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剛縱然辦案經驗老練,到現在也大感束手無策。
李大龍被關的那間房中,除了行動失去自由外,吃的都是上好飯菜,而且有時還有酒可喝,看守的人也對他十分客氣,有了這種特別待遇的生活,他就越發拿定主意,絕不透露半點口風。
這天晚間,他特別向看守人員要了一大壺酒和兩碟小菜,一個人在禁閉的房間內自酌自斟起來。
其實這正是他事先打好的主意,他把酒只喝了幾口,其餘的全部倒在床下,然後裝成爛醉如泥的模樣,和衣倒在床上,假做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那負責看守他的漢子用鑰匙開啟了門,一聞滿室酒氣沖天,又見李大龍和衣倒在床上,再掂了一下酒壺,空空的一無所有,不由嘟囔著道:「奶奶的,世上哪有這麼舒服的坐牢人,有吃有喝,更有人服侍,在家裡當老太爺也不過如此,王副統領也真是,找了個爺來讓我們管!」
他收拾起碗盤,乾咳了一聲,望著床上道:「李大少,要方便就趁早,咱晚上不想再來開門。」
屋角里放著一隻馬桶,那漢子一早一晚各提出去倒一次,所以李大龍每在晚間入睡前必方便一次,否則室內臭氣充塞,連睡覺都不是味道。
李大龍伸了個懶腰,假意醉眼朦朧地坐起身來道:「老兄,什麼時候了?」
那漢子道:「大概一更天了吧!」
李大龍故意口齒不清地咂著嘴道:「今晚你送來的那壺酒,還真不錯,你老兄再給我弄一壺來怎麼樣?」
那漢子冷聲道:「李大少,你醉得已經不輕了,保重身體要緊!」
李大龍無奈地搖搖頭道:「想不到我李大龍連喝壺酒都辦不到,人到了這種地步,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了!」
那漢子沒好氣地說:「我看你該知足了,被人關起來還這樣受用,除了你找不到第二個,我看了大半輩子牢,還是第一次看到犯人有像你這樣痛快的。」
李大龍恨恨地道:「媽的,老子根本就沒犯什麼錯,全是王剛那王八蛋找我的麻煩,等我出去以後,少不得要跟他算一算這筆賬!」
那漢子冷笑道:「李大少,你別罵人,我們頭兒從不冤枉好人。」
那漢子不再理會他,把碗碟和酒壺放在提盒裡剛要離去,不想就在這時,一隻手已抓住他的後領。
只聽身後李大龍嘿嘿笑道:「老兄,你還想走嗎?」
那漢子剛要喊叫,早被李大龍點了穴道,全身軟塌塌地倒在床角下。
李大龍擔心外面仍有人把守,或是有人巡邏,不便立刻就走,便先將門關上,然後再回到床邊坐下,探手抓起那漢子的頭髮,聲色俱厲但音調卻極其低微地道:「老小子,從現在起,你要跟我說實話,若有半句虛假,小心大爺當場要了你的狗命!」
那漢子嚇得魂不附體,想反抗卻又全身力道盡失,其實即便他不被點了穴道,也難以在李大龍面前逞強。
他全身打著哆嗦道:「李大爺,饒命!小的這幾天可沒虧待您!」
李大龍發著獰笑道:「就是因為你對大爺服侍的還算周到,所以大爺剛才不曾殺你,想要命不難,只要你肯說實話。」
「您要小的說什麼實話?小的又什麼時候騙過你來?」
「這房外還有沒有人把守?是否會有巡邏的常到這邊來?」
「另外把守的人有時有,有時沒有,但巡邏的弟兄卻不少。」
「由這裡出去,走什麼路線最方便?」
「出門左拐,二十幾步後,便可看到一棵大樹,過了大樹,再向右轉,前面便一排房子,後面又有一棵桑樹,桑樹左邊便可看見一道圍牆,越過圍牆,便算離開-騎營了。」
李大龍罵道:「媽的,少說點好不好,這樣麻煩,老子怎麼記得清楚?」
那漢子嚥下一口唾沫道:「大爺,本來就是這樣,若小的說少了兩樣,你出不去誰負責!」
李大龍笑道:「你這老小子倒真不錯,還能負責大爺出得去,將來大爺一定好好賞你,你把剛才那些話再說一遍!」
