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長相思

一

葫蘆壩的冬天,十年八年也難得碰上落雪。人們對於雪特別的喜愛。

雨後的一天夜裡,風停了,葫蘆壩的原野上萬籟俱寂。被風雨困在家裡的莊稼人感到這天晚上屋子裡也不那麼冷了,他們睡在被窩裡計算著明天應該下地做活路了。金支書又出來工作了,農事活路的鋪排,樣樣合得著莊稼人的心,積肥的積肥,挖渠的挖渠,小麥油菜還要上一次肥,爭取多收幾顆。「專業隊」也組織起來了,就要開始去挖開那千年萬載沒人動過的葫蘆頸,讓美麗的柳溪河給莊稼人做更多的事情。……睡吧,睡吧,甜甜地睡一覺,明天有活兒幹啦!

就在這時候,潔白潔白的雪花,悄然無聲地來了,一點兒也不驚擾莊稼人的夢境,輕輕地落下來。飄飄灑灑,紛紛揚揚。那些黑色的屋頂,泥濘的田坎,長滿枯草的斜坡,光溜溜的井臺,落了葉的桑樹……不多一會兒,全被無私的飛雪打扮起來了,荒蕪的葫蘆壩穿上了潔白的素裝,變得格外美麗,像一個白衣的少婦,身上掛著一條藍色的絲絛,靜靜地站立在耳鼓山下,默默地注視著幽邈的蒼穹,沉思著……

天亮的時候,最先跳出門來的是孩子們。他們驚呼著,歡跳

著,通紅的小手抓起一把白雪往嘴裡送,往同伴們的頸窩裡塞。那些姑娘們,偎在門邊,揉一揉惺忪的睡眼,像還在夢中似的,對著美麗的雪原,笑了,她們笑得那麼歡快,簡直使你心曠神怡,使你忘記這是冬天,使你想起那風和日麗的春天原野上的燦爛鮮花……

顏少春一早就起床了。她想出門去看看。走出大門,正碰上四姑娘在井臺上提水回來,對面走過,四姑娘對她嫣然一笑,忙低了頭,好像很不好意思似的。

「顏組長,你這麼早啊。」

顏少春望著她那含羞草似的容顏,心裡著實喜愛,好像工作中各種惱人的事情都一掃而空,不由得露出甜蜜的笑意來。

從四姑娘這嫣然一笑裡,顏少春看到無限豐富的內容。她的記憶被拉回到初到葫蘆壩那天,在桑園裡刨樹疙瘩時,第一次從這個俊俏女人臉上看到的悽苦的一笑。從那以後,她留在顏少春記憶裡的印象,除了凝目定神的沉思外,就是低聲的抽泣,好像她身子裡不是血肉,而全是淚水。

如今在這初雪的早晨,她第一次露出這樣嫵媚的一笑。這是為什麼啊?難道她此刻心裡又充滿了歡樂?

