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瑟琳把這房間只瞥了一眼就明白,她這間屋子根本不像亨利編造出來試圖嚇唬她的那個房間。它決不是異樣的大,而且既沒有掛毯,也沒有絲絨。牆上糊的是紙,腳下鋪的是地毯;與樓下起居室的窗子相比,這間的窗子並不差,光線也不暗;傢俱雖不是最新的式樣,但也漂亮、舒適,室內的空氣總的說來絕不壓抑。到了這時候,她的心即刻放下來了,於是她決定什麼東西都不去仔細檢視,以免浪費了時間,因為她很怕因一時耽擱而把上將得罪了。於是她急匆匆地脫下衣服,然而就在她準備開啟衣服包裹時——為了隨時備用,她把包裹放在雙輪輕便馬車座位上帶來了——她的目光驀地落在壁爐一側牆壁的深凹處,只見一個又高又大的箱子放在那兒。看見這個箱子她大吃一驚;於是她忘記了一切其他事情,一動也不動,只是驚訝地注視著它,而她腦海裡卻閃過這樣一些思緒:
「這真是奇怪!我沒料想會看到這樣的情景!一隻沉重的大箱子!裡面會裝著什麼呢?為什麼要把它放在這裡呢?還推到那裡面,彷彿是要不讓人看到!我一定要看看裡面,不管要我花多少力氣,我一定要看看裡面,而且馬上動手,要趁白天。假如等到晚上,蠟燭會熄滅的。」她走上前去,仔細地檢視起來:箱子是雪松做的,很精巧地鑲嵌了一些深色的木料,箱子抬高放在離地約一英尺的雕花架子上,架子也是雪松做的。鎖是銀製的,但因年久而失卻了光澤;箱子兩端有兩隻也是銀製的殘缺把手,把手也許因用力不當而早就斷損;箱蓋中央是難懂的首字母拼合字,也是銀的。凱瑟琳俯身盯著它細看,但也不能很有把握地說看出了什麼。她不管從哪一個方向去看,總不能準確地說最後一個字母是t;然而要是在這屋子裡出現別有所指的字母,那倒是激發非比尋常的驚訝。倘若這東西原先不是他們家的,那麼它是因了什麼非常事件才轉手到了蒂爾尼家的呢?
她那膽怯的好奇每一刻都在增長;於是,她雙手顫抖著抓住了鎖的搭扣,決心冒一切危險弄個明白,至少要看看箱子裡裝的東西。由於有什麼東西頂著,她好容易才把箱蓋抬起了幾英寸;可是就在這時,房門上突然敲了幾下,她嚇了一跳,鬆了手,箱蓋又狠狠地合上了。這個來的不是時候的人是蒂爾尼小姐的女僕,是她的小姐讓她來服侍莫蘭小姐的;儘管凱瑟琳立即就將她打發走了,但是這倒提醒了她,叫她想起了自己應該做的事,迫使她不管多麼焦急地想解開這個謎,但還是繼續穿她的衣服,不再耽擱。她穿衣的動作不快,因為她的思想,她的目光仍然集註在那太容易引起關切和驚恐的目標上;儘管她不敢再多花一會兒工夫來做第二次嘗試,但是她也不離箱子遠遠地站著。她的一隻胳膊終於伸進了晚禮服,打扮得也差不多了,滿足一下她迫不及待的好奇心並無妨礙。一會兒工夫當然是抽得出來的;而且,她必定會拼命地用力,除非箱蓋是用魔力拉著,否則過一會兒一定可以把它掀開。有了這樣的想法,她驀地走上前去,而她的自信也沒有讓她的希望落空。她猛一用力,箱蓋開啟了,她驚訝的雙眼看到的是一條白色棉布床罩,床罩折得好好兒的,放在箱子的一側,裡面再無其他的東西!
