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開堂摘奸

毒手佛心 陳青雲 第1頁,共2頁

徐文被「衛道會主」延為上賓,而且竟然離席相迎,這使他驚疑莫明,他對這位會主,可說素昧生平,這從何說起呢?

他略事謙讓之後,便在左首空位上入座。

同席的,他僅認識一個「無情叟」,其餘的完全陌生。

「衛道會主」那張看來有些沉滯的面孔,令人有一種極不自然的異樣感覺。

一碗熱騰騰的燕窩,端了上桌。

徐文呼吸之間,眉鋒一皺,差點脫口驚呼,憑他訓練有素的特殊嗅覺,發現這碗案中被人下了毒,而且是無形的慢性劇毒,任何人都無法覺察。

此刻在座的,全是江湖中有頭有面的人物,大多數是一門之長,或是一方之霸主,包含了南七北六一十三省的江湖豪客,如果悉被毒斃,後果簡直無法想象。

他想喝破,但一個念頭阻止了他。

這毒,是獨門秘方配製,除了父親,他想江湖中不可能有第二個人能配製。父親下毒的目的何在?為了報仇麼?在座的不見得全是仇家?

他又想起清源寺中的那件毒案,更為疑惑?

該阻止這慘劇發生嗎?

正自思慮不定之際,座中一個鳩形鴿面的枯瘦老人,突地栗聲吼道:「燕窩有毒!」

這一喊嚷,鄰近的幾桌已有不少的賓客聽到,登時引起了一陣騷動。

同桌的一個個臉色大變,異口同聲地驚道:「毒?」

只有「衛道會主」臉色一絲一毫都不曾變,回頭低聲向隨侍弟子道:「這道菜停止上,傳總管!」

筵開百桌,要阻止決不可能,然而對方只吩咐停止上菜,看來對方早已防到這一著意外,不然沒有獨上首桌,然後待命上其餘各桌的道理……

徐文不期然地把目光瞟向那枯瘦老人,心中震駭至極.這種毒,可說是無色無味,除了懂得配製這毒藥的人。可以憑特殊的嗅覺能予辨認外,任何人均難察覺,這老人是何來路,竟能認得這毒?

「衛道會主」轉目向那老人道:「幸而不出所料,否則本座無以向天下同道交代了!」

枯瘦老人面上的皮肉微微一陣牽動,道:「鬼伎倆,令人不齒!」

「衛道會主」起立洪聲發話道:「諸位,請安心盡歡,沒有事!」

嘈雜的聲浪,才漸漸平息下來。

徐文忍不住又把目光向枯瘦老人瞟去。

枯瘦老人也把目光回注徐文面上,緩慢地道:「聽說小友對於‘毒道’頗有造詣?」

徐文心中暗地一震,心想:自己除解過上官宏之毒,和在「聚寶會」表演過一手闢毒之外,並未展露過,這老者是根據什麼而作此語?聽說這兩個字大有文章,莫非……心念之中微一欠身道:「略識毛皮而已,談不上造詣,閣下是聽何人道及的?」

