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們這就赴正陽……」
「慢著!」
「大姐還有話說麼?」
「我來找你另有要事……」
徐文一怔道:「什麼事?」
「記得關於‘石佛’的事嗎?」
「‘石佛’!怎麼樣?」
「紅衣少女方紫蔽已把‘石佛’埋藏的地點告訴了‘聚寶會’少會主陸昀。」
「那白衣少年叫陸昀?」
「不錯。」
「告訴又怎麼樣?」
「‘石佛’是傳說中無價之寶,勢將落入‘聚寶會’之手……」
「不見得!」
「為什麼?」
「以‘衛道會’那些不可一世的高手,難道坐視‘聚寶會’得手?」
「問題並不如此,陸昀自稱是徐州故府尹之子,方紫薇根本不知道他的來歷,而他使盡手段誘惑萬紫薇,目的是為了‘石佛’,他兩人業已相偕下了桐柏山,方紫薇命運很難預料,‘衛道會’高手再多,恐也一時不會發覺?」
徐文眼前浮晃著仙露明珠般的紅衣少女方紫薇的倩影,他暗自警告自己,對方是仇家,死活與自己無關,然而,潛意識中,似有東西在蠢動,使他不能自持,白衣少年陸購的卑鄙,令他不能忍受。
但「天台魔姬」巴巴地連夜上路找自己說這件事目的又何在呢?
她該恨方紫蔽,因為她是她的情故。
心念之中,不禁脫口道:「大姐,你的意思要我救她脫離陸昀那小子之手?」
「是的。你不是很愛她嗎?」
徐文愣了一愣,反問道:「大姐,你不恨她嗎?」
「我為什麼要恨她,我只替她可憐!」
「可憐?大姐怎地可憐起她來了?」
「因為她被人玩弄而不自覺。」
一句話,使徐文妒火中燒。感情是奇妙的東西,他愛萬紫薇,為她放棄了開封府求婚,而她卻不愛他,現在,他並且知道了她是仇家一分子,但,遏止不了那股妒意,而他自己也不明白何以自己會失去往昔的剛強,可能完全拋卻這片單戀之情?
莫非「天台魔姬」故意作態以退為進,向自己示愛?如果是,她的心機夠深。
他對「石佛」毫無興趣,這是他與眾不同的地方。
終於他又問出了一句話:「大姐有意問鼎‘石佛’嗎?」
「我不想。」
「小弟也是如此。」
「你到底作何打算?」
「大姐何不將此事告知‘衛道會’,讓他們自己去處理?」
「我不願與那幫人打交道!」
「既然如此何必告訴我……」
「天台魔姬」發了矯嗔,道:「兄弟,別繞彎子,我知道你一顆心在萬紫薇身上!」說著,聲音突轉幽怨:「對於我,你根本不屑一顧,也許,你認為我是敗德的女子,也許,你視我為放浪形骸的人,你跟我親近,只是敷衍……」
徐文暗自心驚「天台魔姬」的確不簡單,插口道:「大姐,你誤會了……」
「天台魔姬」一拂翠袖道:「兄弟,別否認,也不要解釋,聽我說,雖然我明知如此,但我仍喜歡跟你在一道。以前,我曾說過我們是一類,邪門的一類,但那只是開玩笑,你不是,我也不是。我想透了,天下只有男女之愛絲毫也不能勉強,我別無奢望,只求你始終把我當一個朋友。也許你認為我別有用心,但告訴你,沒有,我願成全你。這就是我要告訴你這秘密的原因,希望方紫薇因此而改變對你的態度。」
徐文被深深地感動了,他自慚自己應付她的手腕有欠光明,簡直可以說近於卑鄙,照此看來自己錯估了她,她是一個了不起的女子……
可是,另一個意念,立即否定了他這想法,天下十女九妒,男女之間,除了情,極少有友誼的存在,因為事實上那是無法持久的,以「天台魔姬」這名號而論,絕難相信她能有如此胸襟。
但,他卻也無話反駁。
他對她,仍無愛意,先入為主的成見支配了他,他不敢相信她是個乾淨人。
他不得不應付地道:「大姐,小弟十分感激。」
「你語出至誠嗎?」
徐文有些麵皮發熱,低聲道:「是的。」
