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你莫繞圈子嘛!」九姑娘埋怨起來了。
「好!不繞圈子吧!」顏少春快活地說,「九妹子,你把你大姐那一份,交給你四姐吧,秀雲會知道怎樣安排這筆錢的。這就叫間接的辦法。不過,實際上是一回事。」
她的話,使眾人聽得愣頭愣腦,就是四姑娘本人,也感到吃驚。
而顏少春不等大家回過神來,又一口氣往下說了:
「我不是說過了嘛!我這個人就愛管閒事。嘿嘿……這一回,來到葫蘆壩,住在你們家,我想,趁這個機會當一次‘紅娘’吧!給秀雲找個好婆家……還不知許大爺肯不肯賞我這個臉哩?」說到這兒,她又哈哈笑起來。
姐妹們已經聽明白顏組長的話了。她們臉上現出放心的神情,望著面前這個自願做媒的工作組長。
四姑娘早已羞得把頭埋在膝蓋上了。
許茂老漢臉上的表情急劇地變化著。先是吃驚,後是沉思。當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到他臉上,等他表態時,他乾脆把眼睛閉了起來。三姑娘說:
「哎呀!鬧了這半天,是這麼回事啊!我為啥從前就沒有打這個主意呢?害得四妹惹了那麼多的氣慪!」
七姑娘問:「四姐,叫你跟金大哥合戶,你沒得意見吧?」
老九自己覺得姑娘家,不便過問這件事,她不開腔,心頭卻很同意這門親上加親的喜事。
「許大爺,我來討個喜訊,你不肯賞臉麼?」顏少春緊追著問許茂老漢。
老漢終於克服了自己的難為情,睜開眼睛,望著顏組長,一本正經地說道:「這……這可要勞煩顏組長了,事情要真能辦成了,一定要請你多喝杯喜酒!好!拜託,拜託。」
「哈哈哈!」顏少春大笑起來,「不用再拜託啦!我這可是‘先斬後奏’呢。現在,我就等著喝喜酒了!只是,希望快一點兒喝到才好。」
許茂挑起眉毛,大睜著眼:「呵!……」
接著,他不得不在心裡承認:這是他見到過的所有的共產黨幹部中最好的一個幹部。
隨後,九姑娘代表父親,把屬於她大姐的那個紙封硬塞在四姑娘的懷裡。
接著,姐妹們就開始無休止地討論起什麼時候給四姑娘和金大哥辦喜事的問題來了。大家的意見不一致。老漢主張過兩年葫蘆壩的生產翻了梢,金東水有了一個比較好的居住條件以後再結婚;但三姑娘認為,兩年太長了,不如明年好;老七和老九不同意上面兩個意見,她們認為,建立新的家庭,只要男女雙方相愛就成了,不必去考慮什麼住房條件等物質的東西,她們說:在老漢做生日那天最好。
「顏組長,你看行不行?」老七、老九問。她倆希望顏組長支援她們那種新思想。
但顏少春卻說:「這個,我可不能亂說了,得看人家男女當事人。讓他們去商量研究一番之後,通知我們這些客人就行了。不過,你們當姐姐妹妹的,還是早點把禮物準備一下為好。對不對呀?」
大家又說笑一陣。因為顏組長還沒有吃晚飯,許琴忙去給她熱飯。這一場特別的「家庭會議」就散會了。
送走了三姐,四姑娘神情恍惚地站在大門口。雪花輕輕地落在她發燙的臉頰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涼的空氣,仰頭攏了攏烏黑美麗的髮髻。她有點不相信眼前的變化是真實的,她心裡問:「真的麼?這一切都在變,在好轉,可這是真的麼?……我怎麼會感到好像不是真的呢?……」
經過一番周折的女人,站在新生活的門檻上,還有些遲疑哩!
