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盼間,又回到那巨宅之前,黑漆大門緊關如故,和先前來時沒有兩樣,靜悄悄的不聞聲息,也不見人影,只是,他的心情不同了。
「砰!」
他向大門遙擊了一掌。這聲巨響,全巷可聞。
門開了,出現的仍是那老態龍鍾的老蒼頭,顫聲喝罵道:「寡婦孤女,就該任意讓人欺負麼?」
徐文一彈身,欺了過去,那老者縮身閉門,但來不及了,一隻左臂,已被徐文牢牢扣住。
老者昏昧的眸子陡泛精光,左手一掙,不脫,右掌猛然切出,勢疾力猛,絕非庸手。徐文輕輕一指,老者右臂嗒然下垂,老臉頓現死灰之色。
徐文恨聲道:「老狗,你是活膩了?」
老者結結巴巴地道;「少俠……有話……好……」
徐文厲聲喝道:「少廢話,領我見你們分壇主!」
「什麼,分壇……老漢不懂。」
「你再說一句,我活撕了你這老狗!」
老蒼頭面上的皺疊起了抽動,額角滲出了大粒的汗珠。徐文夾腰帶把他提了起來,大踏步向內趟去。
大門內是一片影壁,擋住了視線,所以在門外看不見裡面的情形。轉過影壁,是一個佔地極廣的大院落,一條丈餘寬的砌磚蔭徑,直通迎面的大廳。宏偉的建築,並不因油漆剝落而減色,畫閣飛簷,雕龍附鳳,廊柱合圍,巨廈翼展。冥想當年這巨宅的主人,又是了不起的人物。
顧盼間,來在廊沿之上,廳內佈設,清晰撲目,古雅而不奢華,看樣子,的確不像是江湖幫會立舵的地方。
但徐文成竹在胸,決不為這表面情況所惑。
死寂依然,不聞人聲,不見人影,氣氛透著無比的詭秘。
徐文上了階沿,把老者向地上一摜,厲聲道:「引我見你們分壇主!」
老者顯得驚怖十分地道:「少俠……您……誤會了,這裡是安分人家的住宅……」
徐文殺機大熾,想到被毀於旅店中的一代女怪傑「三指姥姥」,被擄劫的紅顏知己「天台魔姬」以及下落不明的母親,開封蔣府的慘劫,恨火填膺,仇焰焚心,口裡栗喝一聲:
「老狐狸,‘地獄書生’並非善良之輩!」一腳照定左臂踏了下去。
一聲淒厲的慘嚎,那條左臂骨碎肉靡,痛得老者滿地翻滾,語不成聲地道:「小狗,你……就殺了……老夫……」
徐文切齒道:「我不殺你,你再裝洋,我撕下你的右臂!」
一蓬疾雨,由屋頂灑落,著地之處,冒起一片白煙。這是一種劇烈的毒計。那老者再次發出了慘叫,抽搐了數下,不動了,眨眼工夫,屍身開始溶化,流出腥臭刺鼻的血水。徐文一身衣衫,百孔千瘡。
他除了感到一陣麻癢之外,毫髮無傷,這證明他確已到了百毒不侵之境。但這場面,仍使他驚心動魄,目定口張。
毒雨過後,一切又歸寂然。
徐文憤怒欲狂,卻找不到發洩的物件。
他想了想,退下階沿,雙掌運足功勁,朝居中一根廊柱劈去。
「轟!」一聲巨響,柱搖梁崩,瓦片與碎木粉落如雨。照此情形,不消三掌,這巨廈勢非震坍不可。
就在此刻
一個陰冷刺耳的聲音起自廳內:
「‘地獄書生’你好猖狂!」
徐文冷吟了一聲道:「與我滾出來!」
一條人影幽然出現,赫然是那豫南特使簡青山,白森森的面目,猙獰已極。
緊接著,無數人影從四方出現,把徐文圍在了核心之中,每一個人的手上都扣著陪器與兵刃。
此刻,那老蒼頭的屍身皮肉連衣物均已化盡,剩下一具白骨在血水之中,那景象的確令人毛骨悚然。
簡青山身側出現了另一條人影,是一個威凜的錦衣中年。
整個現場均為恐怖的氣氛所籠罩。
錦衣中年首先開了口:「‘地獄書生’,你意欲何為?」
徐文寒聲道;「閣下報名!」
「本座分壇主姜珏!」
「好極了,請立即交出‘天台魔姬’,說出總壇地址!」
「你認為辦得到嗎?」
「非辦到不可!」
「否則呢?」
「本人血洗分壇!」
簡青山嘿嘿一陣獰笑道:「‘地獄書生’,本特使要把你碎屍萬段,方消心頭之恨!」