「好!現在我們走!」
「走,去哪裡。」
「我們得阻止陸昀把方紫薇帶入‘聚寶會’秘舵!」
徐文心中一動,的確,方紫薇一旦被帶入「聚寶會」秘舵,便算毀了,不管此刻自己對她所持什麼態度,決不能讓陸昀那小人得手。
「來得及嗎?」
「可以的,我們朝‘聚寶會’秘舵方向的路線追下去,準可追上!」
徐文仍有些躊躇不決,這行動到底有什麼意義?在半刻之前,他如得知這訊息,會毫不考慮地追下去,自父親道出仇家之後,他的思想改變了,他曾救過上官宏,而上官宏是仇魁,現在又要去救方紫薇,而她也是仇家之一,這的確有些不可思議。
但,潛意識中似乎有一股力量在左右著他,使他無法抗拒。
他,終於沉重地點了點頭,道:「走!」
兩人彈身漏夜上道,全力疾追下去。
奔行了約莫一個更次,天邊已現曙色,村雞報曉此起彼落。直到天色大明,才找到一間早開堂的野店打尖。這種野店,多是供那些雞鳴早看天的肩挑負販歇腳打尖,雖說時辰尚早,店裡已嘈雜得像是在趕集。
兩人揀了一個角落坐下,好半晌,滿身油膩的小二才發現來了新客人,忙排上兩副筷碟,道:「兩位早,用飯還是喝酒?」
徐文看了「天台魔姬「一眼,才向小二道:「有粥麼?」
「有,小米粥,剛起籠的饅頭……」
「好,另外揀什麼好吃的配上幾樣,吃饅頭喝粥。」
「請稍等,立刻就到。」
這時,只聽客人中一個粗嗓門道:「剛走一對,又來一對,都是一般的使人看了流誕,只可惜這……」
話沒說下去,但下面的半句話,當然是指徐文的獨臂而言。「天台魔姬」輕聲道:「聽見沒有,對方剛走,一個時辰之內準可追上。」
兩人匆匆打了尖,出門上道,大約追出了五十里地,仍不見白衣少年陸昀與方紫薇的影子,徐文不由焦躁道:「莫非追過了頭還是岔了道……」
「天台魔姬」抬頭望了望日影,道:「此刻不過巳時左右,趕一程再說吧!」
兩人更加緊了身形疾馳,看看時間近午,眼前現出一片竹柏夾勞的茂林,林中隱約露出一段紅牆,看來是一座尼庵。徐文一剎勢,道:「要不要進去看看,也許對方在此歇腳?」
話聲方落,忽見林內一條嬌小人影一晃而沒。
徐文片言不發,彈身撲入林中。林內,是一座美奐美崙的庵堂,庵門上懸「送子庵」的金匾,想來內面供的是「送子娘娘」了。徐文直赴庵門,一個年方少艾的姑子,手執拂塵,出現庵門,單掌打了一個問訊,道:「施生何來?」
徐文看這少尼,眉目含春,粉腮起暈,蕩意隱然,看來不是什麼守清規之輩,當下直杆杆地道:「找人!」
小尼姑現出詫然之色道:「找什麼樣人?」
「一男一女!」
「阿彌陀佛,庵堂是清修之地,何來男女,施主莫非「在下得入庵一查!」
「施主,庵中禁止男人涉足。」
人影一晃,「天台魔姬」走近前來,脆生生一笑道:「我大概不成問題!」
話聲中,舉步向庵門欺去……
小尼姑拂塵一橫,道:「這位女施生請自重!」
「佛門受十萬香火,小師父要阻止我麼?」
「施主錯了,本庵不受佈施!」
「破個例吧!」
說完,又向前闖,小尼姑面色一變,厲聲道:「施主要恃強麼?」
「天台魔姬」滿不以為意地道:「未始不可!」
口裡說話,腳卻不停,嬌軀直朝橫攔的拂塵碰去,小尼姑一振腕,拂塵馬尾變成了一束鋼絲,向「天台魔姬」迎面刷去,既狠且疾。「天台魔姬」一揮掌,口裡道:「這不失出家人身分麼!」
這一掌,震得小尼姑身形一個踉蹌,「天台魔姬」已揚長而入。
小尼姑狠瞪了她的背影一眼,仍堵住庵門。
庵內,傳出了喝罵之聲,接著是一聲慘哼。
徐文舉步便闖……
「施主止步!」
「找死麼?」
