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瑟琳現在是滿心的喜悅,所以不知不覺中已經度過了兩三天,而這期間她還沒有與伊莎貝拉見過兩三分鐘的面。一天上午她跟著艾倫太太在溫泉房裡走著,找不到話說,也聽不到艾倫太太說話,這時她才第一次開始意識到近幾天很少見伊莎貝拉,因此真想找她說說話。就在她想念朋友還不到幾分鐘時,她想見的人出現了,並且一邊說要跟她說一句悄悄話,一邊拉著她找到了一個座位。「這是我最喜歡坐的地方,」她們在兩扇門中間的長凳上坐下來後她說,坐在那裡還可以勉強看到兩邊進進出出的人,「坐這裡誰也不注意。」
凱瑟琳注意到伊莎貝拉的雙眼老是朝門看,不是朝這邊看就是朝那邊看,彷彿是在焦急地等待著,於是她記起來伊莎貝拉常常莫須有地指責她詭計多端,想到這裡她覺得此刻正是個大好機會,真的來一回詭計多端;因此她喜氣洋洋地說,「伊莎貝拉,別坐立不安的了,詹姆斯很快就會到的。」
「啐!親愛的,」她答道,「別把我看成是這麼個傻瓜,老想把他挽在我的胳膊肘上。老在一起也惹人煩;那樣會讓這裡的人討厭的。這麼說你要到諾桑覺寺去了!我太高興了。我認為,那是英格蘭最美的古蹟之一。我等著聽你詳細的描述。」
「盡我所能吧,你一定可以聽到的。你究竟在找誰哪?你妹妹都要來嗎?」
「我誰也不找。人的眼睛總要看著什麼的,你也知道,腦子裡在想一百英里路以外的人時,我兩隻眼睛老是會呆呆地直盯著什麼地方。我注意力總集中不起來;我覺得我是個最心不在焉的人。蒂爾尼說某種思想型別的人總有這種情況。」
「可是我以為,伊莎貝拉,你有什麼事要跟我說,是嗎?」
「哦!是的,是有事要說。可不是嗎,這兒就有我剛才說的話的一個證據。我這腦袋!我都忘了。呃,事情是這樣的,我剛收到約翰的一封信;你猜得到信中說些什麼。」
「哪能呢,真的,我猜不著。」
「親愛的,別再裝模作樣了。除了你,他還有什麼可寫的?你知道他愛你已經愛得死去活來了。」
「愛我,親愛的伊莎貝拉!」
「喂,親愛的凱瑟琳,這事就太荒唐了!謙虛之類的品質,本身說起來都是挺不錯的,可是真的,一點點平常的老實話有時候也一樣是要的。我可不懂要這樣過分的緊張做什麼!這是存心要人家來說好聽的話嘛。他這樣地獻殷勤,連小孩子都看得出來。而且就在他離開巴思前半個鐘頭,你給了他極明白的慫恿。他信中就是這麼說的,他說他實際上向你求愛了,還說你很友好地接受了他對你的表示;因此,他現在要我再替他強調一下他向你作的求婚,還要我幫他多說說好話。所以說,你裝聾作啞也是白搭。」
事實總歸是事實,凱瑟琳以極嚴肅的態度,對這樣的指責表現出驚訝,申明自己一點也沒有想到過索普先生是在愛戀著她,因此也就不可能有曾經想慫恿他的意圖。「至於他那方面表示的殷勤,我以名譽擔保並鄭重宣佈,我不曾有一刻意識到過——除了在他剛到的那天想請我跳舞之外。而說到向我作的求愛表示,或任何類似的表示,那一定是個莫名其妙的誤會。你明白,這種性質的事情我是絕不會誤解的,而且,我很希望人家相信我的話,我現在鄭重申明,這種性質的話我們之間一個字都沒有說過。他走之前的最後半個鐘頭!這一定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誤會,因為那天上午我一次也沒見過他。」
「你當然是見過他的,因為你整個上午都在埃德加大樓,是你父親表示同意的信收到的那一天,我可以相當肯定地說,你離開大樓前曾經和約翰單獨在客廳裡坐過一些時候。」
「是嗎?好吧,你這麼說,當然就是了。不過我是怎麼也記不起來了。我現在確實記得跟你在一塊兒,看到過別的人還有他,可是說我們單獨呆過五分鐘——不過,這沒有什麼好辯的,因為不管他那方面發生了什麼事,鑑於我並不記得這一點,你一定要相信,我從來也沒有想過,沒有期待過,沒有企求過來自他那裡的任何這類事情。我心裡感到非常地不安,他竟然會關注我,不過確實我這邊是全然無心的,我從來都沒有一點兒這種念頭。請你儘早向他說清楚,告訴他我請他原諒——就是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就用最最適當的方式讓他知道我的意思。伊莎貝拉,我不想對你的兄弟說什麼不尊重的話,真的;但是你非常瞭解,假如我對某一個人特別傾心的話,這個人也不會是他。」伊莎貝拉沒有作聲。「我親愛的朋友,你不可以生我的氣。我根本不可能想到你哥哥會如此關心我。而且,你知道,我們仍舊是姐妹。」
「對,對,」(臉色緋紅)「我們做姐妹憑的不止是一層關係。呃,我扯到哪兒去了?對了,親愛的凱瑟琳,照現在的情景看來,你是決心不接受可憐的約翰了,是不是這樣?」
「我當然不可能回報他的感情,但是同樣地我以前也並沒有慫恿他的意思。」
