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毒手之謎

毒手佛心 陳青雲 第2頁,共2頁

「這「摧心’之毒,除施主業已練就人毒合一之外,不知還有什麼人具此能耐?」

徐文頭一震,故作從容地道:「這一點晚輩無可奉告!」

「修緣」老尼目中攝人的精光又現,緊迫著問道:「貧尼斗膽,請施主說出師承?」

「此點晚輩只好方命!」

「嗯……施主可有同門行走江湖?」

「沒有。」

「修緣」老尼突地厲聲道:「準是他,除了他之外,沒有別人!」

徐文下意識地一顫,脫口道:「他是誰?」

「修緣」老尼懾人的目芒罩定徐文,似乎要看透他的內心,徐文定了定神,故作泰然之色,老尼好半晌才開口道:「一個會用毒的惡魔!」

「武林中會用毒的不在少數……」

「當然,不過貧尼有把握斷定是他!」

「可否賜告?」

「施主沒有必要知道。」

徐文別有用心,不捨地追問道:「晚輩很想知道這用毒能手?」

「事屬揣測,或許有誤,出家人不能隨便誣指,這一點請施主見諒。」

徐文不由語塞,他無法逼人家說出不願說的話,只是心頭已打了一個結,照事論事,父親有很大的嫌疑,因為這「推心’之毒,是秘方配製,連「毒道」第一高手「崔無毒」也僅知毒名而不能解,江湖中還有誰能用此毒呢?

倏地,他想到了能逃自己「毒手」的幾個神秘人物假冒父親的錦袍蒙面人、「聚寶會」

分壇主、「送子庵」中那老尼、「七星故人」、搶奪翠玉耳墜的那人影、冒充「衛道會」總巡的黑麵漢子,還有化身知千百的「妙手先生」,這些既不畏「毒手」,極有可能會使用這劇毒。

想到這裡,心頭又覺寬了些,他希望這不是父親所為而是另有其人。

「修緣」老尼一擺手,道:「施主請到外間待茶!」

徐文覺得已無再留的必要,隨道:「晚輩就此告辭!

「貧尼為這事致歉。」

「不敢,前輩忒謙了!」

說著,額首為禮,退出廂房,向庵外走去。這時,他才想起候在自己與「妙手先生」交手的那林子外的「天台魔姬」,時已夜半,她可能已離開了,想了想,也沒有回頭找她的必要,辦正事要緊。

「妙手先生」曾經許諾,五日之內在開封道上可以晤見「七星故人」,自己目前正要赴開封,一來交代一下翠玉耳墜的事,二來向父執蔣尉民打探一下父親的行蹤,這倒是一舉三得。

主意拿定,認了認方向,漏夜向北奔去。

這一天,到達郾城,距開封還有一半途程,算來已是第四天,卻沒有碰到「七星故人」,他十分憤慨,看來「妙手先生」的話並不可靠。

他沒有進城的打算,繞過西門,在城外道旁酒肆中打尖。

正在低頭自酌之際,只聽酒客中一個粗喉嚨的漢子,向同桌的酒伴道:「二爺,俺鄭六算開了眼界……」

被喚作二爺的黃臉漢子眉毛一揚道:「老六,你說話都是這般沒頭沒腦,開了什麼眼界?」

「二爺,不是俺‘小金剛’說嘴,活了半輩子,只這麼一次,不冤枉了……」

「到底怎麼回事?」

「二爺認識‘神鷹幫主’古玉笙其人否?」

「當然知道,怎麼樣?」

「古幫主身手如何?」

「不含糊,當今江湖中可算得一流高手!」

「嘿!」粗喉嚨漢子一拍桌子,又道:「昨晚俺路過七里崗,碰上了這場熱鬧,‘神鷹幫’高手二十名,由幫主古玉笙親自率領,硬折了‘天王寨’,收為該幫分舵,回程途經七里崗,卻撞上了太歲……」