小尼姑被徐文那雙殺氣充盈的眸子一迫,不期然地向後退了一步,徐文彈身射了進去,轉過影壁,只見地上躺了一個青衣少女,「天台魔姬」被一名古稀老尼與四名少尼正圍在核心之中。雙方對峙,沒有動手。
徐文身形方停,後面的小尼姑業已迫了進來,拂法夾噝噝勁風,拂向後腦。徐文一閃避過,回身道:「在下再警告你一次,別找死!」
場中的老少五尼,齊把目光轉了過來。
那小尼姑充耳不聞,一拂落空,身形再進,左掌電閃切出……
徐文面如寒霜,不言不勸,徑容那一掌切上身來。
「哇!」
一聲慘哼,小尼姑栽了下去,滾了兩滾,不動了。
場中五尼,面色大變,那老尼面上驟籠殺機,栗聲道:「施生報上名號!」
「區區‘地獄書生’!」
「地獄書生」四字出口,老尼面上頓現駭色,四名少尼,驚悸地向兩旁閃開。
「天台魔姬」一彈橋軀,向佛堂闖去。
老尼喝話聲中,四名少尼左右截了過去。「天台魔姬」連頭都不轉,雙掌左右反擊而出,悶哼聲中,四名少尼被卷得倒退而回。
「天台魔姬」身影一晃,消失在側門中。四名少尼怒喝一聲,跟著撲去。
老尼戟指徐文:「‘地獄書生’,你意欲何為?」
「找人!」
「找誰?」,
「一個姓陸的小子!」
「你欺人太甚,竟敢闖庵殺人……」
徐文一指地上青衣少女的屍體寒嗖嗖地道:「這死的俗家女子是誰?」
「不管是誰,你與賤人必須償命!」
「在下再問一遍,那姓陸的小子與一個紅衣少女是否在庵中?」
‘地獄書生’,佛門清修之地,豈容你這等汙辱老尼氣得全身發顫。
徐文倒有些感到行事未免莽撞,雖說這些女尼們似乎不是守清規的出家人,但逼問別人陸昀的下落卻有些沒來由,也許對方根本不知陸昀為何許人,而業已擺下了兩具屍體,他有些失悔孟浪……
後院傳來一疊聲的慘哼,想來是那四名少尼,業已栽在「天台魔姬」之手。
心念之間,只見老尼雙掌一揚;徐文正待反擊,忽覺對方發掌並無勁氣湧出,卻有一股異香,撲鼻而來,不由哈哈一笑道:「出家人居然也會使毒,可惜找錯了物件!」
老尼面上頓露駭色,栗聲道:「你……不怕毒?」
徐文不屑地道:「論施毒,你這叫班門弄斧!」
老尼退了一個大步,右掌緩緩上揚,待揚到與頭齊平,手掌自腕以下,已成了紫黑之色,配合上淒厲的面目,的確令人心驚。
徐文冷冷地道:「黑煞手,五成道行!」
「納命來!」
刺耳暴喝聲中,一雙烏黑的手爪,電光石火地抓向徐文,詭異迅辣,無以倫比,看來這老尼的身手相當不俗。
徐文對這一抓,視若無睹。
烏黑的手爪,抓上肩頭,指尖透衣而入。徐文面不改色地道:「在下實不想殺你!」
老尼冷哼了一聲,左掌猝然猛切……
這一著出乎徐文意料之外,但他的反應神速,招架不及,施殺手卻有餘。
「砰!」夾以一聲悶哼,徐文口噴鮮血,飛栽丈外。
幾乎是同一時間,老尼身形連連後退,顫抖的手,指著正在起身的徐文,口裡驚怖地叫著「你……你……」
灰影一閃,越屋而逝。
徐文愣了,這是第二次他所施展的殺手無功,第一次是那劫走翠玉耳墜的神秘人,出道以來,僅有這兩次例外,除非沒有機會施殺手,否則中者必死……
呆了片刻,他想起久不聞聲息的「天台魔姬」,這透著古怪,莫非遇了意外……
心念及此,迫不及待地奔入後院。花木掩映中,露出一排三開間精舍,精舍之前,橫陳著四具少尼的屍身,靜悄悄地沒有半絲聲息。
徐文一彈身,到了精舍廊沿,由窗格向內一望,只見錦帳綢衾,隱聞幽香。這根本不是出家人的樣子,佛門清淨地,很可能是藏汙納垢之所。
中間是廳,佈置十分考究,與俗家人無異。再一間仍是寢臥,擺設與另一間相似。」
三間全是空的,沒有半個人影。
徐文劍眉深鎖,沒了主意,「天台魔姬」不會不告而別,她到哪裡去了呢?以她的身手機智,遭遇意外的成分不大,可是人呢?
