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中人聲音變得極冷地道:「‘地獄書生’,這謎底非從你身上揭曉不可!」
「恐怕尊駕會失望!」
「你等著瞧吧?」
數縷勁風,夾‘嗤!嗤!’破空之聲,從橋中內射出。
「地獄書生」向側方電閃橫彈八尺,他的動作不謂不快,但轎中人的身手,簡直有些不可思議,她似已算準「地獄書生」的動向,幾乎是同一時間,又是數縷勁風斜射而出,「地獄書生」這一閃避,不偏不倚,正好撞上。
他只覺全身一震,氣血登時逆行反竄,肢體百骸宛若被萬隻蛇蟲咬噬,那種痛苦,實非言語所能形容。
汗珠,滾滾而落,俊面扭曲得失去了原形,全身一陣一陣地痙攣抽搐。
他咬緊牙根,不哼出聲,雙目赤紅,似要噴出血來。
眼前金花亂冒,逐漸呈一片模糊。
「砰」的一聲,他滾倒地面,扭轉了數下,又倔強地掙了起來。他想罵,但罵不出口,像發癲痛似的搖晃,踉蹌,顫動……
「你可以說了吧?」
「不……不……」
「砰!」他再次栽了下去,屢次屢僕,最後,變成了抽搐,喘息,口裡、鼻裡溢位殷殷血水。
轎中人憤恨至極地道:「‘地獄書生’,想不到你對自己也是一樣的殘忍?」
「地獄書生」拚聚所有的力氣,慘厲地道:「我……不死……誓必……殺你……」
轎中人大喝一聲:「搜他身上,看有什麼可以證明他身分的東西!」
一個黑衣老者,應聲而出,欺到「地獄書生」身旁,俯下身去,伸手抓搜。
「哇!」
黑衣老者慘哼一聲,仰面向後栽了下去,手足一陣拳曲,登時斷了氣。
這一幕,使所有在場的人驚魂出了竅,誰也看不出黑衣老者是如何致死的。
栗人的怒哼中,轎簾一揚,一道罡風匝地暴卷,「地獄書生」的身軀被騰起丈來高,然後重重地摔回地面,連哼聲都不曾發出,便寂然不動。
「剁了他!」
轎中人一聲令下,立即有兩名黑衣人仗劍彈出……
「住手!」
兩黑衣人聞聲一窒,一條人影,電瀉入院,赫然是一個豔裝女子。
「什麼人?」
轎中人喝問。
「‘天台魔姬’!」
「意欲何為?」
「尊駕做得太過分了!」
「什麼意思?」
「‘地獄書生’雖說性情乖戾,但並非沒有骨氣的小人,決不會殺人不認帳!」
「你與他是一路的?」
「他的來歷我不清楚,不過我倆分手前後半刻時間,我眼見他入廟,隨後尊駕等不速而至,尊駕認為半盞茶時間不到的工夫,可以殺死身負武功的百名以上高手麼?」
「問題不在時間,在於他殺人的方式!」
「本人為他作證,殺人的不是他!」
「也許你有份?」
「天台魔姬」粉腮鐵青,玉牙一錯,厲聲道:「尊駕是憑武功高強而作此語麼?」
轎中人冷哼了一聲道:「如你有份,你便逃不了,事情真相總會查明的。」
「地獄書生」身軀動了一動。
「天台魔姬」憐惜地望了他一眼,轉向紅衣少女道:「姑娘,你不會忘記他曾救你脫出‘五雷宮’使者之手?」
紅衣少女粉靨一變,道:「不錯,這一點我記得,但百多條人命……」
「事實並未證明是他下的手?」
「現場只有他,同時剛剛喪命的那位,死狀與這些罹難者完全一樣,這難道不夠證明,你作何解釋?」
「本人沒有解釋,但堅信不是他下的手,我擔保轎中人介面道:「憑你還不配擔保!」
「天台魔姬」把手一揚,道:「憑這個如何?」
她食中二指,夾著一塊半個手掌大的心形玉塊,玉珏中央,穿了三孔。
轎中人驚聲道:「三指珏!」