「太歲?」

「呃!一個錦袍蒙面客!」

徐文一聽對方提到錦飽蒙面客,登時心頭一震,側耳傾聽。

黃臉漢子吸了一口酒,道:「以後呢?」

「錦袍蒙面人有意找岔,硬截住古玉笙一行,自稱是‘天王寨主’的朋友,要向對方討公道,一言不合,雙方出了手……」

黃臉漢子似乎提不起什麼興趣,淡淡地道:「江湖幫派之間的紛爭,水沒個完。」

粗嗓門漢子眼睜得銅鈴般大,發急道:「二爺,俺還沒說到正題呢,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那錦飽蒙面客的身手,簡直不可思議,三個照面,三個!」右手起了三指,口沫橫飛地接下道:「僅僅三個照面,古幫主橫屍當場……」

「啊!」黃面漢子面色大變,栗聲道:「真有這樣的事?」

徐文心絃立時繃緊,對方所說的錦袍蒙面人,不知是父親本人,還是那冒充的?

座中酒客不多,但全都被這聳人聽聞的事件吸引了,齊齊停杯注目。

粗嗓門的漢子一見別人注目,聲音更大了。

「二爺,這只是開題呢,那錦袍蒙面人可稱得上心狠手辣,毀了古幫主之後,殺手連施,‘神鷹幫’二十名高手,全被放翻在現場,沒有半個逃得活命。」

「錦袍蒙面客是何路道?」

「不知道,他交代了動手原因之後,便下殺手!」

「嗯!諒來必非等閒人物……」

「二爺,真正的怪事發生了,現場又來一個錦袍蒙面人……」

「有這等事?」

「兩個蒙面人外形完全一樣,簡直分不出誰是先來的,誰是後到的,兩人像是早經約定,見面不打話,便動上了手,使的全是奇招絕式,搏鬥的慘烈,簡直要叫看的人斷魂失魄……」

徐文血行驟然加速,一顆心狂蕩不已,他站起身來,又坐下去,猛幹了一杯酒。

粗嗓門漢子歇了一口氣,又道:「劇戰持續了近一個時辰,由崗上打到崗下,最後打進了林中,看情形,雙方都成了強弩之末,突地又來了一個黑衣人,夜色太濃,看不真切來的是什麼人,只聽到黑衣人口裡哼了一聲,自說自話道:「老匹夫末日已臨,狼咬狼,兩敗俱傷,真是天假其便,使此仇得報!’接著,那人影撲入林中……」

「以後呢?」

「林內傳一陣喝斥,接著是兩聲慘號,便沒了聲息。」

「啊!」

「俺小金剛一念好奇,鑽入林中,一看,嗨!」

「怎樣?」

「兩個錦袍蒙面人雙雙橫屍林中,頭碎骨裂,面目模糊,死得夠慘。」

徐文宛若被焦雷擊項,魂散魄飛,一彈身,抓住那粗嗓門漢子的胳膊,厲聲道:「你說的可是真有其事?」

那漢子被抓得全身酥軟,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既駭且怒地道:「朋友,這……

這算什麼?」

徐文的面孔,扭曲得變了形,雙目射出焰焰殺光,栗吼道:「說,是否事實?」

黃面漢子陡的立起身來,一掌向徐文當頭劈去,徐文此刻已被這凶耗震得理性全失,本能地展出「毒手」

「哇!」

慘嗥聲中,黃面漢子栽倒桌邊,四肢一陣抽動,死了。所有酒客,全嚇傻了。

粗嗓門漢子亡魂盡冒,語不成聲地道:「閣下……閣下……是‘地獄書生’?」

徐文手一緊,道:「快說,否則斃了你!」

「是……事實,半分不假!」

「七里崗距此多遠?」

「西……西行約三十里,便是……」

徐文一鬆手,飛射出店,向西奔去,腦海裡一片空白,像是靈魂已被剝離了軀殼。

三十里路程,不久便到,向路人問明瞭七里崗位置疾撲前去,上崗,果見現場留有打鬥的痕跡,崗右下側方,是一片茂林,遮天蔽日,綿延數里。

徐文顯得有些踉蹌地奔下崗子,撲入林中。

一陣沙啦之聲,傳入耳鼓,徐文茫然無主地朝發聲之處奔去,林空地上,兩個鄉農正在掘土,一見徐文來臨,頓時驚得手足無措,徐文一眼瞥見不遠處的兩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像發瘋似地撲了過去。

