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了!」鄭百如想躲開去,可小路兩旁都是滿盈盈的冬水田,連一棵樹,一塊石頭都沒有,往哪兒躲呢?
鄭百如到底不愧為一個亂世英雄賊坯子。他急中生智,順勢往左邊一滾,撲通一聲,掉進水田中去了。
與此同時,拿手電的人發出問詢:「吔,是哪個掉進水田去了?」
這是小齊同志的聲音。鄭百如忙喊道:「哎呀,不好……」
小齊同志聽到叫喊,緊跑幾步,來到面前,手電光直射著躲在水田裡的鄭百如,大驚失色:
「老鄭!你怎麼啦?傷著哪兒沒有哇?」
鄭百如吃力地往田坎上爬,齊明江捋了捋袖子,彎腰去將他拉了起來。鄭百如說:「糟了,糟了,齊同志,我的腰桿……」
「腰桿閃了麼?」
「好像是閃了呢。」
「還走得動麼?」
「不行,痛得很呢!」
「那……我叫人抬你到大隊醫療站去?」
小齊十分關心,立即跑到附近一個草房院裡去,不一會就領著兩個壯年漢子出來,將他們的副支書放在一個大籮筐裡面,抬著前往醫療站去了。
齊明江彎腰在田裡洗掉手上的泥巴以後,便又亮著電簡往前
走。
他是前往許家院子找許琴的。
這個面孔嚴肅、腦子僵化的青年,一向把戀愛視為一種不正當的行為。吃晚飯的時候,為這個問題,跟吳昌全鬧了一架,吳昌全氣沖沖地出走以後,他再也憋不住要去找許琴談了。近日來,不知怎麼搞的,他一會兒不看見許琴,就總覺得心頭空空的。不論開什麼會,他都要叫人去通知許琴參加。他主動介紹許琴入黨,提名推薦許琴出去工作,這種明明白白的偏心眼,誰都看得出來是為什麼。可小齊同志呢,卻並不認為自己是在「搞戀愛」。小齊同志怎麼會去做那些事呢?他找許琴是為了談工作嘛!但是,不管咋說,反正一樣,他腦子裡滿是許琴的音容笑貌,他事實上是墜入情網了。
許家院子的黃狗守衛著大門,「汪!汪!汪!」叫著,不讓他進去。他站在門外,滿心希望許琴會出來把狗趕到一邊去,像往天一樣,禮貌地將他迎接進屋。然而,等了一陣,院子裡沒有聲響。
「奇怪!」
對於許琴的如此冷淡,他不由得感到委屈了。停了停,他喊
道:
「許琴同志!你們的狗好凶喲,你快來救救我呀!……」聲音,不像是他自己的;令人感到可笑的是,這聲音、語氣裡充滿著一種
俗氣的感情流露。「是哪個在喊呀?」
許茂老漢的憤怒的聲音,像一瓢冷水潑來,使小齊同志從頭涼到足。他馬上恢復鎮定,回答道:「是我呀!許大爺……」
「老九沒在家!」許茂在堂屋門口說。
「沒在家麼?到哪兒去了呀?」
「跟顏組長出去了。」
「咹?」小齊同志大吃一驚,「顏組長都回來了麼,幾時回來的呀?又到哪兒去了呢?」
許茂老漢很不願多說話,冷冷地回答:「我咋個曉得?」
小齊同志來找團支書「談談工作」的興趣,此刻全都冰消了。他覺得自己犯了一個不能容忍的錯誤:顏組長都回來了,而他竟然不知道!顏組長回來,一定帶著上邊的新精神或重要指示,這是他急需瞭解的。而他呢,也有許多的事情需要向顏組長彙報。
不容多想,他轉身就走。
但是,走了幾步,他又停住了,把雪亮的手電光胡亂射向黑沉沉雨紛紛的田野,心頭茫茫然地想:顏組長此刻在哪裡呢?」
五
顏少春和許琴還在葫蘆頸。
這會兒金東水居住的小屋裡還正熱鬧著呢!吳昌全來了以後,龍慶又接著來了。代理支書龍慶到來的時候,眼睛紅腫,滿面愁容,看見顏組長坐在這裡,他更加不安。金東水今晚的氣色卻很好,對他說:「老龍,你這麼黑天黑地冒雨跑來,一定又有什麼話對我說吧?顏組長、昌全和老九先到一步,我們正在談規劃呢,你有什麼話,只管說,不必見外。」
顏組長很喜歡龍慶這個憨厚老實而又膽小的大隊長。她笑道:「喲,你們兩個還有什麼機密要說吧?不該我們聽,我們就走吧。」