雪花輕輕地輕輕地飛舞著。
三
第二天一早,許琴接到公社的通知,要她在當天上午趕到區上去辦理手續,並同幾位也是新推薦上去的青年一道,去縣委組織部
報到。
顏少春已經知道這件事。她對許琴說:「去吧,好好幹,不要辜負了黨和人民的希望。你在縣上學習一個時候,將會分配出來做公社幹部,不要忘了貧下中農,忘了群眾,要一輩子實心實意地為他們服務。」
這是顏少春的臨別贈言。許琴含著熱淚傾聽著,並記在心上了。前幾天,她對顏組長彙報過大隊的那次「不光彩」的推薦。她決定拒絕接受,並希望顏組長重新考慮推薦比她更強的青年出去工作。但顏組長想了想,說:「已經報了表,不便改了,你不必顧慮那些細節問題,關鍵是你自己思想要端正,要有一顆為人民服務的心。」
對於九姑娘的上調,許茂老漢是現在才聽說。他簡直有點大驚失色了。他埋怨九姑娘為什麼早幾天不和他商量商量。
吃罷早飯以後,四姐到專業隊幹活去了,顏組長也出了門,許琴草草地收拾著自己的被蓋行李。許茂老漢垂頭喪氣地在一旁望著自己這最小的一個女兒,如今就要遠走高飛了。
「爹,我在縣上學習一段時間,將來還是會分配到公社來的,你放心吧,又不走遠呢。就算我有時不回家,葫蘆壩還有三姐,四姐,她們也會隨時來看望你老人家。」
「不,我不是不讓你走,我不能耽誤了你們年輕人的前程。」老漢這樣說。按他從前的打算,他是要為老九招個誠實青年來做上門女婿的。既然生活如今是這樣安排的,他也就只好依從,而且他覺得老九比老七聰明得多,出去工作也合適,人家顏組長不也是一個女同志麼?
但是,他仍然感到傷心。他指責九姑娘:「這樣的大事情,你也不先對我說一聲,你骨頭長硬了,什麼也不跟老子商量商量!」
九姑娘卻煩躁地回答道:「爹!前幾天我自己心裡都七上八下的不願意出去,有啥子商量頭嘛!」
老漢對於女兒這樣的說話方式,竟然沒有發脾氣或噴鼻子,這一點,連他自己都不免驚奇。看見女兒不快活的樣子,他悄悄退回自己屋裡去了。他想:「我不能老是這樣躺著。老九這一走,我要燒鍋、煮飯、餵豬……我不能再躺下去了,硬撐著,也得起來幹些事情啦!」
勤勞的老莊稼人許茂,從這天起,雖然身子仍然衰弱,卻再不想躺在床上了。
許琴很快就收拾好行李。
但她卻沒有忙著走。有些青年人,一經人家叫他「出去工作」,腳板心就會像擦了清油似的,恨不得快一點兒離開莊稼院,遠走高飛。九姑娘跟那些人不一樣。這會兒,她怔怔地坐在床沿,半靠著捆得齊齊整整的行李捲兒,滿腹惆悵!
此刻,世界上沒有一個人知道九姑娘心頭是個啥滋味。是喜歡呢?或是憂愁?是年輕人即將改換生活環境,奔向未來途程時常有的那種激動呢?抑或是望著前面茫茫人海大千世界而產生的迷惘和惆悵?
不,都不是。
她在考慮一個簡單而又複雜的問題:自己就要走了,要不要去看看吳昌全?要不要打個招呼,告別一下?
這個問題,她想了一清早,就是定不下來。去吧,為什麼要去?葫蘆壩一千多人,為什麼單單去和他告別?不去吧,為什麼不去?不打個招呼,不向他說上一句重要的話,就是到了縣上,坐在那兒學習也不會安下心來啊!
這個純潔的少女的苦苦相思,有誰知道她心頭是哪樣的滋昧?
七姑娘吃罷早飯到大隊醫療站去抓了藥回來,一見九妹還心事重重地坐在床沿,便大聲說道:「你怎麼還不走呀,都快十點啦!」
七
姑娘自從在風雨裡偶然遇見吳昌全的那天到現在,一直在吃藥,說是淋雨害感冒了。她每天心神不寧,喜怒無常,既不想馬
上回供銷社上班,又不願在家裡幹家務活。對於老九的上調,她既高興,又羨慕,她認為自己的工作是營業員,而老九去學習出來後就當幹部了,社會地位比自己高,將來一定能找到一個很好的丈夫。……這個七姑娘!她哪裡能知道妹妹的心事呢!