徐文不屑地道:「‘啃屍蟲’,今天你只好啃屍了!」
簡青山面色大變,他料不到徐文會一口道出他昔年醜惡的外號,怒極怪吼道:「小子,本特使要活吃你的心肝!」
徐文嗤之以鼻道:「你今生今世辦不到了!」
「哼!照打!」
暴喝聲中,簡青山與姜珏,雙雙劈出一掌,兩道掌風,匯成一股巨流,勢可撼山票嶽。
同一時間,銳風刺耳,無數暗器刀劍,如密雨般集中射向徐文。
這聲勢何等驚人,從投射的疾勁銳風判斷,在場的無一庸手。
在這種情況之下,任你功力通玄,不死也得負傷。
徐文當機立斷,一式「旋空飛昇」,身形電似凌空拔起,足有四丈高下,無數略器劍刃從腳底密擦而過,整個四丈以下的空間,像掠過一陣蝗群,密無點隙。
盤空一匝,疾矢般射向廳廊,徑撲簡青山與姜珏。
簡姜二人,霍地左右彈開,徐文身形未落實,雙雙各攻出一招,在彼此互存決死的情況下,出手之勢有如駭電奔雷。
徐文一橫心,不顧左邊的分壇主姜珏,一招「毒手二式」,猛迎向右面的豫南特使簡青山。
慘號挾夾悶哼俱起,驚栗了全場。
簡青山腦漿迸裂,橫屍就地。
徐文後心捱了姜珏一掌,身形前衝了五六步,兩股鮮血順口角而下。
姜珏因簡青山在一個照面之下慘死,驚得亡魂盡冒,忘了跟蹤出手。
徐文陡地回過身來,眼中的碧芒,使人心神皆顫。
四圍的分壇弟子,見曾見過這等陣仗,一個個面如土色。
徐文一個彈身,出手如電,抓住了姜珏,全場發出了一陣驚呼,但卻無人敢出手。徐文一用勁,五指深深嵌入了姜珏的「肩井」,鮮血從指縫間泊淚而冒。
姜珏面如死灰,絲毫也用不上勁。
徐文栗聲道:「分壇主,現在閣下可以開口了?」
差珏身為一罈之主,雖驚怖欲死,但卻不能不維持表面尊嚴,咬牙道:「無可奉告!」
徐文怒發如狂,那神態有若一尊凶神,每一個字,如鋼珠般從牙縫裡進出:「姓姜的。
我會把你生撕活裂!」
話聲中所含的殺機,令人不寒而慄。
所有在場的分壇弟子,一個個噤若寒蟬。蛇無頭不行,全失了行動的依據。
徐文要殺姜珏,易如反掌,可是他的目的並非殺人,而是要救人。殺了姜珏,甚至分壇所有弟子,問題並不能解決。
對方寧死不供,使他內心著急萬分。
突地
分壇主姜珏猛可裡抬起左手,朝口裡一放,面色隨之劇變。
徐文冷哼了一聲道:「閣下打算服毒自盡麼?在本人手下,你可辦不到!」
邊說,邊以手指疾點對方三處大穴,然後摸出一粒解藥,強塞入對方口中。
姜珏確實到了求死不能的地步。
徐文手一緊,姜珏慘哼了一聲,被扣住的「肩井」,又冒出鮮血來。痛苦,使他汗珠滾滾,青筋暴突,面孔扭曲得變了形。
「閣下,別希望奇蹟出現,你除了說話,別無路走!」
「地獄書生’,本座決不屈服!」
「那閣下就等著瞧了……」
驀在此刻
一條人影排眾而出,脅下挾著一個氣息奄奄的人。
徐文目光一掃之下,不由肝膽皆炸,來的,正是土丘僥倖漏網的「五方使者」,他脅挾著的赫然是「閃電客」黃明。
黃明會落入對方手中,的確是他做夢也估不到的事。
「五方使者」陰森森地道:「‘地獄書生’,你認識他吧?」
徐文目眥欲裂,暴喝道:「放了他!」
「五方使者」哼了一聲道:「你認為如此容易嗎?」
「你找死?」
「先死的是他!」
說著,把毛爪放在黃明的天靈蓋上,又道:「抓碎他的腦袋並非難事,對麼?」
徐文鋼牙幾乎咬碎,他不難撲殺那名使者,但黃明勢必一命嗚呼。
「本人再說一遍,放了他!」」
「辦不到!」
「在場的連你在內,將付出血的代價!」
「你無妨試試看!」
「你的目的是什麼?」
「很簡單,你放了姜分壇主,帶他離開,這筆帳改日再算!」
「辦不到!」
「如你願意犧牲他,咱們就拚了吧!」
徐文幾乎激憤得發狂,母親、戀人、朋友,孰輕就重呢?他能忍心犧牲黃明嗎?
