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脫口向「妙手先生」道:「蔣世叔得到了什麼能散毒功之方?」
「妙手先生」略一沉吟道:「這得要問他本人才知道,老夫僅知有這麼回事而不詳內情。」
徐文不再問下去,現在,他已無意於消散「無影摧心手」了,他念念不忘的是報仇,而這隻「毒手」,將是報仇的利器,至於其他,均屬次要,甚或是不必要的。
「妙手先生」轉變了話題,驚奇地道:「奇怪,你竟然不死?」
徐文本身也是驚異莫名,自己生平也未服食過什麼靈芝異草,更未練有什麼護神立功,就記憶所及,自己已有三次以上必死的經歷,結果總是死而復生,為什麼呢?
的確,這是件匪夷所思的怪事。
再說,自己遭陌生漢子殺手,且在重傷之後,從被理到豎墓立碑,到被掘出,至少在一個時辰以上,是好人也活活窒死了,怎麼能有命在呢?
難道暗中有人助自己嗎?誰呢?
此間有鬼神之說麼?這種事根本已超出人所能為的極限。
他愈想愈迷惘,也愈駭異,到底是什麼原因使自己一而再地死而復生?
他困惑地一擺頭,道:「在下也不解其中究竟!」
「你以前服食過什麼天材地寶之類的藥物沒有?」
「沒有。」
「想想看?」
「沒有。」
「妙手先生」鍥而不捨地追問道:「有否什麼奇遇?」
徐文雖感對方關心得有些過分,但想到對方既受蔣世叔之託照應自己,也就不以為意,耐著性子道:「什麼奇遇也沒有……」
說了這麼一句,話鋒突地頓住,他想到「白石峰」後怪老人輸功的那回事,當然,那是可以解釋為奇遇的,但輸功只能俾自己內力速成,而不能使自己生機不滅,這是很淺顯的道理,心念及此,他沒有接續話頭,閉上了口。
「妙手先生」若有所悟地脫口道:「老夫想到了,她必然知情!」
徐文一愣神,道:「她,誰?」
「‘天台魔姬’她曾說過一句話,老夫當時沒有十分注意,現在想起來,內中大有文章……」
「她說了什麼?」
「她說:「我早該想到的,他不會死!」」
「噢!」徐文「噢」了一聲之後,接著又道:「是她把在下掘出墳墓的麼?」
「不,是老夫!」
「是閣下?」
「是的,老夫原意是想把你易地備棺殮葬,方不負蔣尉民相托,想不到你卻復活了。說巧也真巧,若非老夫這一念,你現在仍在墓中,也許……」
徐文內心起了一陣悚慄,的確,如果不是「妙手先生」把自己掘出墓來,生命便算結束了,如此說來,他對自己可說有救命之恩,隨即拱手一揮,改了稱呼道:
「敬謝前輩再造之恩,將來必有以報!」
「妙手先生」哈哈一笑道:「算了,這隻能說是你命不該絕,才有這等巧合。
倒是老夫誠心希望你別辜負了蔣明珠那丫頭一片痴情,自你救她出‘聚寶會’密舵之後,她便已暗誓此身再無別屬。娃兒,假若你真的就此死了,老夫看來那丫頭可能會出蠢事。」
徐文驚然而震,暗忖:蔣明珠真的如此痴情麼?果如此,自己將如何處理這一段情?紅衣少女上官紫薇不談,「天台魔姬」呢?