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眼冒金星,身形連晃,幾乎栽了下去。

兩具,一樣的服色錦袍,頭面已不復辨認,顯見下手的人極是殘狠。

兩個鄉農,怔怔地望著徐文。

徐文努力鎮定了一會心神,才搖搖不穩地俯下身去,但,外表上已無法辨認哪一個屍體是屬於父親的。

此刻,他還存著萬一的希望,死者是另外的人,但,這希望只是一種親情之間的反應,事實上一切都成定局了。

奇蹟,不可能發生,父親業已被慘殺了。

慘酷的現實,幾乎使他發狂。

他試著從遺物中辨認屍體,他搜查了近身的一具,毫無所獲,接著又摸索第二具,藥瓶,藥包,製作精巧的「毒具」,一點不錯,正是父親之物。

「噗!」的一聲,他跪了下去,手撫僵冷的屍體,淚水滾滾而落。

他覺得一切都在變,天在變,地在變,一切都呈死灰之色。

他沒有哭出聲音,只咬著牙一任傷心之淚傾瀉,所謂「無聲之音最悲哀」,極度的痛苦,使他陷於麻木的狀態中。

兩鄉農,本是好心要來掩埋這兩具無主屍體的,現在見有人認屍,鄉下人怕惹麻煩,尤其是江湖仇殺,悄悄地離開了。

冰涼的雨滴,把徐文從無意識的狀態中喚醒,他頹然跌坐地下,想

父親死了,兇手是誰?

這假冒父親的人也死了,他是誰?

當初,這假冒父親的錦袍蒙面人曾對自己下過殺手顯然,他與父親有仇,也知道自己的身世,才會下手,現在他死了,謎底將永無揭穿之日。

他聯想到另外兩個對自己下殺手的人,「七星故人與冒充「衛道會」總巡的黑麵漢子,突地一線靈光從混亂的思緒中升起。

他把先後所發生的事串連在一起,倏然若有所悟「七星故人」、「衛道會」總巡是否這已死的錦飽客一個所化?

不錯,這極有可能!

於是,他想起「妙手先生」承諾,五日內在開封道上可以與「七星故人」碰面,了斷過節,「妙手先生」易容之術獨步天下,與他一路的精於易容,情在理中,而今天,是第四天……

照情形推測,「七星故人」以錦飽蒙面的化身踐約,在途中等候自己,碰上了父親,一真一假,相約決鬥,其中先到的一個,碰上了侵凌「天王寨」回頭的「神鷹幫主」一行,正巧他與「天王寨」有所淵源,於是乘機算帳。

另外一個可能,便是那冒充者追殺「神鷹幫主」一行,正巧父親路過,碰上了。

無論哪一個假設接近事實,有兩點是可信的。

第一,另有仇家在旁窺視,待到決鬥的雙方精疲力竭時乘機下手。

第二,「妙手先生」絕對知道「七星故人」之謎。

第二點查證不難,第一點下手的仇家究竟是誰,就難以想象……

他不期然地想起了上官宏,和「衛道會主」等一干仇家,無疑的是他們之一所為,父親死了,「七星幫」早已冰消瓦解,無論當初結夥誰是誰非,這些血淋淋的債不假,此仇不報,何以為人?