「快十點啦,還在等啥子啊!還有啥子捨不得的麼?……來,我送你一程吧!」
七姑娘說著就去拉她九妹。
許琴站起來了。她說:「不要送,我自己走。」說罷,將行李背在背上,左手提著線網兜,怏怏地跨出房門。七姑娘從一旁看見她有點淚眼模糊的樣子,不由得好笑。
「呃,不去給爹告別一聲麼?」七姑娘在她後面指點。老九走到許茂老漢的臥室門口,叫了聲:「爹!」
眼淚再也包不住,回過頭快步走到院子裡去。當許茂追出來時,她已經消失在大門外面去了。
紛飛的雪花早在昨天夜裡就停了。多日不見的太陽照著葫蘆壩潔白的田野。風在吹,雪在溶化,房簷上,樹枝上,點點晶瑩的水珠滴下來。
葫蘆壩的每一條路,每一棵樹,都是如此令人留戀!凡是眼睛望到的地方,沒一處不勾起許琴對童年的回憶。有甜,有苦,有幸福,也有辛酸……二十歲的姑娘,今天才第一次嚐到了人世間古往今來最令人痛苦的東西,她開始知道那「離情」、「別緒」是什麼了。
「……我去看他,別人會笑我的;到了縣上,我給他寫封信好了。……」九姑娘這樣想著,加快了腳步。
然而,她又不願走得太快,她懷著渺茫的希望:「說不定能在路上突然遇見他呢,遇見了,說上一句話也好啊!我要對他說,叫他等著我,別灰心,我雖然參加了工作,可我決不會像別的姑娘,我將來一定永遠是他的。」
「天哪,我怎麼好說出口嘛!」還沒有說出口,只在心裡這樣想
著,她的臉就發起燒來了。
誰規定了非得詩人才有一顆詩意的心?
在這個純樸的農村姑娘心上,難道沒有豐富的美好的詩意!
九姑娘走著,一步一步就要離開家鄉了。這會兒,人們都到葫蘆頸幹活去了。積肥的社員們,又都在遠遠的河邊上。葫蘆壩的道路好清靜啊!她多麼盼望能碰到一個人,哪怕不是昌全哥,誰都行,只要他能給吳昌全捎去一個口信。
背後有人登登登地跑來了。九姑娘感覺到是有一個人追趕她來了。她停下來,凝目回望——哎,原來是工作組的齊明江。
「許琴,你走了麼?聽說今天早晨來了通知。我剛才跑到你家去,說你剛走呢!」
小齊同志這一陣臉上的表情仍然是嚴肅的。他擦了擦汗,站在許琴面前。
九姑娘心想:「對了,齊同志住在吳昌全家,他一定會把我走了的訊息告訴昌全哥,我要不要請他轉達一下……呵!不,咋好意思對工作組的同志說呢!」
「許琴同志,走吧,我送你過橋去。」齊明江提議說。
九姑娘不大情願讓他送自己。她說:「齊同志工作忙,不耽擱你吧。」
「不忙,忙啥啊!」他先舉步朝前走。
九姑娘就只得跟上去了。
路上,齊明江對她說了一些到區裡、縣裡辦手續的各種規矩,什麼部、什麼局在什麼地方,誰是部長、副部長,局長、副局長,等等。但他發現許琴並不愛聽這些,便改了口說:
「你學習十五天。可能不等你們學習完畢,我也就回縣上去
了。」
許琴吃驚地問:「不是說這次運動最少搞半年麼?咋個一個月不到就撤回縣去了?」
