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件一件地把房內的傢俱擺設都看遍,心裡會怕成什麼樣呢?看完之後你又發現了什麼呢?不是桌子、梳妝檯、衣櫥、抽屜,而是房間的一頭也許有一把破了的詩琴,另一頭是一隻怎麼也打不開的笨重櫃子,壁爐上方是某個英俊勇士的畫像,這勇士的五官特徵不知什麼原因牢牢吸引住了你的注意,你怎麼也不能將自己的目光移開。在此同時,多蘿西因你的到來也吃驚不小,她非常不安地兩眼直盯著你,說了幾句話,但你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而且,為了讓你打起精神來,她促使你不由得認為你住的這一頭寺院是常鬧鬼的,還告訴你說你若有事,是叫不應僕人的。她臨走時說了這麼一句讓你毛髮倒豎的話,行了一個禮後便離開了。你聽著她漸漸走遠的腳步聲,直至最後一個回聲消失。就在你越來越沮喪並想去鎖門的時候,你愈加驚恐地發現:門連鎖也沒有。」
「哦!蒂爾尼先生,這多可怕!這正像書上寫的!不過,這種事我不可能碰上。我肯定你們的女管家不會真是多蘿西。哎,然後呢?」
「第一夜也許除了驚恐之外也不會發生什麼事。你克服了那張床給你帶來的無法克服的恐怖之後,就上床休息,提心吊膽地睡了幾個鐘頭的覺。可是到第二天夜裡,最遲是第三天夜裡,可能就會風雨大作。後山雷聲轟隆隆地響,彷彿要把整座房屋震塌似的。伴隨著雷聲的是一陣陣可怕的狂風,這時你可能會發現(因為燈沒有吹滅),掛毯有一處地方抖動得特別厲害。在這極容易產生好奇心的時刻,你當然無法抑制好奇心,因此你立即會從床上起身,把晨衣裹在身上,走上前去查個究竟。稍稍搜尋一番之後,你在掛毯上發現了一條拼縫,拼接得極精巧,誰也不會去細看的,然而拉開拼縫,一扇門立即就出現在面前,門用粗門閂和一把掛鎖扣著,你用了幾下力就把門開啟了,你手拿著蠟燭燈,穿過這扇門就可進入一間地下室。」
「不會,真的;我會嚇得不敢動彈,不會這麼做的。」
「什麼!多蘿西已經跟你說了,有一條秘密的地下通道,把你的房間和大約兩英里外的聖安東尼教堂連線在一起,你說你不會的——這麼輕而易舉的冒險你也會退縮嗎?不會,不會,你會進入這間小地下室,從那裡還可以到另外幾間去,然而都不見有什麼很特別的東西。一間屋裡可能有一把匕首,另一間屋裡有幾滴血,還有一間裡有某種刑具的殘骸;然而所有這些並沒有什麼不尋常之處,你手中的蠟燭這時差不多已燃盡,你會回你的房間去。然而重又走過那間小地下室時,你的目光會被一個老式鑲金烏木大櫃子所吸引。雖然先前你仔細檢視過傢俱,但你並沒有留意這個櫃子。你被一個無法抗拒的預感所驅使,急切地走過去,拉開折門,把一個個抽屜都翻遍;可是一時間也沒有找到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也許不過是存放著的一些鑽石首飾。然而最後你的手觸到了一個隱藏的彈簧,一個夾層就會開啟,裡面露出了一卷紙;你一下抓在了手中,那是好多張手稿,你拿著這些寶貝趕緊回到自己的房間,然而沒等你辨認出‘哦!你——無論你是何人,可憐的瑪梯爾達的這些回憶錄也許落入你手中’時,你那手中的蠟燭已經在燈座上突然熄滅,於是你被投入一片漆黑之中。」
「哦!不要,不要!不要這樣說。呃,講下去呀。」
把她逗得這麼興致勃勃,亨利自己也被逗樂了,他沒法再往下講;無論是話題還是語氣,他都無法再保持嚴肅的樣子,只得請她在研究瑪梯爾達內心痛苦的時候,去運用自己的想象。凱瑟琳一回過神來,立刻為自己的心急而感到不好意思,並且一本正經地對他說,她是聚精會神地聽他講的,不過她絲毫不覺得真會遇上他說的那種情形。她相信,蒂爾尼小姐絕對不會將她安排在他所講的這樣一個房間哩!她一點兒都不害怕。