他陡地站起身來,恨恨地跺了跺腳。

他想,自己謹慎得近於孺弱,早該採取行動了,如果自己及早採取行動,父親也許不會遭這慘禍……」

他仰頭望著林空灰濛濛的天,朵朵烏雲,像是要覆壓而下,他笑了,是對自己命運的嘲弄,這一笑中,也含蘊了無比的殺機。

將就兩個鄉農掘的坑,他含悲忍淚埋葬了父親,也順便埋了那假的錦飽客。

事畢,他跪下去,悽聲祝禱:「父親,孩兒盡殲仇之後,再將遺骨運回故里,造墓立碑,願父親在天有靈助孩兒復此血海深仇。」

再拜之後,他出了這片傷心之林。

眉目間消失的戾氣又重現了,那隻深藏的「毒手也從袖中現了出來,他無所顧忌,也無須隱瞞,他要開始流仇人的血。

他冷靜了下來,考慮行止。

開封,仍有一行的必要,父親的行蹤,是用不著聽了,翠玉耳墜的事,不能不有所交代,自己一旦展開索仇行動,生死莫卜,不能欠這筆帳。

明天是「妙手先生」所約的最後一天,如果碰不上「七星故人」,那自己的推想便成立,如果碰上,也好了斷這筆帳,同時追查謎底。

心念既決,繞回正道,朝開封奔去。

第五天!

第六天!

七天過去了,沒有見到「七星故人」的影子,也有碰上「妙手先生」,他意識到自己的推想已成事實「七星故人」便是那假錦飽蒙面人的另一化身。

這一天,來到了開封城,這歷朝建都之所,氣勢其他城市大不相同。

蔣府是開封首戶,無人不知,徐文毫不困難地找了地頭。

他開始猶豫了,進門之後,該如何措詞?自己與對方雖屬世交,但近年來極少來往,自己家中迭遭慘變,又是初次上門,如果直接要見蔣明珠,當然不妥,見了蔣蔚民,又將如何啟齒呢?蔣明珠贈送自己翠玉耳墜,不知她父親可知情?

想來想去,想不出一個道理,暗忖,見了面再相機而行吧!