「呃,秀雲啦,」顏組長親切地回答她的問詢,「你每天早晨都這樣一趟一趟地提水,為什麼不一擔一擔地挑啊?不嫌麻煩麼?」

「不麻煩。」四姑娘把滿滿一桶又清又亮的水從左手換到右手,有點難為情地說,「不麻煩,我就只有這麼一隻桶,怎麼挑呀?」

「哦,就一隻桶。」顏少春表示遺憾。接著問道「你報名參加專業隊了麼?」

「報啦。」四姑娘放下水桶,「可人家不讓我參加。」

「為什麼呀?你的勞力很強嘛!」

「是啊,我也不明白為啥不讓我參加。隊長對我說啦,說是大隊支部把我的名字給除下來了!」

「哦,是這樣麼?」

「要是見著龍二叔,我還要問問他呢!」

「好呀!一會我見著老金他們,我替你問問是怎麼回事。」

「嗯。」

四姑娘臉上掠過一絲陰影。她提起水桶,飛快地邁著碎步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

顏少春回頭望著她矯健的背影,心頭又閃過她從前那種悽苦的笑,不由嘆息道:「這個女人!」

顏少春面前擺著許多的工作要做,要思考,要研究。葫蘆壩,連雲公社的許多事情,真是百廢待興!而眼下,一切都不過才剛剛開頭。從區委開會回來以後,她大刀闊斧地對葫蘆壩的領導班子進行了整頓,而公社的班子卻還沒有動。一些從前行之有效的規章制度得趕快恢復起來,還要創造一個團結安定的理直氣壯地搞生產的局面。對社員群眾,她不主張用那種刮鬍子的辦法去「大批資本主義」,她寧肯花更多更細的功夫,加強社會主義前途遠景的教育,去調動群眾大幹社會主義的積極性。然而,即使做了所有這些工作,顏少春仍感到不夠,她總覺得哪怕自己一步一步把這些工作做完,也還不行,還不能解決人們心頭鬱結的創痛,不足以使四姑娘這樣善良正直的群眾得到應有的美滿幸福。這些年來,失去的東西太多了!豈止糧食和金錢?在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上,人民都付出了慘重的代價,經歷了多少失望和痛苦啊!

顏少春這個體魄健壯的中年婦女,除了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宣傳部長和工作組長外,還是一個善良的母親,一個受過苦楚的女人。和祖國大多數的婦女一樣,懂得什麼是生活的艱辛,以及怎樣去維護生活的杈利。她離開丈夫和兒子,在一個偏僻的小農場勞動幾年以後,來到葫蘆壩時,她既看到一種劫後的荒涼景象,也看到了人們對於美好未來的熱烈追求和嚮往。以金東水為首的幾個黨員苦心籌劃改變山河面貌的紮紮實實的行為,四姑娘的追求婚煙幸福,九妹子對於

人生意義的探索,老七的一時糊塗,許茂老漢的並不痛快的心情,還有吳昌全母子的埋頭苦幹克己待人,三姐的嫉惡如仇……等等,在顏少春看來,無不是從各個不同的角度表現出那種「對於美好前途的追求和嚮往」。

生活絕不是一潭死水,春風在人們心中盪漾。人民從來沒有喪失希望。顏少春認定:作為黨的工作者,就是要引導這股激動的熱流向著美好的未來,沿著正確的軌道前進。為此,要做大量的工作,要做鼓動家,要做戰鬥者,還要做伯樂,做催生的助產士,這些都是極為艱苦的工作。她出身農民,又長期做農村工作。她不是那種只會「催種催收」的工作幹部,她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我們黨正是通過大量的顏少春這樣的忠誠幹部,把億萬農民引上了社會主義的集體化道路,並且有決心,有信心,要把他們引到共產主義!

輕柔的雪片,在顏少春的肩膀上,很快就鋪上薄薄的一層。她沒有去拂它。她的思緒離不開許秀雲這個普通的農家婦女。

自從那天夜裡,人們從柳溪河裡把四姑娘搶救起來以後,顏少春一連幾個夜晚坐在四姑娘的小破屋裡,和她促膝談心。開始的時候,她不笑,也不說話。隨後,她就哭起來了。顏少春沒有用那些通常的好聽的話勸慰她,卻先讓她去盡情地哭,把在心中積了八年的眼淚流盡。她終於把自己在鄭百如家經受的一切,包括親眼見到鄭百如干下的為非作歹的事情,全都說了出來。後來,顏少春給她講自己的生活,從前做童養媳的時候怎樣愛哭,解放後,怎樣戰勝了自己的軟弱,去爭取婚姻家庭的幸福。參加工作以後怎樣學習,丈夫怎樣支援和幫助自己,以及如今丈夫在什麼地方,兒子在什麼地方,一個家庭分居三處帶來的各種困難,等等。漸漸地,四姑娘不再老是低著頭了,她感到面前這個穿灰布制服的顏組長也是一個女人,和女人有著同樣的情感。有一天晚上,她竟抬起頭來仔細地打量著顏少春,問道:

「顏組長,你這樣整年累月東奔西走,你有時也會掛念他們

麼?」

「誰啊?掛念誰?」

「你的……丈大,兒子呀!」

「哎,咋對你說呢?念嘛,咋能不念啊!有時候,真想見一見

呢。」

「呵!」四姑娘臉紅了。

這樣的談話,常常進行到深夜。

前天晚上,四姑娘參加了生產隊的社員大會回來,沒有忙著睡覺。她坐在燈下,老覺得心頭不安,總像是還有一件什麼事沒有做完似的。什麼事呢?她終於發現:自己是在等待著顏組長歸來。顏組長吃罷夜飯去參加黨支部的會,深夜才回到許家院子來,四姑娘忙迎出去幫她關上院子門。

