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智脫虎穴

毒手佛心 陳青雲 第2頁,共2頁

「廢了!這怎麼可能?」

徐文沒有答腔,心中可很是忐忑,怕對方窮根究底。

蔣尉民望著徐文虛飄的左袖,臉色變了又變,喃喃地道:「這怎麼會,這怎麼會……」

目芒一閃,遍注在徐文面上,沉聲道:「賢契怎會一個人來到開封道?」

徐文訕訕地道:「一方面遊歷以增見聞,另一方面……呃!辦一件私事。」

「你……習武了?」

「是的。」

「令尊當年給你取名‘文’,便是要你棄武習文的意思,想不到他改變了初衷……」

「家父的目的是要劣侄習技防身,其實……」

隨從家丁之中,有一個突地驚呼道:「就是他!」

蔣尉民回頭斥道:「無禮,什麼事大驚小怪?」

那家丁趕緊垂下頭去,囁嚅地道:「小的……忽然想起近日江湖中盛傳的一位人物,形象酷似徐公子……」

「什麼人物?」

「‘地獄書生’!」

「你說‘地獄書生’?」

「是的,請恕小的無狀失言。」

蔣尉民濃眉一蹙,掃了徐文幾眼,栗聲道:「‘地獄書生’就是賢契?」

徐文窒了一窒,坦白道:「是的。」

蔣尉民長髯一陣拂動,半晌說不出話來,「地獄書主」四個字與惡魔、鬼怪,並沒有多少差別,這位行事一向光明正大的人物,的確震驚莫名,想不到他曾期許為乘龍快婿的徐文,竟然是以恐怖手法殺人的「地獄書生」

徐文面對這位父執,有如坐針氈一般的感覺,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道:「蔣叔叔如別無指教,劣侄想告辭

「你不到舍間走走?」

「改日再拜謁!」

蔣尉民凝視著徐文,欲言又止,最後,一揮手道:「如此你走吧。」

「徐文躬身一禮,如釋重負急急奔去。心想,對方不提婚姻之事,看來六年前由對方主動所提之議,算是結束了。六年前,他是一個英俊滯灑的少年,而現在,他成了獨臂人,還加上那刺耳的外號,他慶幸自己中途改變主意,如果貿然前往求親,說不定會討一場沒趣。

紅衣少女的綽約風姿,又浮腦海,他不自覺地發出一聲苦笑,辨不出心頭是一股什麼滋味。還有那「石佛」之謎,也使他困惑莫名。

他也想到此番伴隨自己出來的總管方大慶與三名侍童,此刻大概正在返家途中,父親在得到這訊息之後,不知作何反應?

由父親,他聯想到「天台魔姬」口中的錦袍蒙面人。錦施蒙面,是父親出外的裝束,他在暗中曾不止一次看到,如果「天台魔姬」所說的是事實,那可真是匪夷所思了。現在,他只感到可笑,那決然不是事實,唯一的解釋,是江湖中另有一個錦施蒙面人,那他是誰呢?

為什麼乘危向自己下毒手?

他只顧想著心事,不知不覺之間,離棄了官道,眼前是一片杏無人煙的曠野,他驚覺地停止了身形。日上三竿,陽光有些耀眼,他辨了辨方向,正待折轉官道……

驀地

一頂小轎,由數十丈外冉冉飄過,從抬轎的腳步看來,顯然是道中高手。

徐文心頭陡地一震,他想起了昨天在清源寺中與紅衣少女一道的彩轎,莫非這轎便是那轎?

轎中人的身手,使他餘悸猶存,但那股恨毒之氣,也隨之升起,他想,目前談報仇還不是對方之敵,但對方的來歷,卻有一查的必要。

同時,下意識中,他仍不忘情於紅衣少女。

於是,他彈身追了下去。

越過曠野,前面現出一片蒼鬱的柏林,那小轎晃眼沒入林中。

徐文略一思索之後,向那片柏林奔去,走近一看,林中荊棘叢生,蔓草虯葛,荒涼已極,林內隱約露出一段頹垣。

這是什麼所在?