她因驚訝而臉有愧色,緋紅了臉盯著床罩,就在這時,蒂爾尼小姐因為急著要她的朋友快快梳妝,一下推進門來,於是,她在因為一時抱有荒唐期望而感到陣陣羞愧之外,又增添了因這樣無聊的搜尋讓人撞見而感到的羞愧。凱瑟琳匆忙地合上箱蓋,轉身去照鏡子,這時蒂爾尼小姐說,「這是一隻奇怪的舊箱子,你說是嗎?已經說不清放在這裡有多少代了。第一次是怎麼會搬到這裡來的我也不知道,不過我一直沒有叫人搬走,因為我想有時候說不定可以派上用場,存放各種帽子。最麻煩的是箱子太沉很難開啟。不過放在那個角落裡至少不佔地方。」
凱瑟琳沒有閒工夫說話,她緋紅著臉,既要系禮服,又要極迅速地作出明智的決斷。蒂爾尼小姐婉轉地暗示恐怕要遲到了;於是轉眼間她們便一塊兒奔下樓梯,心裡是並非毫無根據的惶恐,因為蒂爾尼上將手裡握著他那塊懷錶,在起居室裡來回踱著,並且就在她們跑進門去的那一刻,狠狠地拉了一下鈴之後,下令「立即上菜!」。
一聽到他加重了說話的語氣,凱瑟琳便哆嗦起來,她坐在那裡臉色發白,上氣不接下氣,一臉恭恭順順的樣子,只替他的兒子、女兒擔心,心裡還恨著那古舊的箱子;上將端詳著她的臉,又恢復了原先的客氣,接著就責怪他女兒,不該這麼沒腦子地催促她的漂亮朋友,她就是因為急匆匆才被弄得上氣不接下氣,而實際上根本沒理由這樣急急匆匆的。然而凱瑟琳心裡很痛苦,她連累她的朋友捱了訓,而自己還做了一個大傻瓜,這樣直到他們高高興興地入了席才算擺脫了這雙重痛苦,這時候上將露出沾沾自喜的微笑,她自己也有了胃口,這才使她恢復了心頭的平靜。餐廳是一個富麗堂皇的房間,從大小看,與一間比通常面積要大得多的起居室相配才合適,室內擺設奢華,但在凱瑟琳這樣的外行眼裡幾乎也看不出它的好壞,她只不過覺得室內寬敞,侍者眾多。說到這餐廳的寬敞,她是讚不絕口;而上將則是一臉的慈祥,先是說這餐廳絕不是一間大小不合適的屋子,進而又承認,儘管他與大多數人一樣在這類問題上也是不很在乎的,然而他確實將一間比較大的餐室看作是必要的生活條件之一;不過他猜想,她一定對艾倫先生家大小更合適的房間比較習慣吧?
「那倒不是,」凱瑟琳誠實地說;「艾倫先生家的餐廳最多隻有一半這麼大,」而她長到這麼大還從來沒有看到過這麼大的餐廳。上將聽了興致越來越濃,噯呀,既然他已經有這樣的房間,他覺得不充分利用這些房間那就太愚蠢了;不過,說心裡話,他認為只有他們家一半大小的房間興許更舒適一點。他說可以肯定,艾倫先生家的房子,大小一定正合適,能讓人感到恰如其分的滿意。
傍晚就這樣過去了,也沒有再出什麼亂子,而且在蒂爾尼上將偶爾不在場的時候,氣氛還非常地活躍。只有他在場的時候,凱瑟琳才感到一點兒旅途的疲勞;而且即便是這個時候,即便是倦怠或受約束的時候,事事都稱心的感覺仍佔上風,而她想起巴思的朋友的時候,一點也沒有想與他們相聚的願望。
入夜,風雨大作;整個下午風一直時刮時停;到了晚上散席的時候,天颳起了大風,下起了大雨。凱瑟琳從客廳走過,聽著狂風暴雨,心中生起敬畏之感;當她聽見狂風暴雨在這座古老建築的一個牆角怒號,聽見遠處一扇門被一陣狂風砰地關上,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確是在一座寺院中。是的,這些是寺院裡獨特的聲響;這些聲響使她記起了無數駭人的情景與可怖的場面,那都是這樣的建築所親眼目睹、以這樣的暴風雨為先導的;而她卻從心底裡感到欣喜,因為伴隨著她進入這莊嚴的石牆內的情形則幸運得多了!