潮起伏!
因為自己分明覺得艾雲飛的身材神態,甚至說話口音,均酷似曾在陝西「七里山」,東海「長生磯」,羅浮「萬梅谷」,三度相逢的「北劍」蒲琨之子蒲鏗!適才故意提到蒲家劍術,對方似乎微吃一驚,但怎的偏偏自稱艾雲飛,所使劍術,又絲毫不帶「北劍」蒲琨家數呢?
自己到了「玄玄別府」以後,務須設法揭開艾雲飛蒙面黑巾,窺探此項秘密!萬一果如自己所料,真是蒲鏗,則豈非與孟浮雲之忘卻本來面目,如出一轍?可以從而推知「笑面閻婆」孟三娘,必然蓄有一種能令人迷魂忘本的奇異藥物!
上官靈一面尋思,一面又已踏上另一石樑,但忽然霧影之中,有極為宛轉悠揚的簫聲,隱隱傳到!
簫聲才一入耳中,上官靈便知是「羅浮教」副掌教「玉簫郎君」潘午所奏,也就是胡飄雲口中所說當作第三道關口的「七情簫聲」!
用虛無飄緲的簫聲,當作最後一道關口,足見威力不凡!上官靈也深知厲害,耳中才有一聞,便起緊寧心靜慮,立把適才所想,全部淡釋,只以靈明一點,默會天君,眼光低垂,目不旁視,一步步地在那傾斜穿滑石樑以上,向霧影中緩緩走去!
「玉簫郎君」潘午的這「七情簫聲」,果然厲害無倫,並能隨對方心意,時加變幻!
上官靈一心方靜,簫聲也就若有若無,但那種宛如遊絲繚繞的美妙曲音,卻使人精神萎靡,倦倦思睡,彷彿連腿都懶得無力抬起,險些兒失足滑下石樑,墜落幽壑!
上官靈心頭一驚,方自凝立吸氣,默轉周身,欲待驅散這種睏倦神思,簫聲又隨他意轉變,轉變成奇哀絕怨曲調,彷彿是心上人孟浮雲纏綿病榻,一息奄奄,口中低呼自己姓名,星眼迷離,嬌呻欲絕,即將香魂飄緲光景!
「緣」之—字,奇幻莫測,「情」之一字,威力無倫!上官靈再強的定力,再堅的道心,只一想到自己送她「咆哮紅妝」外號的孟浮雲之時,但立即為情思所迷,神魂若醉,心頭兀自恨不得一步兒便到壑底,進入「玄玄別府」,與那位曾在三仰峰絕頂,苦候自己七日,被雨淋成病的意中人孟浮雲,蜜愛輕憐地一訴衷曲!
心神既已為情思陶醉,自然忘卻了耳內所聞是「玉簫郎君」潘午吹奏的「七情簫聲」,足下所經,是頃斜窄滑石樑,終於迷迷惘惘地,失足滑下石樑,墜向茫茫雲霧!
足下一空,心頭自然大驚,靈明立復!但覺悟得已嫌稍晚,回手一撈,不曾撈住石樑,依舊凌空直落!
上官靈知道無論自己輕功練到何等程度,漫天霧影之中,既不能見物,又無物借力,必然難逃碎骨粉身之厄!正在廢然一嘆,束手待斃地墜向沉沉霧影,忽然身邊掠過一陣微風,有人攙住上官靈左手,把他輕輕往右一推,低聲喝道:「趕快提氣輕身,施展‘雁落平沙’身法!」來人這等舉動,自無惡意,上官靈遂如言施為,果然身落實地,但試出頃斜頗甚,窄滑異常,知道又已置身另一石樑之上。
驚魂方定,便自然而然地,沁出一身冷汗,耳邊又有人以「練語成絲,擇人而發」的內家上乘神力,緩緩說道:「祁連山玉柱峰腰,你在‘九毒書生’姬天缺‘奪魂旗’風狂拂以下,暗暗助我一掌之惠,潘午至今不忘,但我適才既已酬恩,前情便算了卻,你入我‘玄玄別府’尚易,去時卻將難若登天,事事務須小心謹慎!潘午要代我師姊,執行掌教威權,不能再復容情的了!」說到此處,「練語成絲,擇人而發」的神功忽收,換了一種強烈得足以撼山搖嶽的哈哈狂笑說道:「上官靈果然不錯,既熬得過我這‘六賊齊驅,七情並襲’的一曲簫聲,便算已過三關!教下弟子們,且開風竅,吹散霧陣,讓他進我們的‘玄玄別府’!」
話音方落,兩壁中立即萬竅齊發,勁風怒號,剎那之間,便吹卷得雲開霧散,眼前一片清明,使上官靈看出自己立足之處,距離壑底,僅約三丈!