是江湖幫派秘密立舵之地麼?

如果貿然闖入,是犯江湖大忌的事,而且自己目前不是「轎中人」的對手,如果就此折返,卻又心有未甘。

光天化日之下,如果林內安有樁卡,自己的形跡當然已入了對方的視線,這變成了明闖,而不是暗探,他不得不考慮後果……

狂傲任性的他,一向極少遷就環境,考慮了片刻之後,依然主觀得勝,移步便朝林內欺去……

林內一片陰森,連條人行的小徑都沒有。他踏草拂藤而進。林中央,是一座敗落的大廟,斷瓦殘垣,蓬蒿滿目。

奇怪,竟然間無人跡,那小轎分明入這林中,到哪裡去了呢?

看來此中蹊蹺大了。

略一猶豫之後,他彈身入廟,只見神像殘缺,破扉朽欞,處處蛛網塵封,有些鬼氣逼人。

再進一層,眼睛陡地一亮,蓬草叢中,擺著一頂小轎,這小轎並非昨日清源寺所見的彩轎,他虛懸的心,放落了一半,但隨之而起的,卻是滿腹疑雲。

既然有轎子在,此地必然有人,問題是人在哪裡?何以毫無戒備,一任主人闖入?

在好奇心的軀使下,他有心要查個水落石出。

他走近轎子,掀帝一看,轎子是空的,但轎中隱隱有一股蘭麝之香,照此推測,轎中人是個女的無疑……

突地

身後起了陣極輕的響動,徐文心中一動,但故作不知,一個刺耳的聲音道:

「朋友雅興不淺,莫非這破廟引發了思古之幽情?」

徐文緩緩員身,一看,身前站的是一個瘦骨鱗峋的黑衫老人,滿面陰鷙之氣。

他一回身之下,那黑衫老者陡地面色大變,栗聲道:「朋友莫非是……」

徐文冷冷地道:「區區‘地獄書生’!」

「哦!」老者下意識地退了一步,道:「到此有何貴幹?」

徐文不答,反問道:「閣下如何稱呼?」

「嘔!老夫施一浩!」

「這是什麼地方?」

「這……一座破廟……」

「事實不是這樣吧?」

「朋友認為……」

「這轎中人呢?」

黑衫老者詭橘地一笑,道:「什麼轎中人?」

「徐丈眉毛一挑,道:「閣下,別惹在下動手殺人,坦白些好?