她不必懼怕半夜裡的殺手或是喝醉了酒的豪俠之徒。亨利上午說給她聽的那些故事,毫無疑義只是說著玩的。在一所有如此室內佈置、守衛如此嚴謹的住宅裡,她既沒有什麼可探究,也不會遭遇到什麼意外;因此可以平安無事地到她的臥室去,就像它是富勒頓她自己的房間一樣。這樣想著她為自己壯了膽,於是在她上樓、尤其是發現蒂爾尼小姐就睡在與她只相隔兩扇門的房間裡時,她很大膽地走進了自己的臥室;看到壁爐裡木柴通紅的火光,她的情緒立即穩定了下來。「這樣不知要好多少,」她走到壁爐圍欄前心裡說道,「這裡預先替你生好了爐火,用不著在冰冷的屋子裡哆嗦著等全家都鑽進被窩自己才能上床,如同許多窮人家的女孩子非得那樣不可,然後才見忠實的老僕人抱著一捆柴火進屋,把你嚇一大跳,兩種情況相比,諾桑覺寺這兒的情況完全不同,我多高興啊!假如它像別的一些住宅一樣,我不知道遇上今天這樣一個夜晚,自己是否還能鼓起勇氣,可是現在,毫無疑問,不會有讓人驚嚇的事的。」
她朝臥室四面看了看。窗簾似乎在抖動。這可能不過是透過百葉窗縫隙的風在吹;於是她嘴裡漫不經心地哼著曲子,大膽地走過去,想叫自己放心這的確是透進來的風的緣故,她很勇敢地撩起窗簾去窺探,兩個低低的窗臺上都沒有發現有讓她害怕的東西,又把一隻手放到百葉窗板上,這時她完全相信了風的力量。她檢視了一番之後轉身時又瞥了一眼那隻舊箱子,這一瞥也並非沒有益處;她排除了胡思亂想所造成的莫名其妙的擔心,並懷著滿不在乎的愉快心情開始卸妝就寢。「我應該從從容容;不應該急急忙忙的;我不管自己是不是整座屋子最晚一個就寢的人。不過我不會把爐火捅旺的;那樣似乎就顯得是個膽小鬼,彷彿鑽進被窩之後還要藉助火光來防衛。」爐火於是慢慢熄滅了,凱瑟琳已經花了大半個鐘頭卸妝,剛想要鑽進被窩時,她又往四下裡看了看這間臥室,一隻高高的老式黑櫥櫃吸引了她的目光,這隻櫥儘管放在頗顯眼的地方,然而她先前並未注意到。她腦子裡立即想起了亨利的話,他關於起初她並沒留意的烏木大櫥的描述;儘管櫥裡其實不可能有什麼東西藏著,只不過是奇思怪想而已,然而毫無疑義,這是個很值得注意的巧合!她拿著蠟燭,開始仔細觀察這個櫥。這個櫥並不是烏木鑲金的;而是日本油漆傢俱,是極漂亮的黑、黃日本漆;她舉高蠟燭,發現那黃漆很像是鍍金。
鑰匙就插在門上,因此她產生了一個奇怪的念頭,想看看櫥裡面有什麼東西,倒並非心存著要找到什麼東西的希望,而是聽了亨利講的故事之後總覺得事情有些奇怪。總之,她不看個究竟是睡不著覺的。於是,她小心翼翼地將蠟燭擱在椅子上,抖抖嗦嗦地抓住鑰匙使盡轉動,試圖把鎖開啟;可是她用盡力氣就是轉不動。她感到驚慌,然而並沒有洩氣,於是又換了一個方向轉;鎖簧彈了一下,她覺得自己成功了;可是真奇怪!不知是怎麼回事,櫥門仍然紋絲不動。她目瞪口呆地停了一會兒。風呼嘯著鑽進煙囪,暴雨嘩嘩地衝刷著窗子,一切事物似乎都反映出她處境的可怕。然而,這樣一個目標沒有達到就去睡覺,想睡也是徒勞的,因為明知近在咫尺有一隻大櫥神秘地鎖著,要入睡必定是不可能的。因此她再次去開那個鎖,希望作最後一次努力,她想盡一切辦法把鑰匙向各個方向轉動,這樣試了幾下之後,櫥門突然間開啟了,取得了這樣一個勝利,她的心高興得要跳出來了。木櫥的摺疊門都開啟了,第二扇門僅用插銷扣住,結構不如鎖奇特,儘管她的眼睛也看不出那鎖有任何不尋常的地方。櫥門一開啟,兩排小抽屜立即展現在眼前,小抽屜的上下方是幾個大抽屜;中間有一扇小門,也鎖著,鑰匙插在上面,裡面極可能是一個存放重要物品的小間。