許琴也對龍慶笑吟吟地問道:「龍二叔,你的眼睛不好,這麼又黑又爛的路都來了,一定有什麼急事吧?」
龍慶額頭冒汗,說:「走慣了……急事兒?沒得……不過,嗨嗨……」
「嗨嗨。」長生娃在一旁學龍慶的模樣,惹得滿屋子的人都笑了起來。
龍慶的緊張神色緩和下來以後,才把自己擔心的事說出來。
「我來找老金,本來是隨便扯談扯談。有兩件事情……呃,我就當著顏組長說出來吧。這頭一件,是‘運動’的問題。這幾天,會是開得不少啦,依我看這‘第一階段’走了過場,原來不是說,用宣傳‘遠景規劃’來調動群眾的積極性麼?看來硬是落了空。……規劃麼?宣傳了,小齊同志講得不少,可群眾還是沒有發動起來。啥子‘人造平原’喲!好像葫蘆壩還不夠平,還要弄得一展平才安逸麼?呃,空事。我擔心,這個冬春,把勞動力拿去造平原,不抓積肥和整理水溝的工作,明年大春看咋個種!還有哩,要是這一冬不抓緊擴大葫蘆頸這個提水站,那麼明年再遇上天干,又得像今年一樣減產。哪怕你‘超千斤’的口號喊得再(口昂),到時候還不是……沒眼!」
吳昌全接過去,說道:「不要擔心,剛才我們還在討論這個事情。按老金這個規劃搞,保險你沒意見。一手抓當前,一手抓長遠。肥要積,溝要整,還要開啟葫蘆頸,擴大提水站,新建水電站,改河造田兩百畝。你看,合適不合適?」
龍慶聽著,望望顏組長,又望望老金,高興得合不攏嘴來:「是麼,是麼?那才好呢!社員聽了才高興呢!」
顏組長卻打斷他的話,問:「老龍同志不是有兩件事要說麼?
說了第一個擔心,還有第二個呢?」
「這……」龍慶合上嘴巴,為難地望一望金東水,然後一揚手;「算了吧,不說囉!」
老金盯著他:「不行。你我多年的老規矩,有話當面說,不興打肚皮官司。」
龍慶臉都憋紅了,正要說,又不安地看了看許琴。
九姑娘見狀,心裡明白了八九分,忙低下頭,臉色陰沉下來了。
這是怎麼回事啊?顏少春看看眾人,料想必定有什麼重要問題。於是,她嚴肅地對龍慶說道:「今晚上我們這裡坐著三個黨員,兩個團員。你要不信任大家,就別說……」
長生娃插言道:「三個黨員,兩個團員,還有我呢!我是少先隊
員。」
人們又被孩子一本正經的樣兒逗笑了。
龍慶這才說道:「這是一個閒話……」他不安地瞟了金東水一眼,忙掏出手帕來擋著紅眼睛,繼續往下說:「我聽著已經兩天了。兩天來悶在肚子頭,怪難受的。老金,你莫發火哇!又是關於你的閒話呢!說是那天夜裡,你……你……你上許家院子去來麼?……」
「什麼話?你直說!」老金催著他。
「好,我直說。你跑到人家許……秀雲屋頭去了?——這簡直叫人難相信!」
老金臉色鐵青,眼看就要發火了。
顏少春忙問龍慶:「說的是哪天晚上?」
「工作組進村前一天。」龍慶哭喪著臉回答。
顏少春又問許琴:「你知道不知道這事?」
許琴把頭埋得更低了。
吳昌全氣憤地往桌上捶著拳頭:「造謠!造謠!血口噴人!」
龍慶怪難為情,他申辯道:「我當時一聽到這話,就肯定有人造
謠嘛。」
顏少春沉思著。
吳昌全看了看許琴,說道:「那天晚上我去過許家院子呀,沒聽
說……」
「你?」龍慶大吃一驚。
吳昌全老老實實地敘述:「是呀!那晚上許琴到我們家來,是我送她回去的嘛。我把她送到大門外,迴轉身的時候,還聽見許四姐在和許琴說話呢!是不是啊?」
許琴的臉紅了。
長生娃突然搶著說:「我想起來啦!那天晚上,我四娘還上葫蘆頸來過呢!給長秀送來了花棉襖。」
「呵?」所有的人,除老金外,都不由得大吃一驚。
長生娃氣忿忿地說:「可是,我爹不讓我給四娘開門。好氣人喲!……四娘把小棉襖放在門檻底下……我開啟門一看,人都走了,我急得直想哭。可四娘還沒走遠,她把我叫了出去,對我說,說……」
「說什麼呀?」人們眼巴巴盯著長生娃。
「她叫我給我爹說,工作組馬上就要進村了。」「哦!」眾人鬆了一口氣。