「天台魔姬」冷冷地道:「不錯,尊駕認得此物?」
「你……是他老人家的傳人?」
「是的!」
沉默了片刻之後,轎中人凝重的聲調道:「好,看在這信物上,暫時放過,但事情不能算完……」
「天台魔姬」立即介面道:「如果將來證實這公案與‘地獄書生’有關,我負責把人送上,聽憑處置。」
「好,你可以帶他離開了。」
「他被制的穴道……」
「業已解開了,否則他的生命早已結束。」
「天台魔姬」面上升起一縷極為複雜的表情,窒了片刻,猛一跺腳,俯身去抱……
「地獄書生」突在這時睜開眼米,栗聲道:「別碰我!」右手掌撐地,搖搖不穩地站起身來。
「天台魔姬」一怔神,面上現出似恨似怨的神色,欲言又止。
「地獄書生」慘厲而怨毒的目光,一掃彩轎和那些黑衣人,然後凝注在紅衣少女面上嚴刻,再轉向「天台魔姬」,道:「這筆人情,在下會記在心裡!」
說完,移動踉蹌不穩的腳步,蹣跚地向廟門走去。
「天台魔姬」面上變得十分難看,「地獄書生」的冷漠,大大傷了她的芳心,窒了片刻之後,她舉步追了出去。
廟外,星月滿天,大地一片朦朧,雖是仲春時令,夜風仍十分料峭。
「天台魔姬」跟在「地獄書生」身後走了一程,忍不住道:「兄弟,你內傷者來不輕,該設法療傷才是。」
「地獄書生」再冷漠,也不能不為她的殷殷情意所動,當下止步道:「敬謝關懷,在下理會得!」
「那邊有家農戶,我們去借屋療傷,如何?」
「在下……這一身血漬,難免驚世駭俗,不妥!」
「那麼……那前面林中吧。」
「在下不敢勞煩,請從此別!」
「天台魔姬」含嗔帶怨地瞄了「地獄書生」一眼,冷冷地道:「你不屑與我為伍?」
「不!在下只是不願欠人太多。」
「那是我多管閒事了?」
「姑娘這麼說,在下也沒有辦法。」
「天台魔姬」恨恨地道:「‘地獄書生’,你以為我真的那麼下賤?哼!」
怒哼聲中,轉身疾奔而去,眨眼消失在迷朦夜色之中。
「地獄書生」本想出聲喚住她,但他終於忍住沒有開口,他知道她的心意,可是他看不慣她的輕佻媚蕩。
他搖了搖頭,向不遠的一叢林木走去。
嚴重的內傷,加上曾受殘酷的氣血逆竄之刑,他已到了不克支援的地步,若非憑著一股傲氣,他早已不能行動,目前,迫切的是療傷,其他一切,他已無暇去想及了。
費了極大氣力,才踉蹌到了林中,他朝樹影下一坐,似乎已經用盡了最後一絲力量,全身的骨骼,也在這時像被完全拆散了。
他喘息了片刻,掏出兩粒自備的傷丹服下,然後閉目行功……」
驀地
一條高大的人影,鬼魅般地掩入林中,目光四下一陣遊掃之後,驟向「地獄書生」身前欺去。
「地獄書生」正在行功緊要關頭,對有人欺進,懵然不覺。
那人影倏地揚手向「地獄書生」劈去……
此刻,只須輕輕一指,「地獄書生」勢非走火入魔而亡不可。
眼看「地獄書生」就要喪命在那神秘人影掌下,意外地那人影中途撤回了手掌,似在考慮什麼,久久,二次揚起……
「嘿!」
「一聲冷笑,倏告傳來,那人影反應之速,駭人聽聞,閃電般轉身掠向發聲之處。
「誰?」
「隨著這一聲輕喝,一條嬌巧的人影,從樹後現身出來。
「哼,‘天台魔姬’……」
「不錯,閣下何方高人?」
「原來「天台魔姬」負氣離開之後,始終撇不下這顆心,又悄悄折了回來,正好碰上這神秘人要對「地獄書生」下手,她怕驚動「地獄書生」而致走火入魔,只好冷笑一聲,把神秘人引離「地獄書生」身邊。
神秘人被枝縫葉隙漏下的星月之光一照,看出是一個錦袍蒙面人。