黑衫老者又是一變,期期地道:「朋友與轎中人是什麼關係?」

「這你管不著,你只說在何處!」

「朋友是……」

「少廢話!」

黑衫老者抬手摸了摸半禿的頭頂,只這抬手之間,一股淡淡的異香,撲向徐文的鼻孔。

徐文冷哼了一聲,揚掌正待……心念電似一轉,他收回了手掌,身形晃了兩晃,一臉茫然之色。

黑衫老者退了兩步,注視了徐文片刻,突地哈哈一陣狂笑道:「‘地獄書生’,你知道這是什麼所在?」

徐文遲鈍而木訥地道:「這是……什麼所在?」

「聚寶會!」

「聚-寶-會?我……在下,怎的頭昏得厲害?」

「朋友,隨我來!」

說著當先移步,向積塵盈寸的破殿中走去,徐文步履踉蹌,似乎十分費力地跟著移動,口裡喃喃地道:「閣下、帶我到什麼地方?奇怪,莫非生病了……」

「軋!軋!」聲中,神龕前的供桌橫裡挪開,現出一道黑黝黝的門戶,隱約露出石級。

徐文失魂落魄地跟著進入門戶中,沿石級而下,大約三丈左右,石級已盡,眼前陡地光明如畫,珠光照得石砌的甬道纖毫畢現。

每隔數丈,便有兩名帶劍的黑衣人左右分立,戒備十分森嚴。

警衛的黑衣劍手在黑衣老者經過時,全扶劍為禮。

顧盼之間,來到一道黑色巨門之前,由外內望,可見林立的石柱,和重疊的門戶,誰也想不到這破廟地下,會有這等偉構。

門額上,用無數珍球鑲成了三個耀目的大字「聚寶會」。

門前,八字式排列著十二名劍手橫眉豎目,生似八尊石像。

一個二十上下的白衣少年,出現在門進,形貌相當不俗。

黑衣老者忙拱手道:「少會主好!」

白衣少年朝徐文上下一陣打量,道:「他是誰?」

「‘地獄書生’!」

「什麼?‘地獄書生’?」聲音中充滿了驚震。

「是的。」

「怎麼會……」

「說是為那轎中人而來,卑座只好請他進壇。」

「好,施堂主,帶他到第二秘室問話。」

「遵命!」

白衣少年再次掃了徐文一眼,才轉身離開。

黑衣老者一揮手,道:「朋友,來吧!」

徐文像白痴似的木然瞪了黑衣老者一眼,舉步跟進經過數重回柱,來到一間門戶緊閉的石室之前。黑衣老者在門上叩擊了三下,鐵門緩緩開啟。

室內,氣氛十分詭譎,迎面是一張公案,公案後端坐著一個珠圍翠繞的華服半百婦人,旁邊侍立著剛才被稱作少會主的白衣少年,公案對面一列四張交椅,第三把椅上,坐著一個面目失神的宮裝少女,年在十七八之間,可稱得上是花容月貌四個字。

少女身後,是兩名黑衣漢子,抱手而立。

這情景,像是法堂在審訊罪犯。

黑衣老者俯首躬身而入,恭謹地向那半百婦人道:「內堂施一潔參見會主!」

「嗯!」凌厲的目光,朝徐文一繞,接著道:「人留在此地,由本座親自處置,你可以退下去了。」

「是!」

「慢著,加強戒備,以免被外人所乘。」

「遵命!」

施一浩倒退出門外,厚實的鐵門自動關上。

徐文怔怔地站在門內。

「聚寶會主」閃亮著珠光的手一抬,道:「你就是‘地獄書生’?」

徐文茫然地頷了頷首。

「你坐下!」

徐文像木偶般地在那宮裝少女身旁椅上落坐。

「你是為了她而來?」

「她?」徐文似神思不屬,痴呆地反問。

「你與她是什麼關係?」

「她?在下……不認識。」

「那是什麼回事?」

「在下……為了好奇,跟著轎子來的。」

「哦!」

「聚寶會」會主偏頭向白衣少年點了點頭,道:「我們先繼續處理妞兒的事。」

那宮裝少女自徐文入室迄今,連頭都不曾轉動一下。

「聚寶會」會主和顏悅色地對那宮裝少女道:「姑娘,你叫蔣明珠、」

「是的。」

「蔣尉民的獨生女?」

「是的。」

徐文身形微微一震,但誰也沒有覺察。

白衣少年介面道:「蔣姑娘,你在此委屈將天,但保證不損你一毫一髮,你是開封首富的掌上明珠,區區五斛明珠,黃金百鎰,令尊必不吝嗇,東西送到,你就可安全返家了。」

徐文身軀又是一震,但面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蔣明珠幽幽地道:「你們這是綁架勒贖麼?」