這時騰騰雲霧,均在頭頂,但壑中不知何處透光,依然明明朗朗!
上官靈四顧無人,並看清地勢,猜出壑徑尚有轉折,「玄玄別府」定在迎面三五丈外的那座崖角之後!
遂躍下石樑,收起「文昌筆」略為調氣凝神,緩緩舉步,向那崖角走去。距離崖角數尺,有塊石碑,半埋土中,碑上橫鐫「回頭碑」三字,另外遠赫然奪目地刻著:「到此回頭還未晚,玄玄別府鬼門關!」
上官靈一心苦戀孟浮雲,哪裡還顧得這些?真氣提處,翻掌微護當胸,但自飄身閃過崖角!一超過崖角,便覺得眼前一亮,不但果如所料,地勢開闊異常,殿宇雄偉,面前不遠,並有一座硃紅牌樓,上書「玄玄別府」,四個金色大字!
牌樓以下,三左三右分站著六名少女,裝束極其怪異!身御血紅長袍,面色慘白,軀幹奇瘦,長髮披垂,但衣襟未掩,酥胸半露,彷彿長袍以內,竟裸無寸縷?尤其是一雙豪乳乳盤,襯在瘦骨磷峋的胸前,似乎太不相稱,並頗為扎眼!
上官靈目光微瞥,便覺心頭一跳,頰上燒紅,知道這就是「羅剎教」「十大遊魂」中,被「幽冥神君」閻元景「冷焰修羅網」所傷,死去四名以後的殘餘六位!
遂在七八尺外,便即止步,眼皮低垂地抱拳發話說道:「有煩姑娘們,轉報潘副掌教,就說上官靈遠來踐約,求見孟浮雲!」
左首第一個紅袍披髮少女,聞言冷冷笑道:「上官朋友即已連闖三關,儘管請進‘玄玄別府’孟浮雲師妹現在右前方崖腰,飛瀑以下的‘漱玉閣’中養病,你自行前去找她就是!」
上官靈因截至目前為止,「羅剎教」中人物,對自己尚不太惡,遂低低謝了一聲。
但那位紅袍披髮少女聞聲又復說道:「你不必道謝,我們是冤家?是親家?此時還說不定!孟三魂等奉命鎮守此間,許放人進,不放人出,你要是真心愛好我孟浮雲師妹,便應該及早歸心,投順本教,與她作一雙令人羨煞妒煞的神仙美眷!」
上官靈此時業已隱隱約約聽出「羅剎教」竟有以孟浮雲為餌?引誘自己投順之意!但事已至此,縱然歷盡千艱,也要先見孟浮雲一面,再作其他打算!所以默默聽完之後,不再與自稱孟三魂的紅袍披髮少女答話,身形微晃,立展絕頂輕功,閃進「玄玄別府」牌樓,撲向右前方崖腰凹處,銀瀑飛籠以下的一座兩層玲瓏樓閣!
在他掠過「玄玄別府」牌樓的一剎那間,彷彿聽得孟三魂低低喟嘆一聲,上官靈也不管她所發這聲喟嘆,是驚異自己的輕功身法抑或另有他意?只顧連展絕世功力,捷如電掣,輕似雲飄地,不消幾個起落,便自趕到那幢樓閣切近!
這幢樓閣,共只兩層,玲瓏剔透,精雅異常,正好倚山而建恰在崖腰四處,崖間玉龍倒掛,綠竹蒼藤等景物,益發清靈絕俗!閣下似無人居,閣上也簾幕低垂,靜寂無聲,匾間橫著「漱玉」二字,體作瘦金,筆力勁秀!
上官靈肩頭微晃,穿過瀑布水簾,飄身上閣,輕輕走到門口,才一伸手撩開珠幔,便覺心中奇酸,並騰騰騰地一陣狂跳!
原來閣中幽香淡淡,陳設絕雅,屋角一張軟床以上,和衣斜躺著自己的心上人孟浮雲,胸前半覆薄衾,依舊風神絕世,秀美絕倫,但嬌軀清減,玉頰微黃,顯然是大病中的將愈未愈光景!最怪的是一雙秋水眼神,凝望閣門,明明看見上官靈伸手撩開垂門珠幔,卻彷彿似在意中,只眨了一眨眼皮,不帶絲毫驚疑喜怨神色!