想到「天台魔姬」,頓覺心煩意亂,他感於她的深情,卻又不恥她的為人,照她表面的作風,她是個放蕩不羈的女子……
「妙手先生」見徐文痴痴不語,接著又道:「徐文,關於報仇的事,望你與蔣尉民商議之後再採取行動。」
徐文唯唯應道:「是的。」
「你現在就可以首途開封了……」
「是的。」
「你可別口是心非,記住,一月之內,老夫查明劫持令堂與對你迭下殺手的仇家,屆時老夫再找你。」
「前輩請便!」
「妙手先生」嘆息一聲,搖了搖頭,彈身離去。
徐文腦海裡仍是混噩一片,那滋味無法以言語形容,不知是恨,是怨,是酸,是苦,還是……
風聲颯然中,一條人影飄落身前,原來是「妙手先生」去而復返。」
徐文木然道:「前輩還有什麼指教?」
「你可願意暫時掩去本來面目?」
「為什麼?」
「目前你的處境十分危險,要你命的大有人在……」
「前輩的意思是要晚輩易容?」
「正是這意思。」
「這個……」
「徐文,撇開‘衛道會’不談,你所說的‘過路人’等既然三番兩次向你下毒手,原因雖然不明,但對方不會就此放過你是必然的,說不定你一露面陰謀便接踵而至,敵明你暗,揭露對方來路的機會便微乎其微了,所以為今之計,先恢復這墳墓,作成疑冢,使對方認為你已死亡……」
「可是晚輩復活之事,業已有人目覷……」
「這無關緊要,目的只是淆亂對方眼目而已。同時,你改容易貌,江湖中暫時失去‘地獄書生’其人,你乘機找尋線索,老夫循另一途徑追查,雙管齊下,也許能揭穿這可怕的謎底!」
徐文想了想,毅然道:「好!就依前輩主張!」
於是,「故地獄書生之墓」再被豎立起來。
「妙手先生」取出兩粒龍眼大的蠟丸,道:「紫色的一粒是易容丸,用水化開,塗抹在頭面頸及手都,可以改變膚色,白色一粒是復容丸,改變了膚色,除復容丸之外,終生不退。還有一點,你易容之後,聲音必須加以改變,才不致露出破綻。
以你的內功修為,改變聲音不是難事吧?」
「這點可以做得到的。」
「還有,你的衣衫也得換過。老夫這裡有套現成的,你將就吧。」
說著從藥箱裡取出一個布包,連藥丸遞與徐文。
徐文接了過來,抖開來一看,是一套土藍布衣褲,業已十分陳舊,上衣還打了兩個補釘。他想,自己這一改扮,不知會變成什麼樣子……
「妙手先生」重新負上藥箱,提起串鈴,揚長而去。
徐文先換了衣衫,把舊有的血衣掘土埋了,然後走到林邊小溪,取出紫色蠟九,捻開蠟殼,掬水化開,先塗面頸,然後搽抹雙手。從雙手粗糙黝黑的膚色看來,自己的尊容不瞧可知了。
易容完畢,臨溪一照,不由笑出聲來,一個俊逸英偉的書生,變成了一個鄉下黑炭頭,莫說別人,連自己都認不出自己了。
何去何從?
他彷徨無主地站在溪邊。
仇與恨,又開始抬頭,他痛苦地絞扭著雙手……
「妙手先生」要他到開封與蔣尉民商量行事,自己的血仇,豈能連累別人。而且像「痛禪和尚」這等仇家,蔣尉民又何能為力?
遙望蒼鬱的桐柏山,放著血海深仇,無力索討,這份痛苦是可想而知的。
他茫然地移動腳步,出林,上道……美豔少婦,她的功力,還在「痛禪和尚」
之上,簡直無法思議。
他下意識地打了一個冷顫。
他想不透,何以天下的特殊人物,全集中到了「衛道會」?
正行之間,一聲斷喝倏告傳來:「站住!」
徐文止住腳步,抬頭一看,七個黑衣人站在身前,為首的一人,手持一支三角小旗,期中央繡了一個「巡」字毫無疑問,對方是「衛道會」派出的巡山弟子。
一股殺機從心底升起。
為首的黑衣人態度倒還不惡,端詳了徐文幾眼之後,道:「哪裡人?」
徐文要殺這七名弟子,可說不費吹灰之力,但心念一轉之後,他按捺住了殺機,對這些無名小卒下手,有什麼意義呢?值得嗎?