「你不曉得。」齊明江向本來就空曠無人的野地裡看了看,帶著機密的神情對許琴說道:「聽說上面又有新精神吶!這個運動的大方向都有問題呢!……當然不是縣裡,這是上邊,上邊傳出來的新精神。有些提法和口號都很新,我正在琢磨它們的意義,比如說,‘大資反小資’。這可是個最新提法啊!我想,是不是我們這次運動,批了農村資本主義,又整拐啦?那天我做報告之前,可惜沒有聽到這些風聲,要不,我也不會大批資本主義的。還有,比如說‘右傾回潮路線’,這個提法也含有新的意義啊!這一回,顏組長把前幾年打下去的幹部又都放出來工作,評工記分,勞動管理,都恢復十年前的辦法。老天爺爺!這是不是‘回潮’呀,‘復辟’呀?……一個人,要是不隨時注意學習上邊的新精神,可就完啦!所以我分析,我們一定呆不長,很快會被叫回去,說不定回去還得寫檢討哩!呃,這些話,是小道訊息,可別傳出去啦。我是為你好,你到了縣裡,可別亂說活,就是討論發言,也要按上面的精神,如今的精神又很多,有時幾天變個樣,你千萬要留心,要抓住最新精神。」
一席話,把九姑娘說得懵懵懂懂起來了。她從來沒有想過,到了縣裡就有那麼多的精神,要是到了省裡呢?怕該憋死了。
但是,許琴憂心的卻是工作組如果真的半途撤走,那麼葫蘆壩目前出現的一股建設熱潮就會冷下來,人們的希望又會落空。
「嗨!告訴你一個秘密。」小齊眨了眨眼睛,嘲弄地笑道:「簡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你猜是什麼事?嘻嘻……你家許貞,在和吳昌全搞戀愛!」
「是麼?」許琴忙問。她不相信會有這事。
「你還不相信麼?難道你沒有發覺麼?從吳昌全的日記本上看,早幾年他們就好上了!中間有過一段波折,近來又好起來了。這幾天,你七姐還到吳昌全家去過兩次啦!……」
許琴忽然想起,那天在葫蘆頸金大哥家裡,吳昌全曾經向顏組長反映過齊同志倫看他的日記……
「那麼,這全是真的了!他們……吳昌全和七姐,原來早就……幸好,今天聽到這個訊息。從此,我絕不再思念他了!」
九姑娘咬緊嘴唇,飛快地朝前走去。她深為自己這些日子來的感情衝動和單相思感到羞怯和懊悔。但是,此刻反倒又輕鬆了。她的愛情在這一瞬間死滅了,從此不再思念他。她將專心一意地去學習,去工作。
「你跑那麼快乾什麼呀?」小齊同志在後面追趕著。「等一等,我還有句非常、非常重要的話要對你說呀!」
「齊同志請轉去吧,我要趕路呢!」她頭也不回地跑過了柳溪河小橋。
小齊同志跑得直喘氣,終於站住了,他扯開嗓子向河對岸喊道:「呃!許琴,你到了縣上,就到我家去玩吧!我爸爸媽媽在家……呃,你記住街道門牌,我念給你聽……」
許琴回頭大聲說:「我不聽……」
九姑娘就這樣暫時告別了家鄉。當她離得遠了以後,對於家鄉的感情依然是濃烈的。秘密的單相思,由崇拜而生長起來的真正的愛戀,有時回想起來,仍然會心裡隱隱發痛的!