凱瑟琳的心怦怦直跳,但是她並沒有失去勇氣。希望使她兩頰漲得通紅,好奇使她圓睜了雙眼,她伸手抓住一個抽屜的把手朝外拉。抽屜裡什麼也沒有。她雖沒有變得驚慌,卻越來越急切地拉開第二個抽屜、第三個抽屜、第四個抽屜:每一個裡面都同樣是一無所有。抽屜一個沒漏地查遍了,但是沒有發現任何東西。藏寶的手法她在書上看得多了,因此抽屜裝假夾層的可能性逃不過她的眼睛,她急迫而敏銳地把一個個抽屜都摸了一遍,卻無一發現。此刻只剩下大櫥當中的小間沒有檢查;雖然她「從一開始就絲毫沒有想在這大櫥的哪個部位查出什麼東西的意思,至此一無所獲也一點都不覺得掃興,然而,既然已經著手查了卻不查個水落石出,那可是太愚蠢了」。然而她開這扇門卻花了好大一陣工夫,開這把內鎖像開外鎖一樣麻煩;不過終於還是把它開啟了;而且,至此她的搜查也並非沒有結果,她敏銳的目光一下子落在小間深處顯然是暗藏著的一卷紙上,這時候她的心情真是無法形容。她的心急劇地跳動著,她的雙膝在顫抖,她的面頰已經發白。她用哆嗦的手抓住這珍貴的手稿,因為她瞥上半眼就看出是書寫的字跡;於是,她心裡生出敬畏之情,認為這是亨利先前說的故事的明顯例證,一面立即決定先把手稿仔細讀完了再去休息。
手中蠟燭昏暗的亮光使她看著心裡驚慌;不過蠟燭並沒有突然熄滅的危險,它還可以燃上幾個鐘頭;除了歲月久遠之故有些麻煩之外,手稿辨認起來不會有太大的困難。她匆匆剪了一下燭花,哎呀!這一剪反倒把蠟燭剪滅了。一盞油燈熄滅也不會像現在這麼可怕。凱瑟琳一時間驚呆了。蠟燭全都熄滅了;燈芯上沒有一點兒火的痕跡,絕無希望再吹亮它。黑暗籠罩了屋子,深不可測、冷酷無情。一陣狂風驀地咆哮而來,此時的恐怖又增添了幾分。凱瑟琳全身都在哆嗦。在緊接而至的寂靜中,她那受了驚嚇的耳朵聽到漸漸遠去的一陣腳步聲和遠處的關門聲。人的天性使她再也堅持不住了。她額頭沁出了冷汗,手稿從她手中飄落到地上,於是,她摸索著來到床邊,急忙爬上床鑽進了被窩,想把心裡的恐懼丟在一邊。她感覺到,那一夜要閉上眼睛睡著是根本不可能的了。好奇心是這樣的強烈,感情又是那樣的激動,靜靜地睡著必定是不可能的。而且屋外的風雨又是那樣的駭人!過去她從來不覺得風可怕,然而此刻每一陣風都帶來可怕的音訊。她這麼奇妙地發現了手稿,又這麼奇妙地證實了上午的預言,這件事應如何解釋呢?手稿裡會寫些什麼?跟誰有關係?是通過什麼方式在這裡藏了這麼多年?這事多麼奇怪,竟然由她來擔當手稿的發現人!然而,只有等到她掌握了手稿的內容,她才能入睡、才能感到安心;她決定太陽一露臉就仔細閱讀手稿。然而從此刻到太陽出來還有漫長的時辰要捱。她感到戰慄,在床上輾轉反側,羨慕每一個安睡的人。暴風雨仍在濫發淫威,受了驚嚇的耳朵不時可以聽到各種各樣的聲響,聽起來甚至比狂風還要可怕。一會兒她床上的帳幔在抖動,過一會兒她房門的鎖也在動,彷彿是有人想開進門來。走廊裡似乎有空洞的低語聲傳來,她還不止一回聽到遠處傳來使她毛骨悚然的呻吟聲。時間一個鐘頭一個鐘頭地過去,等到疲憊的凱瑟琳聽到這座房子裡所有的時鐘都敲響三點的時候,暴風雨才平息下來,或者說,她在不知不覺中熟睡了。
t是蒂爾尼這個姓氏的首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