「天台魔姬」被對方一口叫出名號,而她卻認不出對方是誰,芳心不由一震。
錦袍蒙面人獰聲道:「丫頭,老夫是誰,你不必問了,反正你別再想活著離開!」
「天台魔姬」格格一笑道:「那是為什麼?」
「不為什麼!」
「任什麼窮兇極惡之輩,殺人也要有個藉口呀?」
「廢話,老夫要殺你不須任何藉口,因為老夫認為有殺你的必要!」
「天台魔姬」柳眉一挑,道:「莫非認為我妨礙閣下毀‘地獄書生’?」
「就如你所說吧!」
「‘地獄書生’心狠手辣,殺人不留痕,毀了他是替江湖除害,閣下似來沒有殺人滅口的必要……」
「哈哈哈哈,賤婢,你以為老夫為何許人,你對他有情,他對你無意,剛才你負氣離開,又折了回來,不錯吧?」
「天台魔姬」粉腮為之一變,看來這神秘人對所發生的一切事,瞭如指掌,只不知他蓄意要毀「地獄書生」的目的何在?心念之中,明知不可能得到答覆,但為了拖延時間,希望「地獄書生」能適時醒來,輕輕一笑道:「看來閣下是有心人?」
「當然!」
「以閣下的外表看來,又非泛泛之流,在武林中可能有相當地位,該不致做出乘人之危的事……」
「你錯了,老夫不講究這些!」
「啊!閣下是怕他醒來時不是他的對手?」
「亦無不可,反正你和他都該死!」
「天台魔姬」可沒了辦法,這神秘人陰狠老辣到了家看來說什麼都是徒費口舌,心念一轉道:「閣下該留個名呀!我死了也知道死在何人之手……」
錦袍蒙面人狂聲一笑道:「小賤人,你就做個糊塗鬼吧!」
「閣下說話客氣些,別開口賤人,閉口賤人!」
「你想耗時間是不是?嘿嘿嘿嘿……」
冷笑聲中,伸手便朝「天台魔姬」抓去。這一抓,快逾電光石火,而且詭異至極。「天台魔姬」早已有備,對方身影才動,一揚手,一蓬針雨,灑了出去,這種暗器,細如牛毛,籠罩範圍在徑丈以上,咫尺之隔,如不被所傷,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錦飽蒙面人恍如未覺,手爪抓出如故。
針雨半數射中錦袍蒙面人身上,但「天台魔姬」也被一把扣住腕脈。
錦袍蒙面人身軀一抖,細針紛紛落地。
「天台魔姬」不由驚魂出竅,她這種暗器,是武林人聞名喪膽的「素女神針」,一次可發數十枚至百枚不等,一被擊中,神針循血而行,如不及時救治,勢必穿心而亡,她出道以來,還是第一次碰到神針不傷的對手,而更駭人的是對方竟然能把所中神針悉數抖落,這真是有些不可思議。
錦袍蒙面人扣住她的手腕,一用勁,她只感真氣全失,半點勁都提不起來。
「哈哈哈哈……」
笑聲,配上異樣的目芒,「天台魔姬」直覺地感到這神秘人有一種令人驚栗的邪氣,她的心裡,冒起了寒意。
錦袍蒙面人用手一撫「天台魔姬」的粉頰,邪意的目光,朝她豐腴的胴體上下一陣打量之後,低沉地自語道:「殺了豈不暴殄天物,天生尤物,該享受一番才對「天台魔姬」粉腮頓呈煞白。
錦袍蒙面人得意地又道:「小狐媚子,老夫雖說年屆花甲,但對男女之道,卻敢誇天下第一能手,不信停會你嚐到滋味之後,便知老夫所言不謬,哈哈哈哈……」
邪猥的笑聲,她一記記悶雷打在「天台魔姬」的心上。但,她既號稱「魔姬」,可不是幸致的,當然有她的一套,當下媚笑一聲道:「是真的?」
眼風、神態,令人蝕骨銷魂。
錦袍蒙面人忘形地狂笑道:「當然事實會證明的!」
「這可不行,老夫閱歷多矣,還不知你狐媚子安的什麼心眼麼?哈哈哈哈……」