「哈哈,小友,江湖上沒有任何事是絕對秘密的!」

徐文一顆心陡地收緊……

「衛道會主」用手一指枯瘦老人道:「小友,容本座介紹,這位是當今毒道‘同道’稱為……」

徐文倏地想起一個人來,不由脫口接話道:「敢莫是‘崔無毒’前輩!」

「衛道會主」一頷首道:「不錯,小友一猜便著。」

徐文再次欠身道:「小可失敬了!」。

「崔無毒」哈哈一笑道:「哪裡,哪裡!」

徐文心念疾轉,曾聽父親提及這位風塵異人,當今之世,唯有他可算是「毒道」

名手。他本名崔吾獨,為人孤僻古怪,不與任何人交往,所以取號吾獨,對「毒道」

有深造詣,無毒不識不解,但生平不曾以毒傷過人,「吾獨」「無毒」諧音,武林同道遂以「崔無毒」稱之,本名「吾獨」反而不彰了。

「衛道會主」舉杯道:「崔老兄此番慨允出山,受聘為本會壇掌令,本座深感榮幸,請各位共浮一白,以為武林蒼生賀。

徐文跟著大家舉杯,一照。

「雀無毒」手指那碗燕窩道:「小友當識得這毒?」

徐文故作尷尬的一笑道:「此毒無色無味,小可無能分辨。」

就在此刻

一個藍衣中年匆匆來到席前,施禮道:「古總管今人參見會主!」

「古總管,菜中發現有人下毒?」

「是,卑職敬領失察之罪!」

「古總管認為下毒的人是誰?」

「這……啤職未獲證據之前,不敢妄指!」

「如此說來,貴總管心中已有端倪了?」

「是的!」

「傳令刑堂文堂主,親率執事弟子前來聽命,同時立即監押認為可疑之人。」

「領諭!」

總管古今人躬身一禮,退了下去。

徐文心中大是忐忑,既然傳集刑堂執事,顯然是準備當眾執法了,而這毒,分明是父親的獨門配方,下毒的人是誰呢?

工夫不大,一個濃眉巨目的虯髯老者,後隨四名彪形大漢,各披了一條猩紅斜披,來到席前,由那為首的老者道:「刑堂文介山候令!」

「衛道會主」抑低了聲音道:「立即準備,席散後開堂!」

「遵令諭!」

文介山率四執事施利而退。

酒席終場,已屆二更時分,眾賓客有的被迎到客舍,有的連夜下山,不到一盞茶工夫,十停中便散去了七八停。

徐文另懷目的,正自委決不下,去?抑留?

「衛道會主」突地轉面道:「小友,請你列座參觀敝會開堂?」

徐文登時一窒,江湖幫派開刑堂接例都是秘密進行,絕沒有請外人參與的道理,因為開堂是對內執法,一時之間,他不知如何是好,他猜不透對方有什麼居心。

難道自己的來歷已被對方認出,而被疑為下毒之人?但適才對方分明下令監押下毒之人……

「小友認為大悖常情是不是?本會立舵伊始,便發生這不幸事件,如果不是及早發覺制止,受害的將是所有與會同道,本座勢必成為武林千古罪人,所以,今夜開堂,各門派幫掌門,全在被邀之列!」

「哦!」徐文又鬆了一口氣,困惑地道:「區區江湖末流,何以能當會主青睞……」

「不必太謙,請隨本座來!」

徐文心中雖驚疑不定,但他卻極想知道這下毒的人,當下不再言語。

這是一間可容百人的廣廳,廳中兒臂粗細的巨燭高燒,三張披紅公案,在靠上方的一面作品字形排列。

居中一案,香菸繚繞,供著一塊牌位,上面刻的是「天地」二字,這十分別致,通常各門派開堂,供的是該門派的祖師神位,而「衛道會」供的卻是「天地」牌,想來這是取以天地為心之意,與該會名稱宗旨,倒也吻合。

另兩案,左方坐的是「衛道會主」,右方赫然擺著那頂神秘的彩轎。

「衛道會主」座後,並排坐著立舵大典時壇上列坐的七老者,「無情叟」、「喪天翁」,崔無毒也在其中。徐文想起了那青衣蒙面女人,自己走後,不知兩個怪物是如何收場的?