「聚寶會」會主哈哈一笑道:「姑娘,本座一生無他好,只愛聚積珍珠寶玩,本會立舵的宗旨便是如此,說勒贖亦無不可。」

落明珠轉動著失神的眼珠,朱唇動了動,沒有接話。

「聚寶會主」向白衣少年道:「帶下去!記住,不許違背本會會規,別明知故犯!」

「孩兒知道。」

白衣少年應了一聲,向那名黑衣漢子道:「你倆仍留此地,本少主親自帶她!」

說著,挪了兩步,向蔣明珠道:「姑娘,隨在下來,沒事了。」

徐文冷冷地發話道:「慢著!」

話聲低沉,但鏗鏘有力,完全不似發自一個神志失常之人的口,除蔣明珠略顯茫然之外,其餘四人,莫不大驚失色。

白衣少年雙目圓睜,盯著徐文道:「你……說什麼?」

徐文面上痴駿迷惘之色,一掃而空,依舊極冷的聲音道:「我說慢點來,先把話說明!」

「話?什麼話要說明?」

「難道本人這一趟白來的不成?」

「你……」

「聚寶會主」栗聲道:「‘地獄書生’,你裝得很像……」

徐文陡地站起身來,目光一掃全室之後,道:「區區‘迷神’之毒,豈能奈何得了在下!」

原來入廟之時,那黑衫老者施一浩凜於「地獄書生」之名,不敢與鬥,出手便施出了「迷神」之毒,徐文將計就計,混入虎穴,他做夢也估不到這被擄劫的女子,便是他奉父命來求親的物件。

在這半刻之間,他已把她看得很真切,人才,可算上選,只是紅衣少女變成了先入為主,他對這門婚事,並未感到後悔,尤其途遇蔣尉民,對方見他殘了一臂,態度之間甚為冷淡,更加堅定了他的主見。

只是,雙方是通家之好,對她,在道義上他不能坐視不救,蔣尉民並非等閒之輩,聚寶會竟然擄他女兒作人質,以勒索鉅額金珠,的確也是令人吃驚的。

兩名黑衣漢子,悄沒聲地從徐文身後出手便抓……

「聚寶會主」大喝一聲:「不許出手!」

但,遲了半步,慘號隨著喝聲同起,在徐文一回身之下,兩名黑衣漢子仰面栽倒,登時斷了氣,身上不見任何傷痕,也不見徐文如何出手。

白衣少年駭撥出了聲。

「聚寶會主」砰地一擊案道:「‘地獄書生’,你敢在此殺人?」

徐文冷哼了一聲道:「這有什麼敢與不敢!本人警告尊駕,別打蔣尉民的主意!」

「聚寶會主」陰陰地道:「死到臨頭,還大言不慚,告訴你此地與地獄無殊……」

「呀!」

驚呼聲中,徐文以閃電手法扣住了白衣少年的腕脈。

「聚寶會主」厲喝一聲道:「放手!」

「沒那麼容易!」

「你……想把他怎麼樣?」

「不怎麼樣?送本人與蔣姑娘離開,還尊駕一個活人。」

白衣少年眼見兩名手下神秘地斃命,早已驚魂出竅,此刻,更是面無人色。

「聚寶會主」身形一晃,把蔣明珠抓在手中,道:

「‘地獄書生’,要好死的話,你趕快放手!」

徐文防不到對方會來這一手,登時為之一窒,但心念電轉之下決定走一著絕棋,當下故意作毫不為意地道:「如果會主認為合算的話,我們無妨做一樁交易!」

「交易?」

「不錯,這位是令公子,那位是蔣府幹金,身分大概相等……」

「怎麼樣?」

「一命換一命!」

「聚寶會主」面色一變,道:「你願意她死?」

「令公子也不會活!」

「‘地獄書生’,你自己呢?」

「在下不在乎生死!」

「你如加上你一命,這樁交易豈不賠了本?」

「即使賠本,在下仍願完成!」

「聚寶會主」怔了半晌,咬牙道:「算你贏了,不過,山長水遠,本座會討這筆帳的。」

徐文嘿地一聲冷笑道:「在下隨時候教!」

「放開他,你可以帶人走了。」

「在下得到什麼保證?」

「哼!‘地獄書生’,你未免太小覷本座了,本座能失信於你嗎?」

「好極了!」

話聲中,鬆開了白衣少年,白衣少年一個倒彈,退到案後,厲聲道:「‘地獄書生’,你死定了!」

「聚寶會主」厲聲喝道:「不許妄動,讓他們出去!」

白衣少年恨恨地盯住徐文,沒有再開口。

「聚寶會主」也放開了蔣明珠,把她朝徐文身邊一推,道:「‘地獄書生’,別忘了這筆帳當中還有兩條人命?」

徐文冷冷地道:「如果在下健忘,會主仍可以提醒在下的!」

「送他們走!」

這話是對白衣少年說的,白衣少年萬分不情願地按扭開了鐵門。徐文伸手去牽蔣明珠的手,想了想又縮了回來,道:「蔣姑娘,我們走!」

蔣明珠本身似已毫無主宰,徐文要她走,她連猶豫一下都沒有,舉步便走。出了室門,原先那黑衫老人內堂堂主施一浩業已候在門外甬道之上,一抬手道:「隨老夫來!」

兩人跟在施一法身後,左轉右折,看來已不是來時的路道,不久,耳聞水聲嘩嘩,眼前現出一條丈餘寬的水渠,水流甚急,渠邊繫著一隻小舟。

施一浩朝小舟一指道:「請登舟!」

徐文望了望這地下水渠,劍盾一蹙,道:「這水渠通往何處?」

「通往人世!」

徐文眉目之間,戾氣突盛,眼中煞茫閃閃,一字一句地道:「姓施的,在下殺你不費吹灰之力!」

施一浩下意識地退了一步,硬起頭皮道:「‘地獄書生’如果本會不放人,你有通天澈地之能,也休想離開這地底秘宮。」

徐文當然知道這地下室中機關密佈,為了顧及蔣明珠的安全,他已一忍再忍,否則依他的性格,早已動了手,當下硬把一股殺機逼了回去,情勢所迫,也顧不得什麼男女授受不親了,一拉蔣明珠的柔荑,上了小舟。

施一浩解開繫纜,小舟順流而去。

地底水道,時窄時寬,其多曲折,除了嘩嘩水聲,伸手不見五指。

小舟是扣在一條粗纜之上順流滑行,所以不虞翻覆。

兩人同處小舟之中,相對而坐,幾乎四膝相接,陣陣少女身上特有幽香,刺激得徐文心煩意亂,兩天前,如果他不改變主意,可能,她就是他的妻子,而現在,彼此陌路,他為了道義而救她。

如果,蔣明珠在正常狀態之下,情況也許會略有不同,但她在「迷神」藥物的控制下,有如白痴,這使徐文減去了許多無謂的困擾。

這地底水道竟不知有多長,也不知道向何處,足足兩刻光景,才發現矇矇亮光。

呼的一聲,小舟衝出水口,陽光使久處黑暗的徐文耀目難睜。他閉了一會眼,再度睜開,小舟傍在一條大河的岸邊,身後便是那暗渠水口,若非身歷,誰能相信這水口是一個江湖幫派的通道。

他執著她的手,一躍登岸,小舟緩緩退回洞中,逆流而失。

蔣明珠茫然地注視著徐文,仍舊不發一語。

徐文拉著她到一株濃陰匝地的樹下,然後取出一粒紅丸,道:「姑娘,請服下。」

蔣明珠木然接了過來,道:「這是什麼?」

「解藥。」

「解……藥?」

「是的,姑娘中了聚寶會的‘迷神’之毒,此丹可解,請服下吧。」

蔣明珠似有所覺地點了點頭,把丹丸納入口中,和津液吞下。徐文靜靜地在旁邊觀其反應,工夫不大,蔣明珠的面上起了變化,茫然之色逐漸消失,秀眸中也開始閃爍著波光。她望著徐文,先是疑懼,繼而似陷入沉思……徐文知道解藥業已生效,率先開口道:「蔣姑娘,你記得起經過嗎?」

蔣明珠皺眉苦思了片刻,才道:「隱約記得,是公子救了我?」

「適逢其會罷了。」

「小女子敬謝救命之恩!」說著盈盈一福。

徐文作揖還禮,道:「姑娘不必多禮,小事何足掛齒,在下說過只是適逢其會。」

「公子忒謙了,請問高姓大名?」

「這……在下被人冠了一個不雅的外號,‘地獄書生’!」

「哦!是!是!記得在秘室之中,他們如此稱呼公子。」

「姑娘還有什麼不適嗎?」

「現在很好了!」

「姑娘如何落在聚寶會人手中?」

蔣明珠粉腮倏湧憤然之色,恨恨地道:「是在清明那天,赴寒舍墓園掃墓,正在欣賞墓園花草,突地出現兩個黑衣人,不及喝問對方路數,鼻中嗅到一股異香,隨即糊糊塗塗地聽他們擺佈。」