心念之中,硬起頭皮,直趨府前。

一個黑衫老人,從門裡現身,看來是司閽者,朝徐文上下一打量,道:「公子找誰?」

徐文一供手道:「請通稟貴主人,說在下徐文求見!」

「啊!公子來得不湊巧,家主人外出未歸。」

「這……小姐在府否?」

黑衫老人作色道:「公子請尊重些!」

徐文心想,這是與蔣明珠當面交代的好機會,雖嫌唐突,也顧不得許多了,當下微微一笑道:「在下與貴府是世交,請轉稟小姐,徐文有事求見。」

黑衫老者皺了皺眉,道:「請稍候!」

工夫不大,黑衫老者入而復出,滿面堆了笑容,他身後閃出一名青衣小婢,朝徐文福了一福道:「家小姐未便親迎,相公請進!」

徐文頷了頷首,道聲:「不敢!」隨著青衣小婢,進入府門,一路只見重門疊戶,畫棟雕樑,氣派不珠王公宅弟。

轉過兩重院落,到了一座跨院之中,一個宮裝小女姍姍迎來,微帶嬌羞地道:「世兄難得光臨,請入軒中談!」

徐文自覺地俊面發燒,一揖到地,訕訕地道:「冒昧造訪,世妹莫怪。」

「哪裡話,請進!」

另一個青衣小婢,打起小軒湘簾。

「世妹請!」

「請!」

兩人入軒分賓主落座,小婢獻上香茗,蔣明珠首先開口道:「聽家父言及世兄家逢不幸,小妹無日不在唸中!」

徐文心內一慘,強忍住道:「多謝世妹關懷!」

「仇家可有眉目?」

「已有端倪!」

「彼此屬通家至好,世兄卻吝貴步,令人不安!」

徐文不慣虛禮,想了想,開門見山地道:「世妹,愚兄特來請罪……」

「請罪,為什麼?」

「前承世妹相贈翠玉耳墜,愚兄不慎遺失了……

蔣明珠粉腮微微一變,道:「是如何遺失的?」

徐文漲紅了臉,期期地道:「說起來,是愚兄太過粗心,拿在手中把玩,被人奪走的!」

「啊……」

「我猜想這下手搶奪的人,必已窺視很久,俟機出手,慚愧的是時至今日,還不知道對方是誰,連形貌都不曾看清。」

「世兄,事已過去,算了,反正別人得手等於廢物!」

「愚兄誓必設法追回,世妹不罪,反使愚兄汗顏。」

「這一說便見外了!」

「聽說世叔外出未歸?」

「是的,也只在這一二日內便會回家。」

「愚兄此來,是專為玉墜的事向世妹請罪,同時向世叔請安……」

「小事不必再掛齒間。」

「愚兄想告辭……」

蔣明珠霍地變色道:「世兄,你這就不對了,雖然家父不在,彼此通家,小妹不避嫌也可作東道主,好歹也得盤桓幾日,等家父回來,對世兄將來行止,多少盡幾分心!世伯與世嬸……」

徐文鼻頭一酸,幾乎掉下淚來,他不願再提傷心事,強韌的性格,也不希望別人同情,當下含混地道:「還好!幸脫大難!」

兩人閒談不久,下人擺酒菜,徐文欲辭不能,蔣明珠毫無世俗女兒之態,落落大方地陪徐文入席。徐文曾救她離「聚寶會」之手,彼此也曾有過肌膚的接觸,如要避嫌,反是矯情造作了。

倒是徐文有些坐不安席,當初若非中途邂逅方紫薇,他早已踵府求親。

同時他想到途遇落尉民,對方冷漠的態度,自己慶幸錯有錯著,做對了。

徐文左手籠在袖中,不敢碰觸桌上的器皿。

酒過數巡,蔣明珠忽地驚覺,駭異地道:「世兄,恕小妹無禮,你的左手不是……」

徐文苦苦一笑,只好把「毒手」的秘密說了出來。

蔣明珠杏目睜得大大的,激動地道:「啊!世兄,你說‘無影摧心手’練成之後,終生不解,可有此事?

徐文沉重地一點頭,道:「是的,有此一說!」

其實他自己在初時也不清楚,直到不久前被「白石峰」絕谷怪老人點破之後才知道的,當時他有些恨父親葬送自己一生,現在,滿心滿腦全為仇恨所充塞,個人的將來,他已無暇計及了。

蔣明珠顯得十分關切地道:「那世兄當初為什麼要練這毒功呢?」

「這……」他當然不能諉過父親,一窒之後,道:「人各有志,如此而已。」

「真的無法散功了麼?」

「恐怕是不可能了。」

「唉!」

這一聲嘆息,微帶幽怨,也含有失望的成分,徐文想起「妙手先生」的話,不由心中一動,難道她真的別具深心麼?

「世兄,小妹不勝酒力,請你自用吧!」

「噢!是的……」

徐文漫應著,由於太多的積恨,使他有些失常,在潛意識的支配下,他有些借酒澆愁的傾向,不善飲酒的他,竟一杯接一杯地往口裡灌,起初,他保持著禮貌上的矜待,慢慢地,變成了落脫花跡的豪飲。

當他發覺眼前的美人,麗影成雙時,猛省自己是醉了。

這是相當失禮的事,他推杯而起,努力轉動舌頭,想把話說得清楚些:「世妹,愚兄太放肆了,請,原諒……我……告辭了!」

身形一動,頓感頭重腳輕,一個踉蹌,幾乎栽了下去。蔣明珠忙伸玉手扶住,柔聲道:

「世兄,你醉了!」

徐文想拒絕對方扶持,但不能夠,頭暈得很厲害,他搖晃著坐回椅上。

有生以來,他第一次嚐到醉酒的滋味,此刻,他縱有通玄的功力,也無法使身形像平常一樣立穩行動。

「世兄,小妹扶你去書房休息?」

「這……這怎麼可以。哦!不,不!別碰到我的左手!」

「這點小妹知道。」

蔣明珠扶著他的右臂,出小軒,向角門走去,一旁侍立的小婢,未奉呼喝,不敢近前幫攙,只怔怔地望著。

徐文低一步高一步地被扶到一門佈置十分考究的書齋中,上了床,如玉山頹倒,連動都不能動了,蔣明珠為他放下帳門,然後悄然離去。

一覺醒來,只覺燈光耀眼,漏夜聲聲,不知是什麼時分,他坐起身來,頭腦仍是昏沉沉的,口乾得厲害,正待下床找茶水時,一個柔細的聲音道:「世兄,要用茶麼!

一隻瓷盞送到了床前。她,赫然是蔣明珠。

徐文既羞且急,口裡連呼:「不敢!不敢!世妹令愚兄無地自容了!」心裡卻有一種異樣的感覺,最難消受美人思,他的頭腦清醒了許多。

「世兄,用茶!」

徐文接了過來,以微顫的音調道:「世妹,實在不敢當。現在什麼時候了?」

「四更初起!」

「哦!世妹請回去安歇吧!」

「我已小睡片刻了。」

「不!這使愚兄不安!」

「好!那世兄好好歇憩,床頭几上有暖壺,口渴時自便。」

「謝世妹!」

蔣明珠深深注視了徐文一眼,姍姍離去,順手帶上了門。徐文呆坐床上,心裡不知是一種什麼感受,自己配接受她這種禮遇麼?男女有別,雖武林兒女,也有個限度,她這種做法,預示著什麼?

他喝完了茶,把茶杯放回茶几,躺了下去,但睡意全消,腦中盡是蔣明珠的影子,輾轉反側,心裡亂糟地沒個著落處,索性起身下床,腳步有些浮晃。

他在房內踱了一圈,坐到書案前的椅子上,無心地瀏覽那些靠書案架上的古玩。

驀地

他如被蛇揭蜇了一般從椅上跳了起來,眼光直了。

古玩架上.第二格,居中,赫然擺著一尊二尺長的白石佛像,佛像心窩處一個拳大的窟窿。

半分不假,這尊「石佛」正是為「聚寶會主」得手,又被「妙手先生」奪去的那尊「石佛」,「石佛」被目為武林瑰寶,怎會到了蔣尉民家中呢?

很多人為「石佛」而喪生,很多人不惜任何代價以求。

蔣尉民無論是如何到手的,應該秘密珍藏,為何大明大擺地放在古玩架上?難道他不知道「石佛」的價值?可是,這不可能。

「石佛」是「白石神尼」遺物,方紫薇是神尼傳人,而「衛道會」似與方紫薇有極深淵源,「衛道會」放著這多高手,為什麼裝聾作啞?這不近情理,然則,其中到底有什麼蹊蹺呢?

他望著‘石佛」發愣。

蔣尉民為人十分光明正大,這有些令人莫測。

正自駭怔莫釋之際,「依呀」一聲齋門開啟,徐文轉身一看,只見一個長髯及腹的威稜老者,邁步進入書齋。

蔣尉民會在此時回家,又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當下忙施禮道:「不肖小侄,見過世叔!」