顏少春問長生娃:「你四娘還說什麼啦?」
「她還叫我給爹說一聲,外公的生日快到了,叫我爹一定要過去看看,外公的身體一年不如一年了。還說,做生的禮品麼;她去辦好給我們送來。……我四娘太好了,她曉得我們家窮,沒得錢辦禮品……」末了,長生娃還氣憤地瞟了他爹一眼,嘟著小嘴巴,埋怨道:「我爹才不講人情呢!人家黑天黑地走了來,他不讓開門,照面都沒打一下。還罵我啦!……」
許琴吃驚地望了望她的大姐夫。
老金垂著腦袋,不說話,不申辯。只是兩眼紅紅的,要不是眾
人在湯,他一定要大發雷霆了。
龍慶如釋重負。他笑起來:「我曉得又是謠言嘛!嗨嗨……顏組長,你在葫蘆壩住久一點,就有體會了:這個背時地方啥也不出產,就是出產謠言!」
吳昌全好像想起了什麼,突然說道:「怪事!偏偏要造老金的謠言麼!任何事物都不是孤立存在的,這裡面倒有點文章呢。那天晚上,我把許琴送到大門口,往回走,才不過一杆煙的工夫吧,鄭百如慌慌張張從我後面跑來了,跑得好快,悶著腦殼瞎闖,我要不是閃得快,一定把我撞到冬水田裡去了。我一閃身讓他,他從我身邊擦過,跑了幾步,才回過臉來看了我一眼的。……這,這怎麼解釋呀?……不信,我和他對質。許琴,你一定知道,是怎麼回事。」
許琴恍然說道:「是啊,不說不像!我剛攏大門上,四姐也正在門口站著,她沒有對我說她為什麼站在那兒。可剛才長生娃說了,那麼她準是剛從葫蘆頸回去的。我們在門口只說幾句話,一同進了院子,我還沒有跨進堂屋,就聽得四姐‘哇’一聲叫起來了,我忙跑去一看,四姐倒在地上,從她屋裡躥出來一條黑影,飛也似的跑出大門去了!……這麼說來,是……哎,我……」說著,她哭了起來。
龍慶忙說:「哭什麼呀,這有啥子哭的!」
許琴揩著眼睛,負疚地回答:
「我聽了人家的謠言,這幾無,我是錯怪我四姐和金大哥了!」
「現在不怪他們不就行了嘛!」龍慶說。
「可這謠言,非弄個水落石出不可!」吳昌全憤憤不平地說:「葫蘆壩真他媽是個‘葫蘆’,‘葫蘆’裡裝著什麼藥,真該開啟來看一看了!……就說那個‘折成’的事情吧,活生生虛報四萬多斤產量,吹說跨了‘農綱’——這裡麵包的是啥子藥?」
顏少春一直在聽他們說,心裡漸漸明白了。這時她插言道:「那四萬多斤產量麼?區委討論了,根本不給承認,還要追究虛報產量的原因呢。」
「是麼?」龍慶臉上露出笑意。
接著,大家又談起近幾天來葫蘆壩發生的新聞、新事、大會、小會什麼的。談到各個會議的中心人物小齊同志的時候,顏組長問大家對小齊同志有什麼意見。
龍慶不開腔了。他不是沒意見,是膽子小不敢說,像齊明江那樣沒本事的人,龍慶雖然看不起,但極不願意對人家評頭論腳。
吳昌全卻憋不住,他說:「我對他有意見!第一,理論不聯絡實際,生搬硬套瞎指揮;第二,帽子棍子滿天飛,說我媽是‘民主革命’、‘小生產’、‘農民意識’,說我呢,‘埋頭生產’、‘修正主義’、‘資產階級愛情至上’……全是瞎說;還有第三,他還侵犯人權……」
「什麼?侵犯人權啦?」顏少春問。
「當然啦!他偷看我的日記本。」
「呵?哈哈,有什麼秘密麼?」
「有秘密沒秘密,都不應該偷看嘛!」吳昌全的臉都漲紅了。
顏少春笑道:「對,是不應該偷看人家的日記嘛!」她這時想起齊明江向她彙報過的一件事:吳昌全偷偷地愛著許家老七。但她並不認為這是什麼壞事情。看看時間不早,為了結束這次訪問,她突然對老金說道:「呃,老金呀,你這屋子裡總像是缺少著一個人呢!」
「缺一個人?」老金迷惑不解地間。
顏少春笑道:「是呀!沒得個女主人家招呼我們,像我們這樣的女同志是感到有些不方便嘛!」接著,她轉向龍慶:「老龍同志,可要幫幫忙啊!以後,給老金同志介紹一個嘛!當然,要各方面都比較強的才成,不然,老金同志看不起人家。是不是?哈哈哈……」