於是,他以沙啞的聲音開了口:「小的附近人。」
「什麼地方?」
「平陽城外五里集。」
「到這裡來做什麼?」
「尋走丟了牲口。」
「光棍眼裡揉不進沙子,朋友,你分明是武林中人?」
徐文雖易了容,改了裝,十足一個土包子,但他忽略了一個內功好手的眼神是與眾不同的,雙方一照面便已露了白。聰明的他,當然隨即領悟,既不想殺人,這口氣只有忍到底,咧嘴一笑道:「不錯,俺小黑曾練過幾天把式,說武林人俺可不配。」
持「巡」旗的漢子疑惑地再打量了徐文幾眼,沉聲道:「朋友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桐柏山下呀!」
「朋友可曾看三里外的標誌?」
「這……這……嘻嘻,俺不識字。」
另一黑衣人突地插口道:「頭目,此地剛出過人命,這黑小子來路可疑,還是帶回山去問問的好?」
持旗漢子點了點頭,向徐文道:「朋友,請你上山走一遭,如你確是附近良民,決無妨礙。」
徐文眉鋒一聚,道:「要俺上山?」
「不錯。」
「俺沒空。」
「朋友,這是對你客氣,你就馬虎點算了吧!」
「如果不客氣呢?」
「在下職責所在,只有強請了。」
徐文的殺機又被勾了起來,冷冷地道:「俺說過沒空!」
為首的頭目面色一沉,道:「朋友,動手便沒意思了!」
「什麼,動手?」
「正是這句話!」
「俺今天不想殺人!」
這句話,使七人面色均為之一變,那為首的冷冷一哼道:「朋友,‘衛道會’禁區之內,不許隨便殺人!」
徐文真想出手殺人,但想了想,又覺得實在犯不著與這些小卒子計較,寒聲道:「別迫俺殺人,讓路!」
「朋友想左了!」
話聲中,身形一斯,便朝徐文抓去,這出手一抓之勢,頗也不俗,一般而論,可算好手,可惜碰到的是「地獄書生」。當然,如果這七名黑衣人知道面對的人是誰,早已逃命之不暇,別提出手了。
「哇!」
慘嗥聲中,那為首的持旗頭目在手爪抓及徐文之際,仰面栽了下去,手足一陣拳動,便斷了氣。
六名巡山弟子,一個個亡魂盡冒,釘在當場,寸步難移。對方沒有出手而能致人死命,的確是匪夷所思的怪事。
殺機一發,便不可遏止。徐文憶及堡中那些被殘殺的弟子,橫死的「七星八將」
之中的六將,血債血還,自己何必效婦人之仁。
於是,他欺身出手,六名黑衣漢子連轉念的餘地都沒有,相繼慘號倒地而亡。
七名「衛道會」巡山弟子,在眨眼間悉數畢命。
徐文掃了七具屍體一眼,舉步向前走去,仍是那麼蹣跚,遲滯。
走不到五丈,一聲冷喝遙遙傳至:「兀那小子轉回來!」
徐文回頭一看,三條人影,站在七具屍體旁邊,當先那黑麵漢子,赫然是「衛道會」總巡察邱雲,他身後是兩名彪形大漢。
六道目芒,充滿了殺機,雖然隔了五丈,但仍感到灼灼迫人。
徐文耳邊突地想起父親生前的一句:「各個消滅!」不錯,殺一個是一個,結總帳力有不逮,零碎索取也是一法。
心念之間,他掉頭大踏步走了回來。
那副尊容與裝束,令邱雲等三人為之皺眉,一個鄉下黑炭頭,毫不起眼,會是殺人的兇手嗎?總巡邱雲困惑地掃了徐文一眼,道:「人是你小子殺的?」
徐文冷冷地道:「不錯。
邱雲再次打量徐文,似乎對他坦承殺人有些不相信,兩名彪形大漢卻已目露兇焰,有些躍躍欲試之態。
徐文不屑地道:「邱雲,你不相信麼?」
邱雲駭然退了一個大步,栗聲道:「憑這句話,本座相信你,你小子怎知本座姓名?」
「這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秘密,是嗎?」
邱雲黑臉一紅,成了紫茄之色,目中殺光畢露,厲聲道:「報上你的來厲?」
徐文心念一轉,冷厲地道:「區區‘索血人’!」
「什麼,‘索血人」?」
「不錯。
「沒聽說江湖中有你小子這一號人物?」
「那是你孤陋寡聞。