蔣尉民手撫長髯,爽朗地一笑,道:「賢任,難得難得!請坐!」

「世叔請坐!」

「哦!賢侄是在欣賞這尊‘石佛’?」

徐文臉一紅,訕訕地道:「是的,聽說這‘石佛’是件武林至寶……」

蔣慰民一頷首道:「本來是,現在不是了。」

「敢問為什麼?」

「賢侄看到這‘石佛’有何異樣否?」

「這……世叔之意莫非是指‘石佛’心口的空洞而言?」

「照啊!正是這句話,‘石佛’的奇奧,是在‘石心’,而這尊‘石佛’業已無心,愚叔我是在古物攤上看到,看它雕琢得可愛,以十兩銀子買了回來,點綴一下架子。」

「世叔怎知寶在‘佛心’之上?」

「這道理很淺顯,沒有任何人雕琢佛像而空心的,窟窿處有撬過的痕跡,同時‘石佛’的價值,人所共知,豈會流入市面古物者之手。」

徐文口裡漫應了一聲,心裡卻在想,「白石峰」是自己親見「石佛」出土,當時業已無心,可能「妙手先生」在得手之後,發覺上了當而予以遺棄,但那‘佛心」

是被原主「白石神尼」取出另藏,還是別有原因呢?

這謎底,紅衣少女方紫薇必知情。

蔣尉民先行落座,然後一擺手道:「賢侄坐下說話。」

「謝坐!」

徐文在下首椅上坐了下來。

蔣尉民面上現出悲慼之色,語音略帶悽哽地道:「賢侄家遭不幸,愚叔愧未能一盡本份!」

徐文心內一慘,淚水盈眶,但他硬逼住不使流下來,咬著牙道:「謝世叔關懷,小侄誓報此仇!」

「聽珠兒說,賢侄對仇家已有端倪?」

「是的。」

「是哪一路的人物?」

「這……還不能確定。」

「賢侄,何妨說出來,讓愚叔也有所考慮。」

「待查明後再為奉稟!」

「賢侄,你我通家之好,你採取任何行動之前,必須讓我知道。」

徐文感激地道:「遵命!」

「唉!令尊個性怪僻,出事之後,竟然不謀一面,賢侄當知他的下落?」

徐文腦海裡浮現父親橫屍林中的慘狀,淚水再也忍不住掛了下來,一副鋼牙,幾乎咬碎,目中不自覺地流露出怨毒之光,俊面也在剎那間變得蒼白。他本想說出來,但想到這是自己的不幸,該獨力承擔,心念之中,悽然道:「小侄也正在尋覓家父的下落!」

「嗯!我已託很多朋友代為探尋,遲早會有下落的「謝……」

他只說了一個字,以下的被咬嚥住了。

「令堂呢?」

「家母也下落不明。」

「咳!武林風雲詭譎,令人慨嘆,賢侄當節哀順變愚叔盡力設法打探。」

「是的。」

「賢侄此來是為了翠玉耳墜?」

「小侄甚覺內疚……」

「這事毋須介懷,愚叔自有區處。」

「但小侄總覺問心難安。」

蔣蔚民沉默了片刻,緩緩道:「賢侄當知昔年愚叔與令尊曾有口頭婚約,珠兒又曾蒙你救出‘聚寶會’之手她送你那耳墜是有深意的,不過,愚叔不擬勉強,這必須雙方同心……」

說到這裡,忽然頓住,似在察看徐文的反應。

徐文感到有些心惶意亂,他不否認雙方家長曾有婚約,蔣明珠也算一個可人,只是首先「毒手」限制了自己此生與女人絕緣,再就是父親所遭慘禍,豈能談及婚娶之事,當下期期地道:「世叔當已聽世妹談及小侄‘毒手’之秘?」

蔣尉民老臉一變,「哦!」了一聲,道:「嗯!這是個難題,不過愚叔不惜任何代價,誓要為賢侄尋到散毒之藥……」

徐文誠摯地道:「世叔,只此一語,小侄終生銘感,只是這毒功,恐怕天下無消解之方?」

「事在人為,天下無不解之毒。」

「解毒易事,散功卻難?」

「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賢侄,這姑且不談,你對明珠的看法如何?」

徐文一顆心蠢然欲動,最先闖入他心扉的紅衣女子方紫薇,證實了是仇家一路,那股單戀之情,早已打消:「天台魔姬」情深義重,但她的為人不堪為偶。能與蔣明珠結合,倒是理想,同時也算完成父親的遺願,只是血仇在身,將來的生死莫卜,毒功限制,消解無望,大丈夫豈能輕於然諾誤人青春?