「既然事情是這樣,我肯定不會再強求的。約翰希望我跟你談談這件事,所以我說了。不過我承認,我一看完信就覺得這件事不聰明、不慎重,對雙方都不可能有什麼益處;因為假如你們今後在一塊兒,你們靠什麼生活?當然你們倆都有一些財產,可是如今要維持一個家庭可不是一個小數目;而且不管寫浪漫故事的小說家們會說些什麼,事實是沒有錢總是不行的。我只是弄不明白,約翰怎麼會有這個念頭;我上一封信他一定沒有收到。」
「這麼說,你真認為我沒什麼錯囉?你已經相信,我從來沒有捉弄你哥哥的意思,直到現在這一刻,我也從來沒有覺得他是喜歡我,對嗎?」
「哦!這個嘛,」伊莎貝拉笑著說,「我並不想妄自確定你在過去有何想法和計劃。這些事你自己最明白。來一點兒無傷大雅的調情也是常有的事,而且人常常會經不住誘惑,忘卻了原先奉行的原則而去慫恿對方。不過你儘管放心,我是絕不會來嚴厲指責你的。所有這些事情對於年輕人和興致正濃的人來說,也是情有可原的。你知道,人嘛,今天說的是這個意思,說不定明天就變卦了。情況是要變化的,看法也會改變。」
「但是我對你哥哥的看法卻從來沒有改變過;我一直是同樣的看法。你是在說根本就沒有發生過的事情。」
「親愛的凱瑟琳,」另一個繼續說著,她根本就沒有聽人說話,「我絕不會讓人利用,在你還沒有弄清是怎麼回事的時候,就催促你匆匆訂婚。希望你犧牲全部的幸福,僅僅為了幫我哥哥一個忙,就因為他是我哥哥,我覺得這怎麼說都是沒有道理的,而且你知道,他也許終究沒有你也同樣會有幸福,因為人們難得知道自己在追求什麼,特別是年輕人,他們都是朝三暮四、見異思遷的。我的意思是說,兄弟的幸福為什麼就一定要比朋友的幸福寶貴呢?你知道,我把朋友情誼看得很重。不過,尤其重要的是,親愛的凱瑟琳,千萬別草率。你聽我一句話,假如你過於草率,你一定會後悔一輩子的。蒂爾尼就說,人們往往上自己感情的當,我覺得他的話是對的。哦!他來了;不要緊,他一定不會看見我們的。」
凱瑟琳抬起頭來,看到了蒂爾尼上尉;伊莎貝拉一邊說一邊帶著渴望的表情盯著他看,這很快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立即走過來,在她挪開身子讓給他的地方坐下來。他一開口說話就叫凱瑟琳吃驚。話音很低,但她是聽得清的,「怎麼!老讓人監視著哪,不是親自出馬就是叫人代勞!」
「去,胡說八道!」伊莎貝拉接話道,同樣是悄悄的聲音。「幹嗎你要給我提示這些呢?好像我信你說的!——我的心靈,你知道,是不受拘束的。」
「我希望你的心是無拘無束的。有這一條我就滿足了。」
「我的心,是啊!你跟心有什麼相干?你們男人沒有一個人是有心的。」
「我們要是沒有心,那還有眼睛啊;眼睛真讓我們受夠了折磨。」
「是嗎?那就對不起了;很抱歉你的眼睛在我身上看到了不順心的東西。我朝別處看吧。我相信這樣你就舒服了,」(轉身背朝著他)「我相信你的眼睛現在不受折磨了。」
「從來沒有這樣受折磨;因為紅潤面頰的邊緣我還能看見——既太大,也太小。」
這些話凱瑟琳都聽到了,覺得很不自在,再也聽不下去了。她感到驚訝,伊莎貝拉竟然還受得了,同時又為她哥哥吃起醋來,於是她站起身來,一邊說她該去找艾倫太太,一邊提議要伊莎貝拉一塊走過去。然而伊莎貝拉並沒有想走的意思。因為她太累了,在溫泉房裡招搖地走來走去又太煩人;還說假如離開了自己的座位,就會找不到她的妹妹,她可是隨時都想看到她們;因此,她親愛的凱瑟琳非得原諒她,非得再靜靜地坐下來。然而凱瑟琳有時也很固執。就在這時候,艾倫太太走過來提議她們一起回家,她也就迎上去,出了溫泉房,丟下伊莎貝拉,讓她仍舊與蒂爾尼上尉一塊兒待著。她是帶著很擔憂的感覺離開他們的。她似乎覺得蒂爾尼上尉愛上了伊莎貝拉,而伊莎貝拉也無意識地在鼓勵他;必定是無意識的,因為伊莎貝拉對詹姆斯的愛慕之情也與她的婚約一樣是毋庸置疑、眾所周知的。懷疑她的真誠與善意是不可以的;然而,在他們整個談話當中,她的舉止態度顯得很奇怪。她真希望伊莎貝拉在交談時能更像她自己平日的樣子,而不要談這麼多金錢;也不要一見到蒂爾尼上尉就那麼高興。真奇怪,她竟然會看不出他的傾慕!凱瑟琳多麼想給她暗示一下,讓她警惕一些,從而防止她那過於活潑的態度會給上尉和她哥哥帶來痛苦的局面。
約翰·索普的愛慕之情並沒有補救在他妹妹身上表現出的輕率。她根本就不曾希望他的愛慕是真摯的,她幾乎也同樣不相信他是真的愛慕;因為她並沒有忘記他也會犯錯誤,而他說的求婚以及她給了鼓勵的話,又使她深信,他的錯誤有時會極其愚蠢。因此,在虛榮心方面她收穫微乎其微;她主要的得益是在於大惑不解。他竟然會花心思去想入非非,認為自己在愛她,這真是一件令人萬分驚訝的事。伊莎貝拉說他表示殷勤;可她從來沒有感覺到過;不過伊莎貝拉的許多話她相信是沒有多加思考說出來的,也決不會再說起了;於是,想到這裡她高高興興地全然不再去理會了,她關心的是眼前的悠閒與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