兩名彪形大漢似已忍耐不住,但未奉命不敢出手,雙雙怒哼出聲。總巡邱雲氣得身軀一顫,怒喝道:「人是你殺的?」
「區區已經說過了。
「為何殺人?」
「索血!」
「索血,什麼意思?」
「你死了,便懂了!」
總巡邱雲暴喝一聲:「拿下!」
兩名彪形大漢,巴不得這一聲,雙雙如出押猛虎般撲了上前,四手齊抓……
徐文沉哼一聲:「找死!」左手輕點,右掌猛揮,兩聲慘嗥同時響,左邊的一人,栽倒現場,右邊的一人,應掌而飛,瀉落三丈之外。
總巡邱雲心膽皆炸,厲喝一聲:「‘素血人’,本座把你低估了!」
隨著喝聲,一道排山勁氣卷向徐文。
徐文雙掌一揚,以十成功勁封了出去。
「砰」然巨響聲中,沙飛石舞,總巡邱雲悶哼一聲,連退了三四步,一張黑臉成豬肝色,血沫順口角而下,染紅了半幅衣襟。
徐文向前一欺身,殺氣騰騰地道:「邱雲,納命吧!」
就在此刻
一個並不陌生栗喝,遙遙傳來:「住手!」
徐文不期然地舉目望去,只見一頂彩轎,如飛而至,眨眼間便到了跟前,彩轎落地,四名抬轎的健漢,退到轎後。
總巡邱雲回身施禮,道:「參見太上護法!」
「邱總巡,免禮退開一邊。」
徐文殺機蒸騰,暗忖:「轎中人」來得好,這樣一個一個殺,省了許多事。
轎中傳出了「轎中人」冷厲的話聲:「邱總巡,先查死者致命之由!」
「遵諭!」
邱雲步向死者,開始翻查。
徐文帶煞的目芒直射在那頂彩轎上,「轎中人」到底是什麼形象他到現在還無所知,僅知道對方是個女的,功力奇高,他想及「轎中人」能封人功力的詭異身手,不禁暗地打了一個冷顫。
他自得「白石峰」後的怪老人輸以真元之後,功力猛增,但未曾與「轎中人」
交過手,能否毀得了對方,他沒有自信,但他盤算著,如何使對方現身?
總巡邱雲駭然好了徐文一眼,然後趨近轎前,道:「稟太上護法,死者無傷痕!」
「什麼?無傷痕?」
「是的,依卑座看來,似乎與……」
「說下去?」
「似與‘地獄書生’的殺人手法相同!」
「你是說‘無影摧心手’?」
「相似,但無法確定。」
「退下!」
徐文心中暗自冷笑。
「轎中人」冷冰冰地發話道:「朋友如何稱呼?」
「索血人!」
「索一血一人?」
「不錯。」
「什麼來路?」
「尊駕何不出轎說話,見不得人麼?」
「無禮!‘索血人’,你殺人的原因是什麼,」
「索血!」
「物件是本會麼?」
徐文一咬牙,道:「就算是吧!」
「轎中人」默然,似乎在思索什麼,場面頓是死寂,但卻瀰漫著無形的殺機。
久久,「轎中人」才沉重地開了口:「‘索血人’,你與‘地獄書生’是什麼關係?」
徐文心念電轉,承認還是不承認?如果承認,根本失去了易容的本意,而對方勢必傾全力以對付自己,如果否認,對方已看出「無影摧心手」,很難自圓其說,當然,如果能撲殺對方,不放活口,便什麼顧慮都沒有了。可是,能否辦得到卻大成問題。如是,則「各個消滅」的復仇手段,必將破滅……
復仇,是第一要義。
於是他含混地道:「這一點尊駕大可不必追究。」
「好,這暫不談,你是乖乖地隨本座上山,還是要本座出手?」
「隨尊駕上山?嘿嘿嘿嘿……」
「那是要本座出手?」
「尊駕不出手也不行,區區並無意放過在場的每一個活人!」
「狂妄!」
怒喝聲中,一道罡風從轎內卷出……
徐文可絲毫也不敢大意,何況他的目的是要仇人的命,身形微挫,雙掌扶以畢生動力,封了過去。這種打法,一分修為一分力道,絲毫無假,偷不了機,取不了巧。
當然,他有他的目的。第一,速戰速決;第二,探測對方的功力高到什麼程度。
「轟!」
兩股驚世駭俗的掌力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晴天霹靂股的巨響,勁力餘波,撕空迸射,一項彩轎,被震成了碎片。
四名抬轎的壯漢,面目失色,退到兩丈之外。