有首靠壁一邊,也就是徐文這一排,坐的是各門派首腦或代表人。

面對公案的一方,刑堂堂主文介山率八名披紅弟子,挺胸肅立。

廳中靜得落針可聞,只偶爾有一兩聲燭花爆蕊的聲音,算是死寂中的點綴。

空氣沉重得使人窒息。

驀地

廳門口一個洪亮的聲音道:「吳香主候今傳見!」

「衛道會主」沉聲道:「進來!」

一個面色青慘的黑衫老者,低頭走了進來,身後是兩名披紅大漢,顯然這被稱做吳香主的黑衫老者是被押解而來的,不用說,他便是開堂的物件了。

黑衫老者腳步有些浮晃地走到紅案之前。仍低著頭,兩名披紅漢子,卻退入下方原先站立的那八名法堂弟子行列。

死寂的空氣被一種肅殺的氣氛所取代。

「刑堂一堂主文介山洪喝一聲:「開堂!」

十名被紅大漢,跟著哈喝:「開堂!」

黑衫老者打了一個哆嗦。

所有在場的,心絃立時繃得緊緊地,臉上全現出了凝重之色,場面雖不若官衙的威嚴,但氣氛肅殺,卻非官衙可比。

「衛道會主」滯晦的面色毫無改變,僅麵皮抽動了數下,沉重地開了口:「吳香主,你知罪麼?」

黑衫老者倏地抬起了頭,厲聲道:「卑屬不知所犯何罪!」

「你加入本會之初,曾在‘天地’牌前立過誓,所以無論如何,你是本會弟子的身分,你承認這身分嗎?」

「承認!」

「如此,你對‘天地’神牌下跪!」

黑衫老者,雙膝一屈,對居中香案跪了下去,不知有意抑或無意,頭一偏,目光射向了徐文。

僅只那麼一瞥,徐文全身如觸電似的一震,血行驟然加速,從眼神他已認出了這姓吳的香主是誰了,他表面上力持鎮靜,但內心有如鼎沸,他不知該如何做才是?

「衛道會主」俟黑衫老者跪定之後,又道:「菜中放毒,企圖謀害與會賓客,是何人主使?」

「卑屬實不知情。」

「吳昆,別忘了你曾起過誓,面對‘天地’神牌,你還是坦白供承的好!」

「會主明鑑。」

「哼!吳昆,本會清源寺籌備處百餘弟子被毒殺,可是你的傑作?」

「冤柱!」

彩軌中發出了聲音:「給他證據吧!」

徐文怦然心驚,對方竟然還有證據,自己誤打誤撞,碰上了清源寺慘案,曾被「轎中人」指為兇手,幸而「天台魔姬」以師門信物擔保解了圍,原來受害的是「衛道會」弟子……

「衛道會主」冷笑連連道:「吳昆,你本名不叫吳昆吧?」

黑衫老者全身一顫,沒有答腔,目光再次掃向徐文,徐文又大感不安,如果對方供出自己來路,今日便是不了之局,以「轎中人」、「無情叟」、「喪天翁」等人的身手來看,會主的功力當更不可思議,而自己卻非任何一人之敵……