「你還沒有睡?」顏少春問。

「嗯啦。」四姑娘答,不好意思說自己在等待著她。

「參如隊上開會了麼?」

「參加了。討論葫蘆頸挖河的事。」

「大家有什麼意見?」

「大家都贊成呢!要真的成功了,葫蘆壩的社員們就再也不愁吃穿啦!」

「你發言了麼」

「我?沒有。」

「為什麼不發言呢,怕什麼呀?」

「……」

顏少春照例跟著四姑娘到小屋裡去坐一坐。她說:

「大隊決定成立一個專業隊到葫蘆頸去挖河,你願意報名參加麼?」

四姑娘的眸子一亮,說:「願意!」

「好!!明天向隊長報個名吧。支部還要審查名單,挑一批勞力好、幹活認真的人去。我看你夠這個條件。」

四姑娘很願意去。但她今晚上想探問的不是這個,而是一個使顏少春料想不到的問題。她兩眼出神地望著油燈的火苗,一手拿著髮夾子仔細地挑著燈芯,好一陣,才說道:

「今天晚上大家討論修電站,點電奵,改河造田多打糧食,這些計劃全都是很好的,實現了,大家都能過上好日子。……可是,我就想啦,將來什麼都實現了,不愁吃,不愁穿,住磚瓦房,裝上電燈,那樣就算是‘幸福生活’麼?‘幸福’兩個字的意思就只是吃喝穿戴麼?……唉呀,我說不清楚。」

已經夠清楚了!顏少春被她這個問題問得睜大了眼睛,完全沒有想到這個少言寡歡的女人,腦子裡還裝著這樣一個重大、複雜的問題。

「顏組長,你莫見笑,我……隨便問問的。」四姑娘見顏組長驚愕地盯著自己,忙這樣補充一句。

「不,你這個問題提得挺好,‘幸福’二字當然不是指的吃喝穿戴。不過,這個問題,我怎樣回答你呢?還得讓我想想看。」

「不,不,太麻煩你啦,這只不過是隨便問問。你成天工作那麼忙,不要去為這個沒意思的問題動心思吧。」

「不,不,要想,工作再忙也要想,這是個大事情呢!」

「哎呀……」

她們二人這樣爭執著。顏少春心想:這個不幸的農村婦女,在折磨中失去了她的一生中最好的年月。但是,她盼望著一個機會,以償還青春的宿願。同我們所有的人一樣,除了吃穿以外,需要有一個自己的家庭!」但是,她只能這樣回答四姑娘:

「你會得到真正的幸福的!——所有的好人,哪怕受了多少磨難,終歸會幸福的。共產黨幹革命的目的是什麼?就是為你和所有的勞動人民謀求幸福!要有信心,那樣的日子總要到來的。」

四姑娘沉默著。

顏少春看出來,這樣的「空頭支票」,我們當幹部的對人民開得太多了,這顯然難以解決實際的問題。於是,她乾脆挑明瞭說:

「秀雲啦,我倒是覺得你現在應該安一個家,你還年輕嘛,未來的日子還長呢……」

四姑娘滿臉緋紅,低下頭去。

是的,這是實情。近日來,在新的領導班子和工作組的切合實際的宣傳工作中,葫蘆壩的社員們被黨的號召,全國農業學大寨會議精神鼓舞著,逐漸表現出了一種強烈的改天換地奪取高產的信心,而四姑娘默默地感受著這些新鮮的氣氛,被這種火熱的改變面貌建設新生活的熱情鼓舞著,渴望能解決自身的個人幸福問題。老八的來信不是說了麼:「個人的幸福,只有等到國家的情況好轉以後才會重新到來……」現在的情形,不是已經顯出一點好轉了麼!

她低著頭,心在怦怦跳動。她知道顏組長將把話進一步挑明。她沒有做聲,等待著顏組長說下去。

果然,顏少春接著說道:「你要願意,我可以幫你打聽打聽,看哪兒有合適的人。」

天哪!這還用打聽麼?四姑娘心都緊了。她偷偷瞧了一眼顏組長。說道:

「那……可要多謝顏組長了。不過……打聽?你往哪兒去打聽呀?」

顏少春自然是明白了。她笑道:

「這種事情,當然得問一問人家有沒意見啦!介紹人哪能主觀主義包辦代替呀?」

…………

但是,由於工作太忙,而且也沒得一個合適的機會,昨天整整的一天裡,顏組長沒有向金東水提說這件三言兩語說不清的事。

至於金東水在複查各隊報名參加專業隊的名單時,為什麼要把許秀雲的名字抹下來呢?這個緣故,顏少春不知道。難怪剛才四姑娘在露出那難得的嫣然一笑之後,提到大隊支部抹掉她的名字時,臉上掠過了一絲陰影。這是什麼原因呢?