正自驚疑莫釋之際,忽見廳中正面壁上系的一軸魚藍現化觀音畫像,緩緩向旁移開,露出了一道僅可容一人通過的暗門。
徐文心絃一緊,蓄勢而待。
一條人影,從暗門中出現,她,赫然是「天台魔姬」。
徐文訝然道:「怎回事?」
「天台魔姬」姍姍而出,纖指向後一比,道:「地下室堂皇得很,不比王公內院差!」
「有何發現?」
「這裡是‘聚寶會’一處分舵……」
「什麼‘聚寶多分舵?」徐文大感意外地驚叫起來。
「兄弟,你自己進去看看。」
「要我進去看?」
「嗯!」
「內裡情況如何?」
「天台魔姬」神秘地一笑道:「你看了就明白了!」
「此地既是‘聚寶會’分舵,姓陸的小子該來落腳才好……」
「他是來過,又走了。」
「走了?」
「不錯」
「方紫薇呢?」「你先進去看看再說吧?」
徐文猜不透「天台魔姬」一再催自己進秘室去看看是什麼意思,但好奇心卻被勾了起來,瞥了這渾身充滿魅力的女人一眼,舉步進入秘室。
通過窄門,是一列長長的石階,走完石階,眼前現出一條寬坦的白石甫道,背道約莫十丈長,盡頭,三間成馬蹄形排列的石室,形成了一個小小三合院,中間是一方小天井。
迎面的一間,珠簾遮掩著房門;另兩間,房門由外扣著。
徐文略一躊躇之後,邁步向居中珠簾遮掩的那間石室欺去。「天台魔姬」要他自己進秘室檢視,當然內中必有文章的。
掀開珠簾,一陣幽香,直撲鼻而來。只見室內的佈設,極盡奢侈,珠光寶氣,目迷五色,椅披桌搭,全是精工刺繡,桌上陳列的,盡屬古玩珍品。
靠裡,一張紫檀木雕花大床,錦帳低垂,情景有些像富室的閨閣內寢。
尼庵而有如此的秘室,其他不問可知了。
突地
他瞥見床前有一窪刺目的鮮紅。
血,那是鮮血,還沒有凝固。
他不由心頭一緊,彈步上前,揭開錦帳……
「呀!」他驚呼一聲,連退數步,一張俊面,變成了紅柿子。原來床上躺著的是兩具屍身,一個是牛山濯濯的妙齡女尼,一個是壯碩的于思大漢,精赤條條,一絲不掛,上身分開,四條腿仍纏夾在一起,血,從兩人身下流出……
徐文生平從未見過這等穢相,站在當地直髮愣。
久久,才回過神來。看樣子,這一雙男女必是「天台魔姬」下的手,這種事她可能羞於出口,所以要他自己來看。
徐文哼了一聲,掌揮處,把那些古玩陳設掃得滿室迸飛,嘩啦啦散碎一地。這是下意識的發洩,也是對這種尷尬場面的直覺反應,當然事實上毫無意義。
他轉身出門,開啟上首一間反扣的石室,不由又是一震,室中橫臥著一具青衣少女的屍身,裝束與死在外面佛堂前的那青衣少女完全一樣。
據「天台魔姬」說,這「送子庵」是「聚寶會」的一處分舵,這兩名已死的青衣少女,當是該會所屬弟子無疑。只可惜讓那老尼走脫了。
折轉身,順手開啟了下首一間石室。
室內佈設較之中間的一間,毫無遜色,桌上一爐獸香,還在嫋嫋冒著輕煙,錦帳半掩,繡枕凌亂,看來室內人離開並不太久。
至此,已無可看,徐文走離秘室。
「天台魔姬」笑迎著道:「怎麼樣?」
徐文憤憤地道:「罪惡淵藪,放了火燒了它吧!」
「我也正是這意思!」
「大姐怎知此庵是‘聚寶會’分舵?」