上官靈走進閣門,便立即撲到孟浮雲塌前,執著她一雙玉手,眼中自然而然淚光瑩然地柔聲叫道,「孟……姊……姊……」
孟浮雲彷彿氣力虛弱地「咦」了一聲,緩緩問道:「你……你不是要……要在被我鬥……鬥服以後,才……才肯叫……我姊姊的麼?」
上官靈想起彼此初遇,自己贈號她「咆哮紅顏」之時,孟浮雲何等英風豪氣?如今卻被病魔磨得這般嬌弱堪憐,不由心頭又是悽然一酸,忍不住地垂落幾點淚珠,滴在孟浮雲的玉手以上!
孟浮雲大病方痊,中氣極弱。話完以後,正在略微閉目養神,忽覺手上一涼,眼皮微睜,向上官靈訝然低聲問道:「你為什麼哭?」
上官靈聞言不禁臉上一紅,正待佯笑忍淚,但忽然想起孟浮雲曾向自己說過:「要流淚便讓它流淚多好」之語,遂索性任憑眼中情淚泉流,半倚半跪在孟浮雲榻前,捧著她一隻右手,偎向唇邊,低低說道:「我來得太晚,姊姊在三仰峰絕頂,等我五天,食宿不移,終於因雨淋成病,這樣深厚情義,我甘心認你作姊姊,不再和你鬥了!」
孟浮雲聞言,好似芳心極慰地,自那略顯樵悴的嬌靨臉一,綻出一絲微笑,目光凝視上官靈,在枕上搖了搖頭說道:「靈弟弟,你來得並不晚,三月之約,還有一天方滿,只因為我太想你,才提早了八天,便在三仰峰頭,凝眸延趾!」
說到此處,幽幽地長嘆一聲,繼續說道:「人的心情真怪,我在三仰峰頭凝眸延趾之時,苦盼你來,但自從臥病這‘漱玉閣’中以後,卻又盼你不要來了!」
上官靈幼年怙恃雙失,除了恩師「南疆隱俠」謝東陽以外,別無親人。所以對孟浮雲叫他的這聲「靈弟弟」感覺得份外溫暖親切!但聽孟浮雲說是臥病「漱玉閣」後,竟盼望自己違約不來,不由愕然問道:「雲姊姊,你不是很想我麼?怎又不盼我來?」
孟浮雲星眸微闔,幽幽說道:「因為你太驕傲!」
上官靈越聽越覺糊塗,不由瞪著兩雙淚光未乾的大眼,向孟浮雲說道:「雲姊姊,要是你嫌我驕傲,我改得乖點兒,還不行麼?」
孟浮雲聞言不禁「噗哧」一笑,但臉上神色,依舊頗為淒涼,微睜眼皮,看了上官靈一眼,突然雙頰飛紅,欲語未語!
上官靈自入中原以來,深獲「乾坤五絕」青睞,奇逢又多,武功精進極快,驚天動地的場面,也復見識不少!但兒女情長,卻屬初歷,尤其是面對孟浮雲這等絕代佳人,只覺得她無論是輕顰薄怨,眼波眉語,均足以令人心醉神迷,銷魂蝕骨。
如今見她突然滿面嬌羞,欲語未語的這副神情,益發情思難禁地柔聲問道:「雲姊姊,你想說什麼?」
孟浮雲玉頰之上的紅雲才褪,但聽得上官靈這一追問,不禁再度滿臉飛霞,低低說道:「靈弟弟,說老實話,你愛不愛我?」
上官靈心想孟浮雲這句話問得真叫多餘,自己若非對你愛好極深,怎會不顧任何艱難地,趕到這「玄玄別府」的「漱玉閣」內?
但上官靈這些話兒,均是心頭所想,卻不好意思說出來口!
孟浮雲的那句話兒,原來是含羞而問,問完便即心絃顫抖地微闔雙眸,但居然未聽得上官靈答覆,不由詫然開目,凝視上官靈,低聲叫道:「靈弟弟!……」
上官靈此時也自滿面燒紅,一雙大眼和滿含情意的目光,與孟浮雲雙雙一對,但口內依然期期艾艾地說道:「雲姊姊,我……我……」
他雖因臉皮太薄,鬱藏心底的一片純情,依然吶吶未能出口,但那兩道深如海,熱如火,且充滿真誠的眼光,及把孟浮雲纖手握得生疼的一雙手掌,業已無殊作了比「花言巧語,誓海盟山」珍貴萬倍的忠實答覆!