顏少春在鋪著初雪的道路上慢慢走著。一邊籌劃著今天要做的工作,一邊卻總是離不開對許秀雲的個人問題的憂慮。

井臺上,有幾個挑水的社員和顏組長打招呼:「早啊,顏組長。」

「你們才早呢,水缸都挑滿了沒有呀?」

「滿啦!」一個婦女高興地說,「可是,顏組長呀,你的一缸水,也要挑滿了才能走啊!」

「這是什麼意思呀?」顏少春心裡震動了一下,忙說:「你是說我們的任務不完成不能走,是麼?這還用說!不必擔心吧。」

「葫蘆壩不改變面貌,你就走了也不放心(口山)!可有人背地裡說,你們不久就要撤回去,不會的吧?」

「不,不會的,……」她回答,卻又想起鄭百如會繼續嚇唬社員。

一個老漢說:「這場雪落得好啊!‘瑞雪兆豐年’,明年光景一定會好起來了吧?」

「是哩!會好起來的!」顏少春肯定地回答,離開了挑水的人們,迴轉身往許家院子走去。她加快步子,對自己說道:

「鄭百如這個副支書乾脆撤掉,這個人不行啦,還是叫他先到學習班去。」

讓鄭百如進「學習班」檢查幾年來犯法行為的決定,本來前幾天就定下來了的。但顏少春回葫蘆壩後又有點遲疑,她想試一試,讓他在工作中檢查。談了幾次話,看來是不行了。鄭百如認為顏少春讓他檢查,是打擊「造反派」,否定「文化大革命」。而且,他從顏少春的幾次談話中揣摸到:工作組從四姑娘那裡得到的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材料。他放火燒老金房子的事,看來四姑娘並不知道。那個婆娘如果知道那件事,還能不向工作組揭發嗎?他這樣想著,斷定自己不過是經歷了一場虛驚。工作組沒有什麼可怕的。

前兩天,有人從連雲場給許茂老漢帶來一封信。信是出嫁在川西壩子上的三個女兒聯名寫的。她們寄來一點錢,又說因為農田基本建設搞起來了,要改造「下溼田」奪取明年水稻豐收,任務很重,這一次就不回來給老漢拜生了,請老人家多多保重身體,待春暖以後,歡迎老人家到她們那兒去耍一段時間。

許琴把信念給老漢聽了以後,他沒有說什麼。這天,他拄著木杖親自到連雲場郵政代辦所去取了匯款回來。他對許琴說:「叫你三姐、四姐、七姐,晚上都到我這裡來。」許琴奇怪地問:「全都叫來,幹什麼呀?」

晚上,幾個姐妹先後來到許茂的臥室裡,圍坐在老漢床前,氣氛不免有些緊張,看著老漢瘦骨嶙峋的面孔,大家都憂心忡忡的。許茂聳起高高的眉稜骨,說道:

「都這麼看著我幹啥?怕我活不長了,是不是?咳……胡說!我還不得死!」

三姑娘笑道:「看你說些啥子嘛!我們才不那樣想呢。你老人家多活些年辰,看看好世道吧!葫蘆頸要挖河啦,這可是給子孫後代做的好事啊!你還沒有聽說吧?」、

許琴忙告訴大家:「爹聽說過了,顏組長為這個事,還專門徵求過爹的意見呢!顏組長說,等爹的病好了,大隊專業隊要請爹去當參謀。」

「七姑娘噝噝笑道:「呵喲!爹要升官啦!」

四姑娘輕輕拉了拉老七的袖子,暗示她別在老漢面前這樣亂說話。

許茂銳利的目光突然停在四姑娘的臉上。四姑娘忙低下頭

去。

這樣過了好久,老漢才又開言道:

「你們娘去世的時候,對我叮嚀又叮嚀,要我好好把你們照看著長大成人,不能給她丟下一個……」

姐妹們的臉色陰沉下來了。老漢自己也忍不住,落下一顆淚

珠。

「我沒有把你們丟下,我盡了力!」老漢不無自豪地說,「沒有辜負她……」

女兒們低聲抽泣起來了。

許茂老漢繼續說,有點語無倫次了:

「那些年你們年紀小,屋頭日子過得緊緊巴巴的。入社以後,一年年好起來。我只說這輩子碰上好運氣啦!哪曉得,到你們一個個都長大以後,日子過得又不伸展了。有時候,我真擔心自己又回到解放前餓肚皮那些年月裡去……我心想啊,自己還顧不了呢,哪顧得了你們呀!各管各的事吧。老九批評我自私,我想,你娃娃懂個啥啦?一天不給你飯吃,你還有精神批評老子?親不親,鄰不鄰,一家人見了像仇人樣!這些日子,我老是夢見你們娘,她埋怨我呢!老實說,我沒有病,我的骨頭和五臟六腑結實得很,只是這腦殼裡嗡嗡地吵架,吵得厲害的很呢!你們娘跟我吵,你們也跟我吵,我也跟我吵……」

說到這裡,許茂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孩子似的,羞愧地望著他的女兒們。

隨後,他就掀開枕頭的一角,取出一沓小小的紙封帖,苦笑一下,怪難為情地對女兒們說:

「你們……以為我這些年真的窮了麼?沒有呢!我積攢著,悄悄存放起來。為的是防著哪一天捱餓。」

他掂了掂那一沓小紙封:「全放在這裡了,這些年你們誰也不曉得!老九天天在屋裡進進出出,她也不曉得。……存放在信用社裡,我是不幹的,這樣放在身邊更保險!……來吧,你們全拿去,一人一份。」

女兒們驚呆了,全都木然地望著老漢。老漢額頭上沁出汗珠來了。

還是四姑娘冷靜一些,她望著老漢額上的汗水,和臉上突然出現的亢奮狀態,她擔心老漢的舉動裡,包含著很不吉利的徵兆,也許是……她不願想下去。

「來呀,一人一個!」老漢把紙封撒在被蓋面子上,說:「錢不多,意思夠了。」

女兒們都不伸手。

三姑娘的臉色一沉,責備道:「爹,你這是什麼意思呀?我們姐妹們再沒用,手腳總還是齊全的,還能養得活自己呢!今天晚上,你叫了我們來,原是叫我們聽你說斷頭話,讓我們來瓜分你的傢俬麼?」

老七和老九一聽這話,便覺得情況不好,急得大睜眼。一時裡,姐妹四個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正當大家相對無言的時候,在外面跑了一天的顏少春回來了。

顏組長在葫蘆壩大隊召開了一個全公社大隊支書和工作組員參加的現場會,讓大家來對這個大隊的遠景頰劃說長道短提意見。當然,也是為了用葫蘆壩這個「點」上的經驗去啟發一下各大隊的幹部們。她忙了一整天,但是一點兒也不顯得疲乏,被一種工作的熱情鼓舞著要幹一番事業的人,是不會感覺到疲乏的,永遠都精神飽滿。她見院子裡靜悄悄的,進了堂屋,卻又發現許家的幾個姐妹聚在許茂老漢的屋裡,便一腳跨了進去,說道:

「呵喲,今晚上你們一齊都到了,在開家庭會麼?」

姐妹們忙起身讓坐。許茂老漢突然發窘了,他不好意思地用手去掩住那些小紙封。

顏少春像這個家庭裡的一個成員,和婦女們一塊兒坐下。問道:「你們在玩什麼把戲呀?那是什麼」她指著被蓋面上。

七姑娘捂著嘴巴吃吃地笑。三姑娘也「噗」地一聲笑了。老九見這情景,便一五一十地將剛才的經過向顏少春敘述了一遍,並在結尾的時候,順便說出自己的意見:

「不管咋說,我認為爹不把錢財看得那麼重了,也是一個思想上的進步吧,我們大家應該歡迎爹的進步表現!……現在,既然爹一定要把這些錢分給我們,姐妹們又感到不好接受,依我看,乾脆用爹的名義把這筆錢捐獻給大隊修水電站。眼下,大隊的資金又很困難。好不好呀?」