四
荒涼的葫蘆頸,不知沉睡了多少年代。在這個大霧茫茫的早晨,葫蘆壩的莊稼人的隊伍忽然開上來了。這是一支年輕的、歡樂的隊伍,他們手上拿著上代祖先使用過的簡單的農具,心裡懷著為子孫後代造福的崇高理想,向葫蘆頸的頑石開戰了。
這是一場多麼壯烈而又艱辛的戰鬥!沒有挖掘機、推土機,以及電力爆破等新式裝備,只有鋤頭、鋼釺和肩膀。中國農村五十年代的集體化運動,和七十年代用鋤頭改造山河面貌的壯舉,同樣是世界農民運動史上的兩頁偉大的篇章。在勤奮、智慧、吃苦耐勞等方面,中國這支偉大的農民隊伍可以和世界上任何一支勞動隊伍相媲美。表面看去,他們開山挖河,改田造地,只是為了自己的吃穿,而歷史地看,則正是他們這種辛勤的簡單勞動,在豐富著人類的生活,支撐著祖國社會主義大廈。歷史,應該寫上這一筆。
許秀雲在千千萬萬中國農民中間,是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一個婦女。當她在這天清晨,參加到葫蘆頸這支年輕的、歡樂的隊伍中,揮動著鋤頭,從事建設新生活的艱辛勞動時,這個樸實、俊俏的農村少婦,並不計較過去的苦難,也沒有沉湎於幾度生死的悲痛,她心中只有對未來美好生活的熱烈嚮往和對共產黨的感激之情。她消瘦的臉上泛著紅暈,淌著汗珠,像一朵風雨後遲遲開放的海棠。但這絕不像養花人放在陽臺上的那種修整得過於嬌嫩的花朵,而是隻有在濃霧的早晨,行走在高高的崖畔上,才看得到的開放在石縫中的那種帶露的鮮花,人們稱她們叫野海棠。
中午收工的時候,社員們把鋤頭放在工地上,跑著回家吃午飯去了。長生娃和小長秀圍著秀雲,不讓她回壩子上去。孩子們好高興啊!他們邀請四娘到他們家去吃飯。她猶豫不定。
「你爹在家麼?」她悄悄問長生娃。她覺得此刻在老金屋裡遇見他,很有點難為情。
長生娃回答:「還沒回家呢。一早進山去了。」「呵!」她跟隨在歡呼雀躍的孩子們後面走著,心裡又覺得歉然。她是多願意見到他呀!今天在工地上,她在幾百個面孔中沒有見到金東水的面孔。她不知他到哪兒去了,又不好問人家。龍慶大隊長擠著紅腫的眼睛對她笑,向她表示祝賀,把她羞得什麼似的。
金東水的小屋裡冷冷清清的,還沒有生火。本來就顯得很擠的屋子,如今偏偏堆進許多的鴛篼、鋼釺、炸藥等物件,簡直像個工地上的零亂混雜的物資倉庫。誰見了都會皺起眉頭來的。
四姑娘自從大姐去世以後,在撫養小長秀的日子裡曾來過一兩次,後來因為謠言,大姐夫將孩子從她手裡抱走了,就再也沒有進過這間小屋。今天走了進來,她此刻的感受很不尋常,好像經過艱苦的長途跋涉,從乾旱的沙漠突然走進了一片水清月白、柳暗花明的綠洲。她覺得這又窄又擠又冷清的小屋,是非常寬敞,也是無比溫暖的。
她動起手來,很快地把屋子裡零亂的工具、雜物收拾得齊齊整整。長生娃在灶洞裡生起了火。她對長生娃說:「帶著長秀去耍吧,我來煮。」她說這話的神情,和天底下所有勤勞的母親一樣,對孩子充滿了慈愛。
長生娃憂慮地告訴他四娘:他們現在住著的這間小屋,過兩天就要拆掉了。新的河床正是該從這一段地面挖下去。而他們一家三口將搬到哪兒住的問題,現在還沒有決定,但他爹對這件事好像並不怎樣關心,一天到晚只忙著開河的事。
「是啊,搬到哪兒去住呢?」四姑娘責怪自己為什麼沒有想過這個明擺著的困難呢?但她卻溫和地笑著鼓勵長生娃說:
「莫著急,總會有房子住的。」但是,到哪兒去住呢?她也一籌莫展。