「文堂主?」

「卑座在!」

「揭下他的面具!」

「遵令!」

刑堂堂主文介山跨步上前;黑衫老者陡地站了起來,一掌向「衛道會主」劈去……

彩橋中傳出一聲低喝,一道怪異的罡風,從轎門卷出,黑衫老者劈出的一掌,被消散於無形……

文介山一個虎撲,反剪了黑衫老者的雙臂,手指戳處,黑衫老者悶哼一聲,虛軟地坐了下去。文介山伸手朝他面上一抓,人皮面具應手而脫,露出了一個面如重棗的精悍面目。

「衛道會主」冷森森地道:「這位便是「七星堡’總管方炳照!」

此語一齣,舉座皆驚,客座中,少年「羅漢堂」住持「一心大師」宣了一聲佛號,聲如洪鐘似地道:「七星保主徐英風做出這等人神共憤之舉,意在何為?」

「無情叟」介面道:「居心叵測,目的可能是想獨霸武林天下!」

「武當掌教」真如道長一沉聲道:「聽說‘七星幫’總舵被挑,該幫業已冰消瓦解,莫非是徐英風的障眼手法?」

徐文心中一陣絞痛,他想起「七星堡」不忍卒睹的那一幕慘劇,但,他什麼也不能說,更不敢形之於色,只是報仇的心更切了。

「轎中人」冷冷地道:「請會主按本會律例處置!」

言中之意,這是「衛道會」所開的「法堂」。外人沒有置喙的餘地。

「武當掌教」等也自知出言失儀,一個個抿上了口。

「衛道會主」厲聲道:「方炳照,本座仍稱你吳香主,你可知罪了?」

方炳照慘厲地道:「殺剮聽便,這筆賬自會有人出頭清理……」

「住口,你曾宣誓加入本會,不管來路動機如何,仍須接受會規制裁。文堂主……」

「卑座在!」

「本會弟子違誓叛會,該作何處置?」

「按會規第一條,叛門者死!」

「帶下去!」

「遵諭!」

文介山一揮手,兩名刑堂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挾起了方炳照。

徐文雖不知父親派方總管潛伏「衛道會」,兩次施毒的目的是什麼,但從情況判斷,可能牽涉到某種仇怨,說不定「衛道會主」也是血洗「七星堡」的兇手之一,他不克自制地站了起來……

「衛道會主」沉聲道:「小友莫非有話要說?」

徐文血淚朝肚裡吞,硬忍住滿腔怨毒,擠出一絲尷尬的笑容,道:「在下有事待辦,想請會主准予先行告退!」

當然,這是違心之論,是在無法轉衰之下的藉口,他應該救方總管,但審情度勢,無能為力,又不忍眼見自己人慘遭處死,所以只有退避一途。

「衛道會主」爽朗地一笑道:「小友只管請便,本座命人相送,有機會歡迎你隨時光臨!」

「轎中人」接著道:「日前清源寺中,老身誤會出手,少俠育見諒否?」

徐文恨在心頭,口裡不經意地道:「言重了,小事一樁,尊駕不必放在心上!」

方炳照被帶出了刑堂,其結果當然不問可知了。

徐文內心有如火焚,片刻也難停留,一躬身步出刑堂,匆匆向外行去,剛到了外面廣場,立即有一個黑衣人趨進前來,恭謹地道:「少俠請稍候容小的備馬!」

徐文一揮手道:「不用了!」

彈起身形,便朝山外奔去,太多的恨,積壓心頭,使他透不過氣來,他真想痛痛快快地來一陣搏殺,但事實上不可能,他必須照原定的計劃報仇,從今日的事例,他相信父親已在暗中展開了行動,痛苦的是他無法確定誰是真正的仇魁。

奔出山口,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悶氣。

忽地,距身側不遠之處,人影一晃,沒入林中,徐文滿腹殺氣怨毒,苦於無處發洩,心念一轉,撲入林去。

一條高大人影,兀立林中,藉著樹隙漏下的天光,看清了對方赫然正是錦袍蒙面人,他不假思索地電撲而上,猛下殺手。

「文兒,你瘋了!」

徐文一聽聲音,疾收攻勢,駭呼道:「是爹麼?」

「是我。你怎麼了?」

「爹!」

他像受盡了委曲的孩子,一下子碰上孃親,忍不住淚水奪腮而下。

「孩子,你……」

「爹,堡中……」

「你已經知道了?」

「是的。兇手是誰?」

「‘衛道會’一幫人!」

「是……他們!」

徐文雙目射出了閃閃殺芒,熱血倏然沸騰起來。

「孩子,你怎麼見面就向為父的下手?」

「爹可知道有人冒充你的形象,兩次向孩兒下殺手「什麼,有人冒充我的形象?」

「是的,維妙維肖,真假難辨!」

「可能是‘衛道會’所為……」

「不可能!」

「為什麼?」

「今天孩兒是他們的座上客,他們並不知道孩兒的來路。」

「孩子,你錯了,江湖詭譎,對方也許別有打算。」

徐文略一思索,這話不錯,自己無緣無故,被列為貴賓,還受邀參觀開堂,這內中必定有文章,心念之中,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驚栗,但也更加增了復仇的火焰。