那漢子依言又講了一遍。
李大龍記下之後,站起身來,牽著那漢子走到門口,開啟門,吩咐道:「把頭探出去看看,外面有人沒有?」
那漢子探頭望了一陣,低聲道:「大爺,好像沒有人!」
李大龍把那漢子推到床下,喝道:「老小子,你是想死還是想活?」
那漢子顫著聲音道:「李大爺,小的什麼實話都跟您講了,您若再殺小的,那就太說不過去了!」
李大龍總算還有點人情味,哼了一聲道:「你若想活,就別出聲喊叫!」
其實李大龍倒並非真要留那漢子一命,而是擔心萬一衝不出去,就必須再回來,若先殺了那漢子,僅憑這罪名就足以令他身受重刑,如此豈不弄得得不償失。
此刻的李大龍,難免也是提心吊膽,他雖然武功高強,手中卻沒有兵刃,何況又身在-騎營中,-騎營不乏高來高去的能手,自己一個人總是孤掌難鳴。
他探出頭去,見果然無人,剛要閃身而出,偏偏就在這時,兩個手執單刀的大漢,迎面走了過來。
不消說這兩人是負責巡夜的。
李大龍暗叫一聲不好,立刻縮回身來。
那兩人霎時來到房外,突聽一個尖嗓門的啊了一聲道:「這是怎麼回事?門為什麼不上鎖?聽說裡面是個什麼李大少,頭兒交代要好好防守,走脫了不是玩的。」
另一個粗嗓門的道:「走,推開門進去看看!」
李大龍心頭大急,若他們進來發現看守的人被點了穴道,事情就不好辦了。
心念及此,迅快地抓住了那漢子的脖子,低聲道:「老小子,想活就設法別讓他們兩個進來!」
那漢子打了一個哆嗦,機警地高聲叫道:「喬三、俞成,你們不必進來了,我在裡面。」
那個叫喬三的尖著嗓門道:「老周,你可要小心,裡面那小子聽說武功很高,說不定他會宰了你!」
老周道:「他喝醉了,躺在床上像頭死豬,我是來收拾盤子的。」
這句話提醒了李大龍,趕緊又躺上床去。
喬三又問道:「老周,你在裡面做什麼?」
老周道:「剛才不是說過嘛,收拾盤子碗筷的。」
喬三和俞成還是推開門來,一見老周坐在那裡,俞成問道:「你他媽坐在地上幹嘛?」
老周道:「這位李大少剛才喝多了酒,咱們王老大交代過,要好好服侍他,沒法睡覺,坐在地上打個盹也是好的。」
喬三哼了一聲道:「他媽的,這小子來到咱們-騎營還能享受特權,實在太不像話!」
俞成也跟著說道:「老周,你可要小心他跑了!」
老周道:「他已經醉得像頭死豬,抬著他跑還差不多。」
喬三望了床上一眼道:「聽說這小子是通州金刀莊李莊主的兒子,李莊主英雄一世,怎會養出這樣個混賬王八蛋的不爭氣兒子!」
俞成道:「這就叫做父是英雄兒狗熊,你看床上那一堆,老子越看越不順眼!」
喬三拍了拍俞成一把道:「別看了,這屋裡的酒氣實在讓人受不了,咱們還是出去吧!」
兩人走後,李大龍跳下床輕輕踢了老週一腳道:「你這老小子還真有兩套,將來有機會可以去找我,我一定會弄份好差事給你乾乾。」
「小的多謝李大爺,如果能在您金刀莊有份差事,小的就心滿意足了!」
「你這老小子倒很知足,比金刀莊更好的地方還多的是。」
「那就越發謝謝您了!」
「剛才那兩個王八蛋實在可惡,把老子罵得不輕,有朝一日落在我的手中,我會把那兩個狗孃養的給活剝了!」
「李大爺,大人不記小人過,您何苦跟他們一般見識。」
李大龍正要再罵幾句,突聽老周道:「李大爺,外面好像有人打起來了!」
李大龍留意一聽,果然不遠處傳來金鐵交擊之聲,而且打鬥得甚為激烈。
打鬥聲音越來越近,只聽喬三尖著嗓門叫道:「老俞,這傢伙可能是想劫走李大少的,咱們快返過去。」
又聽另一個聲音,嘿嘿冷笑道:「你們兩個還想跑嗎?」
打鬥聲很快就來到門外。
李大龍情不自禁偷偷由門縫向外觀看。
只見一個面罩黑紗全身黑衣的矮小人影正在步步逼攻喬三和俞成。
那黑衣人雖然體形瘦小,卻身手矯捷,攻勢凌厲異常,手中一支三節棍,舞動得風雨不透。
喬三和俞成縱然聯手合拒,也不是那黑衣人的對手,被逼得且戰且退。