傍晚時分,她在工地上看到金東水領著一群漢子從山上回來了。他們每人掮著一根柏樹,穿著開花開朵的破棉襖,臉上還有被樹枝劃破的一道道血痕。老金在工地上興奮地告訴大家:耳鼓山的同志很支援,照國家牌價賣給他們這麼多挖河工程所需要的木料。
收工以後,四姑娘不便再到老金家裡去。她回到許家院子自己那破小屋裡去了。
吃罷晚飯,七姑娘像往常一樣,放下碗筷就出去了,也不告訴家裡人她要到什麼地方去。
一會,顏少春來到小屋門口,問四姑娘:
「秀雲,你願意陪我到四隊去參加一個會議麼?」
四姑娘當然願意。她反身關上房門,就陪顏組長一塊兒去了,路上,顏少春告訴四姑娘說:「老金這個人挺固執,他堅決不同意在現在一切都還亂紛紛的時候考慮結婚的問題。的確,他太忙了,他的一切心思和精力都放在剛剛開始的工作上。我想,他的意見也是對的。現在的確是有點太倉促了。你看,怎麼樣,想得通麼?」
四姑娘說:「我想得通。這麼些年辰都過來了呢……」
「我想,也不會等待得太長久的。」
「不管多久,我都不伯。我能等。」
「好!秀雲,你真是個好女人!」顏組長說話,聲音有些哽塞。接著,她好像忍不住了一樣,告訴四姑娘:
「今天接到電話通知,明天工作組要回縣裡去了。」
「是麼?」四姑娘被這訊息震動了。
「不過,我們還會回來的。」顏少春堅定地說。她沒有告訴許秀雲工作組被迫撤離的原因,她不忍心對許秀雲說出目前黨內鬥爭的實際情形,她不願意把那些令人痛苦的情形說出來傷這個農村婦女的心。
四姑娘緊緊地靠著顏少春的肩膀,感到顏組長的肩膀在輕輕地戰慄。
「現在葫蘆壩這個黨支部很堅強,即使外面又有什麼風吹草動,我相信老金他們能頂得住的。有了這幾年沉痛的教訓呢!……秀雲,你放心。你受的那些苦楚,是不會再回來的了。……無論在什麼樣的情形下,秀雲啦,你要相信:我們黨時時刻刻都把人民放在心上的。請你把這個去向人民宣傳!」
顏少春哭起來了。她還有一個關於她個人的事情沒有告訴四姑娘——她今天收到兒子的來信,她那被折磨了幾年,身體衰弱的丈夫,已經在半個月前死在礦並裡面了。……她多麼想大聲疾呼,把這個悲痛訴說給人們!然而,她到底隱忍下來了。人民也有痛苦啊,何必再去傷他們的心!
四姑娘問:「你冷麼?」
「嗯,是有點……不過……」
星空燦爛,柳溪河在一旁閃閃發光。黑沉沉的田野上,一條白晃晃的大路伸向遠方。飽含著蠶豆花香的夜風,呼呼吹來,依然令人感到寒冷,但又有一點春天的味道,使人確實能夠聞到一股清新的躍躍欲試的春的氣息。她們肩挨肩地默默地走著,各自都在心裡想象著春天將是一個什麼樣子。
顏少春突然問道:「這葫蘆壩的春天,一定很美吧?」
「嗯!」四姑娘點點頭,說:「一到春天,斜坡上河邊上土坎上小水溝裡,到處開滿了花。紅的、紫的、黃的、白的、粉紅的,滿坡遍野,放開眼界望去,活像一片彩霞。那些野海棠、野薔薇、木芙蓉、桃花、李花、梨兒花、金絲娘等等,金錢草、金針菜、夜嬌嬌……呵呀,真是數也數不清呢!」
這天夜裡,在金順玉大娘家裡開大隊黨支部委員會。新的支委會信心百倍地表示不論遇到多大的困難,葫蘆壩這塊社會主義陣地絕不能再丟失了。已經動起手的建設事業,一定要紮紮實實地幹下去,絕不能半途而廢,
屋裡的會開得熱氣騰騰。四姑娘坐在一旁「旁聽」,等待著陪顏組長一塊回去。她從來沒有聽過人們這樣的發言。從這一群普普通通的、包括金東水在內的莊稼人身上,她汲取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她堅信:葫蘆壩一定能一天天好起來。
與此同時,吳昌全正在隔家不遠的科研地籬笆那兒和許家七姑娘幽會。