「爹,‘衛道會會主’是何許人物?」

「目前還不能確定,可能是昔年結下的仇家之一……」

「爹怎會不知道?」

「孩子,那不是他的本來面目,他面上帶著面具!」

「哦!難怪看起來極不順眼,但爹該猜得出他是誰,象這等身手的人,武林中可能不多……」

「白雲蒼茫,變幻莫測,今日的自擘,也許是當年的無名小卒,從何猜起!」

「‘喪天翁’等也是幫兇?」

「不錯!」

「有一個叫上官宏的人可是元兇?」

錦袍蒙面人陡地向後退了一個大步,栗聲道:「你認識上官宏?」

「是的。不久前他倒臥道旁,奄奄一息,是孩兒一時任性,竟救了他。」

「他知道你的來歷嗎?」

「不知道。」

「不錯,他就是元兇!」

「上官宏何許人?」

「本堡叛徒,‘七星八將’之末。」

徐文雙目睜得滾圓,這是他意料不到的事,上官宏竟然是「七星八將」之中的老人,他從有記憶起,只知道「七星八將」僅存其六……

「爹,八將之首呢?」

「十多年前,與上官宏一起叛離本堡!」

「上官宏血洗本堡,慘殺六將,為了什麼?」

「為父的到現在還不知道其中究竟,這要問他本人!」

「爹不是與他交過手嗎?」

「是的,他沒有說出原因,他的功力高得出乎為父意料之外,其中的原因,看來決不單純……」

「照此說來,上官宏也是‘衛道會’一員?」

「也許是!」

「哦!爹,方總管他……」

「怎麼樣?」

「下毒被識破,犧牲了!」

錦袍蒙面人身軀猛地一顫,厲聲道:「他說了什麼?」

「什麼也沒有說!」

「好!好!我誓必為他報仇,其實……唉!也只是仇上再加一筆而已!」

「爹!此來是接應他麼?」

「嗯!」

「爹……」

「你想說什麼?」

「恕孩兒斗膽,今日與會的幾乎齊集了武林各門派之首,如果方總管下毒成功……」

「孩子,為父的一向不願天下人負我!」

奸雄口吻,徐文雖然覺得刺耳,但對方是父親,他能說什麼呢?

經過了片刻難堪的沉默,徐文激動地道:「爹,母親她老人家呢?」

「我也正在找她!」

「母親沒有受到傷害吧?」

「當然沒有,以後就難說了!」

徐文鋼牙咬得「格格」作響,激憤至極地道:「爹作何打算?」

「報仇!」

「如何報法?」

「為父的已有安排,你現在最好是能俟機各個消滅化人,減低仇家的力量,不過有個要領,不露痕跡。」

「孩兒會做的!」

「好,我們父子不能公開在一道,以便隱秘你的身分,有事我會派人連絡……」

「爹,還有件事……」

「什麼事?」

「關於開封府求親……」

「家破人亡,不談那些了。孩子你珍重,為父的要走了!」

話落,人已飄然而逝。

徐文想起「天台魔姬」說過,她曾在錦飽蒙面人頭上留了記號,自己適才卻忘了查證,當然,對父親生疑是很可笑的事,但應該把這事告訴他才對,他也可以憑這點找出冒充他的人……

骨肉離散,有家難奔,這實在是人世間最悽慘不過的事。

他痴痴地兀立昏暗的林中,極力整理如亂麻般的思緒。

父親的計劃是什麼?

自己該如何採取行動?

何處去探尋母親的下落?

元兇上官宏匿身何處?自己已經知道他是父親的對頭,卻任性地救了他,實在是荒唐,如果自己早有現在的思想,當不致鑄此錯事?

想到仇家,他不禁大感沉重,已知的,每一個都是惹不起的人物,要談報仇確非易事,而父親卻又似有什麼隱衷,不肯道出結仇經過……

他也想到了紅衣少女方紫薇,本來他對紅衣少女與「聚寶會」少會主白衣少年的交往,既憤且妒,現在這意念消失了,因為方紫薇自承是「衛道會」半個主人,而「衛道會」的一幫人物,是血洗「七星堡」的兇手,那方紫薇當然也是仇人之一,情與仇是不併存的。

於是,他不期然地想起了蔣明珠,他下意識地從懷中掏出了蔣明珠所贈的翠玉耳墜,憑這耳墜,可以在大河南北錢莊行號,隨意取錢,說起來,這是無價之寶。

他到此刻,才看清了這耳墜並無出奇之處,與一般玉墜並無二致,反覆審視,依然看不出奧妙所在,難道蔣家不怕有人仿造這耳墜行詐?