黑衣人再度嘿嘿笑道:「老子若收拾不了你們兩個狗操的,今夜也不會到-騎營來了!」
只聽喬三尖聲叫道:「老周,好好看住那姓李的,這傢伙是來劫牢的!」
他的話聲未畢,早被黑衣人一棍掃中前胸,打得他「嗷」的一聲慘呼,立即倒地不起。
俞成早已嚇得屁滾尿流,剛要撥腳狂奔,也被那黑衣人一個箭步追上去,攔腰一棍,打翻在地。
那黑衣人擔心他們爬起再溜,又分別向喬三和俞成沒頭沒腦地補了幾棍,直到他們躺在地上直挺挺地不動,才來到門口,低聲叫道:「李總監可在裡面?」
李大龍急急開啟門來,問道:「尊駕是什麼人?」
黑衣人道:「在下是門主駕前的前鋒使者蕭義,奉門主之命,前來搭救李總監出險。」
李大龍道:「蕭使者怎知在下被囚在這裡?」
黑衣人道:「本使者一更前後就越牆進來隱身在暗處,好不容易剛才才等到那兩個小子路過,他們邊走邊談起李總監,本使者便立刻現身把他們逼過來,還好,總算找到了你。」
「外面可還有咱們的人接應?」
「門主考慮的十分周到,圍牆外還埋伏有人,若本使者出了差錯,很快就另外有人接應。」
黑衣人說話間發現蜷縮在床前的老周,不由問道:「這人是誰?」
李大龍道:「他是-騎營負責看守本總監的老周。」
黑衣人怒聲道:「待本使者先宰了這王八蛋再說!」
老周嚇得全身一抖,立刻跪在李大龍身前道:「李大爺救命,小的雖是-騎營的人,可並沒做過什麼壞事!」
李大龍連忙攔住黑衣人道:「蕭使者且慢動手,這老小子確是-騎營裡唯一的好人,剛才還幫過我的忙呢!」
黑衣人道:「既然李總監講情,本使者就暫且饒他一命,李總監,咱們走吧,出去晚了只怕門主在外面擔心。」
「什麼!門主也來了?」
「他老人家放心不下,所以破例地親自出馬,這也可見他對李總監是多麼看重。」
李大龍不由心花怒放,咂了咂嘴道:「在下真要多謝他老人家了,實不相瞞,在下入了百花門這麼久,從來還沒見過門主是什麼樣子呢!」
黑衣人道:「門主日理萬機,十路總監,哪能個個見到他,何況他老人家一向對屬下很少採取直線聯絡,見不到他,根本是很正常的事。」
「蕭使者必定是可以經常看到他了?」
「在下身為前鋒使者,平常等於是他老人家的駕前侍衛,當然可以常常見到他。」
「這樣看來,在下反而是因禍得福,否則哪有機會見到門主,不過……」
「不過什麼?」
「在下擔心被-騎營捉到這裡來是件給百花門丟臉的事,說不定見了門主還要受責。」
「那就要看你這幾天是否向他們洩漏了百花門的訊息。」
李大龍忙道:「我可以對天發誓,-騎營不曾從在下嘴裡套出半點訊息。」
黑衣人道:「那很好,說不定還會有獎呢,閒話少說,快些走吧!」
李大龍舉手再點了老周的暈穴,隨在黑衣人身後道:「蕭使者可知道出去的路線?」
黑衣人低聲道:「禁聲,小心被巡夜的人聽到!」
李大龍不敢再開口,只是緊隨在黑衣人身後跟進。
黑衣人對附近的環境摸得甚熟,走的完全是老周先前所說的路線。
也許是天助,一路上不曾遭遇任何情況,很快便來到圍牆之下。
黑衣人停下腳來,輕輕擊掌三下。
牆外隨即也發出三聲迴響。
黑衣人道:「李總監,牆外就是咱們的人了,本使者先躍過去,你再隨後過來!」
他說著雙臂一抬,人已躍落牆外。
李大龍哪敢遲疑,緊跟著也縱身而出。
月色下,照見牆外站著五六個人。當中一人,身披繡織著百花圖案的錦袍,面罩黑紗。
另外幾個,也是面罩黑紗,和黑衣人同一裝扮。
黑衣人向錦袍人恭恭敬敬地打了一躬道:「稟門主,李總監到了!」
然後再向李大龍道:「李總監,快請見過門主!」
李大龍慌忙匍匐在地道:「屬下西路總監李大龍,拜見門主!」
百花門主手拂長鬚,蒼勁沉渾的聲音透過黑紗道:「能出來就好,這些天你在-騎營,一定吃了不少苦頭吧?」
李大龍連頭也不敢抬,稟道:「託門主洪福,他們對屬下還算優待。」
百花門主道:「起來,跟我到另外一個地方去,我要仔細向你問話!」