不!母親與戀人,如果不死,仍有拯救機會,如果已遭不幸,那註定回天乏術,而黃明,生死全在自己一念之間。
那躊躇的神色,「五方使者」當然看得出來。他怕徐文真的一橫心,那今天在場的將無一能逃殺手,故意把黃明的頭拉得向上一仰,道:「‘地獄書生’,決定了沒有?」
徐文猛一跺腳,咬牙切齒地道:「就讓你等僥倖一次吧!」
「五方使者」一揮手,大聲道:「撤退!」
一聲令下,那些弟子像是從鬼門關逃了出來,紛紛鼠竄退去,剎那間,走得一千二淨。
徐文氣炸肺腑。
眾弟子退盡,「五方使者」才又向徐文道:「‘地獄書生’,你可以放手了!」
徐文冷冷地道:「你先放了他!」
「我信不過你!」
「以你的身手,怕本使者撤賴麼?」
「你又有何保證?」
「憑‘地獄書生’的名頭,決不作卑鄙之行!」
那使者想了想,輕輕放落黃明,然後向側方閃退三丈。顯然,他是怕徐文猝然出手。黃明落地,口中發出了微弱的呻吟,看來他不是要穴被制,便是傷勢極重。
徐文恨很地道:「姓姜的,今天就算便宜了你!」
說完鬆手,彈身到了黃明身邊,探察之下,果是穴道被制,忙出手解了他的穴道。黃明輕哼一聲,站起來,滿面羞慚之色,赧然道:「賢弟,我誤了你的大事……」
徐文苦苦一笑道:「大哥,你平安就好,機會不止一次!」
回頭望處,姜珏與那名使者,已不知何時消失。整個院落,依然死寂陰森。
「大哥,怎麼會……」
「說來慚愧,是我太粗心了,你來找我再回頭之時,我的形跡便露了白,如果我換個位置,當可無事,不該太過託大,以致被對方所乘。當然,問題還是在於功力不及對方,幸而對方心有所忌,沒有下毒手……」
「算他們命大!」
「情況如何?」
「對方死不透露,毫無頭緒!」
「為今之計呢?」
「搜!」
「開始行動吧?」
「慢著,大哥先眼下這個,以防萬一!」
說著,遞了一個藥丸給黃明,又道:「半個時辰之內,可保百毒不侵。」
黃明接來服了,兩人互望了一眼,雙雙向大廳欺去。甫上廊沿,黃明陡地一縮身,口裡發出一聲驚呼,廊沿上,一具白骨,外加一具尚未化盡的屍體,血水順著磚縫四處濫流。
徐文雖屬此道高手,但也不由感到一陣悚慄。原來那老蒼頭被毒液所溶,血水流經那豫南特使商青山的屍體,便也被毒液溶化。這毒液之毒,可以想見了。徐文若非練成了本門玄功,百毒不侵,此刻的白骨,將是他自己。
徐文指著那具半化的屍體道:「大哥,他便是關外黑道明主‘啃屍蟲’簡青山!」
黃明打了一個冷顫,道:「天網恢恢,這廝積惡如山,該有此報。」
兩人入廳,搜尋了一遍,毫無所獲,由屏門轉入後進,把三層院落房舍與東西兩大跨院搜了個遍,卻不見半個人影。有的房舍,看來根本已無人居住,這多的人到哪裡去了呢?
徐文心中的懊喪與憤恨,簡直無法以言語形容,但他是為了黃明而放去了敵人,怕黃明心裡難過,他不敢表示什麼。
黃明是「妙手先生」的高足,穿門入尾,尋幽探秘是他的看家本領,他一直像獵犬般在探索目的物,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地方,敲、打、觸、摸……
終於,他激動地歡呼了一聲:「在這裡了!」
此刻,兩人置身在跨院與後進連線處的角軒中,黃明在搬弄著一架巨型屏風。
那屏風直立在軒內當門之處,看來毫無異狀。徐文惑然道:「大哥發現了什麼?」
「秘道入口!」
「這屏風麼?」
「可能是!」
「可能?」
「你發現地磚上凌亂的腳印麼?全到這屏風為止。」
口裡答話,手指卻不停地在屏風上摸索,當他的手指扭動一個屏風上層花格中的鳥頭時,一陣格格之聲倏然傳出。
徐文精神一振,目光掃處,只見迎面壁上裂開了一道門戶。他彈身近前,只見門內是一列長長的石級向下滑伸,約莫有數十級,便是平進的地道,可容兩人並肩行進。由於裡面暗黑,以他超人的目力,只看到此為止。
黃明靠了過來,道:「這若非地下室,便是通往外面的密徑!」
徐文一挪步,道:「我們進去搜……」
「提防詭計機關!」。
說著,順手抓了一個錦墩向門裡扔去,錦墩順石級滾落,意外地,毫無動靜。
黃明接著道:「可以放膽進去了!這秘道想來是此宅主人所建,既非武林人物,自不會佈設機關,‘五方教’開派不久,臨時加以利用,佈設亦來不及。」
「這推斷有理,我們走!」
徐文當先進入暗門,向下落去,黃明緊隨他身後。
石級盡頭,便是平進的甬道,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目力再強,也必須籍一點自然光源。此森森暗道,深入地下幾達五丈,靠入口處,可前望數尺,數尺之外,便無法辨物了。
黃明從身邊取出火石火絨,敲燃了點上火摺子,一幌,眼前登時明亮。
徐文喜不自勝地道;「大哥身邊的寶貝不少!」
黃明尷尬地一笑道:「賢弟取笑人,小偷兒總離不了這些東西的。走吧!」
這回換了黃明在前,徐文在後,像兩支夜宵蝙蝠般順地道撲去。
地道似乎無窮無盡,奔行了一刻光景,仍不到頭,倒是很少曲折,筆直朝前。
黃明邊行邊道:「看來這是一條秘道,以行進的方向與速度而論,我們快出城了!」