龍慶更是笑得合不攏嘴,他說:「顏組長,不瞞你說,這件事,我早就放在心上啦!」
「是麼,有門兒啦!」
「有啦!」
「在哪兒?」
「這可要暫時保密呢!」
「人品怎麼樣啊?」
「人品麼?不瞞你說,這葫蘆壩沒得人趕得上她。」「真的麼?」
「當然嘛!」
顏少春忙問老金:「是真的麼?」
老金笑道:「莫聽他瞎吹牛,我這輩子不再討老婆啦!年紀不輕啦,娃娃也一年年大起來了,何必費神。」
龍慶大聲反駁:「全是假話!你要是聽我把名字說出來,你一定會鼓掌歡迎。」
「說!」眾人興高采烈地望著龍慶。龍慶慢條斯理說道:「好吧!——河對面,劉家大隊有個婦女隊長,三十歲,黨員,工作能力強,又有文化。只因為家裡弟妹多,父母年老,勞力少,至今還沒有嫁出去。聽說,她不再找那些小夥子啦,要找年紀比她大一點的、根底紮實的人,還要是黨員的……怎麼樣?……呵呵,看嘛!臉紅啦!臉紅啦!……」
龍慶大聲笑起來,而老金只是不停地搖頭。顏組長一旁大笑
著。
小屋裡談笑風生。門外頭卻有一個人失魂落魄了!
她已經來了一陣了。這個已經死了一回的女人,是懷著惟一的希望投到這裡來的。她沒有想到屋子裡有那麼多人,走到門口時,不由得有點遲疑,便停在矮簷下,想等待那些人離開以後才進
去。
一路上,她想了好多好多。這個被苦難摧殘、被謠言中傷、被親人唾棄、被生活踐踏的女人,她是為著自己,為小長秀,為著長生娃,為著金東水,而從死亡的門檻上逃了來的。除此以外,她是再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了。一路上,她想過,她的這個舉動,明天將在葫蘆壩掀起多大的波濤,人們將會怎樣地唾罵她不顧廉恥;她還想過,老金將會膽怯地拒絕她的大膽的愛情。她擔心,此舉不會有什麼好下場……然而,她顧不了那麼多!這個一向溫柔善良得近乎軟弱的女人,血管裡流著固執的許茂老漢的血液,一旦被逼得走投無路之時,她就變得令人難以置信的頑強。這一點,是絲毫不足為怪的。
然而,她的頑強卻仍然是有限度的。這個農村婦女的一線希望,被龍慶的一段話,徹底地毀滅了!……聽到龍慶說起劉家大隊的婦女隊長如何如何的好……老金呢,並未反對,「臉紅了,臉紅了」……聽到這裡,她只覺眼前一團黑影襲來,搖搖晃晃站立不住,手上的包袱落在稀泥地上。她閉上了眼睛,喉頭裡像塞住了似的,哭也哭不出聲來,只有清淚長流,哽咽,抽泣……面對著從死亡裡活過來的現實情景,她又想到了死。她迅速離開小屋,沿著小路往回跑……
她剛跑了幾步,卻一頭碰在迎面走來的許貞身上。七姑娘這一驚,非同小可,不由嚇得「哇哇」地慘叫起來。
小屋裡的人們聽得一聲慘叫,急忙奔出門來。吳昌全搶在最前而,他一把從地上拉起一個人,不用看,他已經感覺到是七姑娘許貞了。許貞軟癱地伏在昌全的肩膀上,叫著:「呵,有鬼!」
這時,老金和許琴同時看到一條黑影從地上爬起來,飛快地離開小路,斜插到旁邊的枯草坡下去了。他們跟蹤追去,喊著:
「站住!站住!」
那條黑影卻並不站住,反倒跑得更快了。當老金趕到河邊時,相隔一步,只見那條黑影縱身一跳,撲通一聲巨響,水花濺在老金的臉上。而這時,老金卻差一點失聲大叫起來。他緊跟著跳下河去。
當許琴後一步趕到河邊的時候,老金在河水裡站著,對她說:「快,拉上去,是你四姐哩!」許琴忙彎腰去拉,老金在下面向上推。到底把昏迷過去了的四姑娘救上岸來了。
長生娃在屋簷底下拾起一個包袱來,他對顏組長說:「這是四孃的包袱。她來了,給我們送禮信來了,還有衣服哩!」顏少春望著黑糊糊的葫蘆壩,陷人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