徐文一頷首道:「聚寶會這種手段,的確令人不齒,他們的目的是在尊府的珠寶,現在對方勒索的通知,可能已達令尊手中,姑娘還是早些返家吧。」

蔣明珠目光向四下一打量道:「此地距開封已在百里之外,敢請公子屆臨舍間,由家父面謝……」

徐文忙道:「在下有急事待辦,改日再奉擾……」

「公子不屑枉顧麼?」

「哪裡話,事實如此!」

蔣明珠目光不經意地掃了一眼徐文虛飄的左袖,誠摯地道:「公子的左臂……」

徐文不經意地一笑道:「練功成廢!」

「這是武人的不幸!」

「姑娘,我們動身吧?」

「公子真的不願到舍下盤桓……」

「的確有事不能分身,盛意心領。」

蔣明珠情意殷殷地道:「公子的行方可否見告?」

徐文一愣,隨口應道:「渡黃河北上。」

「小女子有一物相贈,藉表微忱,望公子勿卻!」

說著,摘下一雙翠玉耳墜,又道:「大河南北,所有錢莊行號,憑此耳墜,可以隨意取錢。」

徐文後退一步,搖手道:「在下所需豐足,好意心領了!」

「公子太過矯情了!」

「在下沒有理由接受這厚禮……」

「只是略表寸心而已,公子何心故拒?」

「在下心領!」

「就當一點紀念物留下如何?」

徐文心中有數,無論如何,他不能接受對方的禮物,但不接受似乎太過使對方難堪,一時之間,倒沒了主意。

蔣明珠手持耳墜,也是進退兩難。一個少女,把貼身的東西贈送與一個陌生男子,多少是有些作用的。

就在此刻

一條人影,悠然出現,來的,赫然是「天台魔姬」。

徐文一皺眉,尚未開口,「天台魔姬」已格格嬌笑道:「兄弟,這位姑娘是誰呀?」

話聲中,目光瞟向了蔣明珠,竟然充滿了妒意。

女孩子最是敏感,從目光中,蔣明珠似有所覺,忙道:「公子,這位是……」

徐文靈機一動,忽然得計,微微一笑道:「這位便是江湖中鼎鼎大名的‘天台魔姬’。」又轉頭介紹道:「這位姑娘是開封大家蔣前輩的掌珠!」

「天台魔姬」口裡「喲」了一聲,正待說下去。

徐文已搶著道:「姐姐,我正要找你!」

這一聲姐姐叫得「天台魔姬」心花怒放,把一天前徐文對她的冷酷無情態度,志得一千二淨,眉開眼笑地道:「你找我?」

「是的。」

「什麼事?」

「我們等會再談。」

蔣明珠深深地望了「天台魔姬」一眼,然後伸手遞過玉墜,道:「請收下!」

徐文一退身,道:「在下斷不敢接受!」

「天台魔姬」不明究裡,粉腮不由變了色。

蔣明珠固執地道:「公子,伸手容易縮手難!」

徐文心念疾轉,只要蔣明珠一回到家中,與她父親蔣尉民提起經過,道出「地獄書生」

四個字,自己的身分立被揭穿,這耳墜既是大河南北各錢莊行號都可取錢的信物,那無株連城通寶,自己對她無意,豈能收受,但「伸手容易縮手難」這句話,把他扣得無法轉寰。

又想,為了使對方下臺,只好權且收下,然後再命家人專程送回亦無不可。

心念之中,只好伸手接住,道:「既是姑娘執意如此,在下權且收下。」

蔣明珠匆匆道了聲:「再見!」彈身疾奔而去。以身法來看,她身手還真不弱。

「天台魔姬」酸溜溜地道:「兄弟你接受她的表記?」

「表記?我不說權且收下嗎,過些時再設法歸還她!」

「哼!這倒成了奇聞了,男女饋贈,還有退還的……」

「這是在下個人的事。」

「天台魔姬」咬了咬牙,道:「你剛才說正要找我,什麼事?」

「沒有事,目的是要擺脫她。」

「什麼,擺脫她?你收了她定情之物……」

徐文冷冷地道:「對不起,在下要先走一步!」

「天台魔姬」登時柳眉倒豎,氣呼呼地一橫身,道:

「你這算什麼意思?」

「沒有什麼!」

「你是有意尋找的開心?」

「在下並未相邀,是你自己來的,請問,你來此何為?」

「‘地獄書生’,你欺人太甚……」

她眼圈一紅,喉頭像似被什麼東西哽住,再也說不下去了。

徐文內心感到一絲歉疚,自責不該為了應付蔣明珠而故弄玄虛,叫了她一聲姐姐,但表面上他的冷漠神態毫無改變,冷傲地道:「你準備怎麼樣?」

「天台魔姬」氣得發抖,咬牙切齒地道:「我要殺你!」

「你辦得到嗎?」

「無妨試試看!」

她纖掌一揚,向徐文當胸劈去。

「砰」的一聲,徐文退了一個大步,他硬承了對方一掌,沒有還手。「天台魔姬」身手並非泛泛,這一掌打得徐文眼冒金花,逆血上湧,但也勾起了他的殺機,當下寒聲道:「你別不知進退!」

「怎麼樣?」

「別以為我不會殺你!」

「天台魔姬」滿面淒厲,微帶幽怨,她那妖氛媚態,一掃而空。徐文第一次發覺她很美,很動人,如果說紅衣少女像一朵高潔的百合,那她該是一朵盛放的玫瑰,豔麗而多刺,但這念頭,只如火花般一閃而逝。

只見她嬌軀倏地彈退兩丈,雙手半握,扣了她的兩宗獨門暗器,冷厲地道:

「‘地獄書生’,在這距離之下,你無法殺人,你不否認吧?」

徐文心頭一震,道:「你無妨試試看!」

「天台魔姬」粉腮罩起了一層恐怖殺機,揚了揚雙手,道:「你將毫無機會,告訴你,你無法逃過‘素女神針’與‘七旋飛刃’兩種殺人利器並施!」

徐文心頭大大一震,的確,在這種距離之下,他無法施展殺手,而她,卻正是施展暗器的最佳距離,「素女神針」曾使「五雷宮」衛隊統領「白煞神鄭昆」負創而逃,這是他親眼所見的,「七旋飛刃」可能就是她傷錦袍蒙面人的利器,錦袍蒙面人真是父親的話,自己決難應付。

先下手為強,這念頭電閃腦海……

「天台魔姬」卻又道:「‘地獄書生’,我並非有意示惠邀恩,沒有我,你早已毀在錦袍蒙面人之手,活不到現在了,你……毫無心肝!」

徐文又是一震,她說話的神態,似乎那故事不假,無論錦袍蒙面人是什麼來歷,她對自己有救命之恩不假,殺機為之一泯,沉凝地道:「難道真有其事?」

「信不信由你,我無意向你市惠!」

「我要確定?」

「你可以去找那綿袍蒙面人,不過……」

「不過什麼?」

「你恐怕沒有機會了!」

「為什麼?」

「天台魔姬」厲聲道:「因為我決心要殺你!」

徐文的殺機再度被勾了起來,身形一彈,閃電般撲了過去……

「天台魔姬」右手一揚,一蓬細如牛毛的針雨,迎面罩向了徐文,蜂螫似的刺痛中,徐文只覺真力一洩,中途落地。

「嗤!」

一溜光閃閃的東西,旋飛而至,她已施出了「七旋飛對」。

「唰」的一聲,飛刃旋向咽喉,徐文一低頭,飛刃擦頭頂而過,心念未轉,飛刃又告旋飛而至,勢道更疾,破風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