女孩兒家對這種無言情意的感應之力,天賦特強,故而孟浮雲在與上官靈目光一對以後,便即滿面安慰笑容地,對那窘得連耳根都已通紅的上官靈,柔聲說道:「靈弟弟,不要說了,我懂得你的心意!」
上官靈聞言方自心頭一甜,周身一鬆,但忽然又聽得孟浮雲銀鈴似的語聲,向自己問道:「靈弟弟,你既然愛我,我嫁給你好麼?」
檀郎有意,玉女多情,互相愛悅的最後終結,自然是月圓花好,宜室宜家!但上官靈決想不到孟浮雲會這樣赤裸裸地直問出來,不由愕然抬頭,向她看去!
兩人目光,再度互接,怪的是這回孟浮雲臉上,竟無半點羞容,反而一片悽惶,深籠眉宇!
上官靈見她這般神色,知道必有隱情,卻偏偏靈智為情思所迷,一時猜不出來,以致互相凝視之下,形成了暫時沉默!
就在這段沉默之中,自閣後另一間小室內,傳出一陣嬌笑說道:「我孟師妹姿容絕代,武學無雙,是我師傅最心愛的衣缽傳人,將來還要繼承掌教之位,發揚光大本教!她一向眼高於頂,看不起任何向她追求的男子,如今卻自願嫁你,難道你還不想要麼?」
隨著話聲,自閣後閃出一雙男女,正是「玄玄壑」石樑以上,用「羅剎陰功」,及以「玄玄劍法」,邀截上官靈的董飛雲及艾雲飛!
董飛雲此時換了一襲羅衣,薄施脂粉,高挽雲鬟,顯得姿色亦頗可人,但在美豔之中,卻總嫌略帶一些蕩逸之氣!
艾雲飛則依舊勁裝蒙面,英姿颯爽,與董飛雲手挽手地,並肩而立,彼此神情,十分親熱!
孟浮雲見董艾二人出現,面色微變,向上官靈問道:「靈弟弟,現在是什麼時刻?」
上官靈略—盤算答道:「照我下壑所經計算,大概是未刻將盡?」
孟浮雲悽然一笑,向董飛雲說道:「董師姊,小妹盼了八十多天,才盼得他來,好在‘羅剎神幡’酉初始祭,此時未刻將盡,辰光遠早,師姊暫莫逼他,容我們在‘漱玉閣’中,清談一個時辰如何?」
董飛雲目光微注孟浮雲,點頭一笑,手挽艾雲飛,向上官靈緩緩說道:「酉初時分,我師叔潘副掌教,率領全體‘羅剎門’下,大祭‘羅剎神幡’,希望你到時候,能以我們同門身分,參與盛典,則便可與孟師妹一雙兩好,共沐掌教恩光,互策武林霸業!」
說到此處,神情極蕩地向艾雲飛斜瞟一眼,手掠雲鬟,嫣然笑道:「你看我艾哥哥和我多好,我們暫且告辭,不打擾你們,也許你在孟師妹似水柔情以下,不再執拗,為本門添上一樁大喜之事?」
說完,方待與那沉默無言的艾雲飛,手攜手地,往「漱玉閣」外飄之際,上官靈怎肯坐失良機?突展「逍遙老人」鍾離哲所傳絕世輕功,「雲飄電閃身法」中的一式「出岫橫天」,以及「九宮連環手」中絕學,「手摘星辰」,出於閣中任何人意料地,電光石火般驀地飛身,把艾雲飛蒙面黑巾,一揭而落!
董飛雲以為上官靈想對艾雲飛不利,不由失聲嬌叱,翠袖揚處,飛出三線寒光!誰知上官靈卻毫無敵意地,揭去黑巾之後,便卻收式卓立!
孟浮雲神色微變,在榻上翻手一揮,也飛出三線冷芒,與董飛雲所發三線寒光,「叮叮叮」地撞個正著,並急聲叫道:「董師姊,不管他怎樣觸犯本教禁忌,反正終必在‘羅剎神幡’之前,作一了斷,如今你看在小妹薄面,莫作計較好麼?」
董飛雲星眸之中,隱蘊厲芒,但卻似乎對這小師妹孟浮雲有些畏怯,不得不買帳地,微咬銀牙,狠狠盯了上官靈兩眼,拉著廬山真面目已露,也正鬱怒待發的艾雲飛,轉身便往閣外縱去!