「你看到那青衣女屍了吧?是她供述的,兩名青衣少女,是陸昀的侍婢,他到哪裡,跟哪裡……」
「可有方紫薇的訊息?」
「有,在一個時辰之前離開了。」
「與陸昀那小子一道?」
「不一道也不行,她已成了陸昀的掌中物……」
徐文覺得有些不太受用,感情的確是奇怪的東西,他已明知紅衣少女方紫薇是仇人一夥,他也曾下決心斬斷這一分單戀之情,但事到臨頭,卻又不能自己,他一向冷酷,乖戾,任性,可是這一線情絲,似乎十分柔韌,竟然有剪不斷之勢。
他沉默了。
「天台魔姬」微微一笑,道:「兄弟,我們還得趕!」
「趕?」
「嗯!不能讓娃陸的小子得手!」
「得手什麼?」
「‘石佛’!」
徐文志不在「石佛」,聞言之下,並無特殊反應,淡淡地道:「那倒不必我們費心思,‘聚寶會’志在聚積天下之寶,但這一寶可能聚錯了,‘衛道會’那些老怪物,隨便一個,都夠他們瞧的。」
「天台魔姬」一頷螓首,道:「兄弟,話雖不錯,但方紫薇一條命可就難保了……」
「索命債也自有人!」
「那我們此行目的何在?」
徐文一怔之後,口不應心地道:「我只想殺姓陸的那小子!」
「我們也得兼程追趕,否則就嫌遲了。」
「即使趕不上,‘聚寶會’總不會搬了家?」
「兄弟,我們不到‘聚寶會’……」
「去哪裡?」
「天下第一庵!」
「大姐是說‘白石庵’?」
「一點不錯。」
「難道姓陸的……」
「據青衣侍婢供述,陸昀業已帶方紫薇前往取寶,而我在桐柏山中,聽方紫薇向陸昀透露‘石佛’埋藏的地點是在‘白石庵’後面的白石峰頂。」
徐文劍眉一緊,道:「‘石佛’是方紫薇師門重寶,她何以會把藏處告訴別人……」
「天台魔姬」深沉地一笑,道:「男女之間的事很微妙,尤其一個涉世未深的少女,更加難說。」
言中之意,當然是指男女雙方關係已不平凡,徐文聽來非常刺耳,他感到有一股無法抑制的衝動,也許這就是人與生俱來的弱點。
「大姐知道‘白石庵’的所在麼?」
「知道,如果漏夜疾趕,明晨可以到達地頭。」
「我們去吧?」
「先燒了這狐穴!」
徐文扯下佛龕幛幔,在燈上點燃了,拋向佛龕,剎那之間,火勢熊熊而起。
兩人離了「送子庵」,覓道向東奔去。
朝旭初上,曉霧氛紅,一條羊腸小徑上,賓士著兩條人影,他倆,正是「地獄書生」徐文與「天台魔姬」。
「天台魔姬」手指不遠處的峰腰一座白色建築,道:「那便是被譽為天下第一庵‘白石庵’了。」
徐文口裡「嗯」了一聲,不說什麼。
顧盼間,到了庵前,只見庵門緊閉,全庵是由一方方白色石塊所砌造,映著蒼松修篁,大有神秘仙境之概。
「天台魔姬」道:「兄弟,我們上後峰!」
徐文望了一眼庵門,道:「不進庵內瞻仰一番?」
「此庵從不許外人褻瀆,雖說神尼業已圓寂,還是以尊重這規矩為上。」
「也好!」
就在此刻
徐文一眼瞥見山腳下數條人影簇擁著一乘小轎,如飛向此移來,木由脫口道:
「轎中人,想不到‘衛道會’。業已聞風而至!」
「天台魔姬」向山徑上望了幾眼,道:「對方既已趕來,無須我們出手了。」
徐文心存別唸,不願與「衛道會」中人在此朝相,忙道:「大姐,我們避一下如何?