「閣下總不成一直扣住我?」
「老夫先解除你的武功,收拾了那小子,再與你……哈哈哈哈!」
「天台魔姬」厲聲道:「你廢了我的功力,不如殺了我?」
「好死不如賴活,同時,老夫也捨不得殺你呀!」
「你……放過他,我一切依你……」
「嘿嘿嘿嘿,那辦不到,依不依不由你作主。」
話聲中,一指戳了出去,隨即鬆開了手。「天台魔姬」嬌軀晃了兩晃,坐了下去,錦袍蒙面人轉身便朝「地獄書生」欺去……
「地獄書生」根本不知道死神已向他伸出了手。
「天台魔姬」秀目中幾乎冒出火來,伸指自點數處穴道,一扭嬌軀,站了起來,彈身便朝錦袍素面人撲了過去……
幾乎是同一時間,只聽「哇」地一聲慘號,「地獄書生」被震飛丈外。
錦袍蒙面人一側身,正好迎上「天台魔姬」,口裡驚「噫」了一聲,揮掌猛掃,「砰」
地一聲,「天台魔姬」被震得倒瀉而回。
那邊,「地獄書生」毫無聲息,看來已是不活了。
錦飽蒙面人栗聲道:「好哇,小騷狐,原來你不怕點穴……」
「天台魔姬」一揚手,一樣光閃閃的東西,脫手飛向錦袍蒙面人。
錦袍蒙面人驚呼一聲:「七旋飛刃!」
驚呼聲中,身形速閃,但那光閃閃的東西,突地閃電般旋空劃弧,一圈,兩圈,三圈……一圈尚未消失,第二圈又劃了出來,交織成密密的光弧,噝噝地撕風聲,令人動魄驚心。
錦施蒙面人如鬼魅般閃晃在光弧的空隙中。
「嗯!」
悶哼聲起,光孤也在同一時間消失,錦施蒙面人的面巾一片殷紅,頭上清晰地露出一道血槽,足有三寸寬。
「天台魔姬」厲喝一聲道:「再來一次試試看,我不相信你命這般大……」
喝話聲中,纖手再揚……
但錦施蒙面人比她更快,她尚來不及發出「七旋飛刃」,錦袍蒙面人閃電般彈射而起,雙掌夾以畢生功力,凌空劈落。
「天台魔姬」飛刃旋出,對方萬鈞勁道,業已及身。
「砰!」
地栽了下去,飛刃猶在旋空劃弧,但錦袍蒙面人卻已在弧光範圍之外,飛刃七旋之後,自然墜地。
錦抱蒙面人趨近「天台魔姬」身前,只見她口鼻溢血,業已斷了氣,窒了窒之後,陰森森地道:「好賤婢,與那小子在地下做同命鴛鴦吧!」
聲落,一閃而逝。
林中寂靜如死,只有輕微的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更加深了陰森的氣氛。
約莫半刻光景,兩名黑衣人逡巡入林,其中一人驚呼一聲道:「看,那是什麼?」
兩人彈身過去,另一個道:「呀!是那小子!」
「誰!」
「‘地獄書生’!」
兩人驚悸地退了兩步,凝望了片刻,沒有動靜,其中一個大膽的再次欺近,觀察了觀察,硬起頭皮用手一觸,駭呼道:「死了!」
「呀!這邊也有……是‘天台魔姬’,也死了!」
「奇怪,他倆會死在這林中,是誰下的手呢?」
「莫非是她老……」
「閉口,你想死不成,敢亂嚼舌!」
「嘻嘻,你看,這娘們雖然少一口氣,可是……」
「怎麼樣?」
「嘿嘿……實在……實在使人情不自禁!」
「李二,你他媽的少缺德,別轉那斷子絕孫的念頭!」
「老王,說真的,她在生前,你想聞她的屁都聞不到……」
「你想姦屍不成?」
「呃!這!這!摸摸她總可以吧?」
那被喚作李二的黑衣人,走向「天台魔姬」身邊,蹲了下去,伸手……
「哇!」
淒厲的慘號,撕破了靜夜的死寂,李二仰面栽倒,頭臉一片血肉模糊,登時氣絕。
另一黑衣人不由魂飛天外。
難道死的人還會殺人?