這時上官靈扯落對方蒙面黑巾以後,認出艾雲飛果是自己意料中的「北劍」蒲琨之子蒲鏗,不由冷笑一聲,急身形電閃,又復擋住二人去路!
孟浮雲見狀,急得以手槌榻叫道:「靈弟弟,你若真要逞狠,少時‘玄玄別府’大祭‘羅剎神幡’,有多少高手,不夠你鬥?何必非這‘漱玉閣’中打架,來氣我呢?」
上官靈歉然看她一眼,搖頭笑道:「雲姊姊,不要生氣,我並不是打架,只是想請問這位明明姓蒲,卻偏說姓艾的朋友,幾句話兒!」
話音一頓,面寒如水地轉向自稱艾雲飛,卻酷似蒲鏗之人,冷冷說道;「蒲大哥,你父親被‘萬相先生’百里獨,‘九毒書生’姬天缺二人所害,埋骨天台山吟風嶂弄月坪旁,你熱孝在身,不知仗劍復仇,重振蒲氏家風,卻怎的反而易姓變名,投順起‘羅剎教’來?作了這董飛雲的裙帶俘虜?」
艾雲飛聞言,怒色滿面地,反向上官靈問道:「你這人怎的信口胡言,誰是你蒲大哥?誰又是我父親?」
上官靈厲聲叱道:「蒲大哥,你怎的如此忘卻本來?你父親‘北劍’蒲琨,威震天下,名列‘乾坤五絕’!」
艾雲飛聞言益發暴怒說道:「艾雲飛自幼孤苦,孑然一身,誰會與那些徒負虛名,即將死在眼前的‘乾坤五絕’等幾個老鬼,沾上親故?你一再胡言,並扯落我生平不喜除去的蒙面黑巾,艾雲飛實難容忍,且先吃我一記‘玄陰掌’力!」
話完,掌發,「漱玉閣」內,立布徹骨寒風!上官靈一來認準艾雲飛就是蒲鏗;二來知道孟浮雲不願自己在閣中動手,免得使她傷心,遂微一飄身,避過當胸湧到的‘玄陰掌力’,冷然說道:「我不願使我雲姊姊傷心,在這‘漱玉閣’中,不與你這喪心病狂的不孝之人,一般見識!」
董飛雲冷眼旁觀,看出功力邁越群倫,極受師傅「笑面閻婆」孟三娘寵愛的小師妹孟浮雲,已在手掌病榻,含怒欲起,知道稍一不忍,便會把事弄糟,到不可收拾地步!遂趁著上官靈避讓「玄陰掌」力,往側一閃之際,淡笑兩聲說道:「艾哥哥不要氣惱,此刻距離祭幡大典,僅有個把時辰,我們且在‘羅剎神幡’之前,再和他一算總帳!」
一面發話,一面拉著彷彿餘怒未息的艾雲飛,雙雙騰身,穿越垂地珠簾,縱出「漱玉閣」外!
董飛雲、艾雲飛走後,孟浮雲精神略馳,好似幽怨無窮地,悽然一嘆!
上官靈慌忙趕到榻前,見孟浮雲久病之下,連累帶急,已是一身香汗,不由歉疚萬分地惶然說道:「雲姊姊彆氣,快請好好休息,不是我不聽話……」
孟浮雲在枕上微搖螓首,目註上官靈,嫣然一笑,慢慢說道:「男孩子本來不必過份聽話,若像一條沒骨頭懶蟲似的?誰還會喜歡你?」說到此處,竟然撐著坐起身來,放過繡枕,墊在身後!
