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剛和葉如倩次日一早便起了床,因為他們必須在中午前趕到妙峰山頂。
這將是王剛和百花門主最後的一場殊死拼搏,個人的生死並不足惜,但因這一戰關係著朝廷社稷的存亡絕續,卻不能不說是一件大事。
他原先本來決定獨自前往,但葉如倩卻苦苦堅持隨行,最後只好答應下來。他並非希望葉如倩及時出手相助,而是覺得萬一身遭不幸,總要有人替他處理後事。
另外,他昨日之所以不把今天和百花門主決鬥之事告知邱光超,也是擔心他加以攔阻或暗中派人相助。
至於武重光的那包機密檔案,本來應當立即呈繳邱光超,以便由他帶進宮去面君,但他也想到日月老人和百花門主有約在先,若自己戰敗,必須當場向百花門主原封不動地交出那包檔案,然後再自動離開-騎營。
江湖人物講究的言而有信,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其餘的也就顧不得考慮那麼多了。因此,當他和葉如倩啟程時,也隨帶了那包機密檔案。
馬行甚速,兩人到達妙峰山頂時,離午時還有一段時間。
他們將馬在樹上拴好,在山頂略下方就地休息相候。
兩人的臉色都很凝重,儘管彼此都有很多話,反而不知如何說起,但他們心裡都有數,說不定這將是兩人生離死別的最後一刻了。
他們只能默默地相互凝視著,極為珍惜著這最後相聚的時候。
大約過了頓飯工夫,忽聽葉如倩低聲道:「他們來了!」
王剛轉頭向山頂望去,不知什麼時候,面蒙黑紗、身披百花錦袍的百花門主已昂然站在那裡。他的側後五六步外,另有一人,是八方神劍丁開山,難怪葉如倩剛才會說「他們來了」。
這倒使葉如倩的前來有了藉口,雙方各帶一人,誰也沒有話講。
王剛大步向山頂走去。
葉如倩緊緊隨在身後。
其實,百花門主站立之處,是在山頂略向下方,因為那裡剛好地勢較為平坦廣闊,地面上只有些稀落的野草,並無任何樹木遮擋。
王剛在百花門主身前丈餘處外停下腳步,氣定神凝地說道:「門主請了!」
百花門主昂然不動,面紗後傳出冷冷的聲音道:「難得你能準時前來,莫非你們夫妻是想聯手對付老夫?」
王剛不動聲色地道:「笑話,我王剛豈能做出那種卑鄙之事,倒是尊駕帶著丁開山來,不知是何居心?」
百花門主發出一陣不知是哭是笑的笑聲,道:「高手拼搏,生死系之一發,本門主雖有必勝之心,卻也不能不防萬一,丁開山是為我收屍來的,不過,這種機會少之又少,只能說是備而不用。」
「這樣說來,貴門主似乎有絕對必勝的把握了?」
「勝者一萬,敗者萬中之一!」
「在下對貴門主這份豪氣和自信,實在佩服!」
「這將是你最後一次的佩服了。王剛,你現在心裡應該有數了?」
王剛淡然一笑道:「在下是應約而來,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勝則萬幸,敗了只能怨技不如人!」
百花門主仰面打個哈哈道:「很好,東西可曾帶來?」
王剛一怔道:「什麼東西?」
百花門主道:「自然是武重光的那包檔案。」
王剛道:「賤內帶著。」
那包檔案,果然在葉如倩手上。
百花門主嘿嘿笑道:「現在午時已到,王剛,進招吧!」
王剛並未立即拔刀,卻正色問道:「在下還有一事,必須事先說明!」
「還有什麼要說的?」
「昨天老先生已經說過,貴門主如果戰敗,情願立即解散百花門,從此遠遁天涯海角,但貴門主之上,另有一位花神,貴門主少不得要聽命於她,如果她不答應,又當如何?」