徐文一怔、道:「出城?」
「不錯,可能是東北兩城門之間的荒僻地帶。」
「這麼一說,對方早已出城了?」
「極有可能!」
話聲甫落,眼前地道突然一分為三,兩人頓時愣住了!哪一條才是正路呢?」
黃明換了一個新的火摺子,細察地上的腳印,是朝居中一路奔去的,左右兩路有足印,但看似一二人所留,明顯而不凌亂。
「賢弟,中路!」
「慢著,大哥看左面……」
「啊!什麼意思?」
靠左一面壁上,掛了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六個驚心怵目的硃紅大字:
「禁地,擅入者死!」
「賢弟的意思是……」
「我們的目的是尋人,並非追人,縱使追上對方,未必有用,這禁地我們不能錯過,好歹得探上一探!」
「好!」
徐文領先舉步向左邊地道欺去,三丈之後,轉了一個彎,一道黑黝黝的鐵門阻住去路。
門上,懸著同式的一塊木牌;「禁地,擅入者死!」徐文上前用手一推,道:「好厲害,門上塗有劇毒!」
黃明駭然道:「看來‘五方教’是以‘毒’當家的了?」
一句話,觸動了徐文的心事,目已是「萬毒門」第十五代掌門,普天之下,「毒道」一宗,不知有多少門派?以自己目前所知,「衛道會」的掌令「崔無毒」
是一派,其餘,便不得而知了。如果父親並非預期中的本門第十四代,那父親該是另外一派,但以「無影推心手」的功力而論,父親是本門一脈,當無疑義了。
「‘五方教’是屬於哪一派呢?」
心念之中,用力一推,鐵門紋絲不動。
驀地
「鏘」的一聲,鐵門上端開了一個小孔,一個令人汗毛倒豎的聲音道;「何人擅闖禁地?」
黃明立即熄了火摺子,介面應道:「總特使,奉令查禁!」
小孔內露出一支精芒閃閃的眼睛,從小孔漏出的昏黃光線判斷,門內必有燈燭之類的照明之物。這一來,變成了內明外暗,門裡人的聲音充滿了狐疑:「是哪一位特使?」
徐文半側身,學著簡青山的陰冷聲調道:「簡青山!」
這一著詐棋,居然生了效,格!格!聲中,鐵門開啟。
門內是一間石室,燃著一支牛油火炬,照得滿室通明。一個上身赤裸、胸毛茸茸的惡形大漢,當門而立,一見兩人面目,陡地怪吼一聲道:「你倆是誰?竟敢冒充簡特使……」
徐文閃身退了過去,口裡道:「‘地獄書生’!」
那猙獰大漢面上的橫肉一緊,暴喝道:「找死!」
掄起蒲扇大的手掌,向徐文當胸劈來。徐文一抬手,輕而易舉地抓住了對方的手腕。大漢奮力一掙,把徐文帶得一個踉蹌。徐文暗僚對方臂力超人,五指用力,那大漢「哎唷!」
一聲,矮了半截。
徐文目光向室內一打量,靠右邊一道小門,內面鋪著寢具,想來是這大漢的宿處;左邊一道鐵門,門上落了巨鎖,秘密,當然是在這鐵門之內。徐文心中暗忖,這鐵門內關的,會是母親或「天台魔姬」之中的一人麼?抑是……
當下喝問道:「裡面關的是什麼人?」
大雙手腕被制,全身痠麻,無力反抗,但目中的兇光卻令人心悸。
「你倆意欲何為?」
「把門開啟!」
「辦不到!」
「你想死麼?」
「你倆個兔息子也別想活!」
徐文恨火中燒,懶得廝纏,一掌拍碎了大漢的腦袋,用腳踢開屍身。
黃明在這地方,就顯出能耐了,他已然把一串鑰匙取在手中,上前開啟了巨鎖。門一開,一道勁風從內卷出,把他的身形震得直撞向身後的徐文。徐文用手一按,巨大的壓力,使他退了兩三步,這發掌人的功力,可以想見了。
驚魂甫定,只見門內又是一間石室,一個黑衣老者驚震地望著二人。
徐文一看,石室朝裡,赫然又是一道緊關著的鐵門,這黑衣老者,自是監守人無疑了。
從對方關防如此嚴密看來,內情相當不簡單。
黑衣老者獰聲喝道:「幹什麼的?」
徐文寒聲道:「要你命的!」
聲音未落,一個虎撲,施出了「毒手一式」。
「哇!」慘號聲中,黑衣老者倒地而亡。
徐文奔向那道鐵門,門上沒有上鎖,拉了開來,裡面是一道鐵柵,襲著外間的火炬之光,照見鐵柵門內蜷伏著一團黑影,從那灰白的老頭看來,並非徐文想像中的任何一人,他不由涼了半截。
黃明向內一張望,道:「不知被禁的人是誰,竟然防範如此嚴密?」
徐文道:「好歹總得弄個清楚!大哥,煩你把火炬拿來!」
說著,上前去用手扭斷了鐵柵上的鎖鏈。
蜷伏的人影一動不動,這時,已看清了是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
徐文走近那蜷臥的老人,發話道:「閣下是誰?」
那老人蠕動了一下,發出一種虛弱但充滿狠毒的聲音道:「孽種,你會得到報應的!」
徐文一愕,望了黃明一眼,又道:「在下不是‘五方教’的人,閣下起來答話!」
老人以手撐地,掙扎著坐起身來,失神地望著二人。徐文被那老人失了人形的面容嚇了一跳。
「閣下是什麼人?」
「你……又是何人?」
「在下江湖中稱為‘地獄書生’!」
「不是那孽障出的花樣吧?」
「在下是追人無意到此,不懂閣下說的話!」
老人失神的目光再次向徐文與黃明打量了一遍,冷森森地道:「要救老夫出困,是嗎?」
徐文不假思索地道:「當然。既然碰上了,豈會撇下不管!」
「有什麼條件?」
「條件?這是什麼話?」