隨著他們越來越接近旅途的終點,她想見這座寺院的心情越來越急切。由於亨利剛才談起了一些別的事情,因此她的急切情緒被中止了一段時間,此刻又充分表現了出來。每到大道的轉彎處,她就肅然起敬地等待著能在百年老櫟樹叢中瞥見寺院灰白、堅固的石牆,還有高高的哥特式窗子映照著美麗的落日餘暉。可是沒想到那座建築這麼矮,當她穿過門房的大門,進入諾桑覺寺的庭院裡時,卻連一個古老的煙囪都沒見到。
她知道她自己沒有任何權利感到意外,只是這樣的進門方式確實是她不曾料到的。在兩排外觀現代的小房子之間走過,她發覺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很方便地到了寺院裡面,馬車沿著一條光滑、平坦的細礫石路迅速地駛過,什麼樣的妨礙、驚恐或嚴肅氣氛都沒有,她覺得這似乎是奇怪而不協調的。然而讓她從從容容地作這樣的思考也沒多久。一陣驟雨迎面打來,使她不能再去觀察任何事物,她全部心思都集中在她那頂新草帽的命運上,實際上她已經到了寺院的高牆下面,亨利拉著她的手跳下馬車,躲到了老門廊的下面,甚至已經朝客廳走去了,她的朋友和上將正等候在客廳裡迎接她,而她此時也一點沒感覺到今後會有痛苦降臨的凶兆,也不曾有一刻的懷疑,覺得過去曾有恐怖事件在這座莊嚴的建築內發生過。微風過處,似乎也沒有朝她吹來被害者的嘆息;隨著微風吹來的只不過是濛濛細雨罷了;因此,她使勁抖抖衣裙之後,就準備等人來領她到通常用的起居室去,並且能思索一下她所在的地方。
一座寺院!是的,很高興真的來到了一座寺院!可是她觀察整個起居室時心中倒懷疑起來,她所觀察的事物是否使她真有這個感覺。傢俱都是現代款式,奢華而精美。她原以為壁爐是從前那種寬敞並有笨重的雕刻裝飾的式樣,而實際上是縮小的羅姆福式壁爐,用精巧而樸素的大理石面板砌成,壁爐上放著最漂亮的英國瓷。她曾聽上將說起,他懷著敬重的心情悉心保留了那些哥特式窗框,所以她特別信賴地想看看這樣的窗子,然而她所見到的窗子與她想象中的樣子卻有差距。誠然,窗子的尖拱是保留了,形狀是哥特式的,甚至還有窗扉,然而一塊塊的窗玻璃則太大、太清晰、太明亮了!對於想象中希望見到最小的窗格和最厚實的石框,希望見到彩色玻璃、積塵與蛛網的人來說,這種差異就是非常痛苦的了。
上將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觀察什麼,於是開始談起了房間比較小,傢俱也簡樸,還說室內每一樣東西都是供日常起居用的,因此只要舒適就行,等等;然而他又頗為得意地說,諾桑覺寺也有幾個房間倒不至於不值得她光顧——而就在他要特別提起有一個房間花了很大的代價鍍了金時,他突然取出懷錶收住了話,吃驚地宣佈已經五點差二十分了!這好像是疏散的命令,凱瑟琳只見蒂爾尼小姐匆匆地催她離開,看這情勢她明白了,在諾桑覺寺,家庭的起居時間是必須極其嚴格地遵守的。
回頭走的時候又經過大而高的客廳,然後她們登上有光澤的櫟木大樓梯,走了許多段樓梯,轉過許多樓梯拐彎處,來到一條長而寬的走廊上。走廊一側是一排房間門,走廊的另一側是窗子。光線從窗子中透過照亮了走廊。凱瑟琳剛有時間發現窗子下面是一個四方的院子,蒂爾尼小姐就把她領到了一間臥室,而且幾乎沒有停下來跟她說希望她覺得舒適的話,就焦急地請她儘量少更換衣著,說完就走了。
格羅斯特郡一村莊。
原文為dorothy,因《尤道爾弗之謎》一書中的女管家名叫多蘿西。
即本傑明·湯普森爵士(1753—1814),英國物理學家,敞口壁爐由他所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