近來,他們常常進行這樣的幽會。近旁,旱油菜花散發出沁人肺腑的香味,這香味,常常會使人想起一些稱心如意的事情。但是,在吳昌全心裡,愛情的嚮往,已不那麼強烈了,有一顆微小的厭倦的種子,漸漸被七姑娘給澆灌得膨大起來,他感到的只是冷漠。愛情的悲劇並不都是生離死別,應該說,冷漠,更是愛情的悲劇。他感到他們之間隔著的牆壁越來越厚,各人的道路不同,這是毫無辦法的事情!好比天冷天熱,那是人們沒有辦法控制的。
七姑娘說:「昌全……明天我要回連雲場去了,你有空常到供銷社來耍嘛。呵!……你聽我的話吧,莫犟性了!你這麼好的學問,應該努力爭取出去工作,我去為你奔走吧!我就不信有打不開的門。昌全,我說過多少遍了,我還和從前一樣愛你,以後,我也絕不再和別人好,只和你!……我要盡一切辦法,克眼重重困難,把你從農村弄出去。那時候,我們生活在一起,該是多幸福啊!……哎,你怎麼不說話呀?」
七姑娘的話,確實是真誠的,一點也沒有她和別的男子相好時的那種虛情假意,她是真心實意愛著吳昌全。然而,怪!昌全心裡感到厭倦,在這個他曾經為之傾倒過的姑娘面前,此刻,他心裡沒有愛情。因為在他看來,過去那個天真純潔的七姑娘已經死了!現在,站在依稀的月影下的這個漂亮的七姑娘不是從前那個了。
他不說話。他已經絲毫不再希望從她那裡得到什麼,這個古怪的青年!
…………
第二天,就是許茂老漢一年一度的生日了。一早,顏組長就向他祝賀生日,並很大方地給他結算伙食賬。許茂老漢心情不佳。他推辭不收顏組長的錢糧,但她還是說服他收下了。顏少春把被蓋卷留在許家,說是以後還要回來。
她走了。四姑娘無論如何要去短送一程。
七姑娘沒等吃午飯,她心煩意亂地要回供銷社去。她對許茂老漢表示決心:她要到公社、到區、到縣裡去找那些有辦法的熟人,為昌全的前程爭取一條路子。許茂老漢聽著,不置可否,他心裡亂得很。
人們都走了。
偌大一個許家院子好寂寞!
許茂老漢彎著腰,獨自在院壩裡徘徊忿忿地噴著鼻子。他感到委屈,憤怒,又覺得悵惘和空虛。
老漢老了,確實老了!他的高大的身軀傴僂得很厲害,骨瘦如柴。。
他徘徊著,思考著。後來,他終於鎖上大門,向著葫蘆頸方向走去。
葫蘆壩上享有盛望的老農民許茂,如今顯得十分的悽惶。他拄著一根扁擔,一步一挨地走著,時而仰臉看看藍藍天空上的流雲。
到了葫蘆頸上,他繞過沸騰的工地上的人群,含羞地來到金東水居住的小屋門前。
這裡有幾個社員正在扒屋頂的草,小屋就要被拆掉了。長生娃拉著小長秀的手站在門外的小草坪上,憂鬱地觀望著屋頂上的人。
許茂的眼睛四處搜尋著,老金不在這裡,但他看到兩個小外孫了。他們也在打量他呢!
他跨過去,蹲下身子,張開瘦長的手臂,將小長秀摟在自己胸前。
小女孩不認得這個花白鬍須的瘦長老人,「哇」的一聲驚叫起來了。
懂事的少年忙對妹妹說:「這是外公,這是外公!你不是常想外公麼?看,外公這就來了呢!」
小長秀睜大了美麗的眼睛,望著她的陌生的外公。許茂呢,由於一種冷酷的原因,他今天是第一次見到他的大女兒許素雲留下的這塊骨血。悔恨和羞恥,使這位剛強的老漢灑下了一串淚珠。長生娃說:「我們就要搬到生產隊的空牛棚去住了。」
老漢說:「不,不,你們到外公家去住吧,那兒的房子多呢!全是你們的。」
孩子睜大了驚愕的雙眼。
「你們老子在哪兒呀?快去找他來。今天就搬過去吧!」
孩子們依然遲疑著,不敢相信是真的。……
1978年初稿
1979年8月26日改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