「難道是無條件麼?」
「在下沒有想到這一點。閣下先說來歷吧!」
「你……當真不是那孽障派來折磨老夫的?」
「閣下所說的孽障是誰?」
老人咬牙切齒地道:「老夫的傳人!」
徐文驚「哦」了一聲,道:「閣下是被門徒囚禁?」
「不錯!」
「為什麼?」
「為了要老夫的秘技!」
黃明忍不住罵了一聲:「欺師滅祖,人神不容!」
老人目眥欲裂地道:「老夫苟延生命,就是要等著看他遭報,可惜,唉……恐怕看不到了。」
徐文激顫地道:「閣下叛徒叫什麼名字?」
「老夫不知道!」
「什麼,不知道?」
這的確是天下奇聞,做師父的不知道門人的名字。
老人咬了咬牙,脫形的面上已沒有什麼表情,只有失神的雙目中還散發著強烈的很意。
「是的,到現在還不知道。」
徐文倒抽了一口涼氣,道:「但總該知道他的身分?」
「他是這裡主人!」
「這裡主人!那是分壇主差珏了……」
「他……他……叫姜珏麼?」
「不錯。他便是此地的主人!」
「他……人呢?」
「兔脫了!」
「啊!兩位小友是他的仇人麼?」
「可以說是的。」
老人深陷的眸中,突地滾出了兩粒淚珠,悽絕地道:「老夫功力已廢,比死人只多了一口氣,也不想重見天日了,只是死難瞑目的,便是對師門無所交代……」
「閣下何門何派?」
「這一點格於門規,恕老夫不便置答!」
徐文皺了皺眉,道:「那閣下的名號來歷,也是不能透露的了?」
「是的!」
徐文默然了片刻,道:「閣下隨在下等離開這裡,怎樣?」
「這……」
「在下有急事待辦,不能耽延,坦白說,正是追蹤令徒!」
「啊!」
老人愣愣地凝視著徐文,目光在變幻,一變再變;表示這可憐的老人內心異常的複雜。
徐文預期著這禁地之內,可能禁閉著他的母親或是戀人,現在事實證明不是,他的心早已飛起在外,感到一刻也無法久待,順便救過老人,純粹是基於武林道義,否則以對方暖味的態度,他儘可抖手一走。
黃明老於世故,倒是有耐性,和緩地道:「前輩,事有從權達變,您該速作決斷,如非小可二人無意來,前輩又將如何?門派家事,外人無權過問,不過前輩如有用小可之處,當盡力而為!」
徐文有些急躁地道:「閣下可想好了?」
老人忽地一搖頭道:「老夫不打算離開此地了!」
徐文大感意外,訝然道:「閣下不打算離開這人間地獄?」
老人以堅決的語調道:「是的,老夫想透了,除了一死以謝師門,別無他路可走,只是……」
「只是死不瞑目!」
「既是不欲死,何不離開再作打算?」
「老夫說死不瞑目並非惜死!」
「那是為了什麼?」
「師門重任未了!」
徐文將要想開口追問,什麼重任未了,但想到老人對師門諱莫如深的態度,把到了口邊的話嚥了回去。
停了片刻,老人主動開了口。
「事幹本門戒律,老夫有話亦難以出口……」
黃明忍不住嘆口氣道:「這就難了,前輩有否同門之人,小可等可以替您傳訊?」
老人不答,陷入沉思之中,可能他將要作某種重大的決定。
徐文憂心如焚,實在無法忍耐,不得已道:「閣下,在下兄弟要上路了!」
老人無力地一抬手,道;「慢著,老夫有個請求!」
「請講!」
請小友為老夫找到孽徒,代為清理門戶……」
「清理門戶?」
「是的!」
「這種事外人可以越俎代庖麼?」
「老夫別無它法了!本門有部秘笈,落在孽徒之手,請代追回……」
「閣下門下確是‘五方教’分壇主美珏麼?」
「老夫只知他是此間主人!」
「那好。不過,為了證實他的身份,閣下得交待點憑據什麼的……」
「憑據麼,他……擅於用毒!」
「這點在下業已領教過了,險些一命不保!」
「這就不錯了!」
「貴門秘笈追回之後,請問如何處理?」
「這……」
「怎麼樣?」
「小友不知系出何門?」
「這一點恕難奉告!」
「也罷!老夫這裡有一紙遺言,盼小友在替本門追回失物之後,照書行事!」
「可以!」
老人從身下的草堆中,摸出一個破布結,鄭重地遞與徐文,道:「這便是。小友能代老夫辦妥,九泉之下也必銘感!」
「關於所謂清理門戶之事……」
「內中已有說明!此遺書務祈小友在追回秘笈之後,再為開啟!」
徐文接了過來,道:「閣下是決定不離開的了?」
「是的!」
「在下仍請閣下道出名號,這與貴門戒律無關吧?」
「好,老夫叫伍尚」
「徐文驚呼一聲道:「伍尚?」
「不錯,小友……」
徐文面色劇變,側顧黃明道:「大哥,對不起,請你暫到外間!」
黃明困惑地望了徐文和老人一眼,把火炬插在門邊,退了出去。
老人伍尚驚異莫名地道:「小友,這是為了什麼?」
地牢被囚的老人,自報姓名伍尚,徐文心頭巨震,請黃明暫時迴避,激動萬狀地向那老人道:「令師莫非是上萬諱友松?」
老人伍尚乾癟的鵠面居然起了抽搐,口唇劇顫,失神的眸子睜得滾圓,久久才努力迸出一句話道:「你……你……怎知道?」
徐文雙膝一屈,激動地道:「第十五代弟子徐文,叩見師祖!」
「什麼?你……你……」
「弟子徐文,蒙師太祖收為第十五代傳人!」
「這……這……怎麼可能?啊!祖師有靈!祖師有……」
徐文行了大利之後,道:「請師祖聽弟子把經過詳情稟告!」
伍尚全身抖動得十分厲害,這是他夢想不到的奇蹟,發生得太突然,玄奇得令人難以置信,他語不成聲地道:「你……說……你說……」