「她嘛……」百花門主帶著感慨的意味笑了一聲:「本門主平時固然要聽她的,但果真到了本門主解散百花門的一天,她又不得不聽我的了!」
「她現在什麼地方?」
「如果你能打敗本門主,說不定她會馬上出現,不必多言,快快出招吧!」
王剛翻腕霍然黑龍刀出鞘道:「貴門主的年紀一定比在下大很多,在下理應讓你先出手。」
只聽「鏘鋃」一聲,百花門主早已長劍在手,不見他腳下移動,人已霎時逼近跟前,一道刺目寒光,閃電般直射而來。
王剛自知論內力的深厚,決非對方之敵,並不架格,偏頭一閃,刀勢也目不暇接地倒掠過去。
雖然僅是各出一招,但卻驚心動魄,大有生死間不容髮。
百花門主冷然一笑,劍氣暴漲,轉瞬間就如千百條銀蛇漫空飛舞般直罩而下,威勢之猛,不亞排山倒海。
他的這種打法,一上手就拼出全力,顯然是希望迫使對方毫無喘息的機會,以便速戰速決。
這種威勢越來越猛,劍影的範圍也越來越大,到後來竟然完全把王剛籠罩在一團青芒之中,陽光照射下,青芒中又閃爍著萬點金星,宛如似夜空中的銀河,懸在半空,倒掛而下。
再看地面上則是飛沙走石一片,連遠在兩三丈外的葉如倩和丁開山,也都被劍氣激盪得衣袂飄動。
此刻最吃驚和擔心的該是葉如倩,不要說她不能上陣助戰,即使要挺身而上,也難以逼近劍光之內。
王剛雖在全力招架,不曾被劍鋒劃到,但也難免心頭大駭,他曾兩度和百花門主交手,第一次自然不是對方敵手,第二次已能扳平戰局,預料這一次總該不致失利。
豈料事實大出意外,百花門主的內力,竟如長江大河般永不枯竭,這幾乎不是一個血肉之軀的人的能力所能做到的,而超乎了極限和一般常理。
漸漸,王剛已有些手軟筋麻,連招架也大感吃力,其實,他自一開始就被迫得無法主動還擊,本來,他想到躍起空中,採取遊斗方式,那樣便可減輕壓力,並能獲得喘息的機會。
但百花門主的劍鋒卻始終迫得他無法脫離戰圈,就像有種無形的吸力,將他吸住了一般。
驀地,百花門主的劍勢已變為「漫天花雨」,那威勢較前更猛,使得王剛面前一片眼花緣亂,只見銀霞蔽空,根本看不到對方的人影。
王剛也隨即施出日月老人親授的「花落雨霽」刀法,卻依然制壓不住那劍影的洶洶來勢。
事實上這並非「花落雨霽」的招式已經失敗,而是王剛在心慌意亂之下,再加一直受著對方的強力壓迫,已使他無法盡力施展,在這種情形下,豈有不敗之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王剛才想起秘籍上的那招「分花拂柳」,不過這時他對那招「分花拂柳」,也不存多大希望,他不相信僅僅那麼一招,就能使自己反敗為勝,果真如此,那實在玄之又玄,奇之又奇了。
就在他試著要施展出「分花拂柳」的剎那,忽然耳際響起一聲如雷大喝:「住手!」
此時此地,如果是一般人的一聲大喝,百花門主絕對不肯住手,但眼前的喝聲在他來說,卻似乎有一股不得不遵的力量,隨著喝聲他已收劍躍退數尺。
雙方人影乍分,王剛已是面白如紙,氣喘吁吁,額角上滿是豆大的汗珠。
只聽葉如倩幽幽地叫了一聲爺爺。
王剛回身望去,日月老人正站在兩丈之外。
葉如倩的一聲「爺爺」,分明是對他的一種由衷感謝,因為沒有他及時喝令住手,王剛此刻是否還有命在,實在令她想都不敢想下去。
日月老人面色凝肅地望向百花門主道:「你還要再打下去嗎?」
百花門主朗聲道:「大人,您方才為什麼要喝令住手?王剛已立刻要敗在我的劍下,如果就此打住,無疑是我已經獲勝。」
他說著徑自喝道:「王剛,把東西拿來,回去之後,立刻帶著葉如倩離開-騎營,本門主看在大人面上,情願見好就收,留下你一條性命!」