老七說:「要得!獻出去,還要給我爹登報表揚呢!」

三姑娘不同意:「登報表揚又怎麼樣?不當衣穿,不當飯吃,依我說還不如拿來打酒割肉,給他老人家改善伙食,養得白胖胖的,多活些年辰!大家有沒有意見?」

四姑娘覺得各種辦法都不好,她沒有發言。

大家都望著許茂老漢。顯然,女兒們的發言很有點使老漢掃興。他不說行,也不說不行,悶起不開腔。

姐妹們很自然地把目光轉向顏組長,想聽聽她說怎麼辦。顏少春笑道:「這是你們的家務事,按理,沒得我的發言權,只是如今大家意見不統一,我就來當個裁判,要不要得?」

姐妹們說:「歡迎歡迎!」

「那就按許大爺的意思辦吧!他要給你們,你們就領情嘛,至於老人家的吃呀穿呀,將來你們姐妹們各自盡心好了。這樣不就擱平了麼!」說著,她又對著許琴和許貞二人:「你們的意思,別說你爹不會同意,我也認為不妥當。目前群眾生活都有這樣那樣的困難呢,大隊如果接受‘捐獻’,影響不好。這裡面有一個集體和個人的關係問題呢!什麼時候也不要馬馬虎虎,‘共產風’可是刮不得的。大隊資金困難的問題,支部已經討論了辦法,靠自力更生,明

年多種些經濟作物,再搞些集體副業賺錢。另外,國家銀行還有一

點貸款。」

顏少春的話,叫許茂老漢聽著很順心。姐妹們也再沒理由不接受許茂老漢的饋贈了。她們推推搡搡的,誰也不先動手去取自己的一份。後來,就由老九分送到姐姐們手上。顏組長在一旁看著,笑得合不攏嘴。

各人都拿到一份。老九把屬於八姐、六姐、五姐、二姐的四份也一一寫上名字。最後,大家發現被蓋上面還放著一份呢!

剩下的一個小紙封,孤單單地放在那裡。顏少春一時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便問道:「誰還沒有拿到呀?」

「都拿到了呢!」老九回答。

許茂欲言又止,姐妹們都低下頭去。四姑娘首先悄悄地抽泣起來,接著,另外三個姐妹都哭了。許茂老漢使勁咬著自己的唇髭……

顏少春終於明白過來了:許茂的九個女兒,目前只有八個了。「她們的大姐——金東水的妻子——過早地離開了人世。

「但是,許茂老漢為什麼偏偏又這樣分配呢?」顏少春想。她早已聽龍慶介紹過許家大姑娘斷氣以後關於棺材問題的故事,她也瞭解到這些年來許茂老漢和金東水之間早已生疏了的關係。她思路一轉,忽然想到,「是不是許大爺回心轉意啦,對大女婿的境遇表示同情啦?這可是一個值得高興的變化呢!」

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測,顏少春故意對大家說道:「許大姐既然都不在了,何必再給她留著一份嘛!這樣讓你們一家子勾起那些舊事來,白白地傷心一場,何苦呢?」

老九擦擦眼睛,提議說:「這一份,明天我給金大哥送去吧!」

大家表示這樣辦最好。

可顏少春卻說:「老金要是不收下,又怎麼辦呢?這是許大爺送給大女兒的,人都不在了,我要是老金,也斷然不好接受的。」

許茂老漢一聽這話,也露出十分為難的神態來了。依他的原意,這一份是送給金東水的,這是他對自己過去行為的批判,也是他向大女婿表示和解的一個訊號。老漢接受生活的教訓,對這些年來活躍在葫蘆壩的兩個有名人物——金東水和鄭百如——終於有了一個正確的認識,誰是誰非,他心中明亮了。

但他在分配這個紙封兒的時候,卻忽視了一個不應該忽視的因素:金東水這個人,是一個硬漢子,人窮志不窮呢!再說,如今人家又當支書了,咋能接受錢財呢?

顏少春眼珠一轉,笑道:

「嗨,我這個人啦,就愛多管閒事!還是我來提個建議,看行不

行?」

「快說吧。」三姑娘催促著。

「許大爺一定要送金東水一份,又怕他不接受,這是一件難辦的事。不過,既然老人有這份心意,依我說還是得叫他收下。你們不曉得,目前老金的日子過得夠困難的啦!前兩年為了給長秀的媽醫病,欠下的債到如今也還沒有還清,三爺子連個自己的屋子都沒有,一張床,一條被蓋……哎,看著真叫人難受。家裡沒得個女人,雞鴨都養不起一隻,往哪兒去找一個油鹽錢?我們要給他一點民政救濟款吧,他又高矮不接受。呃,看我扯到哪兒去了!……回過來說我的意見吧。依我看,九姑娘送去,他一定不會收的;就是許大爺,你老人家親自送了去,他還是不會收的,必須換個辦法。」

「換個什麼辦法呀?」眾人著急地問。

「換一個間接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