徐文把自己功力被封,遭人劫持上船,乘機投河,以迄被救,蒙師太祖收為第十五代傳人,修畢本門玄功,奉命下山尋失經,查上兩代經過詳情等,述了一遍。
伍尚卟地一聲跪了下去,枯陷的眸中淚如泉湧,失聲道:「弟子不肖,弟子不肖……」
徐文叩首道:「師祖請珍重為要!」
伍尚回原處,沉思了片刻,道:「把遺書給我,用不著了!」
徐文取出布結,雙手呈上。
伍尚解了開來,布上斑斑駁駁竟然是用血寫的。伍尚撕了血布,把其中一個小包取在手中,然後喘息著道:「遺書本是交代得回失經之後,代為執行門規,受託者如願為本門傳人,可先研參‘毒經’,然後照規矩回山入門;如不願,則將該經以棺木盛裝,投之於‘九轉河’,你師太祖會將之收回。這本是為師祖在絕望之中的奇想,事實上根本辦不到,想不到祖師有靈,會差你來此。好!這追回失經、清理門戶的大事,交給你了!」
「弟子謹遵師祖訓示!」
「第十四代未行入門之禮,欺師滅祖,你不必視之為上代,按律處治便是!」
「遵命!」」
「言盡於此了!」
「徒孫先送師祖離此,然後再設法……」
「不必了!」
徐文一震,道:「師祖的意思該如何……」
伍尚字字如鋼地道:「師祖不肖,未能克盡斯貴,險使本門中絕……你聽著,當初我照門規下山尋找‘撞緣’之人,踏遍江湖,未見有本門傳人出現;年復一年認定那半部‘毒經’可能因意外而未流入人手,但仍據萬一之想……」
略事喘息之後,接著又道:「三年前,我不得已在江湖中故意炫露了本門絕技,意在試探有否‘撞緣’之人。這樣過了不久,我發現了他。本擬暗中考察他的為人,不料他倒先認出了我的來歷,詭稱有人病重垂危,託他尋找同門,毒技便是那重病之人所授。我一時不察,信以為真,由他帶領到這地室之中,誤蹈陷講,被廢了功力囚禁,那孽障不時來迫我授以本門上乘心法……」
徐文憤慨地道:「徒孫身帶‘法丸’,誓必正以門規!」
「對了!方才你述及入門經過,說是早已練有‘無影摧心手’,是你父口授?」
「是的!」
「你父又怎獲有本門秘技呢?」
「家父生死成謎,俟擒到叛逆姜珏之後,當能解開謎底!」
徐文心中大是慶幸!當初,他認為父親便是得到「毒經」之人,而自己奉命清理門戶,終不成人子殺父?現在,證明獲得「毒經」的是姜珏,這就好辦了。至於父親得毒技之謎,想來姜珏存心叛門,向外妄傳,才有這後果……」
伍尚又道:「你父與姜珏是何淵源?」
「這點徒孫不知道。」
「安知你父不是始作俑者?」
徐文心頭不由狂震,不錯,這未始不可能。當下咬了咬牙道:「徒孫會查明的!」
伍尚緊迫著道:「如果將來事實證明當初獲得‘撞緣’之人,是你父親,你何以自處?」
徐文心一沉,念頭數轉之後,毅然道:「徒孫以師門戒律為重,不惜大義滅親!」
「辦得到嗎?」
「徒孫可以立誓!」
「不必,我相信你!但……唉,但願事實不是如此。」
徐文又何嘗不是如此想,他深信父親已死於開封道上;說父親不死的,只是憑臆斷。突地,他想到了一個問題,父親之死,可能與「五萬教」有關。「過路人」
傳言兇手「痛禪和尚」顯系嫁禍;照劫待自己的老秀才所說,父親與「七星故人」
是死於毒,所以才有死者非父親的誤斷,因為父親是用毒的人。
根據先後事實,可以作如此假定:得到「毒經」的是姜珏,而姜珏是「五方教」
一員,所以「過路人」等才不懼「無影摧心手」,姜珏才能運用劇毒。假設父親是在某種奇巧的情況下得到了毒功之秘,這是父親不出示「毒經」、一切均以口授的原因。嗣後,對方發覺毒技外洩,才殺害父親;又因自己練有「毒手」,所以才被「這路人」等一再追殺。而「七星故人」,當然也是對方一份子,所以才有與父親決鬥之事。至於「七星故人」
同被殺害,可解釋為誤殺,或是他先被父親所殺。
想到這裡,他幾乎跳了起來,這推論極近情理,連帶也解決了自己三番兩次被追殺的謎底。
照此而論,血洗「七星堡」的,當是「五方教」而非「衛道會「,因為母親尚被對方劫持,而「衛道會主」上官宏也否認是兇手。
父親在事後親口告訴自己,仇家是「衛道會」可能當初「五方教」尚未公開立舵,他也誤會了。
這好像滿天烏雲,突地透出了一線陽光。
突地
他瞥見師祖伍尚兩手捻著一個藥丸,紅焰奪目,不由駭呼道:「法丸!」
伍尚從容地道:「不錯,正是‘法丸’。這是為師祖的下山時所帶,現在正好自用!」
徐文情急之下,伸手去奪,口裡道:「師祖不可如此!」
伍尚厲聲道:「不許動!」
這三個字像含有無比的威嚴,徐文下意識地縮回了手。
只這瞬間,伍尚已把「法丸」吞入腹中。
徐文料不到師祖走這一番絕棋,登時心膽俱裂。法丸是祖師所遺家法,根本無藥解,而服食「法丸」的,等於是正家法,可以解也不能解。
伍尚由坐姿變成了跪姿,目光甚是平靜。
徐文也跪了下去,淚水止不住湧了出來。當他再抬頭時,伍尚業已合目長逝。
一切,像是一場惡夢。
火炬快燃盡了,光線黯了下去。
徐文放了伍尚的遺蛻,然後開口叫道:「大哥,你可以進來了!」
沒有回應。他再提高了嗓子叫一聲,仍然沒有反應。他心中大急,莫非黃明遇到了意外不成?