王剛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忽然猛地一咬牙道:「如倩,把那包裹交給我!」
葉如倩臉色一變,大聲叫道:「大哥,這包裹有關朝廷社稷安危,豈能隨便交出去?」
王剛慘然笑道:「可是我戰敗了,有言在先,豈能反悔!」
「大哥,萬萬使不得!」
「我王剛也算一條頂天立地的漢子,怎可失信於人,如倩,你若再不交來,我情願就地自刎一死!」
他說著果真將業已入鞘的黑龍刀,應手拔出。
葉如倩尖叫了一聲,只得捧著那包裹急步衝到王剛面前。
王剛黑龍刀隨手扔在地上,剛要去接,耳邊又響起一聲大喝道:「慢著!」
話聲甫畢,日月老人已肩不晃動地衝到跟前,探手接住包裹道:「東西先交給老夫,我自有處置。」
葉如倩交出包裹,轉過身來,卻不覺驚叫一聲道:「大哥,又有什麼人來了!」
王剛和百花門主齊齊一驚,連日月老人也有些錯愕。
但見三匹健馬,很快就來到跟前,為首一人,是護國侯邱光超,後面兩人,一位是金刀莊主金刀鎮八荒李天浩,一位是開山神拳查子傑。
王剛急急叫道:「侯爺、莊主、查前輩,你們怎麼來了?」
三人慌忙下馬,將馬拴好,邱光超並未和王剛答話,卻先望著日月老人,一揖到地,神態恭謹地說道:「晚生邱光超拜見老先生,多謝老先生義釋之恩!」
百花門主在看清三人時,頓時呆了一呆,如今又見邱光超拜謝日月老人,立即大聲道:
「大人,原來你已把邱光超放走?這究竟是何居心?我的一番大事,全壞在您的手上了,您為何不幫自己人,反而幫著別人?」
日月老人神態肅穆,輕咳了一聲道:「老夫從前也曾一直幫過你,但你越來越不走正道,老夫豈能為了成全你們而違背天理良心行事?」
百花門主只氣得幾乎僵在當地,卻又不敢向日月老人口出惡言。
邱光超望向李天浩和查子傑道:「李莊主和查師弟請來拜見老先生!」
李天浩和查子傑連忙趨前幾步,躬身施禮。
日月老人目光如電,掠了兩人一眼道:「你們兩人該是金刀莊的李天浩和龍虎鏢局的查子傑了?」
對這兩位名震當代的武林人物,竟然直呼其名,除了日月老人,只怕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但李天浩和查子傑兩人,卻似乎不但不以為忤,反而有受寵若驚之感,原因是日月老人的凜然神威,像有一種無形的震懾力量,使他們打心底油然而生敬服之意,除了齊齊應了一聲「是」外,竟然不敢再說什麼。
王剛再問道:「侯爺,您到底怎麼會來到這裡?」
邱光超這才說出原因道:「這隻能說是事有湊巧,今天一早李莊主和查師弟就到舍下訪你,他們找不到你,卻得知我已被釋回,於是三人相會,卻仍找不到你,派人到-騎營去查詢,也都答說沒見到你。
於是大家就猜想到你們一定到妙峰山來了,而我們也正想專程來拜謝老先生,便匆匆趕來,不想在山頂就遇上了,賢弟,你好像和人動過手了?怎麼連刀也丟地上?」
王剛淒涼一笑道:「侯爺,小弟是和百花門主決鬥來的,那一位面罩黑紗,身披百花錦袍的就是百花門主,侯爺請仔細看看!」
邱光超、李天浩、查子傑愣了一愣,不約而同向百花門主望去。
「閣下就是百花門主?」邱光超凝著臉色發問。
百花門主冷聲道:「王剛既然已經說明,尊駕又何必多問!」
邱光超頓了一頓道:「閣下何不取下面紗,讓邱某仔細認上一認!」
「本門主的真相,從不輕意示人,尊駕又何能例外!」
邱光超回過頭來道:「賢弟,剛才決鬥勝負如何?」
王剛垂下頭去,又是悽然一笑道:「小弟敗了!」