上官靈知道孟浮雲病體初痊,生怕她不堪勞累,滿懷憐惜地柔聲叫道:「雲姊姊……」
孟浮雲體會出上官靈心意,搖頭一笑,拉著他手兒,叫他坐在榻邊,低聲說道:「靈弟弟,我這場病雖然不輕,但一見你來,便巳恢復大半,方才又復急出一身大汗,如今人已好得多了,不過稍微有點軟弱,再休息休息,等到酉初大祭‘羅剎神幡’之時,或許可以陪你去呢!」
上官靈聞言,遂也倚榻而坐,讓孟浮雲鬟發微亂的螓首,靠自己肩頭,在她耳邊,低聲問道:「雲姊姊,什麼是‘羅剎神幡’?好好的祭它則甚?」
孟浮雲柳眉微蹙地,嘆了一口氣道:「‘羅剎神幡’代表‘羅剎教’的無上神威,平時決不妄動,一旦教中有了至善或奇悲之事,便須祭幡,並在幡前解決任何疑難問題!」
上官靈何等聰明,一聽便知是為了自己,才大祭「羅剎神幅」,自己若肯歸順「羅剎教」,便是至善,否則即屬奇悲!遂不再追問,改變話頭,向孟浮雲說道:「雲姊姊,我分明認得董飛雲身邊的蒙面男子,是‘乾坤五絕’中的,‘北劍’蒲琨之子蒲鏗,他怎麼偏不相承,自稱艾雲飛呢?」
孟浮雲搖頭嘆道:「先前我也未曾見過這位艾姊夫,是這次與你在‘萬姓公墳’分別以後,迴轉‘玄玄壑’,才發現他已歸順本門,和董飛雲師姊,結為夫婦!」
上官靈「哦」了一聲,孟浮雲又復微笑說道:「天下事真有巧合,他自稱‘艾雲飛’,你卻偏要叫他‘蒲鏗’,不是與你硬要把我叫做‘常碧雲’之事,一樣不瞭解麼?」
上官靈也聽得有些糊塗起來,目注孟浮雲飛問道:「雲姊姊,究竟‘羅剎教’中,會不會另有一位與你年齡貌相,均極彷彿的常碧雲姑娘?」
孟浮雲搖頭笑道:「沒有,沒有,我自‘萬姓公墳’回來以後,因你硬要叫我‘常碧雲’,不免奇詫,遂問我師傅,我究竟是否姓孟?」
上官靈一句「孟三娘那妖婦……」方到嘴邊,猛然想到孟浮雲對她師傅,極其恭敬,不容人隨意加侮,遂改口說道:「你師傅孟掌教怎樣說法?」
果然孟浮雲一雙星眸正自凝望上官靈,見他不再侮辱恩師孟三娘,並尊稱掌教,好似異常高興,梨渦一現,甜笑答道:「我師傅說我是她遠房侄女!自然姓孟!至於那位常碧雲姑娘……」
上官靈聽到此處,不由詫然插口問道:」雲姊姊,你方才不是說你‘羅剎教’中,沒常碧雲麼?」
孟浮雲見他那等情急,不禁失笑說道:「靈弟弟,你怎的這等情急?也不等我把話說完!」
上官靈無可奈何地苦笑叫道:「好姊姊,我等,我等!你說,你說!」
孟浮雲被他這兩句重複而急促的「我等,我等,你說,你說」,引得忍俊不禁,緩緩說道:「我師傅說她昔年住在羅浮之際,確曾救過一位常碧雲姑娘,並想把她收為弟子!但因那位常姑娘,誤服‘三葉仙蘭實’已久,下手救治太遲,以致不但糟塌了稀世靈藥,也使常姑娘返魂無術,香消玉殞!」
上官靈雖然聽得腦中「轟」的一聲,但仍將信將疑地,又復問道:「雲姊姊,你這些話兒,可是當真……」
孟浮雲微笑介面說道:「怎麼不真,我師傅還說那位常姑娘的埋骨之所,就在羅浮山‘萬梅谷’的‘禾香坳’後,還替她造了一座墳呢?」
上官靈越聽越像是真,不由兩行珠淚,垂腮而落!