心念之中,彈身撲了出去,連越兩重石室,到了地牢入口的甫道,依然不見半絲人影,一時之間,他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黃明當然不會無故離開,除了發生事故。
他返身入室,取了一支火炬在手,正待去尋黃明……
驀地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整個石室劇烈地晃動起來,一股煙硝之味夾著灰沙罩身捲去,所有火炬,在剎那之間熄滅,石室之內,頓時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徐文驚魂出了竅,久久才回過神來。
他試著移腳步,向前探索,觸控之下,心裡暗道一聲:「苦也!」地道業已崩陷,碎石土塊塞得滿滿的。回頭又向內室探索,發覺裡間也已堵死,看來僅剩下自己容身的一間未倒,師祖遺體,當然已被掩埋了。
這算不幸中的大幸,設使這一間也坍落的話,自己單已被活埋了。但,這與活埋又有什麼區別呢?這地道長及數丈,只要有一段被炸坍,神仙也難脫困。
四面都是堅厚的石牆,離地面不知有多遠,出去的希望根本沒有。
是誰炸燬這地道的呢?當然,總是「五方教」的手下,這與黃明的無故失蹤有關嗎?抑或黃明也在另一處被活埋了呢?
待猝然驚怖之後而起的,是生之絕望。
如果不巧遇祖師伍尚,他與黃明早已離開,現在,兩代傳人同葬一窟。
他經歷過不少次死亡的恐怖,但這一次似乎更絕望,連希冀奇蹟發生的餘地都沒有。
人,總不能破地而出。
他頹然坐在地上,什麼也不想,因為想了也是多餘。他摸了摸身上那粒師太祖萬有松所賜的「法丸」,心中作了決定,當肉體的痛苦無法抵受時,便以這粒「法丸」結束生命。
命運,的確令人無法捉摸,誰想到當身手到某一極限,正可快意恩仇之時,卻碰到這種意外的結束。
對一個生已絕望的人而言,愛、恨、悲、苦等等也失去了應有的意義,因為那是屬於活人的。
時間成了空白,無所謂過去,也無所謂未來。
飢、渴,開始向他襲擊,一切他可以不想,但肉體上的感受,他不能沒有反應,因為那是實在的,不管想或是不想。
在絕望中,飢火燃燒得極快,沒有多久,便到了難以忍受的地步。
他想,自己的生命快要結束了,多受痛苦是無謂的。
他幾次想吞下「法丸」,可是生之慾念,緊緊地握住了他,使他下不了決心;雖然生已絕望,但總抵不過人生的本能,所謂:「慷慨赴死易,從容就義難。」一個人更從從容容地接受死亡,是多麼困難啊!」
痛苦,逐漸變成了麻木,這證明時間已過去很長一段了。
突然,他發現了一個事實,照理在這密封的石室中,時間久了,呼吸必然發生困難,但自己並沒有這感覺。
難道有什麼通風的所在麼?
他跳了起來,這發現無疑是一絲生的曙光。
他開始細心地觸控每一個地方,每一個裂縫,用鼻去嗅,每一寸空間都沒有放過,可是最後卻失望了,沒有任何一處有通氣的感覺。
可是,室中的空氣不窒悶是事實,這不能沒有原因。
想,思索,他想到了室頂。
於是,他一手上託,輕輕縱起,觸手處是一道很大的裂縫。他藉這裂縫附手的力道,足尖貼抵石面,憑一口精純之氣,橫貼在室頂上,用鼻一吸,果然,有新鮮的空氣流入。
他頓時驚喜欲狂,生,居然奇蹟似地發出了召喚!他孤身落地,想,這裂縫有氣流進出,證明距地面不遠,該採取什麼行動呢?