總巡邱雲也是目瞪口呆。
徐文被反震之力追得雙足入土,陷及腳踝。
「轎中人」出現了,赫然是一個淄衣老尼……
徐文目光掃處,幾乎駭叫出聲,但他終於忍住了,「轎中人」竟然是「普渡庵」
住持「修緣」老尼,看來她是因為身為佛門弟子,參與江湖幫派活動恐遭物議,而且相當不便,才以「彩轎」掩飾。他認識「修緣,但「修緣」可認不出他來。
神秘的「轎中人」,曾使他困惑,費盡心思,拆穿來竟這般平淡無奇。
「修緣」老尼面上的肌肉陣陣抽動,眸中煞光迫人,激動地道:「‘索血人’,你身手不弱!」
「徐文」語帶嘲諷地道:「師太過獎了!」
「不過,你不必得意,貧尼若不收拾下你,自決當場!」
這話,使徐文心頭一震,對方敢以生命作賭,當然不會應聲恫嚇,而且此處仍是「衛道會」勢力範圍,後援隨時可到,如果再加上「無情叟」等一二高手,後果就真的難料了,為今之計,速戰速決是上策……
心念之中,身形向前挪了兩步,栗聲道:「無妨試試看!」
看字聲落,如濤掌力已攻了出去。
「修緣」老尼面目一寒,雙袖交叉,如剪拂出,一道疾勁而怪異的罡風,怒旋而出。一陣輕震過處,徐文勁道萬鈞的掌力,被引得卷向空處,心裡方暗道一聲:
「不好!」「修緣」老尼雙袖就交叉之勢一旋一放,罡風再告卷出……
這種罡勁,不同於一般內家掌力,可以說是內力的昇華,幾乎到了成形之境。
徐文若收掌反擊,時間上已來不及,腳下用勁,閃電彈了開去,就借這閃身的電光石火時間,雙掌伸縮,妙到毫巔。
「修緣」老尼被懂得一個踉蹌。
高手過招,爭取這瞬息的先機。徐文當然不會放過這種機會,隨即身形電彈,「無影摧心手」快速無倫地戳向對方……
「無影推心手」是毒道中的上乘毒功,只要指尖觸及對方皮肉,中者無一倖免,立斃當場。
就當徐文的左手,堪堪觸及對方身形之際,一道勁風,橫裡襲來,撞得除文的身形一偏,毫釐之差,夠不著部位。「修緣」老尼反掌一擊,徐文倒射丈餘。
這從旁出手的,正是總巡邱雲。
徐文殺機狂熾,足方沾地,又彈射而起,撲向了邱雲。
「你敢!」
「修緣」老尼厲喝一聲,雙掌猛然圈劃而出,兩縷銳風,破空激射……
「哇!」
「嗯!」
慘哼與悶哼同時傳出,總巡邱雲在慘哼聲中栽了下去;徐文悶哼出聲,踉蹌退了數步,全身勁道在「修緣」老尼的銳厲罡風中消瀉。
邱雲抽搐了數下,便寂然不動。
徐文亡魂大冒,勁道被封,只有束手待斃一途。他不知道這老尼使的是什麼功夫,竟然能封閉別人的功力?
「修緣」老尼厲哼一聲,揮袖一聲,揮袖拂出一掌。
「砰」挾以一聲慘哼,徐文飛栽兩丈之外,口血狂噴,倒地不起。
「先斬下他的毒手!」
「修緣」老尼怒聲下令。四個抬轎壯漢之中的一個,「唰」地拔山腰間佩劍,大踏步向徐文躺臥之地欺去。
徐文目眥欲裂,額上青筋暴突,一咬牙掙起身來,厲叫一聲,「你敢!」一口鮮血,如噴泉般射出,人也搖搖欲倒。
那持劍漢子被他這淒厲的神情所懾,腳步不期然地停了下來,但,僅只是一窒,一窒之後,又前欺如故,距離縮短到伸手可及之地;徐文卻無力出手……
寒芒閃爍,冷森森地朝左臂劈落……
徐文五內皆裂,又是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可是他實在無法逃脫這斷臂的厄運,他連閃讓的力氣都沒有。
本能,一種與生俱來的逃避死亡的本能,使徐文就地打了一個滾。
壯漢一劍劈空,口裡冷哼一聲,逼近,再下削……
徐文眼睜睜望著劍芒划來,他實在無能為力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聲冷喝,突然響起:「住手!退下!」
唱聲發自「修緣」老尼之口,這使徐文大感驚奇,發令要削自己左手的是她,喝止的也是她,為什麼?