心念及此,肅容道:「世叔厚愛不敢辭,而況早有父命,唯小侄不敢妄應……」

「為什麼?」

「毒功在身,不敢耽誤世妹終生!」

「你心念甚善,但明珠那丫頭早已自誓,決不背當初雙方家長所訂之約。」

徐文既感且慚地道:「請世叔向世妹說明小侄苦衷!」

「你世妹十分任性,言語無濟於事。」

徐文十分著難,垂下頭去,思索了半晌,毅然抬頭道:「小侄答應毒功解除之日,便是履約之時!」

蔣尉民沉吟良久,欲言又止。

徐文看在眼裡,忍不住道:「世叔有何訓海,但講無妨。」

「呃!這個……不說也罷。」

徐文先前對蔣尉民的成見,業之因這一席談而消失,迭遭慘痛之餘,破碎的心靈正需要這種慰藉,尤其蔣明珠芳心暗系,更覺不能辜負,觀念上的改變,拉近了彼此的距離,因而在態度上,也跟著轉變,所謂言為心聲,他誠懇地道:「世叔,希望對小侄能無所保留!」

蔣尉民掀髯微笑道:「好!好!我相信這是賢侄由衷之言,但這話實在難以啟齒……」

「小侄誠意欣聞教誨。」

蔣尉民又沉吟了片刻,才十分為難地道:「這只是你世妹一句無知之言……」

徐文心中一動,更加需要知道了:「世叔說說看?」

「珠兒說萬一無法尋到散毒之方,只有……」

「只有什麼?」

「廢這條左臂!」

徐文心頭大大一震,但轉念一想,這恐怕是唯一的方法了,雖然這話說起來近乎殘酷,但錯在當初父親讓自己練這「無影摧心手」,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父親當年可能也有他的想法,縱然鑄成大錯,父親已經魂歸天國,為人子的,尚有何說,對方也是出於善意,目的在求與自己結合,可謂用心良苦,用情良深。

當下慨然道:「世妹的意思是斬掉這隻毒手?」

蔣尉民歉疚地道:「說說而已,賢侄不必放在心上。」

「不!世妹的用心可感,這未始不是可行之方,不過如此一來。小侄將成殘廢,豈能與世妹匹配……」

「賢侄,愚叔說過,不惜任何代價以求散毒之方,目前不談這些。」

「小侄尚有下情奉稟。」

「有話但說無妨。」

「小侄大仇在身,雙親下落不明,此後禍福極難逆料,世叔之議,請暫保留!」

「賢侄方才不是說過毒功解散之日,便是履約之時麼?」

徐文俊面一紅,道:「是的!」

蔣尉民悠悠地道:「令尊非常人,必有非常之計,我相信他已展開了復仇行動,賢侄凡事三思,不宜躁進!」

徐文眼淚往肚裡流,父親業已不幸,還有什麼非常之計,恨不能肋生雙翅,飛越關山,找到仇人,予以一一誅絕。

蔣尉民起身道:「賢侄晚來害酒,休息一會吧,天快亮了,一切另議!」

徐文跟著站起來,道:「天明之後,小侄想告辭……」

「不!不!好歹得盤桓幾日。」

說完,出門自去。

徐文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哀傷向自己襲來,前途茫茫,誰知是什麼結局?

他坐回原先的椅上,深深地想……

更殘漏盡,窗欞上現出濛濛的白色,天已破曉了。

驀地

書齋之外,傳來一聲冰寒徹骨的冷笑。

徐文不由大吃一驚,脫口喝道:「誰!」

隨著喝聲,人已如幽靈般飄出門外庭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