「天台魔姬」困惑地看了徐文一眼,道:「好,我們到竹叢中暫避!」
兩人撥開枝葉,鑽了進去,分別掩好身影。徐文忽然想起一事,道:「大姐,‘衛道會’會主,到底是何許人物?」
「你不是被尊為上賓,與他同桌了嗎?」
「我不知他的來歷,也不明白何以被尊為上賓?」
「這就奇了。」
「大姐清楚他的來歷嗎?」
「如果他以真面目出現,也許……」
徐文心中一動,道:「什麼,那不是他的本來面目?」
「不是,他戴了面具。」
「哦!難怪我總感到對方的面色滯暗,神情異樣,但既能使‘喪天翁’、‘無情叟’之流老怪物聽命,來頭定然不小……」
「當然!」
破風聲中,七八條人影瀉落庵前,小轎隨後而至。
徐文定睛從葉隙外望,不由大是惑然,這小轎不是「轎中人」那小轎,隨行人中,沒有一個熟面孔,這批人
小轎面對庵門放落,隨行的三老者五壯漢垂手肅立轎前。
轎中,傳出了一個似曾相識的女子聲音:「何堂主,你帶人入庵搜搜看!」
三老者之中,一個尖臉削腮,頷留鼠鬢的老者,躬了躬身,道:「稟會主,此庵數十年來,無人敢涉足!」
徐文恍然而悟,轎中人是「聚寶會」會主,想不到她為了「石佛」竟然親臨。
「聚寶會主」冷冷地道:「何堂主,這是命令?」
姓何的堂主凜然恭應了一聲:「遵令諭!」
用手一招,三名壯漢車轉身,隨定姓何的堂主向庵門走去。
姓何的堂主戰戰兢兢地到了門前,猶豫了片刻,才硬起頭皮用手推門,想不到庵門竟是虛掩,應手而啟。
由門內望,花樹修齊,臺階通道,一片潔淨,纖塵不染,像是有人經常清理,只是寂無人影。
當門處,一方自石碑,上面刻了八個硃紅大字:「修真淨地,凡俗止步!」
姓何的堂主與三名弟子,望著石碑,趑趄不敢舉步……」
「聚寶會主」在橋中又發了話:「何堂主,‘白石神尼’業已坐化,你到底是怕什麼?」姓何的堂主一臉凜懼之色,回過頭來,栗聲道:「會主,那只是傳聞……」
「你想抗命令?」
「卑座不敢!」
「哼!李堂主!」
另一個三角臉老者應聲橫跨一步,面對轎門,躬身道:「卑座在!」
「你入內一探!」
「遵令諭!」
姓李的堂主一回身,昂首便朝庵門走去……
姓何的黨主可能栗於會律與顧及自己的身分,一彈身,搶先入庵。
「哇!」
慘號聲中,姓何的堂主身形倒射而去,「叭」地一聲,倒地不起。姓李的堂主與三名弟子,齊齊傻了眼,像腳下生了根,半步都不能移動。
徐文側顧了「天台魔姬」一眼,悄聲道:「難道‘白石神尼’仍在世間?」
「天台魔姬」搖搖頭,表示不知道,粉腮上一片疑懼之色。
從這些人的反應來看,「白石神尼」的確是不可一世的人物。
徐文心念一轉,忍不住又向「天台魔姬」道:「大姐,不管庵中是‘白石神尼’本人,抑或是別人,‘石佛’是神尼之物,陸昀此去取寶,雖有方紫薇隨行,也無異是尋死。」
「天台魔姬」道:「誰說不是?萬紫薇雖受了蠱惑,恐難瞞‘衛道會’那般老怪的耳目!」
「聚寶會主」可能被這意外情況震撼了。半晌沒有作聲,久久才揚聲道:「庵內何方高人?」
沒有應聲。
那姓何的堂生這時巍巍站起身來,語不成聲地道:「稟會主……卑座……」