邱光超哦了一聲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今日敗了,以後可以再來。」
王剛黯然搖頭道:「不瞞侯爺,在小弟來說,今日是到此為止,沒有以後了!」
邱光超愕然問道:「賢弟,這是為什麼?」
「小弟犯下兩項大罪,一項是昨天不曾告知您今日比武之事,一項是有一包機密檔案昨日不曾呈繳您面見聖上。」
「那批機密檔案,李莊主在路上已對我說過,我正想問賢弟藏放在什麼地方?」
「老先生手中的那個包裹就是。」
邱光超望向日月老人手中,一面訝然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因為小弟已和百花門主約好,兩人今日午時三刻,在這山頂決鬥,他若敗了,情願立刻解散百花門,從此遠遁天涯海角。」
「賢弟若敗了呢?」
「小弟若敗了,情願從此離開-騎營,並把那包檔案原封不動交還他。」
邱光超不由跺腳叫道:「賢弟,你怎會如此糊塗,個人前程和朝廷機密,豈可視同兒戲孤注一擲,這叫愚兄說什麼才好?」
王剛頹然一笑道:「侯爺,你現在責備小弟,又有何用?小弟一言既出,豈能反悔,人言而不信,怎能立足於天地之間,小弟既已戰敗,從現在起,已決定不再踏進-騎營一步,那批機密檔案,任由老先生交與百花門主。」
邱光超呆了一呆道:「那麼賢弟今後有何打算?」
此刻的王剛,已顯得十分從容,他仰望著天邊白雲,緩緩說道:「天無絕人之路,天涯海角,何處不可棲身,小弟連隨身多年的黑龍寶刀都已拋棄不要,從今之後,一心只盼歸隱深山林泉,做一個無聲無息與世無爭的平凡之人,了此一生,吾願已足。」
邱光超只急得不住搓著雙手,大聲道:「賢弟,這是何苦,愚兄還忘記告訴你一個訊息,昨天愚兄面君之後,聖上當即傳下口詔,命愚兄重掌-騎營。
愚兄已連夜將武重光逮捕扣押,另外聖上已發出火急詔書,將武英侯武紹祖就地免除軍職,限期解京治罪,今後愚兄正需要你在-騎營共襄大事,豈可輕言離去!」
王剛漠然搖了搖頭,並不再說什麼。
葉如倩卻再也抑制不住,眼淚如斷線珍珠般,滾落雙頰。
百花門主猛聞武重光已被逮捕扣押,武紹祖也已革除軍職的訊息,大有仗劍躍撲過來斬殺邱光超之意,卻被日月老人以眼色制止。
邱光超急急近前兩步,望著日月老人便跪拜在地道:「晚生不揣冒昧,但求老先生以朝廷社稷為重,這批檔案,萬萬不可交與百花門主!」
日月老人長長嘆息一聲道:「邱侯爺請起,老夫自有斟酌。」
只聽百花門主叫道:「大人,今日比武決鬥,是您老人家一手促成的,而且您更是見證之人,事到如今,豈可反悔?」
日月老人剛要說話,突見對面山路上,湧出一頂紅色錦緞小轎,轎後緊隨著一群衣衫華麗的少女,另有一個身材高大的紫色錦袍人殿後,飛快地往現場而來,不久便在百花門主身後兩三丈外停下。
王剛凝目望去,那群衣衫華麗的少女,正是他第一次在石洞所見花神駕前的十二金釵,並且有蛇葡萄花劉小芬在內。
不消說,紅色小轎內,必是花神無疑了,只是那身材高大的紫色錦袍蒙面人,上次並未見過,奇怪的是,身影卻又十分眼熟。
日月老人望著小轎處的眾男女,哼了一聲道:「你們來的很是時候,正好做個見證!」
那紫袍蒙面人和十二金釵乍見日月老人在場,神態也都顯得十分恭謹。
只聽日月老人朗聲說道:「老夫今天的確是你們雙方的見證人,絕不偏袒任何一方,但王剛方才並不見得已經落敗,若非老夫出聲喝,勝負之分,尚在未知之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