心念之間,目光向對方掃了過去,只見「修緣」老尼滿面激動之色,目光死盯在地上,連一瞬都不瞬。徐文激奇地順著對方目光瞄去,一看,不禁心中一動,地上,正是「白石峰」後絕巖之下那怪老人託自己找尋杜如蘭所交付的信物,想來是自己在翻滾時掉落的。她為什麼對這物事如此注意,莫非……
「修緣」老尼突地彈身上前,拾了起來,反覆一審視,栗聲道:「此物何來?」
徐文暗一抹口邊血漬,道:「莫非師太認得這東西?」
「豈止認得!」
「徐文心中一震,道:「莫非師太與這東西有關?」
「修緣」老尼閉了閉眼,似乎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久久才顫聲道:「‘索血人’,這東西怎會在你身上?」
「在下受一位前輩之託,憑這信物,找一個人,傳幾句口訊。」
「受何人之託?」
徐文意識到此中大有文章,反問道:「師太追究這件事的目的是什麼?」
「‘索血人’,莫非你是他的傳人?」
「他,誰?」
「玉面俠朱公旦!」
每一個字,都帶著激顫的成分,從抖動的唇間滾出。
徐文暗忖:「玉面俠朱公旦」大概是那怪老人無疑了,從這名號,可以想象得到那怪人在年青的時候,必是一個俊美誘人的武士,但這老尼又是誰呢?她怎麼認識這信物,而且激動如斯?
「師太是指這信物的主人?」
「不錯!」
「在下並非他老人家傳人,但曾受過他老人家殊恩!」
「修線師太」向前一欺身,激動無比地道:「他……還在人世?」
「是的。」
「在哪裡?」
「師太請先表明身分?」
「貧尼……貧尼……‘索血人’,你說受託我一個人?」
「是的。」
「找誰?」
「但此業已不在人世!」
「你說是誰?」
「‘白石神尼’的胞妹杜如蘭!」
「‘修緣’老尼如中電擊般踉蹌退了數步,老臉再次抽搐,抖戰地道:「你說杜如蘭?」
「一點不錯。」
「你說杜如蘭業已不在人世?」
「是貴會上官紫薇說的。」
「哦!」
老尼目中泛射出一種痛苦至極的神色,口裡夢吃般地喃喃道:「他……還在人世?他……沒有死?……啊!多麼不可能,多麼意外,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他?她稱呼怪老人為「他」?這是不尋常的呢稱。太晚了,什麼太晚了?難道她會是……
可是紅衣少女上官紫薇曾說杜如蘭業已永絕塵世。
「師太的俗家姓氏……」
「‘索血人’,貧尼就是你受託要找的人!」
徐文驚愕莫明地退了一個大步,駭然道:「師太便是杜如蘭前輩?」
「不錯,貧尼便是。」
「這……這……怎麼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
「上官姑娘說杜前輩業已……」
「丫頭說貧尼業已死亡麼?」
「她說前輩求絕塵世……」
「嗯!永絕塵世並不一定代表死亡,你可想到遁身空門也可稱之水絕塵世。」
徐文瞠目不知所對,的確,當初自己太大意了,沒有想到這一層,也沒有追問下去,若非今天巧露信物,豈非永遠對不起那困處絕谷數十年的恩人玉面俠朱公旦!