「怎麼樣?」
「功力全廢了!」
「可曾看清出手的人?」
「沒有,卑座甫入庵門,便被不知其所自的罡風震了出來。」
「聚寶會主」再次揚聲發話道:「庵內朋友何妨現身說話?」
依然沒有應聲,場面顯得詭秘而恐怖。
「李堂主,你們退回來!」
姓李的堂主與三名弟子,如獲大赦,飛快地退回來。
「聚寶會主」冷哼了一聲,又道:「朋友,用不著藏頭露尾,既然見不得人,本座失陪了!」接著,吩咐手下人道:「何堂主帶兩名弟子先行下山,其餘的隨本座上後峰!」
聲落,一行人分頭離開。
徐文問「天台魔姬」道:「我們呢?」
「去看看熱鬧也好!」
兩人從「白石庵」的另一側,奔上‘白石峰’。
峰頂,白石堆累,寸草不生,僅邊緣上點綴了幾株虯松,亭亭如蓋。那些白石,突兀崢嶸,分佈在數畝大的峰頭,奇形怪狀,如走獸,如飛禽,伏、臥、騰、躍,不一而足,令人不禁讚歎造物之神奇。
居中,一座蓮臺,蓮臺上聳起一座丈許的寶塔,塔的正面,嵌了一塊石碑,碑上鐫刻著一行金字:「白石神尼之舍利城!」
這便是「白石神尼」圓寂後藏骨之所。
神奇有如仙境的峰頭,卻被詭秘的氣氛所籠罩。
豔麗的陽光,驅不散人為的陰霾。
峰後,突起一峰,高出雲表,陡峭如削,與「白石峰」中斷相隔約七八丈,形成了一道天塹,下望無底。
「白石峰」頂,人影幢幢,不下五十人之眾,看來「聚寶會」為了這一尊武林中傳為至寶的「石佛」已出動了全部精銳。
徐文與「天台魔姬」鶴行鳩伏,直逼峰頭,隱身石罅之中。
「聚寶會」少會主陸昀與紅衣少女方紫薇並肩坐在一條龍形石背上,「聚寶會主」業已離轎現身,坐在兩人側邊丈外的一塊突石上,身後雜湊著老少不等數十名弟子。
蓮臺寶塔之後,七八名彪形大漢,各執鐵杵鉤鍬。
一個黑衣老者,來回度量,最後,腳步停在寶塔後五丈之處。
陸昀側顧方紫薇,柔聲道:「薇妹,不錯了吧?」
方紫薇木然地點了點頭。
陸昀高聲發令道:「擁下去,動作要快!」
一時斧鑿之聲大作,石屑紛飛。
徐文咬了咬牙,道:「大姐,方紫薇的本性業已被物所制……」
「你看得出?」
「不曾錯的。」
「你準備怎麼辦?」
「先毀那姓陸的小子。」
「且慢……」
「大姐有何高見?」
「看來此中大有蹊蹺,‘白石庵’那出手廢何堂主功力的人,不管是誰,總是方紫薇一邊的人,所表現的那一手,相當驚人,何以不現身阻止?據說方紫薇是神尼傳人,當然與那暗中出手的人有密切關係……」
「以大姐之見呢?」
「無妨來個隔岸觀火,好戲必在後頭!」
徐文想了想,道:「‘聚寶會主’明知企圖已被別人發現,仍不顧一切做下去,必有所恃?」
「天台魔姬」道:「正是這句話。」
可是事實卻大大出人意料之外,許久仍不見有人現身阻止。
一塊石板被挖了起來,接著,有人驚呼一聲:「‘石佛’!」
「聚寶會主」大喝一聲:「閃開!」,喝聲中,人已彈射到挖掘之處,動手的七八名彪形大漢,齊齊退了開去。「聚寶會主」目注石穴,發出一陣得意的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