孟浮雲見狀微嗔說道:「靈弟弟,你這樣想念你那常姊姊,是不是把我當作她,才喜歡我?」
上官靈忍淚搖頭答道:「不,不,雲姊姊不要這樣想法!你是她,我喜歡你,不是她,也喜歡你,但交情總有先後,不能因為喜歡你,就忘了她呀?」
孟浮雲聽得睜著一雙大眼,楞了半天,才目註上官靈,點頭說道:「靈弟弟,你說得對,有了新,不能忘了舊,有了我,不能忘了她!這位常姊姊既然與我這等相像,彼此總有前緣,過幾天我要專程回趟羅浮山‘萬梅谷天香坳’,致她墳前,敬些酒果,並拜上三拜!」
上官靈聽得不禁又是一陣心酸,孟浮雲一面用自己的羅巾,替他拭淚,一面柔聲說道:「靈弟弟,不要英雄氣短,兒女情長,等會兒在‘羅剎神幡’之前,我還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呢?」
上官靈詫然問故,孟浮雲悽然笑道:「靈弟弟,我喜歡你,我師傅卻更喜歡我,我不願意傷你的心,又不願意不聽我師傅的話……」
上官靈略為體會出孟浮雲的言中之意,劍眉雙蹙,但仍柔聲問道:「是不是我若不肯歸順‘羅剎教’,孟掌教便不許你再與我交往?」
孟浮雲銀牙微咬下唇,一雙大眼中,淚光亂轉地悽然點頭答道:「我師傅臨走之時,告訴我你若肯歸降‘羅剎教’,就住在這‘玄玄別洞’以內,等她回來,把我嫁給你!否則今生今世,便不許我再和你相見!」
上官靈心頭一陣急痛,偎著孟浮雲的玉頰問道:「雲姊姊,你答應了你師傅麼?」
孟浮雲一雙妙目,已盛不住泉湧淚珠,睫毛一闔,嬌軀微顫地,狂聲答道:「我……我……不能不答應,我師傅並已逼著我在‘羅剎神幡’之前,立下血誓!」
這幾句話,聽得上官靈心頭一片空虛,不知道再說些什麼話好?
一陣沉默以後,孟浮雲淚眼模糊地,仰頭問道:「靈弟弟,怎不說話?是不是你恨死我了?」
上官靈見她這般婉轉嬌媚之狀,忍不住長嘆一聲說道:「雲姊姊,你這些眼淚,是為我流的,給我吃掉好麼?」
孟浮雲聽上官靈要吃自己眼淚,不由破涕為笑,星眸微閉,仰著臉兒,湊向上官靈唇邊,儘量享受這一種真摯無比的柔情蜜意。
一雙英雄兒女,正在相互纏綿之際,突然一縷簫聲,音韻極其淒涼的傳入閣內。
孟浮雲一聞簫聲,驀然自沉醉情思之中驚醒,推開上官靈,幽幽一嘆說道:「時光怎的過得這般快法?我們好似未曾說下幾句話兒,卻已申刻將盡,酉初即到!」
上官靈知道那縷簫聲,是「羅剎教」副掌教簫聲,是「玉簫郎君」潘午,在向孟浮雲傳示時刻!少時酉初一到,「羅剎神幡」之前,彼此便將立見真章,自己委實不知應該怎樣應付才妥?
因為要叫自己歸順「羅剎教」,根本無此可能,但又看出孟浮雲,極感「笑面閻婆」孟三孃的教養深恩,亦不可能被自己說服得棄邪歸正!雙方門戶之見,如此之深,偏又情投意合,互相愛好,難道這樁情緣,無法周全,非弄成幾度月圓幾度恨,一回腸斷一相思不可。
孟浮雲冰雪聰明,何嘗猜不出上官靈此刻胸中,定與自己—要的愁腸百結?遂悽然長嘆一聲說道:「靈弟弟,我既不願意強你所難,又無法違背師訓,既在‘羅剎神幡’之前,所立重誓!故而只希望你這次能在‘玄玄別府’以內,安然脫險!但我們一別之後,只怕便成落花明月,萬古相思,從此再難相見的了!」
她說到最後幾句,幽情難禁,語音悽切,盈盈珠淚,又復奪眶泉流!
可憐上官靈初涉情關,便遇上這等局面,自然一籌莫展,心亂如麻!只得不顧一切地,暫享溫柔,捧著孟浮雲宛如梨花帶雨般的玉頰,又把她那自大眼眶內,一直流到腮邊的泉流珠淚,吃得乾乾淨淨!
孟浮雲更是深知彼此會短離長,百般柔順地,對這位靈弟弟體貼異常,並自解香襦,從胸前取出一方翠綠美玉,一雙大眼,淚光亂轉地,凝視上官靈說道:「靈弟弟,這塊碧玉,是我終日隨身所佩之物,如今且送給你!玉上天生有兩個心形花紋,左邊那顆心是你,右邊那顆心是我,但願我們今後縱然人隔萬水千山,兩顆心卻永遠都在—起!」
孟浮雲一面幽幽說話,一面替上官靈解開衣襟,把這塊上有雙心的碧綠美玉,替他在胸前,貼肉掛好!
武俠屋掃校,獨家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