驀地

一條人影,電閃掠來,快,快得簡直不可思議,有如幽魂鬼魅。但徐文並非庸手,幾乎出自本能地施出了殺手,人影連停都未停,疾閃而逝。

徐文為之心頭巨震,忽然發覺手中的翠玉耳墜,業已不翼而飛。他這一驚非同小可,這耳墜如落入江湖宵小之手,後果不堪設想。

可能對方早知蔣明珠贈耳墜的事,暗中窺視已久徐文大喝一聲:「鼠子敢爾!」

身形猛地彈射而起,向人影消失的方向追去,時在黑夜,林深樹密,視線模糊,要追一個具有如此身手的人,根本半絲希望也沒有。

追出林外,大地一片迷濛,哪有半絲人影。

徐文氣得渾身直抖,沮喪地停了身形,但更多的卻是駭異,第一次,他的殺手失了作用,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作何高手,除非不中,中了必無幸理,然而這人影意外地全身而退。

除了父親之外,他想不出江湖中還有誰能在中了自己殺手之後,仍能不斃命當場的,這未免太可怕了。

是誰,能無視於自己的殺手?

莫非又是「衛道會」中人的傑作?

那人影太快了,他根本來不及分辨對方的身形。

將來如何向蔣明珠交代?

這是最大的問題。

知道自己持有這耳墜的,只有「天台魔姬」一人,然而「天台魔姬」並不能抵當自己的殺手。

他後悔當初應該拒絕接受,然而已於事無補了。

正自六神無主之際,耳畔突傳破風之聲,只見一條人影,從數丈外飛馳而過。

徐文心中一動,大喝一聲:「站住!」

人影應聲而停,徐文撲了過去一看,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對方赫然又是「天台魔姬」,這真有些陰魂不散了。

「天台魔姬」脆在生地道:「兄弟,若非你發話招呼,我們就錯過去了!」

徐文心中正煩,沒好氣地道:「大姐是追我來的?」

「是呀!」

「有何見教?」

「你似乎很不高興?」

徐文心念忽地一動,想起她師父青衣蒙面婦人,耳墜被奪,莫非是那婦人所為,以對方的莫測身手,的確大有可能,而且知道這秘密的,只她一人,難保她不告訴她師父,財帛動人心,那耳墜可說是無價之寶,當下冷冷地道:「令師呢?」

「家師?」

「嗯,那青衣蒙面的女人!」

「兄弟,家師生性怪僻,會場外林中所發生的事,請勿介懷!」

徐文心裡冷笑了一聲,口裡淡淡地道:「小弟並未放在心上。」

「那就好了!」

「請問令師尊號?」

「這一點請你諒解,家師不願提及她的名號,她已數十年不履江湖了。」

徐文一窒,毫不放鬆地道:「然則令師此番東山復出,是有所為的了?」

「是的,不過,那是她老人家的私事。」

這一說,徐文不便再追問了,一轉話題道:「令師仍在山中麼?」

「不,她老人家與‘喪天翁’那怪物大打出手,事後即離,沒有參與宴會。兄弟,你似乎有心事?」

「有一點!」

「可以告訴大姐我嗎?」

「日前蔣明珠姑娘贈與小弟的翠玉耳環,剛才被人奪走了。」

「什麼,奪走?」

「是的。」

「有人敢從‘地獄書生’手中奪物,是活得不耐煩了。兄弟,是什麼樣的人?」

徐文雙目在暗夜中閃出寒星般的光芒,直照在「天台魔姬」的粉面上,似乎要看澈她的內心,看她是不是故作姿態,抑是語出至誠。口裡不疾不徐地道:「那人身手驚人,我竟然看不出對方的身形容貌!」