過度的驚喜,使他全身發顫,手足無措。
他想了又想,除了震開室項,別無他法,但必須冒被活埋之險。
生之鏽惑,使他非冒這險不可。
他摸索著退到鐵門邊,歪斜的鐵門,被大塊的石磚撐住,形成了一個窟窿,如室頂坍落,這窟窿多少便發生一些緩衝的作用。
於是,他弓身、仰頭、蹲樁,一掌向室頂劈去。
「轟隆!」巨響,震耳欲裂,土石紛崩,使他有目難睜,感覺中身上捱了幾下重的,土掩齊胸。
他定了定神,睜開眼來……
「呀!」這是發自內心的歡呼。頂上,開了一個大天窗,刺目的陽光從洞穴射了下來,從洞穴邊緣的厚度,看出此室距離地面有兩丈之深。
簡直是難於置信的奇蹟。
低頭望存身之處,除了土石之外,什麼都沒有了。
如果坍陷的洞穴再寬數尺,他勢必被活活埋葬不可,那些將坍的撐頂巨石,搖搖欲墜,使人怵目驚心。
又一次大難不死,他從土石中慢慢掙出身軀,一閃拔出穴外,只見眼前荒冢累累,赫然是一片墓地,這墓地傍靠著城腳。不遠處便是官道,四下聚層成簇。
看日頭已在已午之交,他想,自己已度過一天一夜了。
首先必須解決的是衣著,身上的衣衫,已成了些碎布,橫直成叉地掛在身上,形態之狼狽,不必看便知道,如果被人看到,不被目為鬼怪才怪。所幸腰間的一些藥物與在旅店兇房中檢到的「天台魔姬」的「三指珏」未曾遺落。
更想掘出師祖遺體,看來是辦不到的了。
他朝著土穴下拜,默禱了一番,然後覷準了一間獨立的房舍疾速奔去。
那房舍緊傍墳場,是一椽三開間的茅屋,四周圍著一道殘缺的土牆。
徐文只幾個縱落,便到了土牆之外,想了想,先發話道:「裡面有人麼?」
連問三遍,沒有回聲,心想,難道是沒人住的空屋麼?但屋頂還在飄著炊煙,牆邊堆積了不少柴薪,竹竿上晾著衣物,決不會沒有人‘除非人都出去了。略一躊躇之後,推開柴門,向內走去。
「有人麼?」
他口裡再次出聲招呼,腳步卻不曾停,走到門邊,向裡一張望,一幕慘象呈現眼前,幾乎使他失口而呼門內,血泊中,躺臥著一女三男,四具死屍,從尚未凝固的血漬來看,這四人遇害不久。
難怪無人應聲,原來全家都被殺了。
是什麼人下的手?是仇殺抑是謀財?
徐文無暇追兇,他的目的只是找衣物蔽體。主人已死,就不用顧忌了,他進入暗間,開啟箱籠,果然被他找到一領青衫,外帶頭巾,一比,大小也還差強人意。
心裡暗忖,看不出這家竟然還有讀書人。當下,又找到了一襲綢褲,忙拿來換了,然後到灶邊舀水淨了手面,這一來算舒齊了。
驀地
一縷金刃破風之聲,從身後颯然卷至。
徐文心中微微一震,側身、出手……
「呀!是你?」
雙方異口同聲驚呼。徐文急撤手掌,黃明劍尖下垂,愕然睜大了雙目。
「賢弟,你……沒有死?」
徐文心中一動,隨即道:「不錯,沒有死,大哥怎知……」
「你不是被埋在地穴中了麼?」
「是的。但天不絕人,我又逃過一次死厄!」
「你……怎麼出來的?」
「破頂而出。喏,就在那面的墳場中!」
「啊!謝天謝地!愚兄我快急瘋了。賢弟怎會到這裡來?」
「找衣物更換!」
「那老人呢?」
「死了!」
黃明沒有追問下去。徐文接著反問道:「現在輪到我問大哥了,你怎地忽然失了影子?」
黃明吁了一口長氣,道:「你要我暫時迴避,我便走到外面石室。沒多久,地道突然傳來腳步之聲,我便追了出去,到了三岔道口,只見兩條人影,向分壇來路奔去……」
「哦!」
「我正待追上去,忽然嗅到火藥氣味,心知不妙,急切裡卻找不到引火線在哪裡,只好回頭想通知你,才只奔了數丈,炸藥便已爆炸,地道靠石牢一段,全被封死,我也差一點送命……」
徐文又驚「哦」了一聲。
黃明餘猶悸存地道:「當時我真不知如何是好,又怕與對方遭遇,你知道,該教使者上級的高手,我根本不是對手……」
徐文手指四具屍體道:「這一家人是大哥下的手?」
黃明坦然道:「不錯,是我殺的。」
徐文聲音一寒,道:「大哥因何殺人?」
「你以為這四人是誰?」
「誰?」
「‘五方教’的爪牙!」
徐文劍眉一挑,道:「是該教的爪牙?」
「不錯。這間茅屋廳堂桌下,便是地道的出口。我在地牢被炸燬之後,順道直奔,來到這裡。殺四人還真費了一番手腳,還算好,沒有與美珏那批人遭遇。」
「不知姜珏那幫人去了哪裡?」
黃明一搖頭道:「這就不得而知了。據死者之一透露,他們出了地道便即散去……」
「炸地道的呢?」
「可能是領先停留在地道中的弟子,姜珏等一行倉皇撤退,不及通知所有弟子,像地牢中的看守人,就根本不知道外面發生了變故。我判斷那炸藥必定是事先理好的,並非準備對付你我;當我倆進入禁地之後,才臨時起意下手炸燬。
徐文一頷首道:「也許是如此,事已過去,不管它了。我想再回到分壇的巨宅一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