李大龍依言爬起身來。
百花門主道:「蕭前鋒使者帶路!」
黑衣人急忙走在最前。
轉彎抹角,穿過了幾條巷道,在巷尾盡處,是一間連楹庭院,黑衣人推開門,又繞過一個跨院,裡面便是一間敞廳,高懸著由樑柱上垂下來的兩隻燈籠,燈籠也是百花圖案,照得敞廳內耀眼通明。
敞廳正中,放著一個几案,百花門主隨即居中而坐,隨來的人分列兩旁。
黑衣人望了李大龍一眼道:「李總監,你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李大龍怔了怔道:「屬下不知。」
百花門居然在-騎營的大營附近擁有這麼一間庭院,李大龍當然是萬想不到的事。
黑衣人嘿嘿笑道:「李總監,你萬想不到吧,咱們百花門的勢力,早已打進了-騎營的內部,否則今晚哪能這樣容易把你救出來,這間庭院,正是咱們潛伏在-騎營的人秘密集會之所,也等於是百花門的據點。」
李大龍到這時才知道百花門的勢力竟是如此浩大,連-騎營內部,也有自己的人,不由對面前的百花門主,越發敬佩不已。
黑衣人再道:「李總監,你今晚有幸,蒙門主第一次召見,門主他老人家有很多話要問,你要從實回答,不可有半點隱瞞!」
李大龍心頭一震,復又倒身跪在几案前,低頭說道:「屬下恭聆門主訓示!」
百花門主語調冰冷地道:「你自從進入百花門後,也算立過不少汗馬功勞,譬如令尊上次六十大慶,你和侯小棠在壽桃內下毒成功,做得就十分不錯。」
李大龍謹聲道:「屬下為了達成門主令諭,怎敢不盡力把事情做好。」
百花門主輕拂著長髯道:「的確不錯,為了完成本門主的交代,連自己老子的情面都不顧,稱得上是大義滅親了,不過……」
李大龍由喜轉驚:「屬下自感並沒做錯什麼事,這次被-騎營擄走,屬下並未向他們透露半點訊息。」
百花門主道:「我說的不是這個,上次石榴村的事,你可知罪?」
李大龍激靈靈打個冷顫道:「那次的事,屬下照樣也曾盡力而為。」
百花門主顯然有了慍意,沉聲道:「還敢強辯!那次事件,除了平白死了個飛天鼠史元亮之外,十二名秋風殺手也全數被王剛所殺,連你也捱了人家一鞭,弄得幾乎全軍覆沒,把石榴村一個據點,完全被-騎營搗毀,你還有什麼話說?」
李大龍嚇得體似篩糠,叩頭如搗蒜般道:「啟稟門主,屬下有下情回稟!」
「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那次事件,當時雖然吃了虧,但事後屬下把石榴村又已重新佈置,目前石榴村仍是咱們一個重要的據點,而且人手比以前更整齊。」
「本門主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屬下早就交代了前去督察的使者,那可能是使者忘記了向門主稟報。」
百花門主頓了一頓,再道:「石榴村的事,本門主可以不再追究,但前些天梅莊花園的事,又該怎麼說?」
李大龍不禁倒抽一口冷氣,怎麼連路邊桃誘殺李大狗的事,門主也會知道?這件事完全是他自己的主意,事後也未告知總壇使者向上轉報,百花門主訊息之靈通,真可謂神鬼難測了。
只聽百花門主冷聲道:「你怎麼不說話?」
李大龍道:「那夜在梅莊花園,因為對方說王剛也去了,屬下自知不是他的對手,所以不敢現身,雖然沒把那個叫李大狗的殺死,但他們也沒捉到咱們的人。」
「據說李大狗不過是王剛手下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色,你勞師動眾地殺他做什麼?」
「因為他頭一天在妙峰山看見了總壇花使劉小芬,屬下擔心他因而查知總壇所在,所以才決定殺他滅口。」
「你是怎麼知道李大狗在妙峰山上看到了花使劉小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