「天台魔姬」聲音中充滿了駭異之情,道:「那會是何路人物?」

「小弟想不透。」

「對方可能知道那耳墜的價值,不然不會下手……」

「可是這件事並沒有什麼人知道……」

「天台魔姬」若有所感地道:「兄弟,莫非你疑心是家師所為?」

「我沒有這麼說。」

「兄弟,這一點大姐我以生命擔保,家師決不屑為。」

對方的鄭重態度,使徐文不能不信,他本待說出那人影在自己殺手之下,夷然無損這一節,但顧及洩露本身秘密,只好忍了回去。

「天台魔姬」低頭一陣思索之後,道:「兄弟,那人影是否身法奇快?」

「是的,有如幽靈鬼魅!」

「難道……會是他?」

「天台魔姬」略一沉吟之後,道:「你聽說過‘妙手先生’其人否?」

徐文一頷首道:「聽說過,據說此人行蹤飄忽,精於易容,很少見過他的真面目……」

「論身手,當今之世,能與‘妙手先生’匹敵的,恐怕沒有幾人,而且他的一雙空空妙手,簡直可偷星摘月,一身功力,也是詭異莫測。」

「大姐認為是他所為?」

「只是臆測。」

「如何才能尋到此人?」

「很難,但……

「怎樣?」

「天台魔姬」皺眉苦思了片刻,道:「要找他的確難如登天,只有迫他自動現身……」

「如何迫法?」

「挾人為質!」

「什麼,挾人為質?」

「除此別無他法。」

徐文思索了片刻之後,道:「這有失正道……」

「天台魔姬」不由格格大笑起來,直笑得花枝亂顫,那一對不加纏扎,任其自然挺突的玉峰,隨之晃動。

徐文有些意亂情迷,面色一肅,冷冷地道:「這有什麼可笑?」

「天台魔姬」強抑住了笑聲道:「兄弟,你我的外號,在別人心目中似乎並非正道武士,何必故作姿態?」

「別人的看法是另一回事!」

「兄弟,這是你的事,大姐我只是提供意見。」

「徐文不由語塞,暗忖,自己目的在尋回失物,並無其他不良企圖,對方能出手搶奪,自己挾持一個人質何妨。心念之中,話風一變道:「大姐,何人為質?」

他這一聲大姐的稱呼,並非出自本心,只是因時乘勢而已,一個良知未泯,但性格因後無的薰陶而傾向於惡時,便常有這種矛盾現象,有時行事乖張殘狠,不擇手段,有時又不自覺地流露正道的思想,徐文目前便是處在這種矛盾之中。

「天台魔姬」又是一聲輕笑,向徐文靠近了兩步,匿聲道:「兄弟,別見怪,我贊成你的看法,雖然別人以‘魔姬’目我,但人我自為之,任性並非大惡,你以我為魔姬,我便以魔姬的態度對你……」

「大姐,還是說正事吧。」

「你認為此法可行?」

「是的。」

「好,好我告訴你,這是一樁武林秘辛,除我之外恐怕沒有第二個人知道,‘妙手先生’有一個外室,住在……」

「外室?那他是有家室的人?」

「聽我說,他的外室住在正陽城中,她替他生了一個兒子,大約十歲了,他愛此子有如性命……」

「大姐如何知道的?」

「兩年前我有事到正陽,因追敵人而誤入一所巨宅中,發現這巨宅的主人,僅是一雙母子,手下人全是女的,而排場卻相當不小,可巧一個佝僂老人,舍正門而不由,越屋而入,身法快如電閃,起初我認為是鼠竊宵小,結果大謬不然,從對方的談話中,我才知道那老人便是名震江湖的‘妙手先生’……」

「佝僂老人?」

「那並非他的真面目,當時,我想到一個少女不宜探別人隱私,便悄然退了出來。這一發現,使我想出了這個辦法!」

徐文凝聲道:「大姐的意思是劫持他的愛子?」

「不錯!」

「那又何必多此一舉,我們到那巨宅,碰上最好,碰不上來個守株待兔……」

「你把‘妙手先生’低估了,他化身無數,機智絕倫如不捏住他的要害,一切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