「天台魔姬」突地幽幽站了起來。
那黑衣人亡命地飛逃而去,將到林緣,身前一聲冰冷的喝話道:「站住!」
黑衣人亡魂盡冒,全身汗毛直豎,一看,站在身前的赫然是「天台魔姬」,口鼻之間血漬仍殷。他兩腿一軟;坐了下去,張口結舌了半晌,才迸出一句話道:「你……是人是鬼?」
「天台魔姬」陰森森地道:「人與鬼相差無幾?」
「難道……你……沒有死?可是……你分明已斷了氣?」
「嘿嘿!‘天台魔姬’如果輕易便死,這名號可以取消了!」
產落,一掌拍出,黑衣人只慘號出半聲,便屍橫就地。
「天台魔姬」折身奔入林中,直趨「地獄書生」屍身之前,淚水滾滾而下,口裡喃喃地道:「你就如此結束生命了麼?」
她坐下地去,伸手……
突地,一個冷冷的聲音道:「別碰他!」
「天台魔姬」大驚縮手,一躍而起,只見一個面目慈祥的中年婦人,站在距她不及五尺的地方,這婦人如何欺近,她竟然沒有覺察,足見對方功力之高。
她記得「地獄書生」曾阻止過自己碰他,而這婦人突如其來,又不許自己碰觸屍身,為什麼?
這婦人是誰?
心念之中,惶惑地道:「前輩如何稱呼?」
「我的名姓不必提了!」
「天台魔姬」一愣,道:「前輩阻止我碰他?」
「嗯!」
「為什麼?」
中年婦人不答所問,緩緩上步,用手在「地獄書生」身上一陣探索……
「天台魔姬」忍不住道:「他在行功療傷之時,被一個錦飽蒙面人震死!」
中年婦人幽幽一嘆,兩顆淚珠奔眶而出,悽然道:「可憐!」
「天台魔姬」駭異地瞪著對方,道:「前輩認識他麼?」
「豈止認識,他……」
「前輩與他是什麼關係?」
「唉!不必提了!」
閃爍的言詞,使「天台魔姬」十分不耐,雖然「地獄書生」並不愛她,甚至不假以詞色,但她對他卻是一往情深,一個人的感情很難捉摸,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對一個獨臂的神秘人物鍾情,也許,兩人的性格上有共通之點,也許「地獄書生」有值得女人愛慕之處,總之,她看上了他,現在,他死了,她像做了一個沒有結果的夢,而且這夢十分短促。
她不由自主地脫口道:「我要為他報仇!」
中年婦人抬頭凝視著「天台魔姬」,幽幽地道:「你?……要替他報仇?」
「是的。」
「很難!很難!」
「前輩知道錦袍蒙面人的來歷?」
「唉!這是孽啊!夫復何言!你與這孩子……」
「天台魔姬」苦苦一笑道:「什麼關係也沒有,飄萍偶聚,如此而已。」
「是這樣嗎?」
「是這樣。」
「噢?你好像業已喪生……」
「但我又活了。」
「你的師承?」
「家師禁提名諱!」
中年婦人再次撫摸了一遍「地獄書生」的屍體,悽絕地道:「這是命運,死,解脫了一切冤結,唉,他不該死的……」
「他不該死,為什麼?」
「他的生機未滅,只是……」
「天台魔姬」心中一動,道:「他還有活的希望麼?」
「有,但我……只能眼看著他生機全泯!」
「為什麼?」
「普天之下,只有一樣東西可以使他還魂……」
「天台魔姬」雙眸一亮,迫不及待地道:「什麼樣的東西?」
「不說也罷,天材地寶,可遇不可求,何況,他的一絲生機即將絕滅了!」
「前輩無妨說說看?」
「石龍血漿!這只是傳說中的異寶……」
「石龍血漿!石龍血漿!……」
「天台魔姬」激動地喃喃叨唸著。