心念及此,不由下意識地打了一個冷顫,暗呼:「僥倖!」
「修緣」老尼迫不及待地又道:「朱公旦現在何處?」
「‘白石峰’後的絕谷中。」
「什麼?他會在峰後……」
「據朱老前輩說,當年令姐‘白石神尼’杜如蕙,誑朱前輩入秘境修唄葉神功,然後封死通道,數十年來,朱前輩賴一個信念而活,便是重見師太一面!」
「家姐,她……」
「修緣」老尼老臉一片煞白,出家人應有的莊嚴法相完全消失了,代之的,是一種恨、怨、憤、激……揉合的複雜神色。
徐文不由在心底嘆息,自古以來,不知多少有情男女,被情所困,他雖然不完全明白對方這一段情,但無疑地,她和他同是情鎖之下的犧牲者,日月悠悠,年華似水,生命已快到了盡頭,而這情,看來並未老去……
「修緣」老尼在這驟然之間,似乎更加蒼老了,她發出了一聲幽然長嘆。
這一聲長嘆,充滿了幽怨,也帶著絕望的滋味,數十年的悲酸、不幸,全包含在這一聲長嘆裡。
「太遲了,一切都過去了!」
音調顯得那麼空洞、蕭瑟,令人有秋風落葉之感。
那四個抬轎的壯漢,困惑莫明地站在一旁,有些手足無措。徐文心感玉面俠朱公旦輸功授技之德,對於所託,自不能沒有一個著實的交代,沉緩地開口道:「師太,朱老前輩命晚輩在尋到師太之後,替他傳一句話……」
「一句什麼話,你說吧。」
「他盼望與師太見面!」
「貧尼,已是出了家的人……」
「如果師太不願去見他,晚輩仍須把事實經過回覆朱前輩。」
「貧尼……我……我會去見他的,此因不了,貧尼將無法證果!」
「晚輩可否請教一件事?」
「什麼?」
「當年神尼何以把朱前輩囚於絕谷?」
「修緣」老尼麵皮抽動了數下,廢然一嘆道:「孽,這是孽!當年,朱公旦失蹤,使貧尼恨、怨、憤而削髮,想不到……唉!想不到竟是家姐造的孽,我現在明白了
「明白什麼?」
「家姐當年也愛上他,在不達目的之下,便想毀了他……阿彌陀佛!貧尼說了些什麼?……」
徐文悚然而震,被武林人尊為聖的「白石神尼」,在她的生命史上,竟然也有這不可告人的一頁。人,的確是不可思義的動物。
「修緣」老尼突地回頭向四名手下道:「你等立即回山,稟告會主,就說本座向武林告別了。這些屍體帶回山去,照武土之禮予以安葬。」
四名壯漢互望了一眼,齊應了一聲:「遵法諭!」然後分別負起地上的屍體,轉身疾奔而去。
「修緣」老尼這才向徐文道:「‘索血人’,不管你居心如何,貧尼忠告你一句,立身武林,必須明是非之辨,別正邪之分,你的身手,已可列當今一流之材,願你三思是言,好自為之!」
說完,彈身飛瀉而去。
徐文算是完了一件心事。「修緣」臨去留言,雖屬至理,但在他心中,起不了絲毫作用,血債,必須用血洗清。
由於「修緣」老尼與玉面俠朱公旦之間的故事啟示,他覺得對蔣明珠必須有所交代,然後才能放手去從事索仇的行動,以免牽腸掛肚。生命是屬於自己,生死原可自己作主,但在某種情況之下,卻不盡然。照「妙手先生」所說,蔣明珠已矢志期許終身,若不作適當處置,結果恐怕是一場悲劇,自己面對強仇,生死難卜,豈能妨害別人終生幸福……
這個結,該如何解開,他還沒有想透,但他已動身上道,目的地是開封。
由於他已易容改裝,一路之上,引不起任何人注意。
這一天,過郾城,奔臨穎,距開封的行程業已過半。為了到蔣府之時,不使自己太過襤褸,惹人注目,他買了一襲藍衫,一項藍色頭巾,改換起來,變成了一個落拓的黑麵書生。
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他同時收斂了目中的精芒,這一來,更加顯得平庸了。
正行間,一條人影迎了上來。
「少俠請了!」
徐文當場一窒,只見對方也是一個書生打扮,清瞿瘦削,年在二十五六之間,是個從未謀面的陌生人,不由惑然道:「朋友是喚在下麼?」
「少俠是姓徐吧?」
徐文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自己改容易裝,除了「妙手先生」,根本無人知道,這陌生客竟能道出自己姓氏,這未免太駭人了。
「朋友如何稱呼?」
「區區在下黃明,江湖中人稱‘閃電客’的便是!」
「‘閃電客’?」
「無名小卒,少俠見笑了。」
「黃兄怎知在下姓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