中年婦人淚水再度灑落,悽惻萬狀地道:「姑娘,雖然你不承認與他有關係,但你的神情卻已告訴了我那不是事實,我無法久留,我想,你會好好安葬他的。記住一點,別碰他左半邊身軀,千萬記住這一點,我走了。」說完,緩緩起身,目注屍身,聲淚俱下地道:「孩子,原諒我,我……」
以下的話,已被咽聲哽住,再也說不出來了。
人影晃處,如幽靈般逝去。
「天台魔姬」驚覺地大叫一聲:「前輩別走!」
但,已得不到任何回應,那神秘的中年婦人,來也突然,去也突然。
「天台魔姬」坐回「地獄書生」旁邊,出神地想,久久,突地咬牙道:「就這樣,試試看!」
她掠起油管,露出玉藕也似的粉腕,一橫心,用指甲刺破血管,鮮紅的血水,冒了出來,一手捏開「地獄書生」緊咬的牙關,把手腕對正他的嘴,讓鮮血滴入他的口中,然後提喉搖頭,使血液下喉。
半盞茶的工夫,「地獄書生」吞下了十餘口鮮血。
「天台魔姬」長長吁了一口氣,止住血流,閉目調息。
調息了半個時辰,一看「地獄書生」,仍僵冷地躺著,毫無動靜,不由絕望地嘆了一口氣,自語道:「看來是回天乏術了!」
就在此刻,「地獄書生」忽然動了一下。
她以為是眼花,凝眸注視,只見他胸部在微微起伏。她這一喜,簡直非同小可,伸皓腕向胸前模去,突地,她想起中年婦人臨行時的警告,忙不迭地縮回手,改探鼻息.果然,已有了微弱的呼吸。
「他活了,居然活了!石龍血漿,果然能起死回生,我為什麼早沒有想到,若非那神秘的婦人提及,他死得可就冤枉了!」
她顫抖地自言自語,春花似的粉靨上,泛出了異彩,當然,這神情「地獄書生」無法看到,他還沒有復活,她自己也沒有自覺,只是感到無比的振奮而已。
她本來可以用本身真無助他一臂,但凜於神秘婦人的忠告,以不接觸他的軀體為上,是以只有等待他自己復原。
至於為什麼不能碰觸他左半邊身體,以及「地獄書生」殺人不留痕的邪門功力,在她是極大的謎……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慢慢地消逝。
斗轉星移,寒風沁人,距天亮已不遠了。
「地獄書生」睜開了雙眼,模糊地發現身側的人影。
他的腦海還是渾噩一片,意識仍在若有若無之中,經過了許久,眼前的人影逐漸清晰,意識也跟著回覆。
「是她!」他在心裡暗叫一聲,單手撐起,坐了起來。
「天台魔姬」喜不自勝地道:「兄弟,你……終於活過來了!」
「地獄書生」心頭一怔,他只記得入林療傷,而後猝然遇襲,以後便什麼也記不起來,這「活過來」三個字,使他驚詫不已。
「什麼,你說我活過來?」
「是的,你已死了一次!」
「怎麼回事?」
「你正在行功之時,突然來了一個偉岸的錦袍蒙面人……」
「錦飽蒙面人?」
「不錯。」
「以後呢?」
「他向你第一次下手,我剛好趕來,引開了他,可是……我不是他的對手,我的犀利暗器‘素女神針’竟然傷不了他……」
「噢!他是何許人物?」
「他不肯報來歷,也不肯說對你下手的原因……」
「噢!再以後呢?」
「他制住了我,點我殘穴,幸虧我能‘解穴衝脈’之術,沒有受害……」
「還有呢?」
「他第二次向你下手,我解穴衝脈不及時,來不及阻止,但我以另一種暗器傷了他,在他的頭頂上留了記號。他第二次轉向我下毒手,我以‘閉大封脈’之術詐死騙過了他……」
「你沒有受傷?」
「有,致命之傷,但我能在瞬息間自愈。」
「地獄書生」站起身來,冷冷地道:「你的故事講完了?」
「天台魔姬」一聽語氣不對,粉腮一變道:「故事?什麼意思?」
「地獄書生」不屑地道:「故事很精彩,很動人,呃!在下昨夜曾受你援手之情,不錯,在下將來要報答的,你似乎沒有盯蹤在下的必要……」
「我……盯蹤你?」
「這是比較客氣的說法。」
「如果不客氣呢?」
「你不必纏我,我對你不感興趣。」
「天台魔姬」氣得嬌軀直抖,粉面泛了白……
「地獄書生」接著又道:「你說的高大英偉的錦飽蒙面人我認識……」
「天台魔姬」憤恨至極地道:「你認識?」
「嗯!不但認識,而且關係很深,他內著‘天錦衣’,不懼刀劍暗器水火,所以你的繡花針傷不了他……」
「哦,你……」,
「乾脆告訴你,他是我父親,他能殺我嗎?你編的故事不攻自破了!」
「天台魔姬」噔噔噔連退了數步,栗聲道:「他……是你父親?」
「一點不錯!」
「可是他蓄意要毀你……」
「不必再說了!」
「‘地獄書生’,我說的是實話,信不信由你,也許他的裝束與令尊巧合!」
「不會有這等巧事!」
「我在他頭上留了記號。」
「這一點在下會去查證!」
「還有……」
「再見了,在下要辦的事很多,沒閒工夫奉陪。」
「天台魔姬」本想說出神秘中年婦人現身的經過,被他這兩句冷酷無情的話,激得怒憤填膺,眼圈一紅,厲聲道:「‘地獄書生’,你是個冷血動物,半絲人味都沒有……」
「地獄書生」冷哼了一聲道:「就算是吧。再見!」
聲落,人已在數丈之外,再閃而沒。
「天台魔姬」嬌軀如花枝般亂顫,目眥欲裂,她捨命救他,以自己的血換回了他的生命,想不到落得如此下場,心中那一股怨毒,簡直無法以言語形容,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猛一跺腳道:「我不殺你誓不為人!」
且說,「地獄書生」一路飛奔,內心雖感覺對「天台魔姬」似乎過分了些,但秉性冷傲的他,卻不願以假面目遷就別人。
可是,「天台魔姬」所說錦袍蒙面人要殺他的那一番話,卻在他心裡打上了一個結,他認定那是「天台魔姬」為了達到某種目的而虛構的一個故事,因為它完全不合情理,可是她言之鑿鑿,還說在對方頭上留了記號,這就有查證的必要了。如果,真的有這回事,那麼錦袍蒙面人必是什麼不肖之徒假冒,世間沒有老子殺兒子的道理,一千個使人不能相信。
夜盡天明,「地獄書生」在溪水裡淨了面,洗去了衣衫上的血漬,然後繼續前行。黃塵場處,數騎馬迎面而來,他往道旁一閃,希聿聿一陣馬嘶,數騎馬在身邊停了下來。一個聲音道:「那不是徐文麼?」
他這一驚委實非同小可,出道以來,從不曾提名道姓,江湖中知道他姓名的,可說沒有一人,不期然地抬頭一看,心中頓時鹿撞起來,來的是不別人,正是開封首富蔣尉民,也可以說是中原一霸,雖然多年不見,但那威稜的面容他是記得的,尤其長垂及腹的美髯,更不陌生。
自己此番幹裡迢迢前來求親,為了紅衣少女而改變初衷,不知對方可知悉此事,如果問起來,倒是難以應付的尷尬事。
心念之中,急施一禮道:「劣侄徐文,給蔣叔叔請安!」
蔣尉民哈哈一笑,下了馬背。他身後八名家丁裝束的漢子,也跟著下馬。
「賢契,令尊近來好?」
「託福!」
「轉眼五六寒暑,賢契也成人痢,咦!你……」
「地獄書生」徐文下意識地退了一步,不安地道:「蔣叔叔有何指教?」
「你的手臂